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尾ゆふ子] 替子 1 赤之誓约

公司白领美前从小就有一样说不清的负担——她带着一种“看得见妖精的视力”。

最近更烦的是:她的手机总接到无声来电,另一端只有呼吸般的空白。

一天,圣子拉她去相亲联谊。电车里,人群与隧道的气流之间,美前和一个气质不对劲的金发少年对上视线。她只当那是都市里常有的“擦肩错觉”——

却不知道,那一眼,已经把手伸向异界的门扉。

童年至今一直压在心底的违和感,终于要被揭开。而当真相摊开的那一刻,美前将被逼着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想的决断。

——一部全新书写的现代SF×幻想。

作者:妹尾ゆふ子

插画:金田榮路

翻译: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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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赤之誓约

第一章 〈骑士〉

第二章 〈誓约〉

第三章 〈妖精之环〉

第四章 〈妖精骑行〉

那条小巷为何存在于此,谁也说不清。

窄,又逼仄,是个死胡同——风穿不透,日头也落不进去。夹在两座大楼之间,除了给建筑群留出一道空隙外毫无意义,说那是一块死地也不为过。

这么窄,几乎不会有人误以为能通往哪里而闯进来。况且也没多深,稍微留心点,走不通一目了然。

对面那盏路灯反而让巷子在夜里更扎眼。即便如此,行人大多眼皮都懒得抬便走过去了。一个哪儿也通不了、什么也没有的细窄缝隙——会对它起兴趣的人,少之又少。

而在那片凝滞不动的地方,不知何时堆积起来的垃圾碎屑,“呼——”地像是被一阵风从地面揭了起来。

那风打了个旋儿,在原处顿一下,接着反向一转,画了个圆弧。垃圾被毫不留情地扫散,露出巷道表面的沥青路面。细尘微末也被尽数拂净——地面上,一个完美的圆被印了出来,沿圆周又有三角形呈放射状一一排开。这全是风的所作所为。

风接连画出新图形:直线疾走,尖端生出新圆;然后是半圆、放射线,以及彼此平行的奔走直线——

而在最初那阵风诞生的点上,一颗赤红发光的半透明物体浮现出来。

它在规律地脉动,几乎就在注视的刹那,开始收束出质感。

怎么看都是一颗心脏——而且是活的。

它悬在半空中每搏动一次,就有别的脏器涌现:消化道向外延展;骨骼、肌肉、神经迸射着细碎火花,蔓延、扭结、交缠,身体的部件接二连三现身。那生成与运动,就像要把一直外翻裸露的内侧重新裹住、盖回去一样,一路无声地持续着。

当画着诡异图形的风失了势头、骤然四散时——

一个男人已经站在那里。

他裹一件黑色长风衣,手里提着一只大号圆柱形包。头发剪到不及肩的长度,泛着灰白金色;可那张脸的骨相,却不便一口咬定就是白人。肤色也更接近黄色人种。

路灯之下,他眸色与其说是黑,不如更像灰。嘴唇紧抿,苍白带青;眉间刻着一道深褶。

不知想到什么,他倏地仰头望天,又眯眼扫过两侧逼来的大厦墙壁——那条被夹出来的、窄得让人烦躁的缝——咂了一下舌。

“远得很啊。”

沙哑的嗓音带着古怪的抑扬。说不上哪里的口音,近乎完美地贴着标准语——却仍附着一层异样的滑音。

迈出的那只脚穿着黑色皮革靴。靴底碾过柏面上残留的图形,他刻意把圆踏碎;踏碎的同时,目光顺着风所画的最长那根直线所指的方向望去。

明明下一秒就会被大楼墙面截断——他却像那面墙根本不存在似的径直无视,仿佛对焦于隔着遥远距离的某个目标。

小心地把脚跨出圆外后,他步出巷子,走了。

原地只剩风画过的图形——而那图形也已被他的足迹搅乱,加之方才扬起的垃圾落回表面,原本的模样几乎可以说毁得干干净净。

不过——若真有人肯仔细去看,那图形,说不定会让人想起世人口中的——

“神秘圆圈”。

第一章 〈骑士Rider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〇时15分/赤坂见附

“在录音吗?”

——录着呢。

“好。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简单来说,先从“月冈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开始吧。

“一上来就问总结性的?嗯——美前是个好孩子。虽然有点迟钝。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慢一拍……您知道那种人吧?大家都在兴头上的时候,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

——还有呢?

“还有就是……不爱冒险的那种。很认真。”

——她社交吗?

“完全不。公司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工作之外基本没有交往。说自己不能喝酒,也不来聚餐。实在非露面不可的场合,倒是硬着头皮来过。但二次会绝对不去。这样怎么可能交得到亲近的朋友嘛。

啊,村濑课长是例外。我听说她父亲是课长的好朋友,所以就托他帮忙安排了工作。他们关系挺好的——好到有人传过他们是不是在搞婚外情。

不过那也不是她在跟课长撒娇,更像是课长单方面在宠她吧。”

——还有呢?

“其他的想不起来了。她几乎不聊闲天。工作上当然也会和其他员工说话,比如同部门坐她旁边的山口小姐。同期里的话,松川君倒是经常跟她搭话吧。他是那种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的类型。”

——那么,你和月冈小姐算是最要好的吗?

“要好……嗯,其实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我想她那边大概也一样吧。同期女生就只有美前一个。所以自然而然就有了相应的来往。关系倒是不差。但也算不上什么密友。”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本来就是个有点怪的孩子,不过进了这个月之后,总觉得尤其奇怪。我还说过她‘这不是五月病,是十月病吧’。她说我好像活得比她快两三倍,我就反过来吐槽她那边的速度也太慢了。”

——具体来说呢?比如有没有出现抑郁症状?

