[TSDM轻译组][佐野徹夜]月下,有你绽放光芒

第23届电击小说大奖 一等奖获奖作品

哇小H第一次发小说心情很激动

感谢稻草人、团子和Felinae的辛苦付出

书名:君は月夜に光り輝く

作者:佐野徹夜

插画:loundraw

翻译:稻草人 团子 Felinae H君

校对:团子 H君

编辑:H君

天使动漫论坛:http://www.tsdm.me/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TSDM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简介

重要的人去世之后,变得自暴自弃的我。高中的班级里,患有发光病而常年住院的少女。发光病以患者在月光下,肌肤会放出淡淡的光芒而得名;而且随着病情的恶化,发出的光也会越来越强。少女名叫渡良濑真瑞。生命即将迎来终结的她,告诉我她有些事想趁活着做完……”我可以帮忙吗?”“真的?”自从结下这个约定,静止的时间,在我的体内再次流动了起来。

请允许我为每个拼命生活着的人,献上这篇至高的爱情故事。

“马上,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这次,真的,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

樱花的季节,以及漆布的温度

1

坡道的两旁,樱花盛开着。待走到坡道尽头时,一个看起来十分崭新的医院便映入眼帘。大楼簇新而干净,但总感觉少了一丝生活气息。这里明明是医院,却给人一种办公楼的感觉;因此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

在导诊台说明了情况之后,护士便爽快的把病房告诉了我。

一想到在这之后,要去见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心里就很是紧张。更不要说对方是女孩子,而且还在生病住院了。

等待着医院的电梯时,我有些静不下心来。

据说她是个大美人呀——不知是谁这么说过。

她的名字似乎是叫做,渡良濑真瑞。

在高一的第一次班会上,班主任芳江老师,用清澈的声音说。

“渡良濑同学自中学起就身患重病,常年住院。真希望她能够尽快出院,与大家一同享受学校生活呢。”

教室里有一个一直空着的座位。我们学校是私立的初高中一体校,因此班级里的面孔也和初中时相差无几。可即使如此,似乎也没有几个学生知道渡良濑的事。

“听说她得了发光症。”

“那确实是来不了学校呀。”

“不过她是谁啊?”

“好像从初一的五月开始就没有来过。”

“记不得了啊。”

“有谁有照片吗?”

班上的同学开始议论起了她的事,但似乎谁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所以很快就静了下来。

她真的得了发光症的话,那确实很难再回到学校了。因为这种病,是不治之症。

病因至今不明,也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发光症基本不可能痊愈,所以大部分患者都会在医院度过一生。随着他们的成长,病情也会逐渐恶化,在某天突然发作。据说,发光症基本上都是在患者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发作。发光症的死亡率极高,一旦发作,患者在成人之前大抵都会死去。该病的症状虽然多种多样,但最显著的特征是发生在皮肤上的异变。

会发光。

夜晚,被月光照射到的话,身体就会像荧光颜料一样,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随着病情恶化,光芒也会逐渐变强。因此,这种病被称作发光症。

……总之,那名叫做渡良濑真瑞的女生,基本是不可能回到教室了吧。这么思量着的我,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

几天之后,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一张巨大的类似彩纸的东西传到了我面前。

“岡田,你也写一下。”

“这是什么?”

“就是那个,患了发光症的同学。说是大家写些什么给她送去。”

哦?我心中这样想着,在彩纸上写了起来。

祝你早日康复 岡田卓也

只用三秒写了短短一句话,我便要传给下一个人。

“哇岡田,你写得好随便呀。”

“下一个该传给谁?”

“大家好像全都写了。啊,我记得,香山好像还没有写。你传给他吧。岡田,你和香山的关系蛮好的吧?”

“倒也没那么好。”

简简单单地回答一句后,我便向香山的座位走去。

香山彰还是老样子,邋邋遢遢的,制服T恤的下摆都从裤子里冒了出来。他正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大睡着。他的头发长长的,个子很高,却并不给人小混混的感觉。他并不粗暴,但看起来十分不正经。因为他相貌端正,所以还挺受女孩子们欢迎,不过在与人交流时,他总是有种目中无人的感觉,因此被大多数男生疏远。

“香山,起来。”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选为全是美少女的女生宿舍的管理员呀……”

这是梦话。看起来,似乎在做着一个很称心的梦。我不断地摇着他,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哦?是岡田呀。怎么了?”

硬要说起来,其实我不是很想靠近他。但并不是因为他个性不羁。

在过去,我曾受到过香山的关照。所以,我们并算不上是朋友。对我而言,香山应该是我的恩人。

虽然我嘴上随意,但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紧张。我面对香山时,总是会像这样感觉复杂。也因此香山对我而言,并没那么亲近。

“说是写给她的寄语。就是那个,之前说的患了发光症的人。”

“啊。”

香山从我这里接过彩纸,呆呆地望着它。

“渡良濑真瑞,吗。”

此时香山的口气与表情,有些像是回想到了过去的某些事一般。我十分出乎意料问他。

“你认识吗?”

“不……只是以前见过。现在是叫渡良濑啊。”

香山低声的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总之,我会写的。”他这么和我说了一句,我便打算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岡田,最近怎么样?”

香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怎么样?”

“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

我尽量压制着心中的烦躁回答。

“你偶尔,会发病呢。”

香山用像是看穿了什么一样的口气,说。

“我很正常的。”

真是多管闲事,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前段时间,让大家写的寄语已经写完了,下个周末,我希望有谁能够把这个带过去。比起由我送去,由同学带过去的话,渡良濑同学肯定会更开心。有谁愿意去吗?”

芳江老师年纪二十来岁,是个挺漂亮的人,但似乎是由于当老师的时间还太短,在主持班会时总显得生涩。

就算她那么说,也只会让人觉得很麻烦。恐怕没人会举手吧。谁都是这么预料的。既然这样,那么之后便是芳江老师指名谁去了。大家毫不掩饰不想被点到的感情,一齐低下了头。

就在此时。

香山突然举起了手。大家十分吃惊,一齐看向他。

“我去吧。”

“那,抱歉,拜托你了。”

那时的香山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他看上去像下定了什么悲壮的决心,让人怎么都不觉得,他是自愿去的。

……如果那么讨厌的话,不主动参与不就好了。为什么香山会说他要去呢?我有些意外地想到。

在那之后的星期天,我被香山突然的电话叫了出来。

“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们完全没有在周末会面的习惯。因此这件事很不寻常。

虽然我很嫌他麻烦,但还是听他说的来到他家。

“我感冒了。”

香山说着从门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着睡衣,带着口罩。

“而且稍微有些发烧。”

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有发烧的样子。感觉倒像在表演生病的cosplay一样。

“于是,你想拜托什么?”

我有些烦躁,催促着他说下去。

“啊啊。你看我这样……也没有办法去看望渡良濑真瑞了。”

“于是,让我去吗?”

我像是确认一般说道,香山便短短的回了一句“嗯”。然后他回到房里,拿出了该交给渡良濑真瑞的资料一类的东西。他边说着“拜托了”边把东西塞给我。

接着像是拒绝继续交谈一般,香山背过身,回到家中。

说实话,我对他的行为根本摸不到头脑。

2

于是我便要在星期天,去看望一个未曾逢面的女孩子了。

渡良濑真瑞所住的医院,在终点站。我在和平时去学校的方向相反的电车上坐了三十分钟,总算到了目的地的车站。

我从车站走向医院,按导诊台的护士所说的,乘电梯前往四楼,走过铺着漆布的走廊,来到病房前。

进去之后,里面是一个多人病房,里面的人全是女性,除去两位上了年纪的女性之外,还有一位读着书的年轻女孩。她一定就是渡良濑真瑞吧。我慢慢的靠近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她把视线从书上移开,抬起了头。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心脏不禁为之一颤。

确实,她是个美少女。

虽然很美,但我却想不起来她像谁。她的眼神十分锐利。长睫毛和双眼皮点缀了她漆黑的眼睛,给人以强烈的印象。而且,她的皮肤白到让人难以置信。也许是因为她的肌肤未曾受到阳光照射,感觉她的气质和班上其他女生完全不一样,就像在其他国家长大的人一般。

她有着秀气的鼻梁与清秀的脸庞,小小的抿成一条水平线的嘴唇。身材高挑匀称,光泽亮丽的长发垂在胸前。

女孩子的神情毫无一丝闪躲,十分的直率。

“是渡良濑同学吗?”

我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话。

“我就是,你是谁呀?”

“岡田卓也。从这个春天开始, 就是渡良濑同学的同班同学了。”

我简洁地做了自我介绍。

“是吗。初次见面,我叫渡良濑真瑞。呐,卓也,我有一个请求。”

她突然就直接叫起了我的名字。

“我希望你能直接叫我的名字,真瑞。”

我并没有这种和他人以名字互相称呼的习惯,所以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

“姓氏这种东西, 很容易就会变的呀。”

她这么说道。也许是父母离异了吧?不过这种问题不好直接开口问。

“那,总之就叫你真瑞吧。”

“谢谢。我呢,喜欢别人用名字称呼我。”

她说着,有些害羞地笑了。在笑的时候,洁白的牙齿从她的嘴角露了出来,那种白色的纯净让我有些吃惊。她的那种“喜欢”的说法,让人感到格外亲近。

“于是呢卓也,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呀?”

“啊啊。就是有些要交给你的资料和一些寄语之类的。老师说如果是同学送过来的话你会更高兴的。”

“高兴高兴。”

我把信封递给她,她便从中取出那张写着寄语的彩纸,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卓也的寄语,感觉好冷淡呀?”

我急忙看向那张寄语。自己所写的字排列在彩纸的角落里。

祝你早日康复 岡田卓也

“会吗?不……”

我觉得这也不算那么过分的寄语。不过确实是有些短了,或许用三秒就写出来的那种随便的感觉已经透了出来。而且,她也不是连这都看不出来的笨蛋吧。

“也许是吧。抱歉。”

我放弃蒙混,老实地道歉。

她有些吃惊地望向我。

“也不是什么要道歉的事啦。”

这姑娘的说话方式真是不可思议,我暗自想到。

“难道说卓也其实是不想来的?硬是被老师拜托了之类的?”

本来是应该香山来的,但像这样把事实都说出来未免太不识趣。说谎也是便宜之计,我突然想到这句俗语。

“不,我是自己决定来的。”

“是吗?太好了。”

她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明明看起来很聪明,却是个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人。

“这是什么?”

我想要换一个话题。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像水晶一样的玻璃球。仔细一看,水晶球中还安放着一个小巧的家,是个西洋风格的木屋。窗子里映出忽明忽暗的光芒,让人感到些许的生活感。

“啊,这个叫做水晶球。我可喜欢了。”

她放下彩纸,把手伸向我,说“给我一下”。我便将水晶球交给了她。

“看,这里是有雪的。”

我向玻璃球里看去。家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用来模仿雪花的碎屑,像礼宾花一样。

“这样啊。”

“好戏还在后面呢。把这个,像这样摇一下的话——”

然后她就摇摇水晶球给我看。一摇,碎屑便在玻璃球中飞舞了起来。也不知道原理是什么,纸屑飞上天,又慢慢地落下来。

“怎么样?就像雪一样吧。”

确实,和雪一样。

“这是以前父亲送给我的……虽然已经见不到父亲了。所以,我特别珍视这个。”

果然父母已经离异了吗。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没问出口。

“我看着这个,就会开始想象。我在雪国中生活,到了冬天,雪花纷纷飘落。呼出的气息都是纯白色的。我在暖炉旁边烤着火,边读书。想象着这样的情景,让我很开心。”

水晶球中,雪仍然降着。

在那之后,她还在继续说着。也许是平时一直渴望有人陪她说话吧,她说话的方式让我不禁如此联想。但我也并没有感到特别厌烦。一方面话题并没有那么无聊,另一方面我也不讨厌她说话的方式。

直到黄昏时分,我们的话才说完。于是我便打算动身回去了。

在回去的时候,她对我说道。

“呐,卓也。之后你还会来找我玩吗?”

她这么对我说,我感到有些困惑。可看到她有些寂寞的神色,“不,我不打算来第二次了”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等有时间吧。”

取而代之,我给了她一个模糊的回答。

“然后呢,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我想吃杏仁巧克力味的pocky。”

她有些害羞的说道。

“pocky?”

“其实按道理我是只能吃医院餐的。而且母亲是个很严厉的人,就算拜托她也不会给我买的。医院的小卖部里也没有卖。都没有人可以拜托的。”

在那之后,她用眼睛微微的上瞄了一下我,恳求我说“不行吗”。

“嗯,好吧,我知道了。”

我并没有想那么多,直接回答了她,走出了病房。

3

“怎么样?渡良濑真瑞。”

在第二天的放学后,在回家路上的一家便利店前吃着冰淇淋的时候,突然香山问起了这个问题。也许是想要答谢我吧,我这份冰淇淋是由香山请客的。我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

“确实,是个美人呢。”

虽然觉得他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问题,我还是这么回答道。

“病情怎么样了呢?”

“谁知道呢?”

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不大好,却还是这么说。

“香山,你认识她吗?”

“以前见过几面。”

香山很含糊地说道。

“说起来,她的父母好像离异了吧。”

我有些在意,于是便向香山问道。

“啊,应该吧。毕竟以前她是姓深见的。”

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吃冰淇淋,那之后我们去到车站登上电车。

车上只有一个空座,我坐了上去。香山抓着把手,很是慵懒地望着窗外。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窗子外,绿色的树木以及住宅街,都向后退去。

“能再和她见一面吗?”

“哈?”

“帮我问一下她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在拜托我去病房的那时起就已经很莫名其妙了,真的让人摸不到头脑。

“你自己去问。”

我有些厌烦地对他说。

就在我们说着话的时候,电车到了里香山家最近的一站。

“还有,不要对渡良濑真瑞提我的事。”

香山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毫不犹豫地下车离开了。

“喂,等等。搞什么啊,真是的。”

就在我对他的背影这样说的时候,啪的一声,车门发出了像是碳酸饮料放气一般的声音关闭了,随后电车便开动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离我下车还有一段距离,我开始感到有点昏昏欲睡。我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便渐渐沉了下去。

等我回过神来,电车已经到了终点站。车站前排列着看上去很过时的咖啡店的招牌,以及个体经营的书店。裁剪得随随便便的行道树,为街景点缀上一点绿色。这田园诗一般的风景,非常有地方小城的终点站的风格。这幅景象有些眼熟。然后我立刻想了起来。

这是渡良濑真瑞所在的医院的一站。

这里我家的那一站足足有七站的距离。我完完全全的坐过头了。我像是被“本电车空车返回始发站”这句广播推着一般,上了站台,发现车站里有一家小卖店。店面上罗列着各式各样的pocky,真瑞之前说的杏仁巧克力pocky也在那儿。等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店面前,对着店里的老奶奶说“请给我拿一个这个”。将递过来的商品放进包里,我向出站口走去。

反正都已经到这里来了,感觉拿个pocky过去也没什么了。

我来到病房,里面却没有渡良濑真瑞的身影。

被子就像是褪下的空壳一般。

“渡良濑小姐正在接受检查哦。”

我急忙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一边,同一个病房看起来人很好的老妇人对我说道。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反正都已经来了,我便打算等一等。

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水晶球。

我把它拿在手里,试着像昨天她做的那样,摇一摇。

水晶球里,雪飘了起来。那里面仿佛藏着什么秘密一般,我这样想着,又凝视了它一会。当然,不管看多久都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我试着狠狠的晃着水晶球。里面刮起了暴风雪。我便继续不断地摇晃。

在下一个瞬间,我没有拿住。

水晶球掉到了地上。垂直地落下,撞到病房的地板。

啪嚓!

巨大的声音回响着。

糟糕了,我眼前一片黑暗。

“咦,卓也。”

从背后传来了真瑞的声音,我吃惊地转过头去。

真是最差的时间点了。

“啊……”

接着她很快注意到了我脚边的玻璃碎片。那是四分五裂的,水晶球的残骸。我很清楚地看出,她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卓也,你没事吧?没有受伤吧?”

她说着,慌忙跑到我身边。

“我没事……真是抱歉,对不起。”

我也不清楚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她把手伸向玻璃碎片。

“好疼!”

她发出了短暂的悲鸣。玻璃碎片似乎是割到手了。很快,红色的液体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别慌,我去拿创口贴过来。这里我会收拾的,你先回床上去吧。”

我急忙催促她,她无言地爬上床,靠着墙壁坐下了。

我到导诊台那里,从护士手里接过创口贴,然后交给她。在那之后,我就只是沉默地捡着玻璃碎片。

等到差不多都收拾完了,我便把收好的玻璃碎片丢到病房外的垃圾箱里。

待我回到病房,她面无表情地拿着水晶球的内容物看。水晶球已经只剩下了基座和木质的小房子。她就那么捧着再也不会下雪的水晶球。

“没有办法呀。有形之物,总归是要坏掉的……就和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不死的生物一样啊。”

说完,她把拿在手里的水晶球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也许坏掉还更好吧。”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掩埋着自己的心声一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明是我把水晶球砸坏了,我却这么问道。

“因为我觉得,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物,反而能不留牵挂地死去。”

她给出了一个微妙的答案。

“呐,卓也。你感觉我还能再活多久呢?”

就算她这么问我,我也不可能会知道。说实话,我几乎没怎么听过发光症患者可以活很久的。即使如此,至少只从外表来看,她并不像患有不治之症的人。

“我不知道。”

放弃了思考,如此回答。

“我的时间已经到了。”

她的声音,一直都是平稳冷静的。

“就和幽灵一样。去年的这个时候,医生说我还能再活一年,可一年就平淡无奇地过去了……其实本来,我应该已经死了的。可是,我却还挺有精神,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口吻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样。

为什么要对没见过几次的我,说这种话呢。我这样想。

“我到底什么时候会死呢?”

她说道,声音竟然还有点开朗。

那个时候,我心中突然感到一丝不安。

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动摇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在思考着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可无论怎么思考,我自己终归是无法理解。

回到家以后,我还在不停地思考着渡良濑真瑞的事。我躺在在起居室的角落的佛坛前,一直思考。

我搞不清楚她考虑的事,捉摸不透她的内心。再怎么想也毫无头绪。

她仅仅,才十几岁。

普通的人,在要死的时候,会绝望。会悲观。会悲伤得无可救药。然后,便会接受自己自己注定要死去的命运,陷入深深的无力感。整个人会变得恍恍惚惚的。就连我八十多岁的祖父死时,感觉他都是这样。可是,听她的语气,她仿佛很期待死亡一样。

为什么呢?我想着。

在之后,被一种不知什么的感情驱使着,我点燃了香火,然后又试着敲响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碗。

在佛坛前,遗照里的姐姐穿着水手服,灿烂地笑着。

岡田鸣子。享年十五岁。

她是在我还读初一的时候,在车祸中去世的姐姐。

说起来,不知何时,我已经和鸣子一样,升入高中一年级了。

鸣子她在死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呢?

最后在想些什么呢?

我突然想到这些事情。

呐,鸣子。

我见到了一个叫渡良濑真瑞的人。虽然她看起来很心思很细腻,却好像完全不怕死一样。

但是啊,可是啊。

鸣子,那时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无论在心中问什么,照片里的姐姐都不会给我任何回答。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

到了入睡的时间,可即使回到自己的被窝里,那一天我也难以入睡。不知道为什么,渡良濑真瑞的脸庞浮现在眼前,怎么也不肯消失。

“我到底什么时候会死呢?”

她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循环。就像是喜欢的歌曲的歌词,亦或是那些魔性的广告歌一般,不断在脑海中重复。

第二天,等到了学校,打开书包之后,我发现杏仁巧克力pocky放在里面。

这可该怎么办呢,我想。

由于发生了那种事情,我没能交给她。

在苦恼了一段之间后,终于决定为了把这个交给她,我放学以后再去一次她的病房。

路上,我不断思考着。

像这样每一天每一天都去她那里,会不会给她添麻烦了呢?也许她打心里根本不想再看到我,这个把她重要的东西弄坏了的人吧?

仔细想想,果然还是好尴尬。还不如那时候,她直接冲我发脾气来的好。直接把感情发泄出来,把怒气发在我身上,那样我还会轻松一些。我的内心隐隐作痛,这感觉令我厌烦不已。

为什么即使产生了这么不愉快的感受,我还是会想要和她扯上关系呢。

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

这大概是……一定是,她和我的姐姐鸣子有些相像吧。

并不是指长相上的相像。她们的性格也大不一样。可是,虽然难以形容,但她们真的有一些东西很像。大概,气质这个词是最接近的。渡良濑真瑞的某处与那个时候的鸣子十分相似。

关于姐姐的死,我一直都有些弄不明白的地方。

我觉得,如果和真瑞在一起,也许就会明白吧。

在病房前停下,我深呼吸了一次。深深地,缓缓的,吸气,然后呼气。

在那之后,我总算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就像之前第一次来时一样,渡良濑真瑞,依旧在多人病房的最里面的病床上。仔细一看,她面朝着笔记本好像在写些什么。那是个崭新的B5大小的笔记本。她将这本笔记本摊在带着细长桌腿的床桌上,一心一意地写着。她的侧脸看上去十分严肃,让人感到难以搭话。一瞬间,我犹豫了起来。此时,仿佛是察觉到了气息一般,她注意到了我并抬起了头。

“既然来了,直接打声招呼不就好了。”

她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道。

“在写什么呢?”

她的样子很普通。昨天分别时那种,仿佛轻轻触碰一下便会破碎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可是,不,或许正是处于这一点,她让我莫名感到一丝冷淡。

“秘密。”

她拿起笔记本,像是要隐藏里面的内容一般,只把封底露给我看。

“知道了。”

哎,反正肯定是日记之类的吧。我不再深究,将带来的pocky轻轻放在桌子上。

“哇——是杏仁巧克力味的!”

真瑞睁大了眼睛,把pocky拿在手里,问我“我可以吃吗”。我点点头,她仔细地打开包装,咔的一声咬了下去。

“和普通味道的相比还真的有点不一样呢。”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她很开心地笑了。

“我就稍微告诉你一点哦。”

一时间我还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她说的是笔记本的事。

“我呀,其实刚刚是在整理自己死之前想要做的事。”

这个……我总感觉曾在别处听到过。面对死亡,回顾自己的人生,将那些没能做完的事,遗憾,以及愿望,在最后都一一完成。我想这是很常有的想法。比方说令人感动的再会,想要见上一面的名人之类的。

“之前检查的时候,我问了医生,自己还有多久可活。然后医生就很为难地回答我,‘具体不是很清楚,但半年应该是没问题的’。真是个庸医呢。把人的性命都当成什么了?然后呢,我就想机会难得,要把这些剩下的宝贵的时间,尽量有意义地度过。”

一口气说完,之后她便轻轻的皱起了眉。

“不过,果然还是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出去。我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现在绝对禁止外出的。医生很严肃地嘱咐过我的。”

那时候,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完全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想法。

但我,只是单纯地很想知道。

在那个笔记本里,到底写着些什么。

不知为何,我十分在意。

渡良濑真瑞在死之前想要做的事是什么。

“那个,能让我来帮忙吗?”

于是,我一不小心便说出了这句话。

她好像吃了一惊一般看着我。

“为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能让我赎罪,赎我摔坏了水晶球的罪过。我想我是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可是,仅仅只是道一声歉,总觉得有些不够,只是道歉太过单薄了。虽然我可能没法说清……但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在所不辞。”

“真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真瑞轻轻地说了一句。

“真的什么都会做吗?”

语调都上升了半音阶。像是在试探一般。

“一定,我保证。”

我顺势说了出来。

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突然睁大眼睛,“啊”了一声。

“我突然想到个好点子!”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反之前烦恼的模样,她的表情就像仿佛是阴天突然放晴了一般。

“呐,你会帮我吗?”

那个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一种,如果继续听下去的话,会无法回头的预感。

……可即使如此,我仿佛像是陷入了她的眼神一般,只是回答。

“我该做什么呢?”

就这样,我与渡良濑真瑞的奇妙的缘分,便这样开始了。

4

“我希望卓也能帮我做这个。”

真瑞说完,有些害羞地笑了。她的笑容有些孩子气。

“……哈?”

我没能理解她说的话。

“我希望,卓也能代替我,做我死之前想要做的事。然后,把做过之后的感想,在这里说给我听。”

“这也太胡来了……”

我有些无语地回答道。脑海里此时还有少说一百个问号在漂浮着。

而且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如果是我的话,自己想要做的事却由他人代替完成,就只会感到不爽而已。可真瑞她似乎并不这么想。

“因为,没有办法呀。我即使再想出去也是不可能的。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你不认为这是个很棒的主意嘛?”

真瑞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她其实也是想要自己来的吧,最开始她一定是这么想的。但世界上有句话叫做身不由己,这我也可以理解。

“……哎,总之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了。我来代替真瑞做真瑞想做的事就好了吧。然后,我把感想告诉你。”

我还是有些混乱,边反思着她的话语边说。

“就是这样!”

她似乎有些开心,露出一个微笑。

“突然就把困难的事交给你也不好呢,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吧。哪个比较好呢……”

真瑞说着打开笔记本,用认真的眼神扫视着。在那之后,突然脸上浮现出坏笑,对我说。

“那就事不宜迟,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老实说,我心中只剩下不妙的预感。

“我,在死之前想要去一趟游乐园。”

据她所说,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和父母去过游乐园。在懂事之后再去游乐园,又会是怎样的感觉,她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因为说是死之前想要实现的事,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像是没能实现的将来的伟大梦想之类的,本来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可是,她的愿望竟是如此的卑微,如此渺小。所以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迷糊。

“所以?……也就是……”

在那之后,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总算是想起了去做那件事的是我自己。我不由得有些狼狈。

“所以我希望,卓也能代我去一趟游乐园。”

“不,等等!……你是在开玩笑吧?”

“真的哦?”

真瑞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又恶作剧微笑着。

在一周后,不知为何我来到了县外有名的主题公园。

当然,我是一个人来的。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情,才能让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一个人跑来游乐园呢。

基本上,游乐园这种地方,都是和家人或者男女朋友一起来的。大抵如此。应该没什么人会一个人来吧。

而且现在还是黄金周。放眼望去,人多得简直要命。他们果然都是些三五成群的情侣呀,家人,朋友之类的。向我这样一个人来的,当然是找不到第二个了。

一个男人独自来游乐园,这实在不正常。他要么是游乐园狂热者,要么是脑袋坏掉了。但我不是两者中任何一个,既不是游乐园狂热者,而且我可不愿意说自己脑袋出了问题。

实际上,我非常显眼——虽然这也是理所应当的。甚至可以说我比那些艺人更受瞩目。擦肩而过的人们,有时会看着阴沉着脸的我,便赶快离去。偶尔还会有明显是嘲弄我的家伙,以及指着我笑的不良少年。我确实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我可不是什么脑袋有问题的人!

真想用扩音器来这么大声喊上一句。在游乐园里哪里可以买到扩音器呢?找谁问一下能知道呢?抱歉,我需要一个扩音器,您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买到吗。等等!我不是什么可疑的家伙。也不是脑袋有问题!请等一等!

……。

但是,我也是有所谓行程的。我可不是光为了玩才来游乐园的。不,虽然是为了玩,但对我而言并不是单纯的玩。

最初的目的地是,过山车。

我怀着阴郁的心情买好票,站到过山车的队列中去。听说过山车要等足足一小时。啊,好想回家。真的是烦透了。

顺便一提,我非常讨厌过山车。自小时候坐过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坐过。我真不明白那种东西有什么意思。 坐在露天的设施上,以极快的速度在高处跑来跑去,这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我完全不明白。虽然也不是害怕,肯定不是怕什么……但是总之,我一点都不想坐。

***

再也不坐了。

我想,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差劲的载人工具。

我从过山车上下来,怀抱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劳感,拖着脚步行走。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吐司几乎都要吐出来。感觉真不爽。心情已经不能更糟糕了。

可即使如此,我要做的事却还没有做完。

接下来,去往真瑞指名的店。那是一家在游乐园里,主要卖点心的咖啡厅。我排了大概三十分钟的队,才进到里面。以此看来,与其说我是来玩的,真不如说是来排队的。在排队的人里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情侣。这家店就是这种甜蜜氛围的店。

许多衣着暴露的,穿着突出胸部的制服的店员在店内走来走去。似乎这个制服本身便被称作这个店里两大特色之一,狂热者们根本把持不住。因为我不是狂热者,所以老实说对制服完全没有兴趣。其中一位店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我看也没看,就像是发泄一般点好了单。

“请给我一份,我们所恋上的初恋芭菲。”

店内吵吵闹闹的,让人几乎忍不住吐槽,你们是开司(注:《赌博默示录》中的人物)吗。一个男人在满是情侣的店里点初恋芭菲。这个芭菲,正是这家店的另一大特色。“啥”“不得了”“真可怕”我知道所有人都悄咪咪的在将我当做话题。我仰望天花板,闭起了眼睛,尽量让自己的意识与外界隔绝。

这到底算是什么惩罚游戏啊。

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正当我把这句话在脑海里重复着的时候,点的初恋芭菲送了上来。

巨大的芭菲上淋着满满的草莓酱,许多威化条插在上面,然后一个心形的巧克力坐镇中央。看上去,这份芭菲大概是两三人的分量。

这些都要一个人吃掉吗……

咔嚓一声,手机相机的快门声响起。

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去想确认发生了什么。坐在我后面的一对情侣在拍我。虽然我有默默地盯着他们,但似乎也没什么威慑力。

可恶,真是可恶。

虽然我这么想着,但姑且还是给芭菲拍了张照片。顺便一提,这个芭菲足足要1500日元。简直就是抢劫,我暗自想到。最终,为了避免浪费,我一个人给全吃了。在那段时间里,周围的轻笑声,未曾停过。

“卓也,真是太厉害了!肚子好痛……”

看了初恋芭菲的照片,听完我在游乐园发生的小插曲之后,渡良濑真瑞捧腹大笑。她的爆笑甚至让我担心在多人病房会不会吵到别人。

“然后呢然后呢?初恋芭菲之后呢?”

“到鬼屋去被幽灵吓了一跳,到旋转木马去被小孩子吓了一跳,在摩天轮上被情侣嫌弃,然后就这么回来了。”

我厌倦地向她说。

“感觉怎样呢?开心吗?”

“真是糟透了。我甚至希望能有个核弹落到游乐园里。”

等说完,真瑞好像又被戳到笑点般,再次高声笑到颤抖。没想到她居然是个会如此直率地欢笑的人,我感到有些意外。

“是吗是吗,谢谢你。果然游乐园不是一个人去的地方呢。”

“我说啊……”

这种事情,就算不去体验一番也该知道吧。在我说出这句话来之前,真瑞先开口了。

“那,有关下一个愿望……”

说完,真瑞打开了病房的电视机。虽然是多人病房,却每床都有一台电视机,可我至今还未看过真瑞看电视的样子。

真瑞先换了会儿台,然后定在了午间新闻的档。

“这个,就是这个。”

她突然兴奋起来,指着电视画面。那是一个关于新型智能手机发售的新闻。据说,每年在这个牌子的手机发售日当天,人们都会因为不容易买到而排出长队。这款手机似乎在周末晚上发售。

“我,以前就想试着彻夜排队了!”

……我决定无视掉她直接回去。

“等等!等等啊,卓也!”

“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看一看这个呀。”

说完,真瑞从收纳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部手机。那是一款很古旧,白色都快褪色成象牙色的功能手机。

“我至今为止都用的是功能机哦。而且这个在住院前就已经用了快四年了。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确实,现在这个时候,还在用这种古董手机的人确实不多了。

“在死之前,好想用下智能手机呢。”

“……不过,那个很贵哦。你有那么多钱吗?”

“当当当——”

说完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存折。

“这是什么啊。”

“存起来的压岁钱。”

居然真有人会把压岁钱存起来啊,我想。

“爷爷奶奶和亲戚们每年都有给我,但呆在这个地方,能用的地方甚至还不如在监狱里的人多。所以就一直存下来了。”

我接过真瑞递来的存折一看,确实金额不小。

“就用这个吧,我会把密码告诉给你的。”

说完,她把存着连着储蓄卡一起交给了我(译注:日本的存折和储蓄卡是绑定办理的)。

“等等。”

我心里逐渐感到沉重。

“这种东西不可以轻易告诉别人的吧。”

“为什么?”

真瑞不解地歪着脑袋。

“所以说啊,说不定会被人乱用的。”

“卓也会乱用吗?”

“我说你啊……”

完全无法和她继续对话。我想她大概是故意这么做的吧。

“我对卓也很放心。”

真瑞说着这样毫无根据的话,把存折塞给了我。

深夜,在我出门时,被母亲叫住。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去见谁吗?”

母亲用怀疑的神色看着我。要说明实在麻烦。时间都已经快到零点了,我还打算坐末班电车出发呢。

“我去外面玩一会儿。”

“鸣子那一天,也是这么说着出去的。”

母亲用根本不需要的沉重的表情看着我。

“卓也,你不会死的吧?”

母亲对我说着这般疯癫的话。话虽如此,但母亲会说这样的话,也不是一两天了。

“怎么可能会死呢。”

我厌烦地回答。

“呐,卓也。如果连你也死得那么奇怪的话,我……”

一瞬间,我有点难以忍受。

“鸣子的死,只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吧。”

“可是……”

母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我已经什么也不想听了。

“我没关系的。”

我觉得麻烦,于是中断了对话,来到外面。

我乘上电车到达目的地,走向被真瑞拜托的抢购智能手机的队列。

深夜排队,即使现在是春天也十分寒冷。世界上的闲人有这么多吗,好多的人在商业街的路上晃荡着,排成队伍。我颤抖着,独自等待着早晨的来临。因为很闲,不知不觉的便开始回想起,在鸣子死后母亲的言行。

自鸣子死后,母亲不知为何,总是有种奇怪的担心,担心我会不会也死去。

“今天会刮台风,别去学校了。”

问她理由,她认真地回答说是要是被风挂起来的广告牌砸到头砸死了怎么办,因为下雨被失控的车子撞了怎么办。

真的是,饶了我吧。

“在夏天吃刺身,要是食物中毒死了怎么办”“在浴池里睡着淹死”“去学什么柔道要是摔断了脖子怎么办呢”“穿黑色的衣服要是被蜜蜂蛰死了怎么办”……

总之就是这样子,我的母亲总是热衷于在日常的琐碎事中寻找死的前兆。

甚至有一段时间,母亲曾多次拜访一个面目可疑的灵媒师,甚至还要我陪着一起去。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鸣子在因交通事故死亡半年前之前,她当时所交往的男朋友也是因为交通事故而死。所以母亲认真地想,鸣子是不是被恶灵附身了。母亲明明没有这样的经验,却听信他人说的,自己被一个稚子的灵魂附体,还信了一段时间。

简单来说,我的母亲心理有些疾病。

因此,以前我甚至被带到心理咨询那里去。在鸣子死后,即使是我,也相当失落。似乎是看着我那个样子,母亲很是担心,担心我因失落而死。

你有过想死的时候吗?

睡得好吗?

有食欲吗?

现在,有什么头疼的事吗?

对这些问题我全部回答了“没问题”。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刻意表现得开朗一些。

没问题的。

我很正常。

什么问题也没有。

因此,可算是无罪释放了……即使如此,母亲似乎还在怀疑着我。

这孩子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死去呢。

大概,母亲一直是像这样想着吧。

虽然说确实在鸣子死后,我的性格相比以前多少变得有些内向。记得在鸣子刚过世时,我甚至和家人都很少说话。

可那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如果姐姐死了后甚至还能比以前更开朗,不如说那样才是疯了,不是吗。

要我说,倒是母亲才应该去接受心理咨询。

把买到的智能手机带过去之后,真瑞相当开心。

“真好。我总算也文明开化了。”

在把手机递给她之前,我像是泄愤一般把排了一晚上队的苦水全倒给她了。可在我还在说的时候,真瑞就已经开始打开了智能手机的包装。

“喂……你根本不是对彻夜排队有兴趣,只是单纯地想要个智能手机吧。”

“没那回事呀?”

真瑞笑嘻嘻地说着,拿起智能手机举在自己面前。“哇——”地发出一声像是感叹的声音,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样我就可以很方便地和卓也联系了呢。”

看着开心地说着的真瑞,我竟一时无语。

在那之后,在真瑞的请求之下,我教了她一些基本的操作,姑且也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她保存起来了。

过了几天,她拜托自己的母亲搞定了网络合约,真瑞的手机总算是能连接网络了。她立刻便发送了短信给我。

谢谢。

只有这么一句。

难道说,是当着面说会很害羞吗。我简单的回复了“不用客气”。

学校午休时间,香山不知为何拿着黑白棋,说是边吃饭来上两局。在我正准备拒绝的时候,香山直接把前面的人的座位拼在一起,打开了黑白棋和自己的便当。

最后,我没有办法,只能边吃着事前买好的面包,做香山的对手。

“岡田,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香山下着黑白棋,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小学四年级,坐邻座的女孩子。”

“我是小学六年级。然后,你们怎么样了?”

连长相都不大记得清了。也不知道她现在何处又做着什么。

“呃,已经都无所谓了。”

也没什么所谓特别的接近呀告白之类的,只是随着换班,关系一疏远,小小的恋情就自然消失了。不过我想,大部分人的初恋应该都是这样子吧。

“我呀,认为一些细节方面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像是喜欢的食物,吃饭的方式,擦鼻子时会抽几张面巾。”

香山很意外地筷子用得很不错,他边夹着便当的配菜边说着。

“不都是一张吗。”

“我是两张。”

香山落子在角落里。我的白子一下全部成为了他的棋子。

“不过,我想,越是重要的心意,越是意外地像黑白棋一般能够轻易翻转。”

香山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不过我啊,其实很讨厌那样。”

偶尔,他会用这样的方式说话。简而言之,就是根本听不出他想说什么。

“……说起来最近,我有听你说的,去见渡良濑真瑞。”

在我说完的瞬间,香山拿筷子的手停止了那么一瞬间。之后,他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了?”

“然后呢?”

“她还挺精神的。虽然具体不是很清楚,但至少,短时间内是不会有问题的。”

虽然想了想要不要全部说明一下,果然还是算了。像是与她在之后又见了几次,还有死之前想要做的事的清单之类的事,我不是很清楚,这些事情到底好不好向他人说。

而且,对于香山一直隐藏着让我去见真瑞的真意这一点,我也有些生气。我认为没有把事情全部告诉他的道理。再说,要说明像这样摸不着头脑的事,也是非常的麻烦。

“香山,你想知道什么吗?”

“那就,三围。”

“自己去问。”

黑白棋最后还是香山赢了。虽然是香山自己提出要玩的,但他似乎途中就失去了兴致,没下到最后就直接站起了身。

“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我向着准备离去的香山说道。

“……暂时不了。”

香山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然后又补充说,“我现在还不缺女朋友。”

“难道你还打算出手的么。”

我笑着说道。怎么想都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不过香山没有回答我,只是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什么也不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觉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5

真瑞的母亲,律阿姨,是一个感觉很严厉的人。

她有一种严肃的氛围,同时却又有一种疲惫的感觉。律阿姨长相端正,让人不由得联想,她以前一定是个美人。但她似乎是完全没有化妆,虽然只是四十来岁,看起来却比实际更老。

“啊呀,你今天又来了吗。”

那一天是第二次见到她。虽然她很和蔼,但说话方式微妙地带着刺。律阿姨从不叫我的名字,一直都是用“你”称呼。或许是她认为,这个突然频繁地来到女儿病房的家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所以心里不是很痛快吧。

“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要太胡闹,要好好睡觉。”

律阿姨用像是责备一般的口气对真瑞说,然后走出了病房。

“感觉,卓也今天格外阴沉呢。”

真瑞看着我的脸,有些担心地说。

“没问题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不……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了。”

“怎么了?”

“耳机的线断了。”

我从口袋里把那个耳机拿出来给真瑞看。来医院的途中,我边走路边听音乐,结果耳机线被路边景观树的枝条挂到了。现在只有一边耳朵有声音。

“很贵吗?”

“不贵。”

只是,那是鸣子上高中的时候,用第一次打工的薪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所以我还是有点自责的。

真瑞把我的耳机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会儿。在那之后,又一脸似乎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的表情,看向我。

“呐,卓也。”

“怎么了?”

她不会又要说什么特别麻烦的事了吧。我在心里做好准备。

“稍微,做点不好的事情吧。”

真瑞说的“不好的事情”,就是想去医院一楼的小卖部。似乎她原则上是被禁止离开床铺的。虽然如此,据她说,被发现了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惩罚。

我走在前头先确认好走廊里的情况。被护士和医生发现了就game over了。我们慎重地穿过走廊,走向楼梯。因为走电梯的话很容易就和医生护士们撞个满怀。

真瑞抓着扶手,用有些不稳的步伐走下楼梯。

“没问题吗?”

“不要小看我呀。我又不是老婆婆。”

下到一楼,我们总算是无事抵达了小卖部。我在小卖部门口,张望着有没有找我们的人来。

“找到了,卓也,这儿呢!”

过了一会儿,听见了真瑞小小的叫喊声。

我回过头去看,也不知道她在开心什么,像个孩子一般挥着手。仔细看看,她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的包装袋。

“这是什么呀。”

真瑞走了过来,将它拿到我面前。

“仔细看看,这个耳机和卓也的耳机是一样的吧。”

确实,是同一个厂商的完全一样的耳机。这算什么啊,我想。没想到她居然就为了这个,特意溜出病房来。

“请给我这个。”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真瑞已经把耳机递给了收银台的大姐姐。

“就算你这么说,你没有现金的吧。”

我冷静地吐了个槽。

“当当——我可是有着魔法卡的人呢。”

说着,她拿出了一张没怎么见过的IC卡。

“这是医院里的预付卡。只要有它,能做很多事情呢,比如看电视之类的。”

“话说回来,其实你没必要买的。”

明明我都这么说了,真瑞却没回答什么,买下了耳机。

“这次可要好好珍惜哦。”

“不是……我之前也不是没有好好珍惜。”

明明回答一句“谢谢”就好的,我却说起了其他的话。

这时,真瑞突然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我。

“什么啊,想说什么就说啊。”

下一个瞬间,真瑞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甚至都没等我想是什么原因,她的身体就向我扑了过来。我反射性的伸出双手,抱住了她。

“喂,你怎么了?”

“卓也,抱歉,有点麻烦了。”

说完,不知为何,真瑞仿佛像是自嘲般笑着。

“身体完全使不上力呀。”

“呐,你是在开玩笑吧?”

“真的。”

在小卖部收银台前,我们就像是互相拥抱着一般动弹不得。开玩笑吧,我又一次这么想。

“那个,能麻烦你帮忙叫个人过来吗?”

我向收银台的大姐姐拜托到。

发生了一些骚乱。惊得变了脸色的医生和护士赶了过来。他们抬来担架床,就是那种下面带着轮子,像床一样的东西,然后把真瑞抬上去,送到了某个地方。

“失败了呢。”

被送走的时候,真瑞看着天花板呢喃道。

当然,我也没能免于一劫。

才走了一个小时不到,刚回到家里的律阿姨又折返回来了。

在空着的真瑞的病床边,我和律阿姨面对面对坐在椅子上。

“老实说,我不怎么希望你来。”

律阿姨单刀直入地说。她的声音里明显蕴含着怒气。

“抱歉。”

我不做解释,只是一直道歉。

“不仅仅是悲伤的事,那些开心的事,也会对人造成负担的,你懂吗?那个孩子,她并不普通。”

律阿姨说了这样的话。一段时间里,我就这样静静地让她发怒。在我的脑海里已浮现了几十个想要反驳的话语,却都没能说出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真瑞回到了病房。

她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了回来。

“不要让她太勉强了。”

胸口前名牌上写着“冈崎”的护士对着我说道。她看上去很强势。我只能低下头。

在那之后,真瑞在冈崎护士和律阿姨的帮助下,爬上了床。她靠在墙壁上,直起身来,一个个地扫视我们。

“不要用这么可怕的表情看我呀。大家都太夸张了。毕竟像这样的事,以前不也发生过几次吗。也不是因为去了小卖部才会这样的吧。”

“就因为你身体状态不好,所以随便外出才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也说不定呢。”

冈崎护士像是指责一般对真瑞说。

“你也是,事情都已经这么严重了,不要说些什么不负责任的话,鼓动真瑞。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这件事为契机,你不要再来了……”

正当律阿姨还想继续对我说什么的时候,从真瑞的眼里,流出一行泪水。

“对不起。”

律阿姨瑟缩了一下。

“卓也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硬要拖着他去的,所以不要生气说那种话,如果要生气的话,就生我一个人的气……”

真瑞红着眼睛哭着。

“渡良濑小姐,冷静一下。”

冈崎护士对真瑞说完,又和律阿姨对了个眼色。于是律阿姨也一幅放弃了的表情,放下了架子。

“我之后还有事情。总之今天就先回去了。”

说完,律阿姨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走出了病房。

“你也是,早些回去。嗯……什么事,都要适度啊。”

冈崎护士最后说完这么一句,便急忙走了出去。

我本打算老实的直接回去,站起身的同时,回头看向真瑞。她还在哭着。

真瑞一边哭着一边看着我说道。

“哎,只不过我是假哭呢。”

我险些脚下一滑。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真是足以登堂入室的程度了。

“这个,可不会那么容易停下来哦。”

真瑞的泪水虽然还是连珠而落,口吻却回到了平时一样。

“不过抱歉啦。给你添麻烦了。”

“总之,你先不要哭了。”

我拿出手帕,递给了她。

“谢谢……卓也,有时候会很温柔呢。”

“‘有时候’是多余的。”

然后,我等了一会儿,等到她停下哭泣。

“我一直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自己也想,至少要为卓也做一点什么。”

她用着像是对自己的失败感到可耻一般的口吻说道。我有些意外,她居然是这么想的。

“那副耳机,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说完,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不要摆出这么奇怪的表情啊。”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表情呀。”

说完,她有些害羞地笑了。

6

临县的爱生市,也不是政令指定都市(译注:指人口超过50万的大都市),是一个没什么特征的城市。

那里到处铺设着混凝土,到处都是连锁店。一般来说,我们高中的学生,是不可能来这个城市玩的吧。这座城市实在太远,而且一直没什么发展变化。

我既然花了三个小时坐电车来到这里,自然是有原因的。

在这个城市里,住着真瑞的父亲。

要说起为什么她的父亲会住在这么远的地方的话,就像香山说的一样,真瑞的父母离异了。

真瑞的母亲律阿姨,与曾经经营着公司的父亲离了婚,真瑞最终由律阿姨抚养。不过,离婚的原因她并不曾听律阿姨说过。即使是问了,她也只是支吾了事。

“为什么他们要离婚?我想要问父亲,理由是什么。”

这就是这次真瑞的“死之前想要做的事”。

再怎么说,把这种事交给身为外人的我来办,会不会太沉重了。

“拜托你了。我很认真的,在死之前怎样都想知道原因。可是,父亲他的电话号码也好,邮箱地址也好我都没有。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瑞以一反常态的严肃口吻,认真地拜托我。

“难道说……”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

“真瑞至今为止,就是为了这个委托,才试探我的吗?”

在我弄坏水晶球的时候,她便说希望我能代替她完成“死之前想要做的事”。那个水晶球,是她从父亲那里获得的,她非常重视的一个东西。

那个水晶球,也许就是真瑞心中的景色吧。

只有在那个水晶球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已经停止,唯有雪花不断落下。

伫立在那的房子的模样,也许是让真瑞回忆起了曾经的幸福时光吧。

她想要的,是不是和父亲的交流,而非单单一个水晶球呢?只是因为她自己无法与父亲会面,才想让我来代替她不是吗。

至今为止的一切,也许就像是为了这次的委托的模拟考试一般。突然就把这种沉重的事交给他人去办的话,也会让人有所退缩吧。我的脑海里,想着这样的事。

“……怎么可能。只是让卓也做些乱来的事开心开心罢了。”

“嗯,我知道了。”

在听完了真瑞那段话的时候,我已经感到没办法拒绝她的请求了。

“我会尽力的。”

说完,我离开了她的病房。

唯一的线索,就是知道真瑞父亲的住所在哪里。真瑞的父亲,离开了曾经与真瑞她们一同生活的家,回到了自己的老家。那个老家,便在这爱生市。我依靠着手机的地图应用,找到了那个老家。

门牌上写着“深见“。

我稍微有些紧张,但还是下定决心按下了门铃。

“请问哪位?”

传来男人的声音。他就是真瑞的父亲吗?

“请问深见真先生在这里吗?”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声音里,似乎蕴藏着十分阴暗的感情。同时,声音里也含有警戒心。不过,我听说真瑞的父亲确实就住在这儿。可是,没有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叫做岡田卓也。实际上,是真瑞……真瑞同学的熟人。她有些事情想要问您。”

“真瑞出了什么事吗?”

说话的语气骤变,带上了一丝急切。然后,声音便消失了。过了又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有些慌张的中年男子。

那是一个留着胡茬,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的肌肉发达的男人。他穿着睡衣,不给人什么强烈的印象。

“我就是深见真,真瑞的父亲。”

说实在话,他的形象与公司老板实在相差甚远。这就是我对真瑞父亲的第一印象。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被真叔叔带到家中,在客厅的桌子旁,我与他说明了今天来的目的。真瑞想要知道离婚的理由,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瑞同学……该怎么说呢,她似乎是认为,二位离婚的原因是由于自己患上了发光症。所以你开始讨厌起她,不要她了。”

“不……大概,是怪我没有和她坦白吧。”

说完,真叔叔用直直地盯着我。

“话又说回来,卓也,是真瑞的恋人吗?”

噗。我把差点端上来的茶给喷了出去。

“不,不是的!怎么说呢……我们只是认识罢了。”

“不过,至少真瑞很信赖你。一般人是不会对只是认识的人拜托这种事情的吧。”

这个……是怎么回事呢。真瑞是怎么看待我的呢。我好像明白,又摸不到头脑。

“说起来,卓也是怎么看我的呢?”

“欸?”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问这种事情的大人。在意自己在高中生的眼里是怎样的形象——真叔叔的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很是新鲜。

“总觉得,很野性呢。”

老老实实的回答之后,真叔叔爽朗地笑了起来。他的笑法,和真瑞几分相似。

“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公司的老板吧?”

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突然尖锐起来。这一点也有些像真瑞。

“不,那个……”

我词穷了。

“你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呢。……你会被女人搞很辛苦的哟。”

说完了这么一句像是暗示一般的话之后,真叔叔把自己手边的茶一口喝光。

“其实,我已经不是老板了。”

之后,真叔叔开始向我讲述,他和律阿姨离婚的真相。

真叔叔本来,是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里开着一家制造零部件的小公司的。

那家公司开始时几乎就是家城市里的小工厂,它却成功与几个大型企业谈下订单,获得了飞跃式的成长。可是,在进行了大规模的设备投资的同时,主要的买家突然倒闭了,也因此公司受到影响,进而破产。

被逼到破产境地的真叔叔,在烦恼了很久之后,决定在申报破产之前与律阿姨离婚。等申报破产之后,名下所有的房子以及存款之类的个人资产全部都会被没收。

真瑞的发光症的治疗,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这是个不断花钱的病。没有治好的可能性,就连治疗方法都没有确立,基本上就只能住院进行治疗。真叔叔觉得,离婚之后,至少能够把真瑞的医疗费给留下来。

另一方面,真叔叔也觉得千万不能让讨债的人见到真瑞和她母亲。所以,就连联系方式,他都没有告诉真瑞。真叔叔先回到了老家,与高龄的母亲,也就是真瑞的祖母一同生活,现在他在工地上从事着危险的肉体劳动。然后,他似乎是在偷偷地在给律阿姨寄钱。

这件事两人决定对真瑞保密。他们不希望一直生活在富裕家庭中的女儿,担心其他的事情。

如果全都坦白的话,真瑞肯定会说出要从根本不去的学校退学的话吧。但是,哪怕是为了有一天她可能会奇迹般地康复,真叔叔也不希望真瑞辍学。“不过也不光如此。过去的我也许自尊心实在太强了点,不愿意把这些事都告诉女儿。”

这就是真瑞父母离异的真相。

面对出乎预料的事实,我连迎合两句都做不到,只能沉默地听着。最后真叔叔问我,“这件事,你要告诉我女儿吗?”他心中似乎还在迷茫。

“也许您会觉得我这样说太自大了吧……不过,出于温柔和关心而将某件事隐藏,我认为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对被隐瞒的人而言,这根本无法接受。”

“你真敢说啊。”

真叔叔苦笑着听我说。即使如此,我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真瑞同学,她想在死之前知道事实。”

“死,吗。你说得可真直接啊。”

真叔叔突然认真起来,说道。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不是生气了,不过看来不是。

“也许就像卓也说的一样吧。或许应该好好告诉真瑞的。”

之后真叔叔挤出笑容,对我笑着。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多嘴,羞耻地低下了头。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得向真叔叔道歉。”

说完,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我弄坏的水晶球。

“我把它打碎了。实在抱歉。”

水晶球里的木质房子横倒着。

“你还真的不会说谎呢。”

说完,真叔叔的表情有些惊讶。

“没事的,有形之物,总有一天会坏掉的。”

他说出了和真瑞完全一样的话语。

“不过,真瑞她……”

在之后的话,我已经没法说下去了。

“肯定,非常悲伤。非常的悲伤。”

总算是说了出来。

“我明白了。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不要在意”,真叔叔对我说道。

“那个,我可以把至少您的联系方式交给真瑞吗?”