“算不算抑郁呢……那种状态。倒不是消沉,是害怕。”

——害怕的对象具体是什么吗?

“无声电话。打到手机上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确切从哪天开始我不太清楚……但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记得很清楚。是十月第一个星期四。啊,不对,是第二天星期五。呃——也可能是第二周。但反正是星期五。这点不会错。”

——有什么契机吗?

“她放了我联谊的鸽子。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是刚才说的松川君托我组织的,问我能不能找六个女生。我就联系了学生时代的朋友,凑齐了人数。

结果当天早上突然有一个人取消了。但联谊嘛,人数对等很重要对吧?所以我就想叫美前来,从早上开始给她打了好多次手机。”

——抱歉打断一下,为什么没有再联系其他学生时代的朋友呢?

“呃……那是因为我的朋友大多行程都排满了。所以凑五个人已经很费劲了。当天临时去问人家晚上有没有空,感觉基本都会被拒绝。”

——比如今天我联系您说下班后想聊聊,您说晚上有安排所以约了午休——是类似的情况吧。

“大概就是‘物以类聚’吧。

美前在这方面是那种一下班就嗖地回家的类型,所以我猜她应该有空的。”

——但她应该不喜欢联谊之类的东西吧。

“所以说,美前是个好孩子嘛。我跟她说临时缺人很头疼,她肯定会答应来的……这么一说,我好像挺恶劣的。”

——不会啊。那么,请继续吧。

“我说到打电话了对吧?对,然后我从早上打了好多通,都没打通。而且那天她还迟到了。她平时都来得很早的。我问原因,她说她把来电铃声关了所以没注意到。我当时就想,那你到底为了什么带手机啊?调振动不也行吗?两个都关了的话,你带它干嘛呢?”

——确实如此。

“是有点奇怪对吧。不过总之她答应来联谊了,我们就一起去买了东西。她那天穿着她所谓的‘通勤战斗服’来上班的,我觉得那身打扮怎么也说不过去。”

——抱歉,请问‘通勤战斗服’是指?

“就是不容易被痴汉骚扰的衣服。尽量不显身材的宽松打扮。不时髦。不吸引人。一无是处的衣服。”

——也就是说,不适合联谊穿。

“对。那天她好像穿了牛仔裤。我就给她配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虽然不是牌子的便宜货,但我觉得买得挺好。我自己都想买个不同颜色的。”

——就那样就适合联谊了吗?

“至少比之前好太多了。我把首饰借给她了。她头发短,脖子上的饰品特别好看。皮肤白,锁骨很明显,给人一种纤细的、想要保护她的感觉。

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真觉得她平时也该多这么穿穿。别老是那身‘通勤战斗服’,也该想想怎么让自己更好看一点。美前好像完全不考虑这种事,底子又不差,挺可惜的。”

——你是想说,只要换掉土气的打扮,世界就会不一样吗?

“直说的话,就是这样。我知道自己多管闲事,所以没跟本人说。但现在想想,也许说了比较好。我讨厌那种事。”

——哪种事?

“就是该做却没做,事后后悔。比做了之后后悔还要讨厌一倍。”

——啊,我懂。

“怎么说呢……我感觉她好像不太享受活着这件事。总有那么一种印象。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感觉她好像想消失。有时候会给人那种感觉。”

——想消失?

“她挺瘦的。但她本人好像还想更瘦。路过一家华夫饼店,我叫她一起买,她说会长胖不要。我当时忍不住回了句‘不是吧?’

那时候我隐约觉得,这该不会是对‘活着’本身的否定吧。就是不喜欢自己作为一个生物存在的感觉。吃、喝、排泄、起床、睡觉……那些事,她是不是讨厌呢。”

——原来如此。你以前就注意到她有这种倾向吗?

“没有明确意识到过。但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这件事那件事,原来都是这样啊。也算是事后诸葛亮吧。”

——您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我又跑题了。还是说回那天的事吧。

我记得我说要不要也买条裤子,她说一个人生活经济紧张,就只买了上衣。我当时还想,她明明那么不出去玩,钱怎么会不够呢。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也许她有你不知道的花钱的爱好吧。

“爱好啊……

说起来,她进了一家书店。她一直往里走,走了好深。我还想,这家书店原来有这么深啊。挺惊讶的。”

——她买了什么书吗?

“不,好像什么都没买。我也不太记得她看了什么。只觉得摆的都是些很深奥的书,基本没看书名。我对书没什么兴趣。

……对了,她去了电影区。《Fairy Tale》那部电影您知道吗?她说那部电影的原著有几本没收全,正在找。啊,也许电影是她的爱好吧。原来如此。当时我倒没多想。总之是本那样的书。书名我忘了,抱歉。”

——《Fairy Tale》的话,是讲科廷利妖精事件的那部电影吧。

“我不太清楚,没看过。对对,她稍微给我讲了讲电影的内容,那时候她说了句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刚才也说过好几次了,她本来就是那种偶尔会冒出一句怪话的类型。那天她大概是这么说的:

‘这部电影里的女孩子声称自己目击了妖精,但她们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妖精,或者说她们到底有没有真的看到什么东西,其实没人知道。也许只是为了博取关注而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已。’……她是这么说的。说得特别认真。她一直都是那种对什么事都很较真的孩子。我是那种什么都爱打趣的人,当时也忍不住说了句‘看法还真冷淡啊’。不过她好像没听到。接着她又说:

‘我觉得真正看到过特别事物的人,是无法对别人开口说起那件事的。’

那语气……特别庄严。”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真妖精呢?