在回去的时候,我拜托真叔叔。

真叔叔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她答应我,不会要求我和她见面的话。”说罢,他交给我一张写有他邮箱地址的字条。

“卓也,要和真瑞好好相处啊。”

最后真叔叔这么对我说道。我只回了一句,“好的”。

到病房的时候,果然渡良濑真瑞还是在在读书。仔细一看,是那本她一直在读的袖珍书。我一直都在想,她总是看同一本书,竟然还看不腻。

“怎么样?”

真瑞眼睛都没离开书籍,向我问道。

“爸爸在外面有女人了?”

我隐约能够明白,这句话并非出自真瑞本心。真瑞在听我的报告时,开始紧张了。为了隐藏这点,她才像逞强一般这么说的。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她用这种口吻和态度,来听真叔叔的话。

“真叔叔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我坐到真瑞床边的圆椅子上,看着她。接着按住她不断翻着书页的手。

“所以,真瑞,你也好好听。”

“……知道了。”

真瑞非常直率地回答了我。

于是,我开始把从真叔叔那里听来的话,按照顺序讲给她听。

真叔叔绝对没有抛弃真瑞,而且正相反,他现在也在为真瑞拼命工作。由于不想让躺在病床上的真瑞担心,所以他隐瞒了离婚的理由。不过,即使现在真瑞知道了这件事,他也不希望真瑞会有所担心,希望真瑞能和以前一样。

为了能尽量正确的传达真叔叔的想法,我花上些时间,慢慢述说,好好解释。最后,我将真叔叔交给我的字条递给她。

“那么,父亲母亲他们就不是因为感情不好了才离婚的呀。”

真瑞听完我的话,首先如此说道。

“嗯。现在,二人也是重要的伙伴,真叔叔这么说过。”

“呐,卓也。如果我没有生病,他们两人不会分开的吧。”

真瑞嘴里说出了这番话语。

“不是的,真瑞……”

“像我这样的人,要是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真瑞消沉地说道。

“没有这回事。真叔叔,你的父亲,从没有这样想过。”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我自己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会理所当然地说这样的话。

“难道不就是这样吗。我生病之后,就只有让身边的人陷入不幸罢了。可如果,如果病能够好,我能够活下来,这一切还勉强可以接受。不过,我大概是一定会死的。那这样,岂不是毫无意义吗。”

真瑞声音阴沉,让人不由背脊发凉。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呢?我想要说些什么。打起精神来呀,没关系的,各种各样的言语浮现在脑海里,可哪个都不合适。

“卓也和我这样麻烦的女孩子,生病的女孩子见面,听我说的话,也觉得很麻烦吧。我再不会再跟卓也无理取闹了。”

那个时候,我没能对真瑞说些积极的话语。因为我想,真瑞的心情,并不是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语能安抚的。和她说那样的话太过轻率。

而且那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种话就算说出口,也不过会显得虚假。

“你还有很多死之前想要做的事吧。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呢?”

等我说完,真瑞有点惊讶地看向我。

“不过,你不讨厌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回答道:

“唔……也不算是讨厌吧。”

我很难表现得更加坦诚。

“卓也,难道,其实是个大好人?”

真瑞讶异地看着我。

“或许是吧。”

我无奈地回答道。

最初,也是最后的暑假

1

转眼间到了暑假。和真瑞初见才是初春,现在却已到了让人大汗淋漓的盛夏。我不禁惊讶,自己在无意中已经以真瑞为中心来记忆季节的变换了。

平时暑假都很闲,最近的我却一反常态,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我呀,想试试在女仆咖啡厅打工很久了。”真瑞如此说道。

哎,的确,最近手头有点紧,我也觉得该打工了。我对于从事的职业也没什么要求,在哪里打工都无所谓。

可虽说如此,也犯不上非在女仆咖啡厅打工不可吧。

我完全不抱希望,不,不如说是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给咖啡厅打了电话,不知为何他们居然真的喊我去面试。我在约好的日子来到正在营业的女仆咖啡厅,被领到里面的办公室进行面试。

负责面试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对我以“老板”自称。他穿着黑衬衣,系着白领带,戴着克罗心的银饰,胳膊上纹着纹身。从打扮来看,怎么都不像正经职业的人。

“厨房里正需要男人帮忙。”

是要我负责制作料理啊——原来如此,这样男的也没关系。这时我才恍然大悟,而老板则像看怪物一样打量着我。

“干嘛,你该不会是想当女仆吧?”

他大概只是开玩笑说的,可我也只有尴尬地陪笑了。

老板嘱咐我明天就来上班。这还算满足真瑞的要求,也符合我自己想要打工的目的。我心想这样也不错,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打工定下来之后,我觉得稍微花一点钱也没关系。

“我想养只宠物。”想起真瑞曾经这样说过。

真瑞的父母似乎都有过敏症,所以家里不能养宠物。而且经检查,真瑞自己也有过敏。

“就算不是小狗小猫也可以,我讨厌很快就死的宠物。宠物一定要长寿才行,至少不能比我先死。”

“乌龟怎么样?”

我本是开玩笑的,可她马上激动地告诉我,就要这个。

不过乌龟要去哪里买啊?

从女仆咖啡厅回家的路上,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正好附近就有卖乌龟的店。到了家用品商店的宠物区一看,果然有卖乌龟的。

乌龟很便宜。

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乌龟的市场价格,但这次所见,价格高的乌龟都不到一千日元。这样也不用打工攒钱,立刻就能买了。

俗话说鹤千年,龟万年,可乌龟到底能活多久呢。不会真的活个一万年吧,那不成精了吗。

我向店员咨询,得知寿命长的乌龟可以活三十年左右。但是,我再问下去,发现虽然乌龟便宜,水槽和宠物用品什么的却要花不少钱。于是我说“以后再来”,就离开了商店。

“欢迎回来,主人~我是莉子!”

打工第一天,一位发色艳丽的短发女仆在门口迎接我,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是今天新来的冈田。”

听我这么一说,她的脸颊顿时变得绯红。

“员工通道在那边,这边是客人用的。”

怎么想都是我的不对,可她却一脸害羞。

“我叫平林莉子,永远的十七岁哟。虽然经常这么对别人说,我还的确是十七岁,今年高二。这对客人是保密的哦。请多关照。”

我谢过她之后,便向员工通道走去。

进去便被告知老板不在。我连自我介绍都没顾得上,就被忙得不可开交的女仆前辈叫去厨房帮忙了。我们这些负责制作料理的人并没有制服,只是按规定,必须穿白衬衫黑裤子而已。我直接套上充当制服的围裙,进了厨房。

令我惊讶的是,厨房里并没有前辈。

听说几个月前,负责做料理的厨师和老板大吵一架,撂挑子不干了。之后厨师就由女仆们轮流来做了。

“快来搭把手。”

一反店内的悠闲氛围,厨房里是地狱般的繁忙。在一团慌乱中,我穿梭在手忙脚乱的女仆中间,有样学样地打着下手。

“辛苦了。”

打工从中午开始,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我疲惫不堪地瘫在办公室里,这时,白天遇到的短发女仆向我搭话了。

“啊,小莉子前辈。”

店里,女仆们都是在名字里加个“小”字来互相称呼的。店员和客人都这么叫。我虽然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入乡随俗地跟着叫了。不过因为对方是年长的人,所以我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个“前辈”。

“冈田,打工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今天还是我生来第一次做蛋糕呢。”

总之因为这里人手不足,什么都让我干了。说句心里话,虽说是第一次打工,可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累。

“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没有理由拒绝,就等小莉子前辈换好衣服,一起回去了。

“冈田和我同龄吗?”

“不是,我比你小一岁,今年高一。”

“哇,是嘛!在店里打工的人都是比我年纪大的,之前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呢。所以冈田过来打工,我很开心!其实,负责制作料理这个工作非常非常辛苦,很多人都没干多久就辞职了,所以我有点担心,才来问问你。”

原来如此,果然这份工作是比较辛苦的啊。

“嗯,但是我想我会继续干下去的,大概吧。”

听了我的回答,小莉子前辈有点惊讶。

“哎,这么说的人可不多啊。是有什么理由吗?要存钱送礼物给女朋友?”

“嘛,是有理由。”

“女朋友?”

“我看着像有女朋友吗?”

“微妙~”小莉子前辈笑着说道。

晚上,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父母早就睡了。晚饭罩上了保鲜膜,放在餐桌上。然而我没什么食欲,就把晚饭放进冰箱里,赶紧冲个澡回卧室了。

刚上楼走到走廊时,我发现鸣子姐姐房间的门开着。这可是非常少见的,因为鸣子的房间在她死后一直在保持原样。我也不是没想过把鸣子的东西扔掉,把房间改成储物间,但一直都没向父母开口。当然,平常谁也不会进鸣子的房间。

我走进去,点亮了房间里的灯。房间里的壁橱敞开着,装着姐姐生前的私人物品的纸箱都露了出来。我想,可能是妈妈进来过。至少我清楚,这么伤感的事爸爸是绝不会做的。看到这种东西也是徒增悲伤而已。

想着,我往纸箱里看去。最上面的纸箱里放着教科书。鸣子和我上的高中不同,选用的教材也不一样。我拿出一本国语教科书翻看。

有一页用红笔做了标记。

那是中原中也的诗,《春日狂想》。

所爱之人死去之时,

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诗的第一句画了红线。

画了红线意味着姐姐对这首诗抱有特别的喜爱吧。可是,我完全欣赏不了诗。话说,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理解诗的意趣吗?至少我至今还没有遇到过。姐姐竟然是可以欣赏诗的人,我感到有点意外。鸣子生前,怎么说呢……至少她在男朋友死前,性格一直很开朗,完全不是像文学少女的那种人。

我回忆起了鸣子的男朋友。

他是非常开朗的运动系男生,是我不擅长打交道的那种人。

鸣子到底有多喜欢他呢?

不过,真是首忧郁的诗啊。这种诗真的适合放在教科书里吗?

“所爱之人死去之时,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我心中暗自吐槽,“怎么可能嘛”。

“真的有画着爱心的蛋包饭吗?”

真瑞兴味盎然地听我讲打工的事。

“有啊,不过基本上都是我做的。”

听我这么一说,不知为何真瑞捧腹大笑。

“嘿,别说了,笑得我肚子痛。”

“超好玩的,女仆装也蛮好看的。”

我给真瑞展示之前拿手机拍的照片。

“谁啊……这个人?”

“啊,这是小莉子前辈,比我大一岁。我说想拍女仆装的照片,她就给我当模特了。”

“哦?”

不知为何,真瑞突然板起脸,死死地瞪着我。我一头雾水,搞不懂她怎么突然不高兴了。之后,真瑞有点生气地说:“我想要蹦极!”

语气似刀一般尖锐。

“……不不不不。”

“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真瑞撒娇似的说道。

“这个我可不干啊。”

我这样回答她。

2

某日,在一座偏僻的山里的吊桥下,我被迫签署一份契约书。

契约书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故,受伤还是死亡,都自己负责。这些文字加剧了我的恐怖感,我甚至突然就想溜了。

但是我还是签了名,剩下的就只有排队等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纵身跃下的女性,发出如临终一般的哀嚎。

为什么我要花钱找罪受啊。

总觉得自己非常憋屈。

担惊受怕地等了好久以后,终于轮到我了。工作人员飞快地在我的身体上固定好绳索,这下只能一咬牙往下跳了。

走到吊桥正中央规定的位置,我取出电话给真瑞视频。画面的另一边,真瑞正焦急地等待着我跳下去。

“喂,手机放到一边。”

工作人员提醒我,可是在他制止我之前我就已经跳了。

我飞舞在空中。

我高速接近吊桥下的水面。眼前的世界变得不可思议。我本能地想到,这回恐怕要死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没出息地大叫着下落,绳索拉伸到极限的时候,因为反作用力我又在空中飞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真瑞一阵爆笑。我可没有闲工夫看她。

“呜哇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断重复的尖叫中,我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了。我被绳子吊着,如钟摆一样在半空中摇晃。

“这回你满足了吗?”

我有点不耐烦地问真瑞。

“嗯,我很开心。”

真瑞高兴地回答。

一天早上,香山十点给我打来电话。我心想着肯定是什么麻烦事,假装没听到算了。结果我还是接了。

“有件事想求你帮忙。”香山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我立马就后悔接了电话。

“你知道我最近在干什么吗?”

“完全没兴趣。”

我对于香山的私事没兴趣。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把我牵扯进去就行。

“我在清理自己的女性关系。我想和她们都分手。”

香山没有女朋友。“不交女朋友主义”是香山的口头禅,然而他又很受女孩子欢迎。于是他一个接一个地出手,高中刚第一学期,他就时不时惹上麻烦。可是现在不知怎的,电话另一头的香山竟然要和女孩子分手。

“有个女的很麻烦,不管怎样她都不愿意和我分手。就算我去说也不会有结果,所以我想拜托你替我去和她说分手的事。”

“你呀……”

我被惊得哑口无言。谈分手也要让别人去,还有这么虚情假意的事吗?

“总之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喂,冈田。我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逃,快要疯掉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香山的声音突然变得痛苦起来。隔着电话看不到脸,我也无从知晓他到底有多失落。

“今天能见面吗?我想直接和你见面商量。”

结果,打着只是见面商量而已的旗号,我被半强制性地要求和香山见面。

他告诉我他在附近的家庭餐馆,坐在窗边的位子。我来到他指定的地方,香山发来短信告诉我,他在靠窗的最里面的座位。然而,坐在那里的却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我也很熟悉。

“哎?为什么是冈田……?”

坐在那儿的是班主任芳江老师。一瞬间,我头脑乱作一团。紧接着,我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性,顿时头痛起来。我心想:真想杀了那家伙。

因为坐在那的芳江老师正在啜泣。在我来之前她就一直在哭了。

“难道说,芳江老师是被香山叫出来的?”

“欸?嗯,是的。”

芳江老师在我过来前一直在发短信,大概是通知香山她在哪吧。

“香山来不了了,委托我代他……”

“哇,彰居然跟冈田说了我的事啊。他还真是在看不起我啊。”

芳江老师称呼香山为彰——这时我已经不得不接受现实了。

香山下手的女性,想要分手的女性,就是我们的班主任芳江老师。

你这家伙也太没节操了吧。

“那家伙的人性完全败坏了,不用和他较真的。”

我试图安慰芳江老师。话说,这种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自己都没有谈过分手,更何况是别人的事呢。

“我想说,那家伙是无法和人真诚交往的。之前我听他说过自己的人生观,他看待人生就像游戏一样。他只是试试可以同时和几个人交往而已。他只考虑自己。

我今天是被他拜托来和老师说分手的。怎么样,那家伙就是个人渣吧?”

“冈田,你怎么能这么说彰的坏话呢?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不是朋友,关系也并不好。我不擅长和香山那种人交际。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为什么冈田今天会来这呢?”

“对我来说,香山不是朋友,而是……恩人。这很难说清楚,但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此。”

“真搞不懂。”

芳江老师说着,低下了头。

“我有时候看着彰会觉得担心。他很让人担心,总感觉他会轻易地退学,白白浪费自己的一生。我担心得不得了,不想离开他。我听说彰的哥哥因为事故而去世了。他中学老师曾告诉我,从那之后彰就开始阴郁起来了。而且他以前不是还在学校自杀未遂吗?这种事情都是会从中学报告给高中的。”

我都不禁想笑了。

“老师,你误会了。香山那家伙就是求生欲的代名词,他绝对不会尝试自杀的。就算老师不关心他,他也能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而且本来他也绝对不会被他人影响。他的这一点,是我唯一尊敬的地方。”

芳江老师一脸茫然。

“我现在感觉不仅仅是被香山,也被你当做傻瓜了。真是悲惨啊。丢人啊丢人,都没脸见人了。”

“对不起。”

我向她道歉。

“我是认真的。”

“香山就是玩玩的。”

就好像是在愚弄她一样,我模仿芳江老师说话的节奏说,因为我想让她生气。生顿气,发个火,给她喜欢的心情画上句号。

“冈田,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可以泼你杯可乐吗?”

“嗯。”

下一秒,芳江老师就将自己喝到一半的可乐全泼到了我身上。老师丢下浑身湿透的我,径直离开了家庭餐馆。

我出了家庭餐厅,给香山打了个电话。

“芳江老师真是个善良的人。”

“所以,我才不想和她在一起。”

香山笑着回答道。那笑声如精神病人一样。

“我讨厌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习惯打工生活,但幸好有小莉子前辈在,我在人际关系方面也没遇到什么麻烦。虽然我之前有点担心,在全是女孩子的职场会不会有点不好融入,不过幸亏有小莉子前辈一直照顾我。

“小莉子前辈,我犯错的时候,总是帮我圆场,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

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又和小莉子前辈一起。我向她道谢。

“因为我可不想你辞职啊。我也不想负责厨房的人一直换来换去。”

小莉子前辈有些害羞地说道。

“冈田,你等会儿有事吗?”

突然,小莉子前辈若无其事地问道。

“啊,不好意思,其实我等会儿打算去跳舞的。”

“啊?”

听我这么一说,小莉子前辈惊叹道。

“就到附近的俱乐部。”

“欸?冈田,你看起来不像会去那种地方的人啊。”

“是啊,嗯。我的确不是会去那种地方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那我和你一起去。”

听小莉子前辈这么一说,这回我吃惊了。

“小莉子前辈才是,看起来不像会去跳舞的人啊。”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跳的。”

到底是真的假的呢。说着她对我粲然一笑。

如你所愿,现在我到俱乐部了。

我给真瑞发了短信之后,她立刻就回复了。

感觉如何?

恐怖。

这是我的真实感受。满是纹身的肌肉男,还有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别的缘故,疯疯癫癫地笑个不停的女人看上去格外显眼。

光线昏暗,诡异的粉色和绿色的灯闪烁不停,总感觉这里不太安全。而且本来这里就是十八岁以下禁止入内的。我现在真有点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人骂一顿。

快拍张照片,别被发现了!

真瑞如此吩咐道。正当我要打开摄像头的时候,电池电量显示只有2%。

非常遗憾,电源即将耗尽。这是来自本机的最后一次通信。

哦哦,总之祝你好运。

仿佛遇难的航天飞船一样,我们互相发着短信,这时真的没电了。

“冈田,开心吗~?”

小莉子前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好像的确是习惯了这种场所,跳舞也有模有样的。

“我感觉挺难的呢。”

我也模仿着小莉子前辈,有样学样地摇晃着身体。

“冈田,跳得真烂。你跟我学。”

说着,小莉子前辈更加激烈地摇晃起来。

“这样吗?”

我也模仿着她跳起来。

“喂,和我们喝一杯不?”

这时,有个特别轻浮的男人向小莉子前辈搭话。

哦。

这就是所谓的搭讪啊。

有生以来头一次亲眼见到。

“遗~憾,今天我和男朋友一起。”

说着,小莉子前辈突然把手环在我的腰上,让我大吃一惊。

“对不起哦。”

“搞什么玩意。”

轻浮男恶狠狠地盯着我。有种要惹出麻烦的预感。

一瞬间我真的不知所措。

然后……

“Yea-h!”

我跳起舞糊弄过去。轻浮男呆掉了,小莉子前辈也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从搭讪的男人手里勇敢地保护了小莉子前辈,怎么样?”

我添油加醋地跟真瑞吹嘘。

“我总觉得,卓也你没撒谎吗?”

真瑞果然嗅觉敏锐。我转移视线,假装没听到。

“哎呀,可真是危机四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碰上个怪物。我代替真瑞去还真是对了呢。”

“嘛,这都好啦……”

真瑞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之后,真瑞若有所思地又开口说道。

“我还是有点在意。”

“到底是什么啊?”

真是服了她了。

“说不清。”

我想没准……

“真瑞,你是在吃醋吗?”

“下次,你给我做这个。”

又是这种带刺的口吻。真瑞把手机递给我。画面中是一个视频网站。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视频。

视频中,男魔术师仿佛龙一样在喷火。

“这,这办不到好吧!”

我不禁仰天长叹。

这时,经常见到的护士走过来,说是等下要做检查,就把真瑞带走了。

这时,往常我都是直接回去的,今天却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又返回病房。在我来之前,真瑞罕见地在看时尚杂志。这对于平常只读文库本的她来说真是难得一见。到底是什么杂志呢?我不禁有点好奇。(译注:文库本为日本的一种装帧形式,指A6开本的平装书)

真瑞不在病房里,我翻开杂志。

那是本风格很时髦成熟的杂志。杂志集中介绍了国外的时尚品牌,模特也全都是外国人。这么说来,仔细想想,我至今为止只见过真瑞穿睡衣的样子。因为在住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不定真瑞其实也想要打扮时尚,但是因为害羞,所以一直没跟我说。可是,一条连衣裙就要十九万日元,这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啊?他们都把鲟鱼子当主食的吗?

我随性翻看着杂志,突然注意到有一页折了起来。我仔细一看,那页是一双放大了的红色高跟鞋的广告。我不由得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3

“冈田,你还好吗?今天你打工的时候像丢了魂一样。”

小莉子前辈担心地说道。

“前辈喷过火吗……?”

“什么?火?”

“今天上班前,我去喷了一下……”

小莉子前辈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这也难怪。就算是我,被别人这么说了,也只会觉得那个人精神不正常而已。

“你没事吧?”

“嗯。”

下班后我们一起回去时,小莉子前辈还是很担心我。大概我的表情真的很像失了神一样吧。

“啊,我走这边。今天我要去买乌龟。”

“乌龟?”

小莉子前辈一脸茫然。

“我也一起去吧。”

“啊,不用了。”

“反正我也闲着没事。”

“不,其实我想一个人选乌龟。”

总觉得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对爬虫类挑三拣四的人。这样真的好吗?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一声惊呼。

“卓也,这是怎么了?”

看着回家的儿子抱着乌龟和水槽等等一整套道具,妈妈问我。

“从今天开始,我要养乌龟了。”

我将掌中的乌龟拿给妈妈看。

看到我的样子,妈妈像要晕倒似的,扶额感叹道:“你呀,脑子没坏掉吧?”

“没有没有。”

我听着妈妈念叨,将水槽放在客厅的一角。

“总觉得你最近老也不安分啊。”妈妈说道。的确,原先的我是个家里蹲,或者说是个没什么事的话一整天都会待在家的人。但是最近因为真瑞,我出门的次数也增加了。

“最近比以前更有精神了吗?”

妈妈叹着气说道。如今的我在旁人看来,可能像是脱胎换骨一样变得活泼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哇——!”

真瑞两眼放光,欢呼雀跃起来。

“乌龟!”

可以把乌龟带到病房吗?不,怎么想都不好吧……但我还是把乌龟放在包里偷偷带了过来。

“太棒啦,你还记得啊。”

“打工的工资提前发了嘛。”

但是,因为个乌龟就这么开心的人估计也只有真瑞了吧。

“呐呐,它叫什么名字呀?”真瑞问道。

“名字?乌龟就是乌龟啊。”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你是认真的吗?”

“嗯。”

“真不可理喻!”

真瑞生气了一样叫喊道。一会开心一会生气,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夏目漱石都没给猫取名,直接叫猫的。这家伙直接叫乌龟不就得了?”

“卓也又不是漱石!你没有去伦敦留过学,又没在修善寺生过大病。”

真瑞知道的倒不少。

“那真瑞你来取名字吧。”

“诶?可以吗?可以吗?”

总感觉真瑞很开心。

“期待你的命名品味哦。”

“龟之助。”

“真没品味!”

这名字糟糕得惊到我了。

“不是挺好的吗?挺可爱的,对不对啊龟之助。”

好像她的头脑中龟之助这个名字已经根深蒂固了一样。于是,我家宠物的名字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4

那之后,我也是应付着真瑞的无理要求。她跟我说的一个又一个“死前想做的事”中,有很多事都让我感觉,那真是她本就想在死前做完的吗?还是心血来潮,想看我为难并以此为乐呢?不过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情愿地基本都接受了。

漫画里经常出现偷邻居家树上的柿子而被骂的场景。我照她的要求办了,结果真的被骂了一顿(我拼命道歉了)。我还挑战了大胃王套餐。超大的猪排盖饭当然没有吃完,最后付了三千日元。(译注:日本的大胃王套餐只要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吃完即可免费)

我还试过在理发店指着杂志的封面,对理发师说“请给我做和这个人一样的发型”,结果剪出来的发型还是老样子。

她说想要打全垒打,于是我下班后经常去棒球中心。在击中写有“全垒打”的靶子之前,我坚持猛打了很多次,终于在第三天打中了。但不知为何,奖品竟然是个乒乓球拍。

她说想被搭讪一回,于是我站在繁华街道的十字路口。当然,根本没人向我搭讪。我跟街上的女生说“可以搭讪我吗”,结果被误解为搭讪的新路数,惨遭一顿臭骂。

她说想在卡拉OK唱到声嘶力竭,我也照办了。第二天看着声音沙哑犹如邪恶巫师一样的我,真瑞笑了。

真瑞的要求我也并不是全盘照办,因为其中有很多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

她说想要坐上出租车,然后跟司机说“请带我去海边”。可是我的零花钱恐怕不够,这件事就作罢了。

她说想要打僵尸,但可惜我们生存的世界里不存在僵尸,所以没法打。

她说想要以时速200公里飙车,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我既没有车又没有驾照,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这么干的。

哎,总之还是很佩服她竟然想得出这么多事。毕竟我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每次做完她说的“死之前想做的事”,跟她报告的时候,她都会笑得很开心。实际上,这样的日子我也并不讨厌,不如说还挺乐在其中的。

“谢谢你,这样我的遗憾又少了一个呢。”

做完卡拉OK的汇报之后,她如此说道。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是在负责帮助真瑞一个一个地,消去在这个世界的留恋吗?

“呐,真瑞。”

我试着问她。

“嗯?”

“真瑞,你有想过自杀吗?”