啊,我又打趣了,抱歉。”

——不会。我听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1

比上班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美前才终于赶到公司。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村濑课长先开口了:

“怎么了,小美前?你可很少迟到啊。”

“对不起。”

美前低下头。她意识到自己聚集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视线,脸颊热了起来。

她刚打开门,才走了一步。必须赶快缩短和村濑之间的距离,否则这场对话就要以响彻整间办公室的音量进行了。

但是,被上司叫住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往前走吗?万一走到一半又被叫住,就变成边走边谈了。新人培训的时候学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吗?

她几乎要陷入恐慌,整个人僵在原地——这时村濑反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我可担心了。你也没来个联络。”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那,出什么事了?”

“在车站忽然不舒服,没能上电车。”

这不算是谎话。现在也还有些头晕。因为羞耻而脸红,也许反而让脸色看起来刚好合适。在车站厕所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的脸比堆在旁边的备用厕纸卷还要白。

“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休息了一会儿就能动了,就来公司了。”

村濑用探寻的目光看着美前。美前扶正了鞠躬时滑落的眼镜,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村濑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一个人生活以后,吃的方面是不是太偏了?没有等着吃饭的人在,做饭也没劲头,就随便对付一顿了——我家那位说的,说肯定是这样。”

“连夫人都为我操心,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美前一边想着有没有人能来救救自己,一边用眼神四处扫视,但周围要么是饶有兴致看热闹的人,要么是毫不掩饰的冷漠脸,没有一个勇士敢打断课长那温情脉脉的家庭话题。

——叔叔,求您别说了。

她使劲用眼神传递心意,但村濑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

“说我老婆‘那个类型’倒也谈不上——总之她说下次叫你过来吃顿饭,你一定要来。那位的儿子搬出去之后她闲得发慌,估计巴不得有人上门。”

“诶,可是……”

美前被周围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但村濑毫不在意,把手中的圆珠笔戳到她鼻子跟前。

“说好了啊,一个月之内,一定要来。”

她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慌张过头了,声音没能组织成完整的日语。好歹应付过去,美前走向自己的座位。

心想还得向前辈山口道个歉,但对方先开了口:

“理由我听到了,总之你先坐下。不舒服的话早退也行,现在不是忙的时候,少了你也能转得开,别硬撑。”

“对不起……”

屁股还没完全落到椅子上,美前已经把电脑打开了。月末结算刚过,她负责的账目整理工作闲得不能再闲。

她检查了一下显示器边缘贴着的便利贴:没有电话留言,没有新增传票。

美前心想,闲下来也好。指尖还是凉的,像是冻麻了、失去了知觉。一松懈的话,说不定会直接倒下去。

——去泡杯茶吧。

她站起来,又想到刚到公司就往茶水间跑是不是太不像话了,便停住了动作。

她注意到同期入社的圣子隔着隔板在看自己,慌忙挤出一个笑容。圣子无声地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你还是回去吧”。

连这种不经意的动作,圣子做出来都像一幅画。和往常一样,美前看得出神。憧憬、一丝羡慕、还有放弃——每次看到圣子时都会涌起的复杂情绪。

——真不像是同期。

她想起不知是谁说过这句话。美前也深有同感。

不是说谁看起来更年轻。而是性别、年龄、职场、职务全都一样的两个人,看起来却完全无法被归入同一类别。

今年女新人只有她们两个,甚至连“靠关系入职”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美前差点叹出气来,好不容易忍住,假装重新坐好、抻平裙子褶皱,又坐了回去。

电脑还没启动完毕。

液晶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在双重意义上是模糊的。一来是因为影像还不够清晰,二来是因为美前自己那捉摸不定的表情。

眼镜又滑下来了。常被人说“换成隐形眼镜不就好了”,但她角膜太弱用不了——其实是在逃避。美前也不是喜欢眼镜。鼻翼两侧的粉底总是很快就蹭掉了,眼妆的效果也看不出来,这让她觉得挺遗憾的。唯一的好处是偷懒不化妆也不容易被发现,但连这一点都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态很可悲。

屏幕忽然暗了一下——她心头一沉,以为是系统在启动过程中崩溃了——但看到零星飞舞的、只有一个像素大小的光屑时,她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

显示器里,某种熟悉的生物——能不能叫“生物”都很难说——正在跳舞。随着它的动作,金色的〈妖精粉Fairy dust〉簌簌飞散。

别人看到的话,大概会以为是某种吉祥物程序吧。但麻烦的是,这东西只有美前看得见。

——格林姆林。

寄宿在计算机里的小妖精,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仰望着美前。看起来身高大约三厘米,是长着蝉翼般翅膀的小人。面部特征像漫画一样夸张,五官的比例微妙地失衡——这既像是它的可爱之处,也散发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哟,美前。』

对话框弹出来,浮现出文字。

『今天早上可遭殃了啊。』

要说遭殃的话,格林姆林蹲在显示器里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因为它们是为捣乱机械而出现的妖精。

美前用鼠标光标捏起格林姆林,拖进了回收站。

『好过分啊~俺本来还想教你驱邪的咒语呢。』

清空回收站后,对话框也消失了。与此同时,一个新的窗口弹了出来——她吓了一跳,但只是收到新邮件后邮箱自动打开了而已。

内网来信,发件人:圣子。

真的没事?脸色超差喔。

她按「回复」,新窗口弹出。余光里回收站图标还在微微颤——这次决定无视。

抱歉啦,让你担心了。

赶高峰时段被挤晕了,像被人熏醉的那种。

歇会儿就好啦。

圣子的回复马上又回来了——看来她也闲着。

手机为啥关机?早上打了N次。

美前一惊,赶紧摸出手机。液晶屏上跳出一行:未接来电 二十四通。翻历史记录——圣子的号码果然也在里头。

没注意到,抱歉。

电车上我把通话提示音关掉了。

之前不是有个大叔缠过我嘛。太吵了就关了。

发邮件我就看得见啊。

她稍稍考虑后删掉最后一行——发送。

手指却不自主又点开通话记录。明明不想看,却怎么也没法不看。

存储上限是最近20条来电显示。其中三个是圣子的号码——因为存了电话号码簿,所以连「高原圣子」的名字都规规矩矩标着。

其余——全部是同一个号码。没有名字。不在通讯录里。

她怔怔盯着那串数字出神,邮箱又"叮"了一声。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喽~

不过真不舒服就别硬撑哈。

对了,今晚有空不?有个联谊!

临时缺人急征替补(泣)

就新宿那边,顺你回家方向啦w

我知道你不爱这种啦但偶尔换换心情呗?

——联、谊啊。

圣子的朋友圈嘛,估计个顶个漂亮——光是远远看着漂亮女人倒也不赖。

——前提是"只看"就行的话。

可既然叫去凑数,对面当然也有等额数量的男人。被搭话就得应,哪怕最低限度的社交辞令也得预备,就算不至于被猛追……光想到那套流程就先累。

——但是啊……

回收站的图标还在微微震颤。她盯着它,脑子里拐到另一个方向:照这势头,万一系统也出毛病被拖住加班的话——手指已经敲上了键盘:

工作提早收工的话倒行……

但我只有通勤战斗服耶。

牛仔裤+工装衬衫+皱巴巴外套。

回复秒回:

那就成交!衣服的事——下班路上先去买件top不就完了?

稍微V一点敞口的那种~

虽然通勤可能太危险了点(笑)

近况如何,痴汉遭遇率?

美前一边心想痴汉率这玩意怎么算啊,一边嘴角还是漏出一丝笑。说实话她通勤时段偏早,电车没那么恐怖;傍晚就算挤,也远不及早晨的炼狱,所以"遭遇率"其实不高——不是零,但也没圣子想象的那么多。

她还没打完回信,下一条又来了:

饰品类我有好几种可以借你~

化妆也全套,我柜子里存货多着呢。

行啦,当我做好事陪你去嘛。

明明休息时间走到她位子当面说就行,偏要这样绕过内网来回——不知为何比当面轻松,像修学旅行的枕头大战那种,隔着点安全距离的胡闹。

被这股像是学生时代的气氛推着,美前敲下回复:

那……帮我去挑?谢啦。

秋装一件都没买正愁呢,时机刚好。

忽然感觉到人的气息,美前抬起头。

隔板对面,营业部的松川正探着头,看到美前后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传票。松川是同期入职的同事,培训时也在同一个小组,对美前来说是公司里少数几个能轻松交谈的人之一。

“山口小姐像念咒一样念叨着‘快拿来快拿来’,我就当跑腿了。”

美前慌忙打开财务软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什么工作都没做,心里稍微反省了一下。等松川绕到她椅子背后时,她总算赶着把主界面调了出来。

“小美前一大早就没见人,真少见啊。”

“对不起,那个……电车上——”

“没事没事。”松川笑着把传票递给美前。

“我刚才听到你和村濑课长说话了。”

羞耻得几乎想趴在桌上,美前还是忍住了。

“太难为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过是稍微有点不舒服而已。”

“谁让课长总把你当小孩子呢。”

松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踮起脚,确认本人没听到自己的话。

“美前,你是村濑课长的关系户进来的吗?”

“是的。”

“关系很亲近啊?不过,在公司里被那样对待,反而更难做人吧。”

松川的话让美前受到了鼓励,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那个……在公司里,能不能别再叫我‘小美前’了?”

“那种叫法会传染的嘛。大家都跟着叫‘小美前’……啊,我自己也在叫。”

圣子从来不叫“小美前”——美前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微微一笑,做出赞同对方说法的样子。

“对了,营业部那边有个酒会,美前不能喝酒对吧?”

“不、那个——”

“不不。”松川摆了摆手。

“美前不用道歉。不能喝酒还参加酒会,有时候确实挺难受的。”

“松川你呢……?”

美前知道,松川其实也不太能喝酒。

“我?我是天生的醉鬼,没问题。果然还是不叫你比较好,反而让你费心。抱歉。”

美前还没来得及回答,松川似乎已经自行认定她被拒绝了。也许刚才那句“对不起”被他当成了婉拒的托词。

但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就算是不擅长的酒会,只要是松川邀请的,她也想去。

想问一句“什么时候”——但美前犹豫的时候,松川已经说了声“那我走了”,便离开了。

明天见面再问吧——美前想。到时候告诉他,提前替我操心的人是你才对。这么一想,心情轻松了许多。

他拿来的传票只有三张,指尖那种冻僵般的感觉也已经缓解了,处理起来很快就结束了。

——来公司,真是太好了。

就算没工作可做闲得发慌,就算遇到尴尬的事,就算紧张——在公司待着还是要好得多。

村濑也好,山口也好,圣子也好,松川也好——他们都认识美前,美前也认识他们。

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上,美前轻轻叹了口气。未接来电已经增加到三十二个。查看通话记录,那串已经看熟了的号码无止境地排列着。

——到底是谁呢。

陌生号码打来的、执拗的无声电话。

每天每夜,即使无人接听也坚持不懈地拨打——那份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美前把手机收进了抽屉里。

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只要不理它,总有一天会停的。

——是不是因为那次回拨了电话,反而不好了?