她面不改色,用日常会话一样的语气回答我。

“每天,我都这么想哦。”

她的回答令我有些震惊。

每天都这么想。

我隐约感到,这或许是真的。

同样的问题我也曾问过姐姐鸣子。但是我不记得她是怎么回答我的了。

不过,从恋人死后,鸣子变得经常外出了。

虽说是外出,也不是说去什么地方和谁见面,跟谁玩之类的。

她真的只是单纯地走,但是也不是散步那么轻松。五个小时,六个小时,她毫不介意,只是走个不停。

鸣子有自己的原则。不决定目的地,开始的时间随心所欲,走路的方式也是随心而定。不考虑速度分配,也不安排中途休息,累了就坐电车或是出租车回家。

鸣子就是在一次夜间的漫步时死去的。

鸣子死后,我偶尔会一个月一次地效仿她漫步。在深夜里,尽量不被妈妈发现,偷偷溜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这时,我都会尽量遵循鸣子那个单纯的方式。漫无目的,彷徨着漫步。只自己一个人。

但是仅有一次,我和香山一起走了。

那是中学修学旅行的一个夜晚。说到这种时候的晚上,好像就一定会有各种胡闹,班上的家伙们背着老师喝酒之类的。他们兴味盎然地说着自己喜欢谁,谁和谁在交往等等无聊的话题。但是我一个人先睡觉的话是在不合适,且不说就算想睡觉也会因为太吵而睡不着。

因此,我试图溜出宿舍。这时我在楼梯口碰到了香山。

“冈田,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

“……随便去哪。”

“那我也去。”

我拒绝了,可香山硬是跟了上来。我无视香山一直走;他也不跟我搭话,只是跟在我的后面。

修学旅行的夜晚,我们无言地走着。

我基本上不拐弯,就一直往前走,尽量选择人烟稀少的路走。走着走着就不想回去了,有种想要一直走到死的冲动。即便如此,后来我还是精疲力竭走不动了。

正好我看到了一座小小的神社,我便坐到神社的院内。香山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果汁扔给我。

“你病得不轻啊。”

香山看着我,很无语地说到。

“我很正常。”

拉开拉环,一口气将碳酸灌入肚中。本该是甜的饮料却不知为何感觉苦苦的。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哪都去不了的类型。”

香山意味深长地说着。我总觉得被他轻视了,感觉很不爽。

“你这么说,那你就能去哪儿吗?”

“我和冈田你可不一样。我比你更超脱。别看我这样,我还挺享受的。哥哥死之后啊,我就觉得现实就像是游戏一样。反正总会有一天突然就翘辫子了,那么较真也没什么用。所以,就算是去伤害别人,我也决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我对这番话无法产生丝毫共鸣。

“我可是要戏耍人生的。”

“随你便。”

我不耐烦地回答道。

“所以啊,你就烦恼去吧,冈田。”

这语气好像要我把他的那一份烦恼也一起分担了一样。

“好烦啊,你这家伙。”

我将喝完的空罐子丢到垃圾桶里。

对了,我想起来了。

“有时,我会想要离开这里,去什么别的地方。”

那时我问鸣子时,她好像是这样回答的。

没错,正如鸣子所说。在这个舞台,每天上演的生活偶尔会压抑得让人窒息。所以她才会那样做的吧。或许也正因如此,我才总是往渡良濑真瑞的病房跑。

“我好想做蛋糕啊。”

有一天,真瑞心血来潮似地说道。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真瑞一会大胃王一会偷柿子的,关于食物的愿望有好多,难不成她……

“你说谁是吃货啊?”

最近真瑞好像可以看透我的心思了。我有点害怕地回答道。

“没什么,下次我做了给你带过来。”

“谢谢……不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全吃完。”

突然真瑞的表情黯淡下来。那是最近不怎么见过的表情。

“没事,剩下了我来吃。”

“啊,不过听我说,这次,我要做一个挺大的检查。因为最近我身体不错,结果好的话,说不定能暂时出院呢。”

“那我们去哪里玩玩吧。你想去哪?”

“可我出不了远门啊。不然卓也你来考虑吧。”

“这跟之前可不同啊。”

“偶尔这样也好吧,就去卓也想去的地方。我也期待着呢,我会加油的。”

真瑞一脸明快地说着这些任性的话。

女仆咖啡厅下班以后,我自己留在厨房做蛋糕。所幸店里的菜单上有蛋糕,我记得制作方法,材料也很充足。而且老板也不在,只要不被发现就应该没问题。

“你在做什么,冈田?”

小莉子前辈突然出现。

“啊啊,我在自己做蛋糕呢。”

“那我也来帮忙吧。”

“不,我还是……”

“喜欢一个人做?”

小莉子前辈有些闹别扭似的说道。我有点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们下次再一起做吧。”

我赶忙应付过去。

“那就下次。我可当真了哦?”

小莉子前辈说着就回去了。

“喂,这个蛋糕也太甜了吧?”

真瑞皱着眉头说道。

“你要这么说,那还是别吃了。”

草莓的蛋挞蛋糕可是我倾尽全力的原创作品,店里菜单都上没有的。

我一直做到晚上十一点多,她把我的努力看成什么了啊。我真是有点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又甜又好吃哦!卓也,不要生气啦~”

我本想一把夺过小碟子,真瑞慌忙按住我的手说道。

结果,她虽然这么说,还是把我分给她的蛋糕全都吃掉了。

“怎么样,好吃吧。”

我得意洋洋地说。

“卓也真是做菜的天才!”

总觉得她这么一说,反而听起来像谎话一样。

“话说,真瑞罩杯多少啊?”

我不经意间问道,真瑞一拳头打过来。

“干嘛突然问这个啊?”

“想知道。”

“拒绝公开。”

“那体重多少?”

“不知道。”

“血型呢?”

“秘密。”

“不不,血型告诉我总可以吧。”

“……O型。”

“脚多大?”

“24。”(译注:日本的24号相当于国内的38号)

“好大啊。”

“不都这样嘛!一般般啦!”

真瑞生气了,我便就此告辞了。

回到家,我和妈妈一起吃剩下的蛋糕。

“你爸爸一直不喜欢吃甜食呢,真没想到你居然做了蛋糕。这是什么啊?”

“草莓蛋挞蛋糕。”

我将蛋糕装到小碟子里,回答道。

妈妈用叉子叉了一口尝了尝,“什么呀,糖的量弄错了吧?”

母亲皱着眉头抗议道。不应该这样啊……我自己也尝了尝。

“齁死了!”

甜得舌头都快要掉了。

“亏那家伙吃得下这种东西……”

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那家伙是谁?”

“没……没什么。”

我将视线移开,突然客厅角落水槽里的龟之助吸引了我的视线。龟之助居然在打哈欠呢。

“妈妈,龟之助吃蛋糕吗?”

“不吃吧。”

我也觉得不吃,不过还是决定试试。我试着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投入水槽。

“别这样,吃坏肚子怎么办啊?”

观察了一会后,龟之助对蛋糕开始感兴趣了。

吃吗?

不吃吗?

啊呜一口,龟之助吞下了蛋糕。

呕。

又吐了出来。

我好失望。

“毕竟太甜了嘛。”

妈妈像是同情龟之助一样说道,然后把碟子拿去厨房洗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去了真瑞的病房。不知为何,她正在涂指甲。

“哦哦,今天怎么了?有喜欢的男生要来探望吗?”

我将东西藏在身后走近说道。

“对啊,卓也走了以后,本尼迪克·康伯巴奇要来。”

“你喜欢本尼啊……?”

我完全理解不了这种审美。

“啊啊,每天都在同一个病房看同一处风景,真是有够无聊的。”

真瑞抱怨道。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啊。”

“倒也是啦。啊,这么说来,龟之助也挺可怜的。”

真瑞突然这么说道。

“一生都只能待在水槽里。就像我一样。哪怕一次也好,真想让它看看海啊。”

真瑞充满感伤地说道。我想,就算你这样说也没办法啊。她的话就像是在否定所谓宠物的概念一样。

“对了卓也,我看你在背后藏了好久了,是什么东西呀?”

“啊对了,这个掉在附近了。”

我说着,将一个白色的鞋盒递给她。

“真是世界上最不开心的递礼物的方法啊。”

她像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略带怒气地将盒子打开。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里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和她看的杂志的广告里是同一双。我在商场里找到的。

“这个我一直特别想要的。”

“你穿上试试呀。”

“可以吗?”

真瑞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望着我。她的这种表情还是头一次见。

真瑞小心翼翼又兴奋不已地穿着高跟鞋。适合吗,大小可以吗,真的可以穿吗,就好像是童话里的灰姑娘一样紧张。

“哇,大小刚好合适。怎么会?太厉害了。难道卓也会读心术吗?”

不仅仅鞋子的大小刚好合脚,真瑞修长雪白的腿也和高跟鞋十分合适。

“之前我不是问过鞋子大小吗?”

“啊!”

真瑞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吃惊地看着我。

“你好厉害啊,卓也。”

“还好还好。”

真瑞两脚穿上高跟鞋,坐在床边晃着腿。

“啊,好想拍大头贴啊。”

真瑞一脸沉醉的表情,望着天花板。

“倒也不是什么死前想做的事,只是单纯地想拍大头贴了。”

说着,真瑞激动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我住院的时候还是中学生,在医院里长大成人的。”

高中一年级就说是成人有点微妙啊。可是真瑞想说的意思我隐约可以理解,所以并没有打断她。

“我想稍微走一会儿。”

真瑞昂首挺胸,优雅地走出了病房。从门口走出去,又走回来时已经俨然时装模特一样。我也忍俊不禁了。她手插着腰,微张双腿,大胆地摆着造型。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我笑着给她鼓掌。真瑞有点害羞地笑了。

真瑞回到床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其实我是D哦。”

这回轮到我害羞了。

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我,再次拍起了手。真瑞笑了。

回到家,我一如既往地睡倒在鸣子的佛坛前,翻开购买的杂志。因为我想起来之前说过,如果真瑞的检查结果不错的话,我们两个人就去哪儿玩玩。我翻着杂志,想看看有哪些可以当天往返的地方。这时,手机响了。

检查的结果出来了。一点也不好。

是真瑞发来的短信。

我将杂志轻轻地丢到垃圾桶里。

5

真瑞所在的病院的一楼是门诊挂号处,里面摆放着一排排公共部门特有的深色长椅。一天我去医院时,看到律阿姨坐在那里。我想要打个招呼,走过去时,却发现她的神情难看得简直像要死了一样。

律阿姨面色苍白,表情凝重。仔细一看,她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不仅仅是手指,双腿,全身都在不停地发抖。看着都觉得很悲伤。我将喉咙里的“你好”咽了回去,转而问了声“阿姨,您没事吧?”

律阿姨神志不清地看向我。

“……你今天又来看真瑞了?”

“出什么事了吗?”

我克制住不安问道。

“我这样,还远远不行吧。”

不论是“是啊”,还是“没这回事”我都说不出口,只好沉默着。这时,律阿姨将身边的一个纸袋子递给我。

“不好意思,这个,可以帮我转交给真瑞吗?”

我一瞬间想,你自己给她不就行了吗,不过还是沉默着接下了。

“现在,我还是不要和那孩子见面比较好吧。”

说完律阿姨便站了起来,留下一句“那就拜托了”,然后步履蹒跚地向出口走去。我茫然地目送她离开后,便向真瑞的病房走去。在电梯里,我不断咀嚼着律阿姨的话,思考其中的深意,但是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解释。

进入病房,我立马就和真瑞的目光相遇了。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呢。”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将她的轮廓描绘成淡淡的金色。她的面庞真漂亮啊,我不禁呆呆地想到。如果真瑞没有生病的话,她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一定是周围聚集着很多朋友,性格比现在还要开朗吧。和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为什么这么说?”

我坐到床边的圆椅子上。

“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啊?”

“明明是我说要出去玩的,现在却泡汤了。”

“为什么要为这种事生气啊。”

她的想法我完全理解不了。

“我一直都在想,自己总是说些任性的话让你为难,你会不会有天突然讨厌我,然后再也不来了。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不会的。”

我没有考虑得太深,只是安慰她说道。

“呐,就算有一天我让你绝对不要来,你还会来吗?”

真瑞总是说一些无理取闹的话让我为难。

……她好像有点害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检查结果不太好,总之各种各样的原因,让她惊慌失措,有点担心了吧。

“别瞎担心了。”

为了结束这番对话,我将纸袋递给真瑞。

“刚才在入口那里,我见到你妈妈了。她好像挺忙的,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妈妈其实也不是坏人。卓也,上次对不起了。她以前是一个很稳重的人的。都怪我,可能她也有点累了吧。”

说着,真瑞将纸袋里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编织针和织到一半的东西。

“什么呀。”

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个我刚上中学的时候就开始织了,不过很快就遇到困难没有织完。之前突然想起来,这种东西还是做完比较好。”

不知为何,真瑞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织到一半的毛线。这一团织物还没有成形。

“那个时候想要织一件毛衣的,不过实在是来不及了吧?”

“什么啊?”

“一冬天也织不完啊。春天穿毛衣也没什么用吧。”

真瑞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扑通一声躺在床上,用忧郁的眼神看向我。

“下次想干什么?”

我很理所当然地问道。

“那,我想要去天文观测。”

“我可喜欢小星星啦。”真瑞用有点撒娇似的声音,笑着对我说。这种声音我还是头一回听到。

可能,是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吧。或者,已经太近了也说不定。

6

说来,其实不论谁都会发出微弱的光芒的。只是,凭肉眼难以识别,平常大家都不会察觉到。据说,不仅仅是人类,所有的生物都会发出微弱的光。这种光被称作“biophoton”,亮度只有星星的百万分之一。人群中,发光的亮度强得异常的人,被认为患有发光病。

那天回到家后,我一个人思考。晚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沉思。

我可以为真瑞做些什么呢?

她所说的死之前想做的事情,是她真正的愿望吗?

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我一个接一个地实现真瑞的愿望,不知为何,我却感觉到她的心情越来越接近死亡。

我做的事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呢?

那是个难眠之夜。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上床的时候是十二点,我就这么苦闷地沉思了两个小时。

我从床上起身,下了楼。来到昏暗的厨房里,摸索着打开冰箱的门。从里面漏出的光线非常刺眼。晚上肚子有点饿了,我就随便翻翻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拿着火腿和汽水走到阳台。夏夜,虫鸣不断。

我心想这个时间香山不可能没睡,但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干嘛啊,冈田?你给我打电话可真稀奇啊。”

“香山,你怎么还醒着啊。快睡觉去。”

我毫无理由地笑了起来。

“干嘛呀你。……喂,你现在在哪?”

“家里的阳台。”

“二楼?”

“一楼,你在担心什么呀?”

“一楼就好。你是喝酒了吗?”

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种时候,人好像都是会喝酒的。

“我还没成年呢。”

“没喝过吗?”

“也不是没有。”

“所以,你又没醉,这个时间在干嘛?”

“哎,你说大半夜的我怎么睡不着呢。”

“我怎么知道。”

香山说着,冷哼着笑我。他一直都是这样。

“喂,香山。渡良濑真瑞,她的病情不太乐观。”

“然后呢?”

“你不来看她吗?”

“想去的时候会去的。”

“话说,香山,你为什么要和之前的女人撇清关系啊?”

“你说为什么呢。我都开始觉得空虚了。”

“你要是稍微说点什么正经的话我反而觉得不安。你难道是有了真心喜欢的女孩子吗?”

“其实我想和初恋的女孩子告白。在那之前我要先处理干净自己的关系。”

“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

这时突然电话断了。也不知道是他挂断了,还是信号不好。我也感觉没必要再打给他,于是我们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之后,我站着吃完了火腿。好想要蛋黄酱就着吃啊。

我从阳台回到家里面,在姐姐的佛坛前坐了下来。

呐,鸣子。

所爱之人死去之时,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对谁,我都没有说过那个秘密。

我,还遵守着我们的约定。

喀嚓,响起微弱的声音。回头一看,龟之助也在熬夜。它从水槽逃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散步。我连忙捉住它,把它放回了水槽里。

看到龟之助,我想,或许所谓人的烦恼,全部都是徒劳。

明知如此,我也并没有顺利入睡。回到自己房间,怎么都睡不着。

“啊……”

我不禁低吟,无数次地呻吟着,在被子里辗转反侧。毫无边际的思绪在脑海中起伏,在一团混乱中,我沉沉睡去。

***

第二天去学校时,我发现真瑞在教室里,而且就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早上好,卓也。”

我大吃一惊。

“你怎么在这儿啊,真瑞!”

“发光病彻底好了。医生也说这几乎是奇迹。”

这么说来,真瑞的气色确实好多了。

“你看呀。”

真瑞说着,转了一圈,跳了起来。

“我感觉高兴得都能飞起来呢。”

“是嘛,太好了。”

我发自内心地为真瑞的康复感到高兴。

“以后我们就能一起上学了。卓也,请多关照啦。”

我也很开心。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事,真是发生了奇迹。

我和真瑞一起吃了午饭。

真瑞开心地笑着。

“下次我们一起去什么地方玩玩吧。”

听真瑞一说,我心里有点小鹿乱撞。

“这是约会吗?”

“笨蛋。”

说完真瑞害羞地笑了笑。我们商量着周末的游玩地点。去这儿呀去那儿呀,想象变得天马行空起来。只要和真瑞一起,去哪里我都开心。

但是……我其实是明白的。我渐渐开始意识到了。

等待着我们两人的未来,绝不可能如此顺利。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这不是现实里发生的事。和真瑞说着话,我逐渐意识到了。

“怎么了,卓也?”

真瑞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你怎么哭了?”

不知为何,我泪如雨下。

***

这时我醒了。当然,这不过只是一场梦。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早晨了。我感到全身无力,动弹不得。

不仅仅在梦里,现实中我也哭了。

睁开眼,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真瑞总有一天会死。

到了那时,我该如何是好。

在那之前,我又应该做些什么呢。

天文观测什么的,仔细想想在医院不就能做吗。问题是,按照医院的规定,会面时间只能到八点。现在是夏天,因此晚上八点天空还很明亮,完全没到适合天文观测的时间。

于是我决定在会面时间后潜入医院。

深夜,过了关灯时间后,医院里只剩下值班的人。我抱着望远镜从紧急出口进去,悄悄地上楼,走向真瑞的病房。虽说不是特别专业的望远镜,不过也值四万多日元呢,打工的工资基本上都花在这里了。不过想到可以让真瑞高兴,我也不会感到心疼。

我蹑手蹑脚地在走廊走着,可不能被护士发现了。不过没问题的。我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真瑞的病房。悄悄靠近床,将她唤醒。真瑞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在这,卓也?”

“小声点,咱们现在去楼顶吧。”

我轻声对她说道。

“现在……?”

真瑞还是迷迷糊糊的。我将手中的望远镜给她一看,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你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等一下,我现在起床。”

真瑞慢慢站起来,我支撑着她的身体向屋顶走去。医院的屋顶和学校的不同,是开放着的,大概是用来晾晒洗好的衣物。晾衣杆到处都是。角落里有个塑料的长椅,我就让真瑞坐到了那里。

“这望远镜我也是第一次用。”

从没做过天文观测的我在黑暗中一边阅读说明书,一边在真瑞身边设置望远镜。

“不要啊。”

真瑞悲鸣一样小声说道。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去。

我呆住了。

有时,我会忘了真瑞有发光病这个事实。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有时会想,真瑞生病是不是个谎言。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真瑞的身体发出淡淡的光。长袖睡衣下的肌肤显现出发光病所特有的症状,恍如荧光颜料一样发着白光。仰望星空,万里无云,只见一轮明月闪耀着。月光洒下来,真瑞的身体也发出光芒。这是真瑞所患的发光病的特征。

“很不好意思的,你别看啦。”

真瑞恳求一样地说道。但是对于我来说,我一点也不觉得真瑞的样子见不得人。

“对不起。”

我道歉,然后我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感想。

“对不起。但是,真瑞,你很漂亮哟。”

那是千真万确的。真瑞在屋顶,宛如萤火虫一样,闪烁着人生的无常。

“是我大意了。我不应该跟你一起来屋顶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真瑞被我看到这副样子很受打击。

“卓也,你嫌弃我了吧。”

完全没这回事,不过我该怎样告诉真瑞呢。

“我看上去就像妖怪一样吧。”

真瑞似乎对自己发光的身体感到无法释怀。

“真瑞就是真瑞啊。”

我终于说了出来,之后设置好了望远镜。我看了一眼,确认可以看到星星。作为一个外行人,我还是干得不错的嘛。

“今天天气不错,可以看得很清楚哟。”

我催促着真瑞。真瑞看着望远镜,不知为何总感觉小心翼翼的。

“……哇,真的。”

真瑞完全陷入了望远镜中的世界,就好像初次看到万花筒的孩子一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新奇感,仿佛在说,“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美丽的东西呀”。听着她的声音,我也觉得很满足。

“呐,卓也,你有女朋友吗?”

真瑞看着望远镜问道。

“要是有,我就不会总是来看你了。”

“也是啊,那,没有女朋友,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真瑞看向我,表情非常严肃。

“我总觉得有点害怕。”

我避开她的目光说道。

“害怕喜欢别人吗?”

我无法回答真瑞的问题。突然,鸣子的脸浮现在脑海中。我微微摇头,像是要把这个黑暗的念头抹去一样说道,“我不受女孩子喜欢的。”

“才没这回事呢。”

突然,真瑞飞快地几步走到我身边,轻轻抓住我的胳膊。她接近我的样子,有种不容分说的气势。

“那就来个预演吧,为了能让卓也交到女朋友。”

“我才不需要呢。”

我苦笑着说道。

“我想要嘛。拜托了,五分钟就好。”

她说着,硬是将我拽到望远镜旁边。

“这也是死之前想做的事吗?”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催促我看望远镜。

突然宇宙映入眼帘。仿佛做物理实验的时候观察显微镜一样,世界的比例在突然之间改变,本来遥远而渺小的星星尽收眼底。虽说是自己买的望远镜,这样的光景还是第一次见到。

如果没有和真瑞相遇,恐怕我这一生都不会像这样做天文观测吧。

“你说点浪漫的台词呀。”

视线之外,真瑞的声音犹如心灵感应一样传过来。

“什么?办不到啦。”

“夏夜,天文观测,身边还有个充满魅力的异性。浪漫的要素不是全都聚集了吗?”

“有这么自卖自夸的吗?”

“……才没有呢。”

她这么说我真的很困惑。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台词。毕竟我完全没看过恋爱电影的。

“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之类的?”

我回头看看真瑞,她一脸毫不感冒的表情。

“从心底里爱着你?”

“别说得这么心不在焉!”

“为了你,我死都愿意。”

“喂,认真一点好不好?”

“你好狡猾啊。”

我有点受不了了,对她说道。

“就让我一个人说,你在旁边吐槽,这不公平。”

她歪着头,好像在说“那你说怎么办”。

“真瑞也一起做的话,说不定我就有干劲了。”

“……好吧。”

真瑞说着向我靠过来,几乎是紧挨着我蹲了下来。我不禁感到慌张,不过也有点认真了,所以没有躲开。

“你看,偌大的世界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

真瑞环视着屋顶。深夜,四下里寂静无人。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想干什么?”

“那样的话,就只有和卓也结婚了。”

“什么叫只有啊?”

像是无视我的反驳一样,不知为何,真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试着跟我求婚吧。”

真瑞亲昵地笑说道。

“不论是生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爱你,帮助你,全心全意对你。”

“我也永远喜欢卓也。”

真瑞看着我,我也看向她。

“开玩笑的哟。”像是在澄清一样,真瑞说道。我没笑,但回答道“真好笑”。

之后,像是要抓住夜空一样,真瑞伸出了手。

“呐,那样美的星星,也有寿命的吧。”

那语气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一样。

我把望远镜朝向南边的天空。一边回想在课堂上学习的天文知识,一边寻找着星星。

“发着红色光芒的星星,就是寿命将近的。其中天蝎座的α星是比较有名的,最后它会燃尽,沉寂在冰冷的宇宙中。”

我调整好望远镜的角度,递给真瑞。

“会不会有一天,夜空中的所有的星星都变成红色的呢?”

真瑞像叹气一样说到。我试图去想象这番场景,却始终无法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星星死了会变成什么呢?”

“它会失去光芒,变得像尸体一样。或者会变成黑洞。”

质量很大的星星消亡的话,重力会引发坍缩,形成黑洞。不论是什么物质,就连光也无法逃脱,只能被黑洞所吞噬。黑洞会吸收宇宙间所有的星星,不断成长,变成一团庞然大物。

“人类,也会被死去的人所吸收吗?”

我惊愕地看着真瑞。

“我可不想变成黑洞呀。”

真瑞的语气十分感伤。

谁都不会想要成为黑洞的。我虽然这么想,可是没有说出口。

天蝎座α星用肉眼也清晰可见,它是天蝎座的心脏。好像传说中天蝎也是死去之后,想要让某个人得到幸福,才变成照耀夜空的星星的。

其实,我也想要像那样死去。

“如果所有的星星都消亡或是化作了黑洞的话,天文观测什么的也没意思了呀。”

“我想地球会在那之前灭亡的。”

地球最后的日子。就好像科幻小说一样。

“宇宙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大概会消失吧。”

以前在图书馆打发时间时,看到的一本书上这么写的。宇宙也会消失,和人一样。

“那,在这个世界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的。所谓意义,只是人的错觉罢了。”

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什么意义都没有。熵不断增大,宇宙迎来热寂。一切生命都会消亡,只剩下无尽的寂静,什么都不留下。历史、语言也会消逝。

宇宙在一次突然的爆发中诞生,在其冷却的过程中,偶然出现的动物们,他们脑中的意识在不断探索追寻着生存的意义——这种毫无价值的行为,对于我来说着实是一种痛苦。

“这哪里是什么浪漫的话啦?”

她有点不满地撅起了嘴,又看向了望远镜。

我们就这样沉默无言。

或许我们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久的沉默。

沉默,有时会抹去现实感,就如现在。或许是谈到了星辰宇宙的话题的缘故。观察世界的尺度改变了,就会感到自己好像微生物一样渺小。

真瑞并没有和我说话,她竟然心醉神迷地进行着天文观测。

“真漂亮啊。”

真瑞好像被完全吸引进望远镜里的世界一样。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仿佛窗帘的缝隙间露出光芒一样,长发之间,她的肌肤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真瑞,我喜欢你。”

真瑞并没有看我。她就像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地僵在那里。

“都过了五分钟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弄不清楚她的想法。

“我不是开玩笑的哦。”

我认真地说道。

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整整几秒,我们相视无言。

我等待着。

“对不起。”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你和罗密欧与朱丽叶

1

在我的高中,一年生在文化祭上要演话剧。要演的节目已经投票决定了。

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俗了吧。

于是现在正分配角色。

“那就从朱丽叶开始吧。最好出几位候选人,大家举手表决。”班主任芳江老师说道。她表情明快,似乎并未受到她和香山的事情的影响。或许香山就是为了让她在暑假期间能整理一下心情,而特意选的时机也说不定。

我环视四周,大家好似都对出演敬而远之。我们的高中实力还不错,很多人从高一开始就去补习班补习,希望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占少数。配角还好说,主演级角色台词多,练习量也大,是最不受欢迎的。不仅我们班,其它班大抵都是同样情况。最后好像都得是老师拍板决定。

“没人呐……”

芳江老师发出了遗憾的叹息。

我深呼吸一次,做好思想准备,猛地举起了手。

“我来。”

一瞬间,班级沸腾了,大家几乎都在爆笑。然而我举手绝不是为了制造笑料。

“我说,这是朱丽叶。冈田可是男生啊。”

“我对女装一直很感兴趣。”

说罢,教室里的笑声更响亮了。

“不行。就没有女孩子想出演吗?”

芳江老师无情地拒绝了我,催促其它学生,然而谁都没有举手。很明显,大家都不想演。就在那时有人发了话。

“不过,让男生来演朱丽叶的话反而会受到好评吧?”