起初,看到陌生的号码反复打来,她觉得可疑,以为是熟人换了手机。也想过是恶作剧电话,但恶作剧通常会隐藏号码,所以判断应该不是。于是她一时疏忽,回拨了过去。

那时,对方沉默不语。

她感到自己“喂、喂”的声音空虚地消失在某个地方。

一想到这通电话是通向哪里的、被谁听着,她就害怕起来,但还是又试着喊了一声“喂”。

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声音毫无底气。

——也许就因为那一次,她被盯上了。

对方大概觉得那声音软弱无力,很适合欺负吧。至今已有大约两周,美前的手机一直收到同一号码的来电。

她对圣子解释说只在坐电车时关机,但其实不是这样。她把来电铃声设为静音,已经过了十天了。即使接不到熟人的电话也无所谓。

因为她害怕听到来电铃声。

也想过索性关机,但那样就连邮件也收不到了。她告诉自己,反正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只是有无意义的来电而已——可为什么这会让自己的胃这么难受呢?

『要不要俺帮你把通话掐掉?』

垃圾桶里又不知收敛地弹出对话框,美前把它扔回垃圾桶,重新清空。格林姆林或许能拦截骚扰电话,但与此同时,它也会招来更糟糕的麻烦——根据经验,美前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对付〈那些人〉,因为习惯了反而轻松得多。没有实质伤害。无视就好。大概是因为〈那些人〉也没有恶意。虽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见时会吓一跳,但只要知道了它们的真面目,就不觉得可怕。

而这通电话是可怕的。因为能感觉到那一端存在着某种恶意。

即使把手机放进抽屉里,胸口附近仍然残留着一股冰凉的感觉。仿佛手机在持续辐射着无声的恶意。

那种感觉在美前心中滋长,已经到了让她觉得——哪怕是联谊会上和不认识的人尴尬交谈的麻烦,相比之下都还算好的了。

2

“早知道该连外套也买一件。”

圣子嘟囔时的嘴唇,颜色和形状都堪称完美,美前在心里想。深沉的勃艮第红——秋天的颜色。

美前自己现在的唇妆也应该相当不错才对,是圣子刚才帮她画好的。略带橙调的唇蜜叠涂出的红色——圣子说,要和双层锁骨链上垂着的那颗大粒天然石的颜色搭配起来。

刚买的针织衫,敞开的领口设计很好看,颜色是黑色。是特意选了能让圣子借给她的锁骨链和口红更显眼的款式。

“美前你啊,其实身材没那么差的,就该多打扮打扮才行。”

“诶?”美前惊讶地往后一仰,看了一眼地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皱巴巴的棉质外套和牛仔裤底下,藏着圣子所说的“不差的身材”——她实在无法相信。

“我觉得……太胖了。”

“你那错觉也偏得太离谱了。你明明很瘦好吗。只不过因为有胸,不注意穿搭的话容易显胖而已。把腰线好好标出来,而且你膝盖以下的线条很漂亮,穿迷你裙反而会显得腿细。再说啊,男人比起‘看着怎么样’,更在乎‘抱着什么手感’——就算看起来稍微丰满点,根本不用担心。”

美前又往后仰了仰,但圣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听人说过,全身均匀带一层薄薄的脂肪,抱起来软软的反而更舒服。当然脂肪多得手臂都环不过去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啊,被人说什么‘想把脸埋在大胸里’的时候,真的很扫兴不是吗?”

“男人的巨乳癖好,说白了就是对哺乳期的憧憬,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这不就跟标榜自己有恋母情结差不多吗?‘想被无条件地爱’——这是幼儿式的愿望表达,你不觉得吗?光想着自己被爱,却缺乏自己去努力爱人、给对方付出的态度——这种男人啊。”

美前觉得这不是在地铁车厢里用正常音量继续聊下去的话题,只好想办法转移话头。

“会费是五千日元来着?”

“预算大概那个数。不过也有可能男生那边请客。”

“还有什么人会来?”

“女生的话,有我大学时期的朋友什么的——她们让我帮忙介绍。男生那边情况不明。啊,主办人是美前你也认识的人哦。营业部的松川君。”

这时电车到站,乘客上下车,两人被挤散了。车厢里相当拥挤,不是能硬挤过去的状况。对话就此中断——但美前与其说遗憾,不如说松了口气。

果然圣子是和自己很难归为同类的人。在公司里简短闲聊倒也罢了,一旦长时间待在一起,就会深刻意识到两个人的思维方式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美前觉得自己太胖,只是拿理想中的自我形象在做比较,完全没有要去迎合男性审美的意思。但在圣子看来,似乎默认就把“异性喜欢的倾向”作为评价基准了。

——大概在社会上,她那边的想法才是正常的吧。

自己不正常这件事,美前也是知道的。不是有个性——只是不正常。

——松川君,根本没提联谊的事啊……

突然缺了人手,被拜托介绍圣子大学时代的朋友来凑数——把信息综合起来一想,美前越发觉得自己并不是被期望出席的那个人。如果真想邀请她,今天早上他来送传票的时候应该会说点什么才对。说不定,他上次说的“过阵子有个酒局”就是指这个——不,今天的事不会说成“过阵子”吧。而且听松川的口吻,那更像是公司内部的聚会。

也许他是照顾她的感受。

松川知道美前不喜欢交际,所以才没邀请她吧——避开全是陌生面孔的联谊,只轻轻试探着邀她去公司内部的酒局。这样想比较好。

——“会传染嘛那种叫法,你看大家不都跟着喊‘小美前’……啊,我也中招了。”

想起松川那明朗的声音,心情反而更沉重了。正因为他在美前印象中是一个连不善言辞的自己也能好好搭话的人,才更难受——原来就连他,也并不想在职场之外见到自己。

美前把滑下来的眼镜推正,心想必须把螺丝拧紧了。同时又想,要是根本不需要戴这副眼镜就好了。

美前戴眼镜,不是为了看清东西。

是为了不必看见〈那些人〉,才戴着眼镜的。大概是心理作用,但戴上眼镜之后,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出现的频率似乎能降低一些。

夏天她还会用太阳镜。其实最好是用镜面墨镜,但实在戴得太难看了,所以很少用。

即便这么小心,今天早上小鬼还是出现了——而它一旦出现,最后总会发生些什么。今天输进去的数据坏了,不得不重做。好在昨天为止的工作都有备份,损失倒不算大。

前辈山口对着赶来处理的系统工程师拐弯抹角地抱怨了一通。

——常有的事,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确实,这是常有的事。所以大家才会说要做备份,实际上美前也被山口从一开始就严格训练过:每天结束工作时一定要好好备份。她知道山口每天都会用眼睛确认编号整齐的备份介质是否排列有序。

常有的事……

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那家伙弄坏了我的数据?

当然,别的同事的电脑上数据也会坏。但每当那种时候,美前还是会想:

——只是看不见而已,也许那台电脑里也有小鬼。

美前能看见的不只是小鬼。更漂亮的东西、更瘆人的东西、本不该在那里的大量东西——她都看得见。像小鬼那样意图明确的,反而是少数。

大部分连名字、种族、为什么在那里都不知道。只是——看得见。

——为什么……会看得见呢……

如果看不见〈那些人〉,美前的性格大概会和现在截然不同吧。说不定会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叹了口气,美前低头看向抱在胸前的背包。黑色背包的盖面上嵌着一块银色铭牌,反射着电车的灯光——忽地暗了下去。

她抬起头,与正俯视着自己的人对上了视线。

——哇……

“气势”——这是最先浮上脑海的词。

异常端正的五官,简直像3D建模出来的虚拟角色。不分性别、纯粹追求美感的轮廓。在这个时代已不算罕见的金发,吸收了白晃晃的荧光灯光,看起来像天使的光环般闪耀。

电车晃动,那张脸朝美前倾斜过来。来不及惊讶。金发拂过她的脸颊,一声叹息般的气息送到耳边:

“被盯上了。”

美前不由得瞪大了眼。对方已经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被带动着,美前也看向窗外——但掠过的只有照明灯,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被盯上了……是说谁?

没有主语。是在说自己吗?可是为什么?被谁?还有——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会知道?

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表情,困惑得像一幅画。

刚才对她说话的那个男人的脸,映在她斜上方。他似乎没察觉到美前的视线,只是望着窗外。黑色大衣领子内侧,能看到一条闪着暗光的金色项链。

——好时髦……

不像和美前所在的世界有任何交集的人。

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误会了吧?也许是幻听。说不定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一定是这样——美前决定这么认为。

电车停下,车门打开。美前被人潮推着下了车。与其硬顶着不走,不如先一起下来再重新上车更明智。但当她正要避到人流之外的位置时——背包猛地被拽了一下。

一瞬间,她以为是抢包。她收紧抱住背包的手臂,却没能稳住重心,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一看,原来是背包的肩带勾在了某人的黑色大衣腰带上——不,是腰带上的金属扣上。

“那个,请等一下,等一下!”

她拼命喊住对方,抬头看见转过脸来的人的脸,倒吸了一口气。是刚才那个金发男人。

美前张着嘴愣住了,却又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好几步——因为对方并没有停下来。

“对不起,带子……勾住了,那个,我很困扰……”

“快点。”

听着发车旋律和广播在站台上回荡,美前嘴巴一张一合,像缺氧的金鱼。不是开玩笑——真的喘不过气来。

手腕被抓住,不容分说地拉了过去。

“你打算在这儿停下来?”

确实,狭窄的站台上挤满了涌向检票口的人群。与其说是被他拖着走,不如说是被人浪推着,美前开始走上楼梯。

“可是,我很困扰……我还不该在这里下车的……”

她发现自己声音越来越小。好丢人。圣子注意到了吗——自己不见了?

她扭头越过肩膀往回看——正好电车的门关上。塞满了乘客的地铁缓缓启动。

圣子一定会发现的。也许会打电话来。但是铃声关掉了。邮件的话……可是今天早上圣子不也没用邮件吗?

美前下定决心,再次抗议:

“我和朋友走散了。”

对方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脖颈,透着一股倔强。他甚至没有低头看美前一眼,只是望着前方,望着上面,回答道:

“就算你现在停下来,也不可能和那个朋友汇合。”

这是很罕见的事——美前发现自己生气了,而且并没有试图对对方隐瞒。她觉得自己的面相一定变得很难看了。

“……不是这个问题!”