对此,其他人也开始赞同地说道“的确”“很好笑”“行得通”。最后芳江老师也妥协了几分。

“嗯……我个人是不赞同的,不过最后总得作为学生的大家决定。那么,赞成由冈田同学出演朱丽叶的人请举手。”

零星有几个人举起了手,而且举手的人渐渐增加。粗略看来,全班三分之二的人好像都举了手。

“那就暂定由冈田同学出演朱丽叶。只是如果以后还有别的女生想出演的话,就由那个女孩子出演朱丽叶。没问题吧?”

芳江老师的意见也就顺利通过了——虽然我根本不觉得会有别人想要出演。

“接下来是罗密欧。那这个角色由女生来演吧?”

芳江老师语气诙谐,应该是在开玩笑。然而没人举手。芳江老师环视教室,表情愈发为难。

那时,香山举起了手。

“那就我来吧。”

“这,这样啊。那就拜托香山你了。”

芳江老师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在黑板山写下香山的名字。

罗密欧 香山彰

朱丽叶 冈田卓也

看着黑板上的字,我再次想到,这演员选得真糟糕。

“香山,你为什么举手了?”

班会结束后,我问香山。

“我想出名。”他平淡地回答道。

“我以为你一定是不想让芳江老师困扰才举的手。”

“你想多了。话说比起我来,你要演朱丽叶这事更反常啊。你那是搞什么啊,比我更怪吧。”

“……我这边原因也很复杂啊。”

哎,我还真不是积极参与学校活动的那类人。香山的反应真不奇怪。

班会结束后,第六节课是体育课。

一般在体育课的时候,香山都会坐在一旁观摩。那天也是,香山在角落里观摩篮球课。虽说我和香山同班,但我在上体育课时候一直很紧张。尤其是篮球课上最紧张。

球传到我这里了。我犹豫着是要运球还是投篮。就在那时我看见了香山。接着,对方的学生从我这里夺走了球。

“真糟糕!朱丽叶!”

香山有些生气地朝我喊道。周围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

我回过头,发现比赛已经继续了。对方轻易地投篮得分。就在我想这是不是我没立刻回到比赛的错的时候,我方队员就一招远传球,将球传给了我。队员的声音传了来:

“朱丽叶冈田!”

这名字跟没名气的搞笑艺人一样。我叹了口气,跃起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落入篮筐。

那时,我惊讶地看了香山,和他对视了。

“干嘛啊。”

他恼火地对我说道。我什么都没说,呆立在原地。我为什么刚刚投篮之后看向香山了呢。我有点对我刚刚的行为感到后悔了。

***

香山以前是篮球队队员。

在初中二年级的某个时候之前。

那时候我和香山同班,而且那时我被班级里一个不良学生团体盯上,被他们欺负。

“飞啊,冈田!”

班级里的不良学生喊叫着。我抓着教室露台的栏杆。

“你快些死了的话,我们也很高兴啊。”

事情的开端是,我保护了另一个被欺负的学生。我自己打架并不厉害,只是看见那个学生头上被扣了便当的模样便没忍住。

我站在露台上,自嘲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蠢事,因为不知为何,那个被欺负的学生也加入了欺负人那一边,反过来欺负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或许是出于自己不知何时还会被欺负的恐惧而这么做的吧。

“去死吧——去死吧——”

教室里的人好像都对受欺负的我视而不见。那是自然的,毕竟我已经亲自证明,如果过来阻止的话,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欺负的目标。

欺负人有很多方式,其中也有那些诽谤、故意找人麻烦之类较为阴险的方式,然而我受到的是被殴打、被踢这种直接的暴力。当时的我,对那种暴力,只觉得疲惫不堪。

从露台向下看,我觉得自己要被楼下的地面吸进去一样,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或者说总觉得麻烦事好多。仔细想想,活着没什么快乐的事。

“我知道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完,越过了露台的栏杆。我抓着身后的栏杆,站在只有运动鞋一半宽的窗沿上往下看。我回过头,从打开的窗户看过去,教室里的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们看着这边,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我觉得,虽然现在落到这种地步,但没成为和那群家伙一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再次将视线转到地上。

有风吹过。

我想起了一年前死去的鸣子。

死太简单了。

但是腿在颤抖。

我没法下定决心。

就在那时。

“喂,要上课了。”

香山打开露台的门,走了过来。

我吃惊地回过头。

“烦死了。你给我滚回去。”

香山仿佛没听见不良学生的话,走近了我。

在那之前我几乎没好好和香山说过话。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加入了篮球部。

即使如此,我和他也不是毫无关系。

香山正隆。

香山正隆是香山已死的哥哥,鸣子生前的恋人。由于我们二人的血亲曾经交往,因此我们不论如何都会彼此有点在意。因此虽然我们没怎么深谈过,但时常多看对方几眼。

即使如此,在那之前,我们的关系也不过如此。

“你们真无聊。”

香山斩钉截铁地说。我从心底感到惊讶。我努力不表现出自己的吃惊,冷静地对香山说:

“别管我。”

香山轻轻抓住我的肩膀说:

“让我也加入吧。”

他说着高高跳起,越过栏杆,站在我旁边。“你脑子坏了吗?”不良学生喊。

“冈田比你们这群家伙勇敢一百倍。”

香山说着,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

接着他用手打起了拍子。

“嗯,虽然我比你更勇敢。”

接下来,香山用手打着节拍,在栏杆外只有半脚宽的狭窄台子上,踮着脚尖,跳舞一般踏出了舞步。

难以置信。

在场的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香山。每个人都被他的气势所压倒。

那是香山一个人的舞台。

香山好似对死亡毫不畏惧。他舞动着步伐,动作优美,脚步轻快。

他发狂了。

他疯了。

他脑子有问题。

我这样想着。

“怎么样!”

香山得意洋洋地朝我回过头来。

接着香山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这次根本没时间惊讶。

我伸出手去,却无法抓住他。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香山已经坠了下去。

他姑且是两脚着了地,然而他接着抱着腿,蹲了下去。我在二楼也看得见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他在下面痛苦地呻吟。我听见有人喊“喂,谁去叫救护车!”。不良学生们慌慌张张地四散逃走。

只有我一人留在阳台上。

我颤抖着。

接着不由得笑起来。

那是因为,本应苦于疼痛的香山,不知为何,看着我,笑着朝我竖起了拇指。

耍什么帅呀。

然而我真的觉得他很帅。

若是事情就此结束了也是好事,然而现实总是更为残酷。香山的腿复杂性骨折了。接着他拼命地坚持复健,总算恢复到不影响正常生活的程度,然而医生却告诉他不要再进行剧烈运动。

香山后来还告诉我,“就算进行体育活动,我的腿也不会再让我大显身手了。”因此他不再打篮球了。香山又高又擅长运动,他本是篮球部大受期待的王牌。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并没直接和香山谈过,一次都没有。

对不起啊,谢谢你啊,都是我的错什么的,这种话我一次都没说过。

只是我曾问过他,他当时为什么要做那么突然的事。

“当时觉得冈田你要是掉下去了就真的会死。就算是二层,要是撞到什么要紧的地方,也会死吧?而且我感觉你似乎很想死。可是我的话应该不会死。毕竟我是不死之身嘛。我觉得不那么做的话,局面就控制不住了。毕竟我不擅长打架嘛。而且就结果来说也没人再欺负你了,万事大吉。”

听了他的解释,我还是完全没能理解香山的想法。

香山这个男人,有时言行完全超出常人理解的范围。

然而从那以后,我嘴上虽然说些这个那个的,却一直对香山怀以一丝敬意。香山已经是我心目中的恩人了。

***

午休时我走过走廊,偶然发现香山在和别班女孩子说话。我本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忽然那个女孩子扇了香山一耳光。走廊里的其它学生都回过头看发生了什么。

“你这种人死了最好。”

女孩子甩下一句话,沿着走廊小跑着离开了。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香山好似放下了什么包袱一般。他好像注意到了我,朝我笑了笑。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在那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跟我来一下。”

香山说完,朝走廊尽头紧急通道那里走去。没办法,我只能跟着他过去。

紧急通道的缓步台那里风很大。香山坐在台阶上,仰着头小声说道:

“总算全搞定了。”

“女性关系处理完了?”

“对啊。啊——累死了。”

香山摸了摸刚才被打的脸,无限感慨地说。

“我说香山,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嗯——玩腻了。没有玩不腻的游戏嘛。”

他说话还是这么随心所欲。和他交往的人肯定受不了。

“冈田,你说人生能重来吗?”

“不能。”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做了个梦。”

香山闭上眼,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哥死前,一切都从最初重来。”

接着香山忽然发出了无声的叫喊。他站起来。

“我要去找渡良濑真瑞。”

听了他的话,我才发觉他可能就是为了这个才处理了自己的女性关系。在我为此而感到惊讶之前,香山就已经把我留在原地,自己离开了。

我震惊不已。

真瑞在暑假结束之后不久,就从多人病房转到了个人病房。这似乎和以前的检查结果不无关系。她日渐消瘦,脸色也明显变糟了。

前几天我向她告白,她对我说了“抱歉”。她并没给我解释其中含义,我也没问她。就算我不问,她不说,个中原因我也隐约明白,只是十分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今天我又被告知还剩多久可活了。”

最近真瑞似乎身体状况不大好——我感觉得到。

“那些都是庸医,反正不会成真的。”

我怀着某种期待如此说道。

“是吗……谁知道呢?”

真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她露出了和初见时完全不同的表情。

“你想听这次还剩几个月么?”

“不想。”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就算知道了我也什么都不能做。如果生病的是我,我说不定会想知道自己还剩多久可活,可是主人公换成真瑞我就不想听了。或许我比我想得还软弱。想到这里,我苦笑一声。

“我要演朱丽叶了。”

对了,有一件事我可以为她做。那就是,把真瑞的“死前想做的事情列表”上的事情一件件替她完成,将列表清空。

“真的?敢尝试总归是好事!”

这当然是真瑞所期望的。在听说文化祭的节目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时候,真瑞说“我想演”。在真瑞说出别的什么之前,我就已经应下来,回答说“我知道了”。

“下一个‘死前想做的事情’……”

她说着,把手边的文库本递给我。

“我想去给喜欢的小说家扫墓。”

我看了看那本文库本的封面。作者是静泽聪,题目是《一缕之光》。我翻开书,书的内容很老,一看就是以前的文学作品。那是真瑞一直在读的书。

“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我不论如何都想给他扫墓……”

“我知道了。”

大概谷歌一下就能查到吧。虽然我还不知道他的墓在哪里,但暂且先应了下来。

“卓也,总是麻烦你做这做那的,真的谢谢你。”

真瑞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怎么了啊,让人怪不舒服的。”

那种话,就算她和我说了,我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简直就像是明天就要死了一样。”

我混不在意地说。才说出口就觉得糟了,因为真瑞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没关系的,不要担心,没关系的。”

她就像是在安慰孩子一样对我说。究竟是什么没关系呢,我一头雾水。

2

静泽聪是二战前的私小说家。虽然他很小众,但似乎也有一批骨灰级粉丝。

他的代表作《一缕之光》是典型的疗养院文学。所谓疗养院文学,就是描写住进疗养院的患者的生活的作品。《一缕之光》的主人公就患了发光症。静泽聪是私小说家,私小说家基本都是将自身体验直接写成小说。静泽聪自己也患了发光症,二十几岁就过世了。

只看网络上的东西,我对他还是一无所知,因此,我向真瑞借了书,打算读一读。

课间时,我在座位上读《一缕之光》,这时香山向我搭话。

“你那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啊……”

这部小说有些年代了,因此它的风格和比喻的用法等都很旧,要读下去得费些时间。再加上它很小众,说实话,若不是真瑞在读这部小说,我恐怕一生都不会读它。

“那是渡良濑真瑞喜欢的作品吧。”

我吃了一惊。

香山是不是知道些内情呢。

“诶——这样啊。”

我打着哈哈。我边搪塞着他,边暗自想着我这是不是太应付了。

“其实我也蛮喜欢那部小说的。”

真令人意外。或者说,我无法认为这只是个偶然。若是小说很有名还好说,但香山竟然也喜欢这么没名气的小说,这绝不是偶然。

“我可还没读呢。别剧透。”

“最后死了。”

香山当即就剧透了。但是这个结局我也知道,所以生不起气来。

《一缕之光》并不长,文库本还不到二百页。我一天就读完了这本书。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这书多有趣。不,书里还是有有趣之处的,但这本小说实在是太沉重了。或许是由于私小说家患了发光症,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本书是他描写了自己的死的作品的缘故。这本书太阴暗,总之让人心情沉重。

第二天是社会科的课外实践。我们班要去参观民族博物馆。民族博物馆,这种地方我们对它似乎有点印象,又似乎一无所知。里面展示着什么呢。是土器吗?还是棕熊呢?

早晨九点,集合地点是博物馆旁边车站的出站口附近。我去得早了些,结果碰见了到得更早的香山。其他的学生基本都没到。

“我说,我们翘课吧。”

香山忽然说道。他就是会说这么突然的话的人。

“香山,其实我正好有个想去的地方。”

我答应了香山,正好我也对当地居民的发展史没什么兴趣。

“我想去给静泽聪扫墓。”

香山愣了愣,很快就恢复平静,说“那就去吧”。

“我们要早退了。”

香山和同班同学说道。那位同学瞠目结舌。我们穿过出站口,乘上电车。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发现静泽聪的墓在两县边界的深山里。乘电车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之后还得爬山。

“香山,你能爬山吗?”

我担心着他的腿,问道。

“嗯,没什么事儿吧。如果不行的话也有你背我。”

他语气像是一本正经,又像是在开玩笑。

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上班高峰期已过,电车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

仔细想想,我们至今为止一次都没二人一同出去过。我们也没有什么共通的兴趣和话题,实在是难以在途中谈得起劲。

“渡良濑真瑞啊……”

并非如此。对了,我们唯一共通的话题就是她。

“我喜欢她。”

香山咕哝说。

“我知道。”

我也直截了当地回答。

“也对。”

香山也直接地说道。

接着香山开始给我讲述他喜欢上真瑞的理由。

香山第一次见到真瑞,是在初升高的考场上。

我们的学校是私立的初高一体校,入学考试很有些难度。那时香山似乎因为流感,在考试当天发了高烧。香山硬挺着,总算是参加了考试。但是他意识迷蒙,脚步不稳,而且还很想吐。在考试时候他努力坚持,但两场考试间的休息时间他再忍不住,冲到洗手间吐了。

香山回到考场教室时已经是极限了,他腿一软便倒在了地上。那时候赶来的就是真瑞。

“你还好吗?”

香山说,被她搭话时,在他看来她就是天使。

“去医务室吧,我和你一起去。”

真瑞温柔地说。香山回答她:

“不,我不论如何都想参加考试。”

“那……要加油啊。一起通过考试,然后在开学典礼上绝对要再见面呀。”

她没有说“一定要”,也没说“能再见就好了”,却说了“绝对”。香山大概是被她有力的话语感动了。接着香山被她的话激励着,努力考试。

那个时候香山似乎这样想:自己也想像她一样,成为在别人困难的时候向别人伸出援手的人。

在初中的开学典礼上,香山看见了真瑞。但是她在别班。两个人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之后香山一直注意着真瑞。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去和真瑞说话,但那时真瑞已经休学了。他听说她休学是因为身体不好,原因不明。她在来学校的最后一天,好像一个人在图书室里读静泽聪的《一缕之光》。她太过专注于书中的世界,并没注意到香山的视线。香山远远地看着她。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她。

在那之后,香山一直期待着真瑞回学校的日子,然而她一直没有回来。

高一第一节班会上,大家商量谁去渡良濑真瑞的病房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然而他觉得,当时的自己女性关系有些混乱,不好去见她,于是他便让我去了。

他希望让我为他有朝一日去见她时做好铺垫。

香山说出了他的想法。

静泽聪的墓在一处十分偏僻的地方。这或许也反映了他和作品主人公一样,不喜欢与人接触又难以接近的性格。

“真累啊……”

香山额头渗出了汗珠。我虽说有些担心他,但也说不出“回去吧”这种话。我们沉默着继续走。

终于,我们总算到达了静泽聪的墓。

“怎么说呢……就是这里吧?真是孤单的墓啊。”

香山咕哝着。墓这种东西或许就是孤单的,但正如香山所说,这座墓太过孤单了。这里和一般的墓地不同,因此这里没有其他人的墓。静泽聪小小的墓孤单地立着,而且墓碑风化得很严重,上面爬满了霉和青苔。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人来为他扫墓。很难想象这座墓属于一名还有些名气的小说家。据说静泽聪死的时候,都是孤身一人的。

比较特殊的是,墓碑上没有写他的名字,不论是笔名还是他的真名。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无。

那是静泽聪的墓志铭。当然,我提前在网上查过,知道这么一回事。这座墓毫无疑问就是静泽聪的,但亲眼看见这样一幅景象,还是觉得这座墓太奇怪了。

“无吗。真是奇怪的墓。”

香山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这座奇怪的墓,据说是源于静泽聪自身的遗言。在网上有写,在他生前曾有人询问他“无”的含义,他只回答了一句:“这是我的人生观。”

的确,人死了就归于虚无,既不会去天国,也不会去任何地方。什么都留不下。

或许那就是事实。

我取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要带回去给真瑞看。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下了山。

“……我要向渡良濑真瑞表白。”

在归程的电车上,香山认真地说道。

我也喜欢渡良濑真瑞,然后告白了。但是她拒绝了我。

这种事我没法对香山说出口。

相反,我对香山提议,“下次我们一起去见真瑞吧。”

3

几天后去真瑞的病房时,她正在鼓捣前几天的编织品。

“今天我带来了一位客人。”

听了我的话,真瑞停下了编织的手,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谁呀?”

香山在我后面进了病房。我在一旁都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你还记得我吗?”

“嗯……啊,记得记得!是在考试的时候遇见你的吧?”

真瑞惊讶地说。

“你能记得我,我很开心。我的名字是香山彰。”

“那就叫你,彰同学。”

接着香山转向我,有些难为情地对我说:

“冈田啊,那个,能不能让我们两人单独待会儿?”

“ 啊……我知道了。”

我老老实实地离开了真瑞的单人病房,坐在了走廊里的座椅上,无所事事地望着天花板。现在还是白天,医院的走廊里,护士匆忙地来来去去。

我想香山正在对真瑞告白吧。

我当然没有阻止他这么做的资格。

即使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这是什么呢?嫉妒?我不由得苦笑,自己心里还隐藏着这种丑陋的感情。

接着我考虑起真瑞的“对不起”的含义来。我已经被她拒绝了。即使被拒绝了,我依然喜欢着真瑞。真是没办法。

我看了看表,时间才过了五分钟。

等待的时间过得真慢啊。时间的流速不是一成不变的,同样是五分钟,有时会觉得漫长,有时会觉得短暂。对我来说,和真瑞度过的时间过得很快。宝贵的时光会过得快,无所谓的时光则过得慢。为什么不是反过来呢?我思索着。

我闭上眼睛仰起头。不知为何心跳得好快。我应该是在紧张吧。

病房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我回过头,看见了香山。

“我说,香山你——”

你这个笨蛋。我要是说出这句口头禅可就会后悔了。现在这个情况下我不应该跟他搭话。

香山几乎是苍白着一张脸,沉默地看着我。他面无表情。看到这样的他,我想到了一个词——茫然若失。香山一反常态,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我似乎从未见过他露出这么无力的表情。

“……”

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开口。

我手足无措,只是回看着香山。

“真不甘心。”

香山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他的声音也苍白无力,然而话语中却是他的真情流露。。

他说完,便沿着走廊离开了病房。

我很犹豫。

我也想着要不要去追他,但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一个人静静。

接着我进了真瑞的病房。

她纠结地低着头,叹着气,什么也没有说。

“最近天热了呀。”

我随便捡了个话题,走近真瑞。

“彰同学说他喜欢我。”

真瑞愣愣地说。

“是吗。”

我回答。像当初对我说的一样,她也仅对香山说了一句“对不起”吗。

“你怎么回答的?”

“对不起。”

果然如此,我心想。真瑞继续说道: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接着真瑞难堪地看着我。

“是、是吗。是这样啊。”

我吃了一惊。不,我相当受打击。我第一次听说她有喜欢的人。

究竟是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慌了。

但是,我没能问出口。

“你看,我前两天去给静泽聪扫墓了。”

我转换了话题,调出前几天拍的照片给真瑞看。

“诶——真的写着‘无’啊。”

真瑞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兴趣盎然地看着我的手机。

“我也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无’好啦。”

“我倒是觉得其他的更好啊。”

“比如说?”

“神经症之类的?”

“真糟糕。”

真瑞说着呵呵笑起来。我也被她逗笑了。

“接下来还有什么?”

“你想说什么?”

“那个,想做的事。”

“嗯……我想抽烟。这种时候会抽烟的吧?”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啊。我想着,吃了一惊:

“不行不行,不准。真瑞你是病人,绝对不能吸烟……”

“所以说所以说,又不是我要吸嘛。要吸烟的是卓也你。忘了老规矩了?”

接着真瑞狡黠地笑起来。

最近我非常忙。

我要为了文化祭练习话剧。周三要在学校、或者偶尔在公园,大家聚在一起,练习这个练习那个。女仆咖啡厅的工作也完全停了。女主角由男生来演,仅凭这一点就已经够搞笑的了,为什么还要那么认真练习呢——这种事我不是没想过,但还是认真地参加了练习。这些都是为了将台上的一切告诉真瑞。

那一天由于一些情况,教室没法使用,于是大家在附近的公园练习。已经九月,但阳光毒辣,天气仍十分炎热。在公园里,我一边想着饶了我吧,一边演下去。

那时候我们练习的是家喻户晓的最后一幕。罗密欧与朱丽叶彼此相爱,但由于双方家族有世仇,二人无法结合。朱丽叶要强行被嫁与他人,但是她不想嫁过去,便喝下了假死药,睡了过去,看起来像死了一样,想让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死了,让婚礼取消。接着她打算和罗密欧一起逃出去。然而这件事没能好好传达给罗密欧,他以为朱丽叶真的死了,于是他自杀了。之后醒过来的朱丽叶发现罗密欧死了十分绝望,于是自己也自杀了。剧终。啊,这真是令人悲伤的错过。

“啊,朱丽叶,你为什么死了啊。”

演罗密欧的香山没精打采地说。这种台词,的确很难带着感情去念。

在去见真瑞之后,我和香山之间有点尴尬,谁都没和对方说话。

“朱丽叶,我也要死掉去追随你。”

接着他喝下了毒药。罗密欧先死掉了。

“罗密欧!啊,你怎么会死了呢 !”

接着我所饰演的朱丽叶将短剑刺向了自己。两个人都死了。真是个悲伤的结局。本该如此。

“情感不够真挚呢。”

做演技指导的戏剧部的女孩子沉着脸说。我想着这种东西要是真挚了就糟了,一边大喊“请求休息!”

“休息三十分钟——”

气氛缓和了下来。今天来排练的,是包括我在内的主演六人,和三个负责演技指导等的学生,共九人。其它的学生们现在都忙着准备考试或者玩吧。

不管怎么说,大部分人肯定都在吹空调。

想到此,我不由得有些羡慕。接着我悄悄离开公园,到了附近的吸烟处,取出口袋里的香烟,点起了火。

“你可真是疏忽大意啊。”

我听见了香山无奈的声音。回过头,发现香山就站在我身后。

“干嘛呀,别跟着我。”

“未成年吸烟,可是要被停课的。”

“你想告状就去。”

我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来。说实话我还习惯不了,于是我只是不经过肺,将烟从嘴里喷出来而已。

“你给我。”

香山说着将烟从我口中拔出来,悠然地吸着。

“看好了,烟是这么抽的。”

室外吸烟处人很少。天气炎热的时候,自然也没什么人。一个微胖的工薪族边用手绢擦着汗边吸烟。

“香山你抽过烟呐。”

“以前抽。现在已经不抽了……静泽聪就很喜欢抽烟。我初中的时候很向往。”

啊,原来如此,所以真瑞才对吸烟感兴趣啊。在《一缕之光》里的确有一名男人,明明知道日子所剩无几,却还一口一口享受地抽烟。

“话说回来,香山正隆……”

正隆是香山的哥哥。我之所以还记得这个名字,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并因此成为了特别的存在。

“我哥哥他啊,很聪明,体育也好。是不是觉得这种人看着很烦?所以,说实话……我一直讨厌他,直到他死为止。然而,人一旦死了,关于他的回忆就会被美化。我有时甚至会错觉他是不是个非常好的人呢。你有这种时候吗?”

我好像第一次听香山当面讲他哥哥的事情。

“喂,老哥和你姐姐交往的时候,他们都谈什么呢。”

“想象不到啊。”

我好像很少听鸣子谈起男友的事。

“他们会说我们的事吗。”

“谁知道呢。香山和女孩子们谈什么?”

“啊,有时候会谈你的事。”

这挺让我不舒服的 。

“反正是我的坏话吧。”

“算是吧,就说我有个奇怪的朋友啊,之类的。”

他也没有否定,只是笑着糊弄了过去。

“我说,真瑞喜欢的男生,是你吗?”

香山忽然小声咕哝一句。微胖的工薪族惊讶地回头看了看我们。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感叹我们青春年少吗。

“不是吧。”

“是你太迟钝了吧。”

“别一副很了解情况的口气说话。”

“我挺不爽的。”

香山少见地语气粗鲁地说道。

“给我痛快些啊,冈田。”

就算他这么和我说,我也完全不知道有什么不痛快的啊。

“香山总说些意味深长的话。就不能正常说话吗?”

我一不小心跟他顶起了嘴。

“渡良濑真瑞不是喜欢你吗?”

一无所知的香山说了这种偏题的话,愈加让我心烦意乱。

我从香山那里夺回了香烟,抽了一口,将烟熄灭,呆呆望着吐出的烟雾升上天空。忽然,我想起了《一缕之光》的结尾。

男主人公患了发光症,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有一天,他在疗养院遇见的一位朋友,同样患了发光症的男性死了。晚上,那个男人被送往火葬场焚烧的时候,烟囱冒出的烟雾升向天空,发出微光。因为被火化的是发光症患者的尸体,所以冒出的烟在月光下发出了光。接着烟雾化作一缕光,升向天空。看着朋友的样子,主人公感到自己也死期将至了;同时他觉得,人的死亡很美。

小说到这里结束了。

4

白天的课堂上,芳江老师穿着丧服。好像是她大学的恩师过世了,晚上她要去守夜。在上课前,她和我们如此解释道。

回家之后,在鸣子的佛坛前,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要是死了,葬礼会是什么模样。

我的想法很明确。最好葬礼上一个人都不来。因为我不喜欢葬礼。

接着,我想起了给鸣子守夜的那晚。那真是太糟糕了。她死得太突然,大家都乱成一团。我是鸣子的家人,不能缺席,于是出席了她的葬礼。大家都在随意猜测姐姐的死因,但是那种话我一点不想听。大家都在哭,然而我只觉得太吵了。我没有哭。看见我这副模样,一名大叔悄悄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真冷血”。我听见了。或许他没说错。

那一晚,有很多酒和饭菜。

为什么鸣子死了,还要喝酒呢。我不明白,但大家都喝了酒。我甚至还看见有些人似乎很开心。他们脑袋有问题吧。我趁着亲戚不注意,拿走了一瓶啤酒,躲在厕所里端着瓶喝了下去。第一回喝酒,觉得酒又苦又难喝。好多次有人在外面敲门,但我没管他们,只是躲在厕所里喝酒。

我是个冷血的人,真抱歉。

我在佛坛前,悄悄向鸣子道歉。

鸣子已经成为了照片里的人,所以她一直笑着。

最后,我试着想象了真瑞的葬礼。但是我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样的。真瑞什么时候会死?我会去参加她的葬礼吗?我想我绝对不会去吧。

“最近冈田是不是有点奇怪?”