“总之在这里会妨碍到别人。再忍耐一下。”

美前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就这样走完了楼梯。她本以为会在那里闪到旁边去——但男人径直走向了检票口。

“那个,等一下。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男人只停了短短一瞬。一只手搂上她的腰——美前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他像刚才在电车上那样俯下身来。压低的声音很低沉,语气却很严厉:

“我说过你被盯上了。别出声,跟我走。”

还是没有主语。他搂着她的腰继续往前走,美前鼓起勇气试着问道:

“被盯上了——说的是谁?”

“当然是你。”

“可是……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快走。”

“哪有这么突然的——”

就在这时,美前看见了——在人流的另一头。

一大片云霞般的小妖精群出现在检票口上空,从它们半透明的翅膀上洒下金色的〈妖精粉〉,在空中开始舞蹈。

颜色、大小、容貌多少有些差异,但看起来大致是同一种族。它们脸上挂着真心实意的快乐表情,画着略有些不规则的圆翩翩起舞。小小的脚尖踩着舞步似的律动,大张的嘴里仿佛正唱着一首无声的歌。

那群里面,还有一只寄居在美前电脑里的小鬼。它居然——认出了美前,啪地眨了一下眼。

美前屏住呼吸,抱住背包的手加了力道。

“这是……到底……”

“你看得见?”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猛然回过神。看得见?——这么说,他也看得见这些东西?

周围的人看不见。这一点是确定的——如果看得见,早就骚动起来了。

“你、你到底——”

“我说了快走!快点!”

美前在混乱中把车票塞进检票机,男人也跟着通过了。

就在那一瞬间——身后的自动检票机一齐关闭了。警报声响得刺耳。

是小鬼干的——美前想。她没有勇气回头确认。要是再被那家伙眨一次眼,她一定会尖叫出来。

怎么会这样。因为自己,整个检票口都瘫痪了。不,不是自己的错……没关系,〈那些人〉根本就不存在。不可能对这个世界施加影响。

这种事不该发生的。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样一个车站下车?被素不相识的男人牵着在地下通道里走?连站名都不知道。

这里到底是哪儿。

美前试图挣脱他的手。

“放开我。”

“放开的话,你打算一个人去哪儿吧?太危险了。”

“还不能走……因为还勾着呢……”

男人有些意外地低头看着她。做出这种表情时,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恢复了比之前更严峻的神情。

“如果真的觉得危险,就算扔掉行李也该逃。但不是现在。”

——说这种话的你才是最危险的好吗!

她吓得没说出口——但他却像听见了一样,瞪了她一眼。美前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被吼——但他只是无言地加快了脚步。

脏兮兮的地下通道墙壁上,A4、A3之类的出口标识闪着光。男人选中其中一个,跳进了通往地面的狭窄楼梯。一直被拉着快步走、已经开始喘不上气的美前,几乎是被他拖上去的,终于站到了地面上。

风一下子吹凉了汗湿的额头。

外面已经黑了。

“快走。”

“可是……求你了,放开我。”

腿长差太多了——美前想。男人大步迈一步的时间里,美前要小跑两步,有时还不够。就这样走过一个街区,过了红绿灯,拐进转角的一家书店。明亮的店内灯光晃得美前眨了眨眼。

“有手表吗?”

“啊,没有。不过有手机。”

美前正从包里掏出当手表用的手机时,男人利落地把背包肩带从他腰带扣上解了下来。

“解开了。”

美前重新抱好背包,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你是故意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去——他的视线落在美前的手机上。

“那个,不太好。很不好。”

“不好是指……”

“把电源关了。要看时间店里也有。喏,那边——挂在墙上。”

他指了指墙壁——但美前没有看。她的视线离不开手机。

就好像——他看穿了那通无声来电的事一样。仿佛那道无声的恶意正一点点积攒在这部小小的电话里——被他看透了。

肩膀被握住,美前回过神来。抬头撞上他认真的目光。灰色的眼眸——她想。带着一缕烟霭般的银色光泽。大概是光线的关系吧。

男人伸手去拿美前的手机。她猛地缩回手,他皱了皱眉。

“电源。”

美前握着手机后退了几步。说是后退,也不过是这家小书店狭窄的通道里,很快就撞上了书架。膝弯抵到了堆放在平台上的书。

男人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像是为难。又是这样——美前想。刚才还很可怕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异常年轻。与其说是年轻人,不如说像个少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务必切断电源。三分钟后你可以离开这里——忍耐三分钟。”

“那个……可是,为什么?”

大衣下摆轻飘飘地翻卷了一下,男人消失在店门外。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起来,连名字都没问过。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刚才站立的空间——但直到刚才那一刻为止,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的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就那样发了多久的呆呢?猛然回过神,慌忙看钟——六点五十八分。

过了七点再出去应该可以吧——然后她又自问:为什么要听那个男人的话?

以及——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让他走了?

第一次遇见能看见〈那些人〉的人。

想问的事情有好多。〈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美前看得见,其他人却看不见?它们真的有引发实际事件的能力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想起自动检票机一齐关闭时那突兀的哐当声、刺耳的警报音——身体猛地一抖。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不可能是偶然。它们确实存在着。并且在影响这个世界——即使人类看不见它们。

美前低头看向手机。未接来电增加到了五十八通。里面也许有圣子打来的。

——务必切断电源。

“……对不起,圣子。”

喃喃说着,美前关掉了手机的电源。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渴望这样做。

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腿上的力气一下子抽空了,几乎要站不稳。

她扶着书架抬头看钟——已经过了五十九分。想到放联谊鸽子后会被圣子怎么说,心情就沉重起来——但既然已经关了手机,连这家店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的美前,也没有办法赶到会场了。