小莉可在休息时候问我。的确,这段时间工作时总是出岔子。通心粉焯的时间过长结果黏糊糊的,或者把烧鸡盖饭搞成焦鸡盖饭之类的。我怎么这么冒失呢。

“非常抱歉,我会注意的。”

“不,不是说你犯错。不,也和犯错有关。总觉得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的表情那么阴沉吗。我完全不知道。

“发生什么了吗?”

我觉得糊弄太麻烦,于是直说了。

“我最近告白被拒了。”

“诶,你有喜欢的人呐。”

听小莉可的口气,她似乎之前完全没想到我有喜欢的人。这让我有点意外。

“算是吧……”

女仆咖啡厅的工作一成不变,基本服务都一样,没什么特殊之处。事实上也没那么多常客。但是女仆们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感到厌倦了,于是时不时在工作上做一些小改动,随机应变地应对因此发生的情况。

“冈田,不在在蛋包饭上画心了,写‘生日快乐’。”

话虽如此,我本打算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写字的手还是停了下来。“诞”这个字也太难了吧(注:生日快乐在日文中是“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都用平假名写的话字数就太多了。最后我在上面写了“Happy Birsday”。

和往常一样,工作结束后,我会小莉可两个人回去。她突然指出:

“冈田,你单词拼错了。是th不是s。这个单词也就是初中水平吧?你不是在一所不错的高中念书吗?这样没问题吗?”

“……”

我本来就不擅长英语,再加上最近完全没学习。有没有问题呢?我有些不安。

“话说回来冈田,你最近没怎么来打工呢。”

“嗯,暑假结束了,还要准备文化祭。我或许差不多该辞掉这份工作了。”

最近我差不多只在周一来咖啡厅打工。

“诶——总觉得有些寂寞呢。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不参加文化祭的人。”

“我以前的确是那种人……”

遇见真瑞后,我的生活完全变了。

“那你们要演什么?”

“罗密欧与朱丽叶,我演朱丽叶。”

“噗。”

小莉可一脸“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我。这种反应我已经很习惯了。

“我很正常。”

“……总觉得很在意啊。”

“在意什么?”

“你那句话的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啊。”

“所以,就是那个。”

“是什么?”

“哎,没什么。”

我们的对话在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我们默默地走在和主道相交的人行道上。

“关于前几天的那件事……”

“前几天?”

“你说‘下次有机会的话’。”

“啊……”

“下次我们两人去哪里玩吧?”

小莉可似乎是豁出去了一般如此说道。

我不禁呆在了原地。小莉可独自一人往前走了几步。

“别当真呀。”

小莉可慌慌张张地补充说。

“对不起。”

我除了这句话,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莉可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开玩笑的。走吧,冈田。”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和小莉可分开之后,我忽然很想见真瑞。真不可思议,我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冲动。我太任性了。我犹豫着要不要回家,然而腿却自然而然地往真瑞所在的医院那里走去。

在进入医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夜晚很安静,月色很美。在这里,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似乎每天都理所当然地有人死去吧。

我钻进病房的时候,看见真瑞站在窗边,透过打开的窗户往外望。窗帘随风微微飘动。

“你早点睡啊。”

她回过头,似乎吓了一跳。

“呀!干嘛啊,这么突然?”

她说着,似乎有些不满。

“抱歉,我闲着没事,就来玩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由于不知该怎么说明,于是只简单地这么解释了一句。

“你是笨蛋吗?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的确,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或许我的行为太轻率了。

“算了。卓也,来这边。”

但是真瑞似乎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她语气轻柔地招呼我去窗边。

“你看。”

她说着,指向窗外的夜空。

“看什么?”

她像是回答我的问题一样,将自己的胳膊探向窗外。

今晚,月色很美。

真瑞沐浴着月光的手臂渐渐泛起光辉。

不论如何我都习惯不了。在我眼中,这光景总感觉有些神秘。或许,真瑞也不喜欢我这么看她。

“你看,比起以前更亮了,是不是?”

她说。我凝神看去,的确如她所说,比起以前天体观测的时候,光似乎更强了。

“光变强了,就是说……情况更糟了,是吧。”

真瑞说得毫不在意。

“嗯。”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似乎什么都不能说。

“呐,卓也,你是不是曾经有过重要的人过世的经历?”

真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说道。就像是想起了以前一直想问的话,现在终于问出了口一样。

“没有啊。”

我说了谎。

“是吗?总觉得你似乎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还以为你有过那种经历。”

“那种事?”

“人会死这件事。”

我不想成为那种人。

“那是什么啊。”

我有些后悔来真瑞的病房了。

“我回去了。”

我转过身想要朝门走去。她抓住我的衬衫下摆。

“对不起,卓也,你生气了?”

“没有。”

我淡淡地回答。

“呐。”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我说我怕得睡不着,你会一直陪我到早上吗?”

我第一次听真瑞说出那么软弱的话。

我什么都没说,但脑袋里乱成一团。

真瑞究竟为什么这么说呢。

她拉上窗帘,躺在了床上。我坐在了椅子上,但她轻声对我说“来这边”。最后,我也钻进了她的被子里。

“事先声明,我没有那种意思,所以不要做奇怪的事哦。”

“不会的。”

我根本没有那种心情,但是也没法安心睡觉。

“明天要做骨髓穿刺了。”

不知真瑞是睡不着,还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睡才这么说的。但是我什么都没回答,只是沉默着。

“检查也分为两种。比如我的病,还找不到原因,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根治,主要也只是进行对症治疗。因此会有各种检查,研究我为什么会生这种病,要研究我患病的病因。简而言之,我就是小白鼠,要试验新药,每天都会有医生用我的身体做实验。”

即使如此,真瑞也没管我在没在听,继续说下去。

“就算找到原因,研究也要花几年甚至几十年,那样的话肯定是救不了我的。即使如此,或许以后人们会找到疗法,这样其他的病人就得救了吧。我真是温柔又伟大的人,现在可是在为人类的未来出力呢。”

我闭着眼睛,背朝着她躺着,因此不知她是以怎样的表情说出这样一番话的。

“我很伟大吧?所以卓也,夸夸我呀。”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装睡。我听见真瑞睡着了,呼吸平稳安静。我悄悄爬出被子,来到了外面。因为我中途意识到,如果真和她呆到早上,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那时还是晚上三点,于是我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消磨了些时间,乘首班车回了家。

回到家,我吃了一惊。

妈妈坐在桌旁。她没有开灯,什么都没做,只是呆坐在幽暗的房间里。看见那样的人谁都会吓一跳的,事实上我也吓了一跳。

“你在做什么啊。”

“你最近很奇怪。”

看起来她一晚没睡,一直等待着夜不归宿的儿子白天回家来。

“就算妈求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自杀。”

妈妈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我,恳求我。

“总是这样烦死了,要死要活那是我的自由。”

如果是平常的话我会顺着她说,但是这次我一个没忍住就说了这样的话。

“卓也根本不明白,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心情。”

我没有心情再和妈妈吵下去了。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只想早点睡觉。

“你也是大人了,就不能坚强点儿吗。”

我最后说完这句,妈妈依旧不停地抱怨着差不多的话。我无视她所有的抱怨,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连澡也没洗,直接换了睡衣睡觉了。

过了几天,练习完话剧之后,我直接去了真瑞的病房。真瑞手里拿着红色的围巾。那好像是她前几天织的东西的成品。

“卓也今天好慢啊。”

我本来也没和她约好今天去见她,因此并没有早晚一说,但我还是说了“抱歉”。

“今天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排练?”

“朱丽叶也不轻松啊。”

接着我和她讲了练习时发生的事,只是隐去了和香山的对话没说。

“烟怎么样?”

“味道又冲又难闻,我不推荐。”

“觉得神清气爽了吗?”

“不……没什么感觉。”

“什么呀。真无聊。”

她一脸无聊地说着。

“呐呐,是彰要演罗密欧吧?”

“前几天你听他说了?”

“你们要接吻吗?呀——好紧张。”

“怎么可能。”

“真无聊。”

我觉得有些火大,于是掐了掐她的脸蛋。

“别——这——样!”

她模样狼狈得可笑。看到她慌张的模样,我更加起劲地掐她的脸。

“我不。”

“我——说——”

接着,我学着真瑞奇怪的说话方式说道:

“你——究——竟——喜——欢——谁——”

真瑞躲开我的手,忽然严肃起来。

“我在努力不喜欢上任何人。”

“那是怎么个意思。”

“所以你阻碍我,我会很困扰。”

这更加让我摸不到头脑了。我究竟怎么阻碍她了啊。

“还有,请将这条围巾交给爸爸,不要让妈妈看见。”

“啊?嗯,这倒是没问题……”

只是真叔叔住的地方,很远。

前几天,我把从真叔叔那里问来的联系方式记在了手机上。我联系了他,他说他没法到我这边城里,但可以到附近的车站那里去。

我们在麦当劳碰头。我先到了,然后等着他。真叔叔进店时候多次留意自己的身后,就像是电视剧里警惕有没有人跟踪的犯人一样。

“听说女儿受了你不少照顾啊。”

真叔叔瘦了些。

“这个是给冈田君的礼物。”

真叔叔递给我一本书。书外面有书店的给包的书皮,所以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书,却也不想去确认。

“……话说回来,真瑞病情很严重吗?”

“她转移到了单人病房,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我只客观地转达的事实,并未添加任何主观意见。

“毕竟我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什么问题,我的破产问题和真瑞她们无关。只是……有些人也会采取非法手段。”

“这个是真瑞托我转交给您的。”

我把纸袋放在真叔叔面前的桌子上。袋子里是真瑞织的围巾。但是真叔叔一心地说着话,对袋子里的东西毫不关心。

“如果我和她妈妈的离婚是伪装离婚的事,还有我暗地里给真瑞寄钱的事情暴露了……会给她们带来很大麻烦的。”

我忍不住了,从纸袋里取出了围巾,直接递给了真叔叔。

“这是……”

“这是真瑞织的,真叔叔,她特意给你织的。”

“这样啊。”

真叔叔看了纸袋里的东西,似乎也被打动了。

“她说,虽然现在送围巾有点早,但她可能活不到冬天了 ,所以……”

真叔叔眼里蒙上了泪水。然而我也不够冷静。

“总之,请你去见她一面。拜托你了。”

说完,我先离开了。

“卓也!”

我出了快餐店走在街上,真叔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想回头,但没办法,只得回过头去。

“你喜欢真瑞吗?”

总感觉真叔叔的脸上没有威严,他甚至有点抬不起头来。

“喜欢又如何呢?”

我恼火地喊道,之后没再回头,走过了人行横道。

接着我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越过走在路上的人,全力奔跑。

像青春电视剧一样,像傻瓜一样。我就是个傻瓜。

渡良濑真瑞就要死了。

一直刻意避开的现实,如今就摆在眼前。

接下来,我开始回忆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真瑞的愿望大都是些无聊的事。

那些无聊的事她想在死前做完。这也很真实。

但是,不是这样的吧?

我想到。

那真的是她死前想做的事吗?

她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渡良濑真瑞可以毫无遗憾地死去了吗?

我还有什么能做的?

我对自己的无力十分懊恼。

这种事怎么想都不会得出结论,然而我反反复复地不停思考着。

我回到家,但不知为何睡不着。我忽然想起,真叔叔送给我的书还放在包里没动。我将书取出来,拆掉书皮,看着书的标题——

《水晶球的做法》。

真意外,水晶球还能做啊。

我翻着书,忽然注意到,这个东西加把劲说不定能修好。

真叔叔或许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送给我这本书的。

我再次看了看真瑞给我的水晶球的残骸。这个小小的圆木屋失去了原本其所在的冰雪世界,孤独地倒在我小小的房间里。看小木屋这么可怜,我也很难过,想至少让它立起来,但不管尝试多少次都没有成功。小木屋就像被洪水冲垮的房子一样立不起来。它在玻璃球里的时候,就像是有人住在里面一样,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堆破烂。那是失去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的家的模样。

功能不全的家。

一瞬间我产生了奇怪的错觉,就像从别的公寓里用望眼镜看着自己的家一样。当然,我家并不是圆木屋,但是二者很像。真不可思议。接着我又想象了一下真瑞的家。

需要的材料在家居用品商店应该都买得到。

第二学期开始之后,我比起暑假时更少去真瑞病房了,一周只去两三次。每次去的时候,她的脸色都变得更糟。

死亡正逐渐逼近渡良濑真瑞。

而且最近,在病房里,呆在她身边时我明显感觉到,她愈加瘦了。

“真瑞,接下来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想睡觉。”

一开始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是不是的。她一脸忧郁地躺在床上,甚至都不看我。

“卓也,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你为什么那么说啊。”

“把我干干净净地忘掉吧。”

“为什么呀……”

“我太痛苦了。已经不想再看到你了。”

真瑞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别管我。我讨厌你。烦死了。”

“……你是想被我讨厌,才这么说的吗?”

我的声音在颤抖。明明自己会激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就是无法保持平静。

“对啊。”

她有气无力、自暴自弃地说。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不要再来看我’。明白了吗?”

“……明白了。”

我为什么要说明白了呢。明明不明白。

我离开了病房。或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真瑞的机会了。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很后悔,最后一次见面怎么会是这个情形啊。我们至今为止一同度过的时光算什么 呢。可是就算这么想也无济于事。我关上门,离开病房。一切都结束了,我告诉自己。

都是噩梦。

快点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再说,和真瑞相遇以后,遇到的都是麻烦事。

她总是要我做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开始她明明是在以捉弄我取乐。

真是讨厌的家伙。

她人格扭曲了吧?

而且很随心所欲。

又任性。

不会说出心中所想,似乎还在隐瞒什么 。

就是说,她一点也不直率。

又逞强。

却又软弱。

还爱哭。

感情多变。

重视家人。

非常温柔。

敏感。

又脆弱。

我总是让她受伤。

……

我能忘掉真瑞吗?

不可能,我想。

5

夏天即将结束,秋天就要到了。鸣子死去的秋天快来了。

一到秋天,我总会想起鸣子。每逢秋天,我都会感到心情沉闷。今年我尤其讨厌秋天。我不想自己超过姐姐最后活过的高一的秋天。

我已经两周没见真瑞了。明天就是学园祭。

平常没参加话剧排练的学生们今天大部分也来参加了。也是为了制造他们一直参加排练的假象吧。

或许想好好体会一把青春这种心情是人之常情吧,大家都忙前忙后,作为主演的而我们反而没什么工作,较为清闲。然而我们也没有去帮他们的心情。

“明天可就要开演了啊。”

香山扔给靠在讲台上的我一罐碳酸饮料。饮料应该是他去一层的自动售货机刚买的。

“冈田,你为什么演朱丽叶啊。”

他到现在才问我这么根本的问题。

“那个啊……其实,是真瑞想演。”

“啊?什么啊。”

“她一直说,想让我替她做死前想做的事,然后把经过讲给她听。”

“那明天我把你当成渡良濑真瑞来演就行了吗?”

“我会哭的。”

碳酸泡沫在口中炸开。

“她还有最后两个月吧。”

香山用一种“你当然也知道吧”的口气说道。我吃了一惊。

“真瑞说的?”

我想起来了,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真瑞再次被告知了还能活多久。那时我由于太害怕,没有询问她具体的情况。

“和你一起去病房的时候。你不知道吗?”

太令人吃惊了。虽然我也很惊讶我不知道的事香山竟然知道,但两个月这个数字给了我更大的冲击,就像被人一把推到了刺骨的冷水里一样。

“呐,冈田,为什么像我这样的混账活着,优秀的人却一定要死呢?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

香山在说谁呢。是真瑞?还是哥哥?还是两人?我想询问,但又觉得不问也没关系。

我沉默了,寻找着要说的话。

“我被渡良濑真瑞拒绝了。”

我终于对香山说出这句话了。但是香山一点都没惊讶。

“一直在身边,却不能触碰的人。”

“啊?”

“我是说,渡良濑真瑞喜欢的人。”

第一次听到。

“她本人这么说的?”

“对,所以那个人是你吧?”

“不,不是的,我和真瑞前几天绝交了,不会再见了。”

“绝交……你是小孩子吗。”

“确实。”

我的确觉得自己很幼稚。

“如果有一天,我对你说绝对不要来的话,你还会来吗?”

我忽然想起了真瑞那时说过的话。

夜深了。我们最后一直在认真练习。

首先,朱丽叶喝了药,进入假死状态。

接着,以为朱丽叶死了的罗密欧自杀了。

最后,因罗密欧的死而绝望的朱丽叶自杀了。

一切归于虚无。

“所爱之人死去之时,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鸣子画了红线的台词,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要潜入夜晚的病房,需要不小的勇气或者决心。这种事我已经做过许多次,遇见真瑞之后,我或许多了些勇气。

不过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是的。

第二天就要正式演剧了,我不论如何都想见真瑞。从学校回来那天的深夜,我溜进了医院。然后我被护士抓住了。

“那边坐好。”

那名护士名为冈崎,是真瑞在卖店倒下的时候提过的护士。她叹了口气,催促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说实话。”

“我叫冈田。”

“全名!”

冈崎小姐的声音十分严肃。

“冈田……卓也。”

“果然如此。”

不知道她说的果然是什么意思,总之她如此说了。

“今天的探望时间已经过了,外部人员不允许入内。”

“是……非常抱歉。”

事到如今,除了道歉没别的法子了。我低着头。

“嗯,这种事也无所谓啦。”

冈田小姐的表情依旧严肃,她却如此说道。我惊讶地抬起了头。

“比起你夜闯医院,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忽然就不来探望渡良濑了?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我很吃惊。冈崎小姐似乎有个很大的误解。我以为她那么忙,根本记不住谁来探望谁。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我频繁地去真瑞的病房探望她。

“你们吵架了?还是你不愿意来了?看她日渐衰弱,你太难受了?”

“不是的,只是……我被她讨厌了。她说不想再见到我了。”

“所以你就不来了啊。嗯……”

接着冈崎小姐用穿着凉鞋的脚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别半途而废啊。”

“……可是没办法啊。既然她讨厌,那我不就只得离开吗。还是说,那个,冈崎小姐是向往像是跟踪狂的那种病态的爱的人?”

我不知为何说了不合场合的玩笑话。我自己也知道这话毫无用处。

“你什么都不懂。因为不懂,所以不觉得自己错了。你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你只是沉醉于自己的正确。虽然这种事常有,但很糟糕。”

她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之后站了起来。

“我该去巡视了,你也回去吧,别吵醒睡着的病人。”

听了她的话,我缓缓站了起来。

“我值班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到患者床边检查他们的状态。最近渡良濑真瑞常边睡边哭。从你不来了便一直这样。她自己应该也没意识到。因此,虽然我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能说。我不能深入每名患者的心。她一直在说,‘卓也,对不起’。那是你的名字吧?她每晚都在向你道歉。究竟是什么让她每晚都这么道歉呢?我不得而知。”

她飞快地说着。冈崎小姐是不是有成为相声演员或者政治家的才能呢。

“或许在这世上,知道答案的只有你一个人。”

她说罢,转身要离开护士站。

“请等一下!”

我没做思考便喊了出来。

“安静些,现在是晚上。”

“抱歉。那个,我们班要演话剧,明天正式开演,所以我想来看看她。我想告诉她,我会为了她加油的。能不能请您将这句话传达给她?”

“看我心情吧。”

冈崎小姐说罢就离开了。我最后也没见到真瑞,老老实实地回去了。

文化祭前,我度过了一段痛苦的时光。

“卓也同学,你别动。”

饰演朱丽叶的我被班级里的女孩子们抓住,她们在教室里为我进行正式的化妆。而且我还穿着夸张的礼服裙。我听说过要穿礼服,但没想到还要化妆。

“用不着这么认真吧……”

我厌倦地说,然而班级里气氛高涨得很,完全没人听我的抱怨。耳边全是男生们的窃笑声。耳边不停地传来“冈田化了妆很好看呐””说不定比我还漂亮””话说冈田意外地长得不错呐”这种连安慰也算不上的话,然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自己滑稽可笑。真想现在就不管不顾地逃走。

“冈田,紧张呢?”

演罗密欧的香山一身贵族的打扮,凑过来看我化妆,一如既往地看热闹不嫌事大。

“完全没有。”

我很想跟他说你才在紧张。我能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很僵硬。

“大家能喜欢就好了,冈田。”

在我穿着女装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决定了莎士比亚的悲剧将成为喜剧的命运。

“你也穿女装就好了。罗密欧其实是女人,我们就可以演一出焕然一新的百合向悲剧了。”

虽然说悲喜剧完全调转了。

“然后出演的其实是两个男人?”

“真好笑。”

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但我完全笑不出来。

即使如此……虽说觉得很烦,但我仍打算认真对待,直到最后。

因为这不是为了我自己。

练习的时候也是很认真的,所以没关系。

“没问题吧?”

我忽然紧张起来,问香山说。

“哦,很适合你。”

不知为何香山回答我的是对我女装的看法。我戳了他一下。正好化妆完毕了,就在打算站起来时,我脱下来扔在角落的校服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我连忙跑过去,看了看屏幕。

上面显示着渡良濑真瑞。

而且,是视频通话。

“喂,冈田,马上就演出了。”

不知是谁说的,我没管他,兀自接通了通话。

画面上满满的都是真瑞的脸。

看见她的脸,我笑起来。

“听说你想见我?”

她的黑眼圈很重,眼睛也通红。她脸上一团糟,完全没想要掩饰之前哭过一场的痕迹。我从没看过这么狼狈的她。

“怎么样?”

她不知为何,挺起胸,一脸得意地说。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现在”被施了魔法,如果是“现在”的话,我的话语也一定能传达给她。

“哈哈,话说回来卓也的脸好厉害,像公主一样。”

真烦。

“我要上了,真瑞。”

我开着视频,走到走廊。穿着礼服,浓妆艳抹的我一出现,走廊的师生一起看过来,发出了不知是悲鸣还是欢呼的声音。

演员们要穿着演出服装,从被用作休息室的教室一路走到正式演出的礼堂,这是我们学校的传统。

来往的学生们,都停下脚步起哄。

在我身后跟着我班同学。我走在最前,一步一步,坦坦荡荡地走过走廊。和真瑞的通话还连接着。我打算带着真瑞一同去。

“卓也好厉害。”

真瑞感动一般地说。

“接下来就是正式演出。”

我也在紧张。

“加油!”

真瑞说。

“嗯。”

我简短地回答,接着继续往前走。

我们进入了礼堂。

我找到了芳江老师,走近她。

“你这是什么呀,卓也同学。装扮真夸张。”

芳江老师看着我,半开着玩笑。

“老师,这件事先放一放,现在我在和真瑞视频通话呢。”

“诶?什么?”

“能不能请您把我的手机对着舞台?真瑞也是班级一员,我觉得她也想看的。”

说完,我把手机递给了芳江老师。听了我的话,她也不会拒绝吧。老师沉默地点点头,接过了我的电话。我转过身,从礼堂的观众席回到了舞台侧面。

“香山,真瑞在看着呢。”

我对神情严肃地等着出演的香山说道。

“我知道。刚刚你和她通话了吧?”

“是的……好好干吧。”

“说得也是。”

接着,我们的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开始了。

虽然是话剧,但观众的反应大多是笑。毕竟演朱丽叶的我是个男生,他们也只能笑了。不过这无所谓。

只是香山的模样很奇怪。

不知他是紧张还是怎么回事,在正式开始前明明做好了完全准备,一正式开始就没了精神。他竟然是一正式演出反而会紧张的那种人吗,我惊讶地想。然而我已经破罐子破摔,干脆认真出演朱丽叶。

剧快到了结尾,接下来终于到了罗密欧和朱丽叶死的时候了。

首先是饰演朱丽叶的我要喝下假死之药,在舞台中央死了一样地躺着。

接着饰演罗密欧的香山发现了死掉的朱丽叶后,要喊出练习了几十次的台词。

“啊,朱丽叶,你怎么死了呢!”

然而就在那时,他十分异常。接下来的台词他没再念。我必须得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但我还是没忍住微微睁开眼睛,看他究竟怎么了。

我眼前有个笨蛋。

香山在哭。

在嚎啕大哭。

从二楼掉下来也没哭的香山在哭。

他哭得太凶,以至于接下来的台词都念不出来了。

注意到他的样子的观众席那边乱成一团:“喂,怎么了啊”“他哭了”“这是搞啥呢。”“什么情况啊”。练习时候明明那么没干劲,现在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那明天我把你当成渡良濑真瑞来演就行了吗?”

我想起了昨天香山说过的话。

一阵沉默降临,像是广播坏掉了。

喂喂,香山,接下来怎么办啊。我胆战心惊地看着香山。

他的眼泪还没有停。

但是总算调整了呼吸的香山,一口气说完了接下来的台词。

“我也死掉吧,朱丽叶,我随你去。”

接着香山要喝下毒药。

我反射性地伸出了手。

“等等。”

我坐了起来,抓住了罗密欧的胳膊。

在那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惊呆了。

那是当然的。本应睡着的朱丽叶忽然坐起来,阻止了罗密欧的自杀。这样的话两个人就不会错过了。这样一点都不悲伤。

“别死,罗密欧。”

我精神百倍地站起来,睁开眼睛喊道:

“因为朱丽叶还没死啊!”

下个瞬间,礼堂里发出一阵爆笑。

“我是假死啊罗密欧,所以不要死,朱丽叶还活着!”

“啊,啊,啊……”

香山一脸惊愕地看着我。站在舞台侧面的同学抱着头:“太乱来了……”

“啊,lucky——”

香山如此说。观众席传来的笑声更大了。

我以为自己会被全班的人炮轰,然而意外的是,生气的人基本没几个。普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大家都看腻了,再加上我结尾的即兴演出受到了好评,也就没谁会抱怨了。甚至还有很多人夸我做得不错。不管怎么说,已经结束了,也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唯一一个抱怨的就是班主任芳江老师了吧。

“冈田同学,你最后的那个有些……”

我没管小声抱怨的她,接过了手机。屏幕上是满脸笑容的真瑞。

“看见了吗?”

“嗯。那是我至今为止看过的最有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感谢夸奖。”

我穿着礼服裙走向礼堂外。总觉得我似乎在将变小了的真瑞捧在手里。

礼堂外面已经红霞满天。不知何时秋天来了,天变短了。

“喂——朱丽叶!”

我回过头,看见香山追了过来。香山也还穿着罗密欧的服装,挥着纸板做的剑。他将什么丢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卸妆棉。

“彰也是,好棒。”

真瑞注意到了香山,说道。

“演得很卖力吧?”

真好意思说,我想。

“冈田,接下来去参加庆功宴吗?”

香山满不在乎地说。“没兴趣。”我边用卸妆棉卸妆边回答。比起那个……我现在更想早些见到真瑞。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我想去!”

“……就是说”

“去吧卓也,这次好好报告给我。”

“我说……”

“今天的主角是卓也。啊,是女主角。所以你可得去啊。”

她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难道她这是在照顾我的情绪吗。

如果是的话,我真的不擅长聚会这种交际。明明我没想让她为我这么做。我只是想去见她而已。

“我说,冈田。”

“看刚才那样子,感觉你还在害怕。”

“你想说什么?”

“她喜欢你呀。”

“烦死了。”

最后那天我还是去参加了庆功宴。之后去唱了歌,有谁唱了歌词是“青春转瞬即逝”之类的歌。大家好像都很开心。结果我还是找了个时机溜走了。已经十一点多了。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但是昨天刚被冈崎护士训了,而且我也希望真瑞能好好休息。总之,我决定明天去医院。

回到家里,我想起了那个水晶球。说起来,我买了材料,却放在家里一直没动。正好现在很闲,于是我读着真叔叔送我的书,试着修理它。

首先,把迷你圆木屋和买来的玻璃瓶的盖子用胶水黏在一起。接着在瓶身里注满液体。接下来,把名为雪粉的人造雪花放进去。我一直以为的纸屑就是它们。

最后把盖子盖上,再倒过来就完成了。水晶球的完成度很高,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完成了。

它并非原来的水晶球一样是圆的,而是用玻璃瓶做的东西,所以看着没那么好看。

6

第二天下了雨,我打着伞去了医院。伞架上插满了伞。难道是感冒流行起来了吗。把伞放进有锁的伞架里很费时间,于是我随便把伞往里面一戳就完了。真瑞从多人病房转移到了单人病房,从四层移到了六层。但是我不想等电梯。我的感情就是这般急切得无法自已。包里装着水晶球。我一阶阶地沿着楼梯往上爬,流了些汗。简直就像是一场小小的修行一样,我心想。

要好好地说出来。

今天,我要再一次,好好地说出来。

好不容易上到了六楼,我来到了真瑞的病房门口。

门上挂着什么牌子。

谢绝探视。

牌子上这么写着。

我打了个哆嗦。看到这句话,我觉得自己的后脑被狠狠地给了一下。脊背发凉。骗人的吧。

我站不稳,于是蹲了下来,气喘吁吁,几乎要无法呼吸。世界打着转,让人想呕吐。我在原地蹲了一会儿。

里面怎样了呢。但是就算我能进去也无济于事。如果真瑞的病情因为我而恶化了那就更得不偿失。可是我不论如何都想知道真瑞的状况。

我想找冈崎护士,于是来到了护士站。前天我也来了,但医院的走廊和护士站似乎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明明什么都没变,我却觉得自己在这里很多余。

“请问,我想知道,渡良濑真瑞现在怎么样了?”

但是冈崎护士不在那里。不知她今天休假,还是正在忙。

“你是哪位?”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我是真瑞的什么人呢?我自己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我们的关系。

我是……

“只是她的熟人而已。”

“渡良濑今天谢绝探视。过几天再来吧。”

被这么直白地告知,我只得无力地离开了护士站。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在真瑞病房前的长椅上垂头丧气地坐下。

我摆出这副模样的话,冈崎护士会过来向我搭话也说不定。但是最后她也没出现。

我惶恐不安,感觉要死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到时间了……”

有别的护士告诉我说,探视时间结束了,回去吧。我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无言地、脚步沉重地走上了电梯。

在回去的路上,我用手机给真瑞发了二十多条信息。

怎么了?

你还好吗?

不好吗?

你还活着吧?

你还很精神吧?

告诉我你很精神啊

没错吧

别死啊

你不能死

你还有事想要我做吧

还有好多呢,不是吗

死很无聊的

因为死了就一无所有了

很无趣的

一起玩吧

现在我在便利店吃泡面

就算很悲伤肚子也会饿的

这件事好伤感啊

下次我们溜出医院一起去哪里玩吧

要是早一点这么做就好了

是吧?

一起享受人生吧

你还活着呢吧?

活着啊

拜托你了

求求你

活着啊

信息再没有被打上已读的标签。真瑞完全没有回应。

我彻夜未眠,天渐渐亮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今后的人生都不需要睡眠了。我感到一阵恶心,把昨天吃的方便面一下子吐了出来。我真希望自己能替真瑞生病。我甚至想要替真瑞去死。在没有真瑞的世界里,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在家里待着也全无睡意,也没心情去上学,于是我决定出去转转。因为睡眠不足,脑袋昏昏沉沉的;同时却又很清醒。这种感觉付诸语言是自相矛盾的,但这确实是我当时的感受。

清晨的住宅区里空无一人。这让我感到寂寞。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害怕孤独了。明明从前,我只觉得别人都很烦。人还真是善变啊,我冷静地想到。

坐着电车,我来到了商业街的游戏厅里,玩射杀僵尸的游戏。僵尸一次次中弹负伤,却还是不懈地扑过来攻击我。真是顽强的生命力,我不禁感叹。最后我被僵尸咬死,我就去玩了赛车游戏。猛烈的撞击之后,我还活着。我是不坏金身,怎么搞都死不了。

然后我一个人去照了大头贴。看着机器把我的眼睛修得越来越大,我笑出了声。来到外面,我把那些照片用打火机烧了个干净,然后点燃三支烟一起叼在嘴里。浓密的烟雾呛到了眼睛。

过马路的时候,我突发奇想,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去海边”,我告诉司机。我自己也不知道钱够不够,但是这都无所谓了。

真瑞在身边的时候,我一直都很快乐,可是一旦变成孤身一人,无论做什么都抹不去心头的感伤。

车子到了海边。钱刚好够用。只是,回去的路不知道该怎么办。哎,反正都会有办法的。搭个车也行。虽然我没试过。

淡季的海岸上人稀稀落落的。我一头扎进了沙滩里。沙子沾了一身。偶尔路过的人们看着我,仿佛看一个怪人一样。无所谓的。我在沙滩上滚来滚去,就像躺在自己家的地毯上一样。时间知觉开始麻痹了。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可能睡着了,也可能还醒着。就算真睡着了,我觉得也不过只是睡了数秒而已。时间很快过了傍晚,到了夜间。

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位警察正盯着我。

“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还正常。”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我连屏幕都没看,马上接了起来。

“对不起,昨天我一不小心睡着了。你怎么了?给我发那种消息。让你担心了?”

电话里传来真瑞的声音,然而声音有气无力的。

“嗯。对不起啊。当时真是有点着急了。”

“卓也?!你哭了?”

真瑞吃惊地问我。

“真烦啊你。我才没哭呢。”

最后,我这样回答道。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了病房。真瑞的胳膊上插着好几根不知道是什么的管子。尽管如此,她出乎意料地很有精神。我刚进病房,她就一下子坐了起来,看着我。

“最近总是有点犯困。睡觉的时间也变长了。”

真瑞或许不知道我昨天来过吧?

那无关紧要。

“看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说着我都快笑出来了。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

要是真瑞身体健康的话,我或许会对她动些别的念头。

想让她为我做什么。

想让她喜欢上我。

想被她温柔相待。

想要她别再说谎。

但是,当这样的愿望一片一片地被剥尽以后,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希望她能活着。

她还活着就够了。

“怎么了?卓也?”

我拼命忍住眼角的泪水。

“你别不说话呀。”

“我没有钱。”

“诶?想要钱了?”

“不是啊。我打了车去海边,那时候身上没钱,可坏了。”

“你为什么要去海边啊?”

“我想到海里游泳,但是水实在太凉就没进去。之后警察觉得我可疑,把我叫过去问话了。”

“你傻吧?”

“说不定。我在派出所借了钱才回来的。”

“去还钱也挺麻烦的呢。”

“坐电车得挺久啊。”

“卓也,过来一下。你听。”

真瑞向我招手示意。我走近了病床。

“嗯。”

我有点紧张。

真瑞伸出手,把我一把拉了过去。

我像摔倒了一样扑进她的怀里。

一阵柔软的触感。

“干嘛啊。”

我被她紧紧搂着。

“你不是让我听吗?”

“嗯。你听,心跳的声音 。”

仔细听,确实能听到。

“不是还精神地跳着吗?”

我轻轻抱住了她。

“哇,别,喘不上气了——”

真瑞害羞似的笑了。

“放开我,变态,痴汉!”

不想放手。

“卓也,我心里很难过。”

说着,真瑞推开了我。那双手还很有力量。

“呐,你想想看。要是喜欢的人死去了,那该多伤心啊。多痛苦啊。一辈子都没法忘掉呀。你也不想这样吧?我试着去想象了一下。我觉得活下去都很艰难。所以呀,你还是放弃了吧?就在这儿,放弃吧。”

“够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伤心也好,痛苦也好,我都不介意。我绝对不会忘了你。”

“那好难办呀。”

真瑞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我喜欢你。”

我不想再躲避喜欢她的心意了。我觉得我没法逃避自己的真心。

我想,我……不,我们已经没法再逃避了。

“那样会让我为难的。”

真瑞躲闪着视线,身体不住地后退。她像是恐惧着什么一样,坐着抱成了一团。

“为什么啊?”

真瑞沉默了很久。我没有看时钟,不知道持续了几秒还是几分钟,我们沉默无言,仿佛整个世界静止了一般。就连身体也一动不动。

然后,真瑞看向我。

只是沉默着,盯着我看。

我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们就这样相视良久。

我觉得自己不能移开视线。要真这样做了,我怕会失去什么。

真瑞看着我,眼神里隐约带着怒气。

她的眼睛清澈动人。

一行泪水从她的眼角划过。

哭出来以后,泪水就像决堤似的流个不停。

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很久之后,她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也喜欢卓也呀。”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

一想到真瑞的生命将至尽头,有时候,我自己也有种想死的冲动。

人总有一天会死。无论是早是晚,总会死的。既然如此。

那什么时候死不都一样吗。有时自己也会这么想到。

她死去以后,这个世界还是一切照常运转——我不觉得自己能承受这种残酷。要是世上的所有人都一起出生,一起死去,我或许不会这么愤怒。

世界真是残酷。

我不清楚自己活着的意义。我并非最近才这么觉得,很早之前我就一直如此了。

“你最近脸色可不太好啊。”

课间休息的时候,香山盯着我的脸说道。

“少管闲事。”

“你没在想什么坏事吧。”

“坏事?你想说什么啊?”

我答完,香山默不作声了。

“难道说我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要揣着炸弹冲进国会议事堂一样吗?”

“嗯。简直要裸冲进女校一样。”

“一起去?”

“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微微一笑,香山也和我一起笑了。

“香山,谢谢你啊。”之后,我向他道谢。

“你和渡良濑真瑞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现在一筹莫展啊。”

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你不是大男子汉吗。”

这和男女根本没关系嘛。我想要这么说来着,但是这样未免太无趣了,我没有说出口。

“该怎么办呢。”

我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你只要陪在她身边,听她倾诉就好了。”

香山给了个理所当然的建议。一个提给普通情侣的普通建议。

“是啊。”

我简短地回答道。

我们数着日子度过每一天。真瑞的身体情况时好时坏,总是不稳定。有时还会像以前一样禁止探望。尽管如此,在她状态不错的日子里,我们还是能谈天说地。经过这些日子,真瑞已经不再拜托我做“死前想做的事”了。

因此,一天我对真瑞说。

“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那……我想要亲亲。”

真瑞回答道。

“就是说我只要像往常一样,替真瑞找个人亲一下就好喽?”

“是呀。卓也只要和你想要接吻的人亲一下就好了!哎别,等一下,呀——!”

我一把按住了真瑞,硬是要亲上去。真瑞拼命地挣扎反抗着。

“还早!我们还早呢!”

真瑞说着这样的话。因为她的反抗实在太激烈,我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喜欢你,卓也。这么长时间以来,对不起了。”

真瑞说着,就像是在安慰没能成功接吻的我一样。

“呐,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早点像这样表明心意呢?我们太晚了吧。”

“不……但是,我觉得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必要的。要不是因为我们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们或许就不会发展成今天的关系。所以,这样就好了。”

“就像那个拙劣的水晶球一样?”

真瑞笑着指向床头柜上的水晶球。那是我用玻璃瓶亲手做出来的,里面装饰着和以前一样的木屋模型。

“你不喜欢吗?”

“虽然不好看……但心意我感受到了。”

最近,我渐渐变得夜不能寐。

取而代之,我在课上补觉。这样一来,白天我尽在睡觉,我的生活完全昼夜颠倒了。

这天,我在深夜里醒了过来。看向时钟,时间才凌晨两点。从我入睡开始还没到一个小时。我打算再睡一觉,但是怎么也睡不着。

我感到百无聊赖,于是自己打扫起了房间。

倒也不是非要扫除不可,只要是能让我忘记思考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房间里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全都扔掉吧,我心想。

一根绳子从桌子的抽屉里垂了下来。

那是我以前从姐姐鸣子的房间里拿来,藏在自己房间里的东西。

自从男朋友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之后,鸣子愈发闷闷不乐了。

尽管如此,我觉得她还是有意地在我面前表现得更加活泼。

那时我才初中一年级,从鸣子来看,作为倾诉痛苦的对象,或许我还太年轻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担心着鸣子。

有一天,我走进鸣子的房间,正好看到她在做些奇怪的事。

她在系绳子,把它绑成一个绳圈。

“姐你干嘛呢?”

“卓也,先敲门后进屋懂吗?”

姐姐有点生气地对我说道。

“你要用这个做什么呀?”

“今天你看到的东西,千万不能告诉妈妈,或者任何人。绝对要保密啊。”

“为什么啊?”

“因为这事关人的尊严。”

那时,我还没能完全理解鸣子那句话的含义。

只是因为鸣子的表情太过严肃,我也只有“嗯”地同意了。

但是,就算不懂她话里的意思,绳子的意思我还是隐约明白的。

第二天,鸣子在横穿马路的时候,被轿车狠狠地撞到,去世了。

据说,在那个连红绿灯都没有,车辆飞驰的干道上,鸣子试图躲避着车辆跑过马路。

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么莽撞的事情。

只是,在为鸣子守灵之前,我回忆起了那条绳子。我进入鸣子的房间,拿走了绳子,把它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我直觉到这件事不该跟别人说,因此我也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当然,跟心理咨询师讲就更不可能了。

现在,我多少明白一点鸣子所说的“尊严”的意思了。

我随手把鸣子做的那个绳圈套在了脖子上。

然后我轻轻地合眼,就这样躺了下来。

我感觉这样自己就能在梦里遇见鸣子了。

我已经决意辞掉在女仆咖啡厅的打工了。我完全没法集中精神工作,甚至还会给别人徒增麻烦。话虽如此,其实最重要的理由还是我想要珍惜和真瑞在一起的时间。

但是,我一把自己要辞职的事情告诉店长,心中就不由得涌起一股伤感。我居然会想到想要珍惜剩下的每一天这种理由。我因为这种理由辞职,不就像是已经接受了真瑞的死一样了吗。想到这里,心里总感觉很难受。

结束了最后一次的工作,回去的路还是一如既往地和小莉子前辈一起走。

“你没事吧?”

回去的路上,小莉子前辈来来回回问了我快三十遍。真是听得有点心烦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脸色恐怕真的不怎么好,就不想再抱怨什么了。“我没事的。”我回答着,心里最先出现的倒不如说是抱歉的心情。

信号灯从绿变红了,但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低头走路的习惯。小莉子前辈已经先过了马路,从对面回身招呼我。“冈田君,不快点过可就危险了哦。”

我环视四周,街上来往的车子稀稀落落的,朝我开过来的只有一辆小轿车。

“我没事的。”

不知不觉间,我全身失去了力量,只是茫然地盯着车朝我驶来。

我察觉到,这辆车和当时撞死姐姐的是同一种车型。

那时,我感到什么东西一下子闪进了我的脑海。

要是我再站在那里一会儿的话,我觉得自己就能理解鸣子那时的心情。

我僵住了脚步。

这感觉就像是鬼上身了一样。

“——————!!!”

小莉子前辈大声喊着什么,我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她已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像是要把我和车子隔开一样,朝我扑了过来。

“快停车!!”

车子一个急刹车,最后差点就要撞到小莉子前辈的时候停住了。小莉子前辈拽着我,近乎筋疲力尽地把我拉到了人行道上。

小莉子前辈愤怒地瞪着我,我感觉自己可能要被教训一通。但是无论被怎么说都无所谓了。可是她只是沉默,然后抬起了手。我还以为她要扇我耳光。但她没有,只是轻轻地捧住我的脸。

小莉子前辈哭了。

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

“冈田君,你的心已经死了啊。”

留下这样一句话,小莉子前辈转身离开了。

我呆站在夜晚的街道上,不知所措。

7

真瑞越来越少说话了。可能对于她来说,连说话都已经很痛苦了。

有时候真瑞还生我的气,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和我吵架。我们吵架时,她总是会说“你还是别来了”、“再见”,这些话都快变成她的口头禅了。我从没有认真回应过她的这些话。

真瑞现在总是哭。或许之前她都只是在我面前故作坚强而已。她会生我的气,或许也是因为她不再对我掩饰自己的弱点了。要真是这样,我倒也没有什么反感。

“真病死了也挺不开心的,要不然卓也你来杀了我怎么样?”

那天,真瑞很有精神,而且心情也不错。这些日子里,很难得她能说这么多。

“我还不想进监狱呢。”

“那我们两个人一起殉情吧?卓也,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死吗?”

真瑞讲了一个让人完全笑不出来的笑话。

“好啊。那你想怎么殉情呢?”

“跳河是不是有点太土了?”

“这种事就没必要费脑筋了吧?”

“上吊怎么样?”

我试着想象那个场景。我们两个人的尸体摇摇晃晃地吊在空中,总感觉样子傻乎乎的。

“哎哎,那跳楼怎么样呢?”

我们一起从高空跳下去——这果然也太蠢了。比起浪漫,更像是什么必杀技,就像棒球里的双杀或者滚地球一样。

“那切腹呢?”

我提了一个建议。

“有点太正经了吧?而且得有一个人,最后把切腹的人的脑袋一刀砍掉才行啊。这样不就有一个人死不了了吗。要是没死成可超~痛的哦。我还是想要更轻松地殉情啊。”

“那冻死呢?”

“但是得去哪才能冻死啊?”

“雪山之类的?”

“太远了吧!”

“冰箱呢?”

“有能同时装下两个人的冰箱吗?”

“得冰柜才行啊。”

“那我们去找冰柜吧。”

但是就算我们这样讲着笑话,我也不怎么高兴。

其实我是希望她能更随心所欲地耍性子、大笑的。

我希望她就像最开始时那样,让我做些类似于惩罚游戏的滑稽事,看着我苦恼的样子哈哈大笑。

“你已经没有‘死前想做的事’了吗?”

我问道。

“那,最后一个。”

真瑞正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道。听到“最后”这个词的时候,我心里一惊。

“我想知道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完她的话,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回忆起了被香山帮助的那天。

那时。从我没有死成的那时起,我一直——

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真瑞,今天晚上我还会过来的。”

说完,我走出了病房。真瑞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没明白我在盘算着什么。但是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我在心中暗想。

我先回了一趟家,冷静下来,试着去思考。这不是我一时冲动才想到的。所以我不会动摇。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在鸣子的祭坛前双手合十。

鸣子姐姐。

姐姐,你去世以后,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你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我可能考虑过不止一百次。但是,我一直不理解你的心情。我一直觉得你很蠢。我完全没法理解想死的感觉。就算我们是姐弟,但毕竟不是自己的经历,或许理解不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好几次我已经放弃了思考你的想法。但是我果然还是很在意。

姐姐在恋人去世之后自己也活不下去的心情,那时的我还不可能明白。毕竟,要是没有喜欢上任何人的话,也就不会为了他的死而如此痛心了。

但是,我终于明白了。

我明白了那种绝望的意义。

——所爱之人死去之时,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最近,我也差点被车撞到。

那时,我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

——鸣子的心情。

“你这是要给鸣子拜多久啊。”

妈妈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正忙着把饭菜端上餐桌。

“我也搭把手吧。”

说着,我也站在了妈妈旁边。

“看着总感觉怪怪的。”

晚饭吃的是鸣子很喜欢的咖喱饭。鸣子去世以后,妈妈也还是每周都要做上一次。

“我们家的咖喱是不是有点怪?”

妈妈听我说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们家不是一直都放海鲜嘛,但一般都是放肉吧。这是鸣子姐姐的偏好吗?”

我补充完,妈妈笑了。

“其实是我喜欢。”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你爸爸不是不喜欢咖喱嘛,所以在鸣子出生之前我都很少做咖喱。但是鸣子和妈妈真的很像,她也喜欢吃海鲜咖喱。之后我才光明正大地把咖喱端上餐桌的。”

“所以说妈妈只是因为自己爱吃才一直做的?”

“猜中啦。”

说着,妈妈调皮地笑了。

“帮我添碗饭吧。”

我其实已经很饱了,但还是跟妈妈这么说道。

“你自己去盛呗。”

嘴上这么说着,妈妈却还是帮我盛了一碗饭。

“那个,妈。”

一边吃着,我一边说道。

“我已经好多了。”

一瞬间,妈妈先是一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的样子,之后又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全都说出来实在太难,我只能用这种说法了。

“真的?”

妈妈有点喜出望外。看着妈妈的表情,我心里不觉一阵刺痛。

“嗯。已经没事了。”

之后,我冲了个澡,刷完牙,换上了白衬衫。

然后我来到了阳台,给香山打了个电话。

“干嘛啊?”

“我得转校了。”

果然,我没能把全部的真相都告诉他。

“啊?太匆忙了吧。”

“我爸要去外地工作了。”

“去哪啊?”

“你猜是哪?”

“国外吗?”

“你猜对啦——”

我说着,语气仿佛都在夸他真厉害。

“那我会寂寞的啊。”

“香山,这么久以来,谢谢你了。”

说完,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骗我的吧。”

香山毫不费力地看穿了我的谎言。

“冈田,你现在在哪?”

我挂断电话,把电源也关闭了。

然后,我给龟之助喂了一大堆饵料。龟之助还是慢悠悠的,无精打采地望着我,在水槽里拱来拱去。要是能转世重生,我真想变成乌龟——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转世重生。

晚上十点都过了,我出了门。

“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妈妈担心地想要留下我。或许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妈,你别操心了。”

我出来了。

夜里,我偷偷潜入了真瑞的病房。真瑞正静悄悄地等我来。

“好晚啊,卓也。”

我把病房角落里的轮椅搬到了床边。真瑞的体力已经衰弱了太多,终于连走路都困难了。

“你要去哪啊?”

“楼顶。”

“那个,电梯只到七楼,没法去楼顶呀。”

所以轮椅没有用啊——真瑞仿佛在对我说。

“你要背我上去吗?”

真瑞的声音有点兴奋,我也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从来没有背过女孩子,虽然没有自信,但现在决不是可以犹豫或者是失误的时候。我故作镇静地蹲在了病床旁边,让她上来。

“嘿。”

真瑞像是紧紧抱住我一样,猛地撞在了我的后背上。最开始我还以为她在恶作剧,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她已经没有力气慢慢抓住我的后背了。

我打开病房的门,进入走廊。

敌人——会阻拦我们的护士不在附近。没问题的。

我走到走廊尽头,转弯来到了楼梯的缓步台。一步一步,我小心翼翼地向上走着。

真瑞无言地紧紧抓着我。

这一刻,我感到了至高的幸福。

没有一点悲伤。

我甚至感到,自己就是为了体会这段时光而生的。

我用心感受着这短暂却温馨的时光,一步步地走上通往楼顶的台阶。

到了。

这还是自那次天体观测以来,我们第一次登上楼顶。

“好黑呀。”

耳边,真瑞低吟般轻声说道。

屋外,晴朗的夜空一望无垠,星辰和月亮放出清澈的光芒。或许是入秋的缘故,月色比以往更加美丽。

我用力地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地面的楼顶上。

“啊。”真瑞惊叫道。

与此同时,我隐约看到了背后传来的亮光。

“我今天发光好厉害啊。”

回头看去,真瑞的身体已经相当明亮了。

这种发光的症状是发光症的患者所特有的。他们的身体一旦暴露在月光下就会发光,而且发光随着病情恶化而增强。真瑞现在释放的光强已经和天体观测那时不可同日而语了。

“就像萤火虫似的,漂亮吧?”

真瑞有点害羞地说道。

“你就是全宇宙最漂亮的。”

我把真瑞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了长椅上。

“风儿真凉爽啊。”

真瑞的一头长发摇曳在徐徐的晚风中。

“能遇到卓也,我真是太高兴了。”

在一片漆黑里,真瑞发着光。只有她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比远处的月亮星星都清楚。

“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真瑞说着,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嗯,我也没有。完全没有。”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卓也和我不一样哦。”

“没什么不一样的。”

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得和我不一样才行啊。”

她看上去很悲伤。

然后,我用手指合上了她的眼睛。

“干嘛呀?”

“你先别管了。在我说可以了之前,把眼睛闭上,好吗?”

“……嗯。”

之后要做的事才是我来这里的本意。

我快步走向楼顶的角落,一下翻过了护栏。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这儿是九楼,所以肯定能行。以前二楼那次真的不算什么。

再迈出几步,我就能华丽地纵身一跃。那时的香山已经不值一提,我的这一跃才是真的。我离边缘又靠近了一步。到了离摔下去只剩下半步的地方,我回头看向真瑞。

“好了,真瑞!”

真瑞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她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在干嘛呢?”

真瑞有点惊呆了。

“我要去死了。”

我的脑子很奇怪吗?我不这么觉得。

奇怪的是真瑞会死去的世界。

“我来告诉真瑞,人死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傻了?”

“我来告诉你,死没什么可怕的。”

“死怎么会不可怕呢。”

真瑞的声音颤抖着。

“怎么会不可怕呢!多吓人呀!我其实到现在都还怕得不行呢!”

“我倒是觉得活着更让我恐惧。”

我说道。

“比如,活下去的话,我会对逐渐遗忘的自己感到恐惧。我会忘记你的笑容、你的声音、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呼吸,让英语单词、无趣的同学们的名字、新的路线,还有以后递名片的礼仪取而代之——我害怕这样的自己。比如,我活下去的话,或许有一天我会觉得人生也没那么糟。

这让我害怕。”

“那你就不活了?”

“我一直对自己活着感到懊悔。”

鸣子死后,我一直很自责。

“你不会有时觉得世界很残酷吗?我一直都这么觉得。每天都有人死去,又有新的生命诞生。每个人都忘掉已逝之人,只是注视着光明的未来。珍惜的人会死去,但世界会照常运转。

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吗?

我没法忍受这样的世界。我也不想忍受。”

“那很奇怪呀,卓也。”

“我想让真瑞看到我死的瞬间,看到人死之后的样子。你不是对死感兴趣吗?其实我也是啊。

或许我正是因此才如此倾心于你。

我想要死在你前面。”

接着,我转过身,背对真瑞。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夜的黑暗。

望向脚下,隐约可见在远处的水泥的地面。九楼实在是很高了。要是跳下去肯定是当场死亡了。

香山。

我要完成比你更厉害的一跳。

这样,我觉得自己终于明白鸣子的心情了。我觉得自己能够离鸣子越来越近。

我的腿颤抖了。

背后传来了咚的一声。

是栅栏摇晃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去。眼前的一幕令人难以置信。

真瑞就站在就在我身边,栅栏的后面。

她明明已经几乎不能走路了的。

她凭借自己的力量,近乎是爬着来到了这里。

“都无所谓了。”

她说道。

“人死后怎样,都无所谓。”

我十分困惑。

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呢?

真瑞就要死了,她当然最在意这件事。没有谁不是如此。就连健康的我都是如此,对人死后的事一无所知而感到恐惧。

“我刚刚注意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一直在思考。

不对。

多亏了你,我终于注意到了。”

那是谎言。真瑞在说谎。她只是想要阻止我。

“我一直都清楚。卓也很喜欢即将死去的我。”

整个人趴在地上的真瑞双手紧抓栅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靠着栅栏,站住了。看到她的样子,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但是,我没法接近你的内心。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可能理解别人的绝望。

卓也的绝望和我的不一样。

我想,自己的绝望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绝望,而你的绝望是一个还要活下去的人的绝望。

我觉得二者真的差了很多。

我一直在尽力让自己接受死亡。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生而为人的命运。

没有人是不死的。

我想要一个一个地消除自己对于生的执着。

所以我才列了‘死前想做的事’。

但是很痛苦。早知活着这么痛苦,我就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与其这样死,不如干脆没有活过。

我这样想过很多次。

将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让我有了各种各样的经历,把一切给予我,却又夺去,最后把我杀死。要是真有神明的话,他一定是个冷血的变态。

我的整个人生充满了悔恨。那些快乐的回忆让我很委屈,甚至快乐的回忆本身都变得可憎。我愈憎恨,愈痛苦。

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从开始到结束,全都不存在就好了。

若不知生的幸福,又怎会为死痛苦。

我很久都想变成虚无。我想要接近虚无。

我想把自己的人生当作虚无。

我想切断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渴望。

但是,有一个人改变了我。

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即便我能放弃其他的一切,只有你我放不下。

尽管我一直都试着放下的。

或许,我脑子不正常了也说不定。

你在我心中竟然比我自己更加重要。

我刚刚试着想象了一下没有你的未来。

我觉得只有那是我绝不可能接受的。

那时,我发现,原来我对这个世界还有期待。

你活着与你死掉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然后,我注意到自己隐藏了许久的欲望。

我想过求生。

我想要活下去。

活得更久。

永远活下去。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一直活下去。

想永远活下去。

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我只是想再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啊,卓也。

都怪你,我已经放不下对生的渴望了。

所以,你得负责啊,负起让一个将死之人重燃对生命的渴望的责任。”

真瑞的声音就在我身边。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分外清晰。她的嗓音很清澈。

“我,渡良濑真瑞,要把最后一个愿望告诉冈本卓也。请你认真听。”

真瑞倔强地对我说:“我想知道,要是我活下去了,会是什么样子。

我死去以后,世界会怎样变化,我很好奇。一想到这儿,我就激动得心脏咚咚直跳。正是因为遇见了你,我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一死世界就结束了。自己死掉,变成虚无之后,世界存在与否,我都无法感知。我觉得那就是世界的终结了。

但是,是你让我知道了,那是不对的。我很好奇,卓也存在的这个美丽的世界,会怎样继续下去。

所以说啊。”

真瑞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呼出来似的说到。

“替我活下去,然后把答案告诉我吧。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看、去听、去体验各种各样的事吧。然后告诉那个一直活在你心里的我,人生于世的意义。”

我不觉从边缘向栅栏退了回去,仿佛脚步自己被她吸过去似的。这是由死向生的一步。

这是我的战败。

我最后还是输给了渡良濑真瑞。

“你愿意听我最后的心愿吗?”

真瑞的唇离我很近。

我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真瑞赶快躲了开来,然后看着我的眼睛。

这次,真瑞给了我一个吻。

我喜欢你。

爱你。

那一夜,我对她说了不知多少遍。

从那之后,渡良濑真瑞只活了最后十四天。

不久,春天就要来了

我本以为自己绝不会再独自来游乐园的,但我还是来了。

我完全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

径直走向了过山车的队伍。

工作日的游乐园里,人稀稀落落的。

我跟工作人员商量,我愿意交两人份的钱,能不能把旁边的座位空出来。我们争执了一会儿,但我跟工作人员坦白原因之后,他同意了。

缓缓地,过山车向轨道的高处驶去。我还是不适应这个,身体感到一阵不舒服。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过山车了。

紧接着,过山车开始急速下坡。

我发出无声的叫喊。

“亲爱的冈田卓也。

你听着这段录音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呢?我完全想象不到。

其实我想过要写信或者是录成视频的,但是实在提不起精神,还是放弃了。

录音的话还是勉强可以躺在床上完成的。

其实我想在死前和卓也一起去哪儿看看的,但是,我觉得一旦说出来,可能会让卓也伤心。不,其实是我会比任何人都难过,所以一直害怕没能说出口。

卓也,我想和你一起去游乐园。”

那时我正在家忙着制作模型。

那天晚上,我取来了写着真瑞死之前想做的事情的笔记。因为真瑞觉得要是被爸爸妈妈看到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我回去仔细翻看,发现里面有些事我还没做过。其中,有一条尤其显眼。

我想做个新的水晶球。

像这样的→→→

笔记里用一幅潦草的图画的描绘出了人生的一个场景。那幅画完全称不上有美感,但它表达的内容我完全理解了。

我买来粘土,想要制作出真瑞所描绘的那个场景,但是我手本来就不灵巧,所以不怎么顺利。尽管失败了很多次,我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赶在她活着的时候给她看到成品。

就在那时。

深夜里,我收到了从真叔叔的手机打来的电话。

真叔叔已经不再畏惧讨债,他从几天前就总是待在真瑞的病房里了。或许是因为真瑞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才让他鼓起了勇气。本来他怕讨债的人到真瑞和她妈妈那里去,主要就是担心影响到真瑞的医疗费。所以,现在真叔叔经常到真瑞的病房去看她,我既感到高兴,同时心里又有一种相反的感情。因为,这意味着真瑞的死已经是如此地近在眼前了。

“真瑞说她最后还想要见卓也一面。”

我慌忙打车去了医院。

但是,我没有赶上。

我倒医院的时候,真瑞已经死去了。看着这一幕,我像个傻瓜一样地想,原来人死了以后脸上真的会被蒙上白布啊。

“就在刚才她还有意识呢。”

真叔叔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没关系,在她活着的时间里,我们已经说了足够多了。”

沉默了许久,我终于说了这么短短一句。

我向真叔叔和律阿姨请求,他们允许我看了真瑞死后的面孔。

她笑着。

我真的难以置信。或许那只是我眼睛的错觉也说不定。

但是,在我看来,她的面容确实很安详。

“真瑞说她想把这个交给卓也。”

真叔叔带着有点复杂的表情,递给我了一支录音笔。

“大概十天之前吧,真瑞好像就在断断续续地用它录音。她想让你听到。”

我一直蒙在鼓里。她从没在我面前用过那支录音笔。

和真叔叔和律阿姨道别后,我来到了病房外面。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医院前的大道上几乎没有车辆行驶。

从这里到家有点远,要走大概一个半小时,但我还是想要走回去。走着走着就会天亮,街道上也会洒满阳光吧。

夜晚的主干道上几乎没有车辆行驶。我突发奇想地跳进了马路的正中央。

平时车水马龙的四车道的街道上,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我就这样大步走在干道的中央。

我戴上了真瑞曾送我的耳塞,稍微听了会儿音乐。

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到现在都没掉一滴眼泪。或许对于我恍恍惚惚的大脑来说,连流泪都还太早了。

“其实,我还有好几件‘死前想做的事’没有实现呢。

记录下这段语音也是其中之一。

你是不是觉得很麻烦?

但是,请你仔细听我说。

我现在就要揭晓我的心愿了。

当当当当当!

这是真瑞的第一个心愿。

我死了以后,请让火化场在夜里火化我的遗体。”

听到这里,我慌忙给真叔叔打电话,把真瑞的心愿告诉了他。为什么这种事情不直接告诉家人,而是跟我说呢。我想,她会不会是故意想让我着急呢,或者可能是她觉得向家里人解释静泽聪的《一缕之光》有点不好意思吧。

真瑞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但我总感觉有点扫兴。因为就连平时面都没见过的同学,都来这儿嚎啕大哭。

我还是没有哭。

同学们看着我和真叔叔还有律阿姨熟络地聊天,很意外地问我:

“冈田和渡良濑同学很熟吗?”

“她以前是我的女朋友。”

说完,班上的那些同学们“啊?!”地惊叫了起来。“你们烦不烦啊”,我忍不住说道。

“还有,希望你一定要出席我的葬礼。

我总感觉你像是会逃掉这种仪式的人。

然后,请你向大家宣布,我曾经是你的女朋友。

我是不是卓也的女朋友呀?

因为一直没有正式跟你确认过,我稍微有点没自信。

就算卓也没有过这个想法,那以后也请你把我当作你的女朋友。

就算是短命的可怜女孩儿,也找到了一个优秀的男朋友——我想跟大家小小地炫耀一下。

还有,希望卓也也能为拥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而感到骄傲。”

火葬场晚上当然一般都不开。尽管如此,偶尔也确实会有发光症患者留下“想要在夜里火化自己的遗体”这种遗言。因此,这次作为这种特例而得到了许可。

我邀请香山一起去了通常只有近亲才会去的火葬场。当然,我们事先得到了真叔叔的许可。

我们后退到一定的距离外,没有靠近真瑞的遗体,只是登上了能清楚地望见火葬炉烟囱的高处。

周围很安静,只有很远处时不时地传来车子驶过的声音。

之后,真瑞的火化开始了。

天空中满月高悬。

真瑞的遗体在火中焚烧,化成一缕淡白的轻烟,带着微弱的光芒从烟囱里升了起来。

那一缕烟在月光下,化作一束光,升向天空,

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已成烟的真瑞的遗体散发着青白的光。

看到这一幕,和真瑞一起的那些过往在我的脑海里飞速地浮现,又消失。

这就是真瑞的遗体。

这副光景让我甚至难以相信,这就是现实。

虽然这可能是很不慎重的想法……但是这一刻,我感觉这一缕光比极光、彩虹之类色彩绚烂的东西都要漂亮得多。这是让人感动到几乎为之颤抖的美。

我望着光消融在夜色里,暗自想到。

这副光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然后又过了一小会儿,我又开始想些奇怪的事情,想让真瑞也看到这么美丽的光景。

“比我想象中的要漂亮好多啊。”

香山道出了很直率的感想。

“比《一缕之光》那本书里的更漂亮哟。”

我回答道。

我们两个人抽起了烟。直到真瑞被火化后化作的光完全消失,我们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待在那里。我们什么都不想说。人活着,有时候真的会遇到沉默是金的情况,就像现在。

之后,我们决定回去了。

香山是骑车来的,他载着我回去。

“请你多交朋友。

因为我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称得上好朋友。

我想要朋友。

所以卓也,请你代替我去交朋友吧。”

我和香山的家离得还挺远的。但是,香山还是给我送到了家附件的地方。我道了谢,下了自行车。香山和我说完拜拜,调头走远了。他就是这么个家伙。

我正想着,香山突然回过头来。大概香山还是第一次在我们分别的时候回头。我不禁有点紧张,但是香山没有再多说什么。或许是他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没能说出口而已。

我有点着急,先开了口。

“喂,香山!”

到底有什么话非要离了好几十米远才能说呢。离得更近些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呢。我想了想,大声说道。

“我们俩是朋友吧?”

香山面无表情,用好像瞪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当然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香山又添了一句。

“干嘛问这么难为情的事啊!”

香山笑了,又骑上了自行车。他站着踩踏板向前驶去。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话说回来,龟之助还好吗?

你要好好喂它呀。要让它活得长久呀。

请你对它倾注感情,好好疼爱它。”

其实我最近才发现,龟之助其实是只很不安分的乌龟。

它总是往外跑。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逃出了水族缸,在家里到处转来转去。每次它失踪,我和妈妈都得慌慌张张地去找它。它似乎特别喜欢浴室。

“它是不是想要回到大海里呢?”

妈妈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对我说道。

“以前有个人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呢。”

“我们开车去吧?”

最后我们真的按照妈妈突然的想法,两人带着龟之助一起上了车。

“我们两个都多久没一起出过门了。这或许是鸣子去世以后的第一次呢。”

“哎,倒不如说都这么大了还跟妈妈一起出门才挺少见的吧。”

时节还是冬天,外面还冷。但是,天气很好。这片海岸我们曾经来过。我们家附近的海岸很少,所以曾经来过也很正常。妈妈带来了塑料布,她把塑料布铺在地上,我们两个人坐在上面。然后,妈妈从水族缸里取出了龟之助,把它放在了沙滩上。它迈着缓缓的脚步,在沙滩上散起了步,看上去很有精神。

“卓也,你前两天参加同学的葬礼了吧?”

“嗯。”

我至今也没有把真瑞的事情跟妈妈详细讲过。一方面我害羞不好意思,另一方面我感觉将我和真瑞的事条理清晰地说出来很难。

“是你的熟人吗?”

“嗯。”

“是嘛。”

妈妈没有再详细问下去。我对此还有点意外。

“那个,妈。”

“嗯?”

“我啊,以前可喜欢鸣子了。”

我这样说道。妈妈看着我笑了,轻声说:“我知道的。”

“我并不是那种冷血的人。”

说着,我的声音差点就颤抖了。我拼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但是,实在是太难了。

真不可思议。

泪水决堤一样流个不停。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反而在毫无关系的时候哭了出来。

“我知道的,卓也。”

妈妈说着,用手抚摸我的头。我没有躲开,任由自己被妈妈抚摸。

之后,妈妈突然站了起来,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形,一下子叫喊了起来。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不止是我,连在海岸上散步的龟之助都惊得回过头来。

“你干嘛啊。”

“没什么。”

四下里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我嗅着潮湿的沙子的气味。

“回去吧。”

妈妈先开了口,提议道。

远远望去,龟之助在海浪时不时涌上来的地方,浸在海水里小步走着。

“我们把龟之助留在这儿吗?”

“我说啊卓也。你可别说傻话了。”

“开玩笑的。”

我们把龟之助找了回来,上了车。回家的路上,我拜托妈妈一件事。

“我们顺路去一下家用品商店吧。”

“为什么想去那儿啊?”

“我想给龟之助找个女朋友呢。”

我说完回过头,龟之助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我想结婚,然后最好要生三个孩子。

我想要女孩儿,但是我觉得男孩儿也很可爱。

家的话我想要个独栋的带院子的小楼,房子就算小点也没关系。不过都说住习惯了就是天堂,其实房子什么样倒也无关紧要。

我真的到现在都从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你想,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一直想着自己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会想要孩子,多奇怪呀?

但是,现在我确实在想这些事。”

过了不久,过完寒假(译注:日本的寒假为包括圣诞和元旦的两星期),新年过后班上出了个小新闻。

芳江老师结婚,年底就要辞职了。

据说另一半是通过相亲找到的。就在半年前还和香山交往呢,老师的速度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然而香山似乎并没怎么受打击。

“我听说她丈夫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从大家传的照片来看,那男的真是丑得可笑。”

到底是谁会散布那种照片啊,我心想,但是看到香山给我转发的照片,那男人确实是脑袋光秃得发亮,要用妖怪比喻的话应该和滑瓢挺像的。

不久以后的一天,正好第一节课是芳江老师的现代语文。老师早上来到教室,发现黑板上有一片涂鸦。

“小芳江 恭贺新婚”

除了文字以外,还有粉笔画的那个滑瓢男的肖像画和一个心形。

芳江老师走到近前,看到那一片涂鸦,很不好意思地慌忙擦起了黑板。

“哎,你们谁这么过分啊。”

嘴上这么说着,但老师心里应该不是完全讨厌,她看上去还有点高兴。

我知道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的人,这个班上只有一个。大概,芳江老师也是清楚的。

“没想到你画画得挺好呢。”

老师对香山说道,但香山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开始装傻,“说什么呢”。不过他袖口的粉笔灰还是没能逃过我的眼睛。虽说如此,我还是当作没看见,放过了他。

“我还有好多想为你做的事情。我有各种各样的事想为你做。

一直都是卓也为我做什么,我几乎没有给你做过事。

真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女朋友。

祝愿你能早点找到新的女朋友。

一直忘不了前女友的男生可没出息呢。

不过不过,偶尔回忆一下我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之后又遇见了小莉子前辈一次。星期日,我路过那间女仆咖啡厅的附近的时候,我看到她朝着正对我的方向,在马路的对面走着。

小莉子前辈和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勾着手臂一起走在路上。

我本想叫住她和她寒暄几句,但是我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们的样子实在是太幸福了。小莉子前辈一直笑呵呵的,拼命地和那个男生搭着什么话。我不想破坏这段幸福的时光。

希望那样的瞬间能一直持续下去,我在心里默默地祝愿。我有点发自内心地羡慕他们。

七七早已过去,在真瑞死去半年以后,她的骨灰终于安葬在了坟墓里。真叔叔打电话来邀请我,要不要一起去扫墓。听到这个消息,我最开始心里想的是过后自己悄悄去扫墓的。不知怎的,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我又想到,那样的话我不是和以前一样一成不变了吗。

所爱之人死去之时,

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这首中原中也的诗其实有后续。

那时我没有把诗认真读完,但最近再重读的时候,诗里还描写了别的事情。

后面的部分是这样的。

但是,但是,我的罪孽太过深重,

以至于黄泉容不下我,

那么,大家,来端正地握手吧。

(译注:此处将原诗的第一段与第三段拼接在一起,修改了原诗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我意识到这不是值得想得那么深的事情。留在世上的人,必须要和同样境遇的人友好相处——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因此,我邀上香山,一起去了集合的车站。真叔叔会到那边接我们一起走。

“你带上这玩意儿干嘛啊?”

香山看着我,有点惊讶地说道。我提着一个装着一点水的桶,里面放着龟之助和他的女朋友。顺便说句,它的名字我还没考虑好,但是以后还是要好好给起个名字的。

“不,我之前就在想要不要把乌龟带上呢。”

“一般人根本不会考虑在扫墓的时候带上乌龟吧。”

正当我们聊天的时候,真叔叔开着车过来了。

“好久不见了啊。”

听说真叔叔最近换了份工作。最近他好像是在做营业员的工作,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衣装也更整洁了。真叔叔看到龟之助它们,倒也没怎么惊讶。

“真是好久不见呀,卓也。”

律阿姨坐在副驾驶席上。两个人没有复婚,但是比以前更常见面了。

话说回来,我感觉这是律阿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最近还挺好的?”

真叔叔开始了对话,听上去总感觉是好久不见的父亲对儿子说的。

“我最近开始玩滑板了。”

和我一起坐在后排的香山回答道。香山最近真的开始玩起了滑板,摔倒呀擦伤呀之类的,身上也添了几处小伤。我完全没法理解那东西哪里有趣,也提不起兴致和他一起玩,但是看香山很难得地认真做着些什么,心里还有点欣慰。真叔叔也是笑呵呵地回应香山的话。

“卓也不开始做些什么吗?”

真叔叔向我问道。

“我也打算着呢。”

虽然自己也不清楚想要干什么,但是我想是时候该开始了。一直犹豫下去只会让真瑞失望。不,何止是失望,真瑞甚至会无聊到胡闹吧。我隐约这样感觉到。

说起来真瑞的笔记里还有好几件事我没有办到呢。最近重看这本笔记的时候,有一条“死之前想要试试把胳膊肘顶在下巴上”,让我感到有点可笑。

“哎香山,人的胳膊肘能顶到下巴吗?”

“……没戏吧?”

香山尝试了一下,但是马上就放弃了。真叔叔正开着车,也凑热闹要试试,我赶忙阻止了他。这件事真是意外地看似简单实则难办。说不定庞加莱猜想还要难解呢。

“话说起来,我正打算给新买的乌龟起个名字呢,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就随口问了一句。

“樱。”

真叔叔看着车窗外刚开始开花的樱花树说道。

“难道说给真瑞起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

“当然是因为喝了水啊。在一次宿醉过后。”(译注:日语中瑞与水可同音)

“要是那时喝的是绿茶呢?”

香山多嘴多舌地问道。

“要是绿茶的话可能就是绿之类的了吧。”

“真是太随便了。”

说着,我有点禁不住笑了。

“卓也,你现在变开朗点儿了没?”

真叔叔透过后视镜注视着我的表情说道。

“我要端正地和你们握手。”

听我说完,真叔叔摆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

这时,一位傻瓜吹着口哨伸出了手。不用说,当然是香山。

“你这个傻瓜真是帮了我啊。”

我握住他的手说。

车走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墓地。墓地面朝一座小有名气、人声鼎沸的寺庙,环境很开阔。

“哇——干净得发亮啊。就像新建的一样。”

看到真瑞的墓,香山说出了这个怪蠢的感想。真叔叔听完笑了。看着真叔叔的样子,我突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戴上围巾了。可能是下车的时候刚戴上的。围巾正是真瑞以前织的那条。

“都春天了还在带围巾啊。”

我小声指了出来,真叔叔却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三月末还是有点冷,但是会戴围巾的只有真叔叔一个人。哎,不过会带着乌龟来扫墓的也大概只有我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直到最近才完成的那个水晶球,摆在了她的墓旁。

水晶球里是穿着婚纱和无尾礼服的两人,亲密地站在彼此的身边,就仿佛时间静止在了那里。

之后,我们四个人在她的墓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春天就要到了。

那是我和真瑞相遇的季节。

但是我现在并不想死。

我甚至在期待樱花的盛开。

我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戴上了耳机。

闭上眼,又听了那段自那以后已经听过许多遍的语音。

“爸爸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最后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这次真的,真的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我喜欢幸福的感觉。

而且我现在真的太幸福了。

虽然我怕死怕得不行,以至于心脏都要停下了。

但是,我已经不害怕了。

我很幸福。

卓也怎么样呢?

请你一定要为了我,变得幸福啊。

这是来自渡良濑真瑞的,最后一次通讯。

永别了。

我爱你。

爱你。

爱你。”

真瑞的墓碑上没有像静泽聪那样刻上“无”这个字。

只是简单地刻上了

“渡良濑真瑞”

她的名字而已。

我想,这就够了。

后记

各位读者,初次见面。这部小说是我的处女作。

感谢各位阅读本作。

这部小说里的出场人物或许在各位眼中有点奇怪。

主人公卓也的生活态度让人觉得有点草率,香山看上去也只是遵循享乐主义在度过人生,两个人感觉都不太正常。其他的出场人物也都多多少少都点奇怪的地方。

但是,在我眼中他们没有那么奇怪。他们并非刻意选择了奇怪的生活方式。他们各自努力地活着,只是他们遭遇到了生活的痛苦。

在我十多岁的年纪,我也体验过和他们一样的,生活的痛苦。

对于那时无家可归的我来说,唯一的救赎就是小说。所以,不知从何时起,我也自然而然地写起了小说。我想过要做小说家,但同时自己又觉得不怎么现实。

结果我还是平凡地度过了大学四年,然后找工作。在工作的重压之下,我想要写小说的心思也渐渐被消磨殆尽了。

“你不可能成为小说家的。”

那曾经是我的口头禅。

“你肯定能行的。所以去做吧。”

一位朋友这样告诉了我。他挺享受地读了我写的东西。就在那个朋友自杀的夜晚,我还在公司里工作。

从那时起,我就像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一样,为自己苟活于世感到羞愧。而且,其实我还是不明白我那位逝去的朋友究竟想过些什么。

我每夜辗转反侧,时常会出去散步。走啊走啊,走好几个小时,突然一天走到天亮的时候,我想到,“动笔写小说吧”。

于是,我辞掉工作,开始了创作。

这个世界蛮不讲理,残酷的事情多如牛毛。

会想要寻死,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我想要写一篇小说,能让人在如此残酷的世界上,依旧鼓起勇气活下去。

要是这部作品能够像这样,给予谁的心灵一点小小的慰藉,我实在是太荣幸了。

回首往昔,逝去的朋友比起那时我要更加正确——现在成为了小说家的我如此想到。我不清楚卓也今后会做什么,但我希望他,还有和他一样怀着苦痛活着的人们,能相信自我,努力下去。

没问题。你们肯定能办到。

这本书能和大家见面,是在许许多多的人帮助下才得以实现的。loundraw老师描绘的插画,画面的氛围远超出作者我的想象。第一次看到插画的时候,我激动得不禁叫出声来。还有山口幸三郎老师、绫崎隼老师、苍井蓝老师,为我的书写了非常好的推荐点评。从各位敬仰的老师那里得到的夸赞,在下真的不敢当。本作的编辑汤泽老师、远藤老师,你们为在下与拙作指明了合适的方向。在这里,各位,还有更多我没能列举出名字的人,万分感谢你们。一个人默默开始创作的作品,竟然得到了这么多人的支持,最终得以出版,这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是完全没想象过的。

虽然文笔还有些青涩,但我已经把迄今为止的自我写进了这部作品里。

把自己现在能写的东西全部写进去吧。这样想着,每次完工的时候,放下两三天,又感觉有东西想写。我会感到自己还有没能写尽的东西。

所以,今后,有生之年里,我都会接着创作小说。

希望还能在下本小说里遇见你。

佐野彻夜

作者简介

佐野彻夜

生于京都。作品《月下,有你绽放光芒》获得第23届电击小说大奖的一等奖,我借本作正式出道成为作家。虽然没有收到要求,但是最近主动开始了练习签名。笔名的由来是因为我经常熬夜通宵。希望自己能不忘开始写作的初心,再接再厉。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