叹了口气,美前松开扶着书架的手。膝盖还有点发抖,但勉强能站住。

难得进了书店,干脆买点什么再回去吧。

为了纪念今天这场戏剧性的、莫名其妙的事件——买一本书。顺便在收银台问问这里到底是哪儿——这个念头闪过,但毕竟太傻了,否决掉。

3

美前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些人〉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早在记事之前就已经能看见了。

意识到那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明确不再主张自己“看得见”,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开始想“尽量不去看”,是在中学;高中时期一边学着无视它们,另一边又想知道它们的底细,查了很多资料。进了大学之后,她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不管增加多少知识,也不存在什么决定性方法与〈那些人〉诀别。如今她仍然处在那条延长线上。

把〈那些人〉理解为所谓的“妖精”,是最让她感到安妥的解释。

直到最近,她才开始怀疑一件事:为什么自己看见的不是日本自古以来的妖怪,而是外来文化的化身——妖精?美前想,会不会是因为,日本传统的东西已经与现代日常离得太远了?说到底,或许只是“同样的事物看起来像什么”的区别,以及“给它取了什么名字”的区别而已。

当然,不同国家出现的〈那些人〉大概各有特色——但连这一点也在全球化进程中趋于平均化了——这是美前学生时代的考察结论。

对美前来说,最契合的还是所谓妖精学分类下的现象,所以她眼中的它们才会呈现出那样的形态。既然只有美前自己能看见,那就只能凭美前的主观来判断。

开始把它们称为〈那些人〉,也是在查阅妖精相关资料之后的事。她在书上读到,爱尔兰有一种习俗:人们害怕直言妖精的名讳或说它们的坏话会招致报复,因此会用委婉的方式称呼它们,比如“善良的邻居”或“那些人”。

她觉得那种感觉很对胃口。

确实——越是明确地呼唤它们,越是频繁地看见它们,越是强烈地感知它们,〈那些人〉就越发得意忘形,做出更大胆的举动。

自从读了那本书之后,美前也开始把那些东西叫作〈那些人〉。

即便如此,该看见的还是能看见,也因此给日常生活带来了障碍。她原本就不擅长与人交往,这下变得更加内向,与人接触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所以,她没法喜欢上〈那些人〉。

但如果明确说出“不喜欢”——虽说那不是爱尔兰——她又害怕遭到报复。

所以她从未说出口。然而,美前从不曾因为能看见〈那些人〉而得到过什么好处,倒不如说,她感觉自己招来的尽是灾难。

进入公司之后,看见〈那些人〉的频率大大降低了,美前一度以为随着年龄增长,“妖精视力”正在消退——但最近,小鬼又开始异常活跃起来。然后就是地铁上的那件事。

一次性看到那么多小妖精,还是头一回。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理不出头绪,几乎一夜没睡就到了上班时间。心情糟糕透顶,但身体却自作主张地准备好了出门;而且她有种感觉,如果今天请假不来,恐怕就再也来不了了。

无论如何,〈那些人〉都看得见。大概到死都会一直看下去吧。

不能被这种事打倒。

——必须改变想法。

美前一直努力不把事情归咎于〈那些人〉。如果种种不幸都是因为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那些人〉招来的,那岂不是只能说美前生来就是不幸的?那也太悲惨了。

从前,她会把它们的言行一一当真,为此消沉、愤怒、哭泣;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对它们做出反应是一件愚蠢的事,她能够无视它们了。

过了一夜之后,就连自动检票机那件事,她也开始觉得那或许只是偶然的巧合。就算看不见妖精,就算美前的电脑里没有小鬼栖息,机器本来也会故障、会损坏的。

没有关系。常有的事。

这样想,才是最明智的。

于是她坐上电车,像往常一样在上班时间前一小时到达了公司。她始终无法适应满员电车,所以才会到得这么早——圣子曾经为此皱过眉头,说她是“刷好感度”。

——圣子啊……

肯定在生气吧。手机仍然关着机——尽管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随身带着,连自己都觉得这行为有些拖泥带水。

公司以外的人际关系——美前为数不多的朋友的联系方式,全都存在这部手机里。最近通话和邮件的次数减少了,但那些人,是通过这部小小的机器与她相连的。

思绪涣散,没法集中精力想重要的事。

连打扫之类的心思都没有,她只是恍惚地翻着昨天在书店买的那本书打发时间,终于熬到了上班时间。

本以为打开电脑需要勇气,但身体几乎是自动完成了操作。今天,没有小鬼的身影。总之,松了口气。

圣子在迟到边缘出现,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欠我一次啊。”

“对不起。”

圣子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过了一会儿,邮件来了。

十点半,茶水间。

与昨天邮件里的滔滔不绝相比,这封简洁得过分。

美前在提醒事项里记下预定,勾选了闹钟通知选项,然后等待那个时刻。

九点半左右,营业部的人送来传票。今天不是松川。对方是个美前还没记住名字的人,但对方似乎并非如此。

“月冈小姐,今天高原小姐怎么了?”

“诶——”美前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对方叹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对不起,是我昨天爽约了。”

“啊,这样啊。”

“圣子——不,高原小姐,她怎么了吗?”

“不用放在心上。”对方摆了摆手,含糊地笑了笑,说还要外出跑业务就走了。美前呆呆地目送他离开,旁边的山口叫住了她。

山口虽然没有担任职务,但上司说过“工作上的所有做法跟她学就行了”——她是一位资深员工。工作中几乎不说闲话,下班后的聚餐或酒局也基本不参加——对于不擅长这些的美前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前辈了。

“小美前。”

连山口都叫她“小美前”,果然还是村濑课长的传染。美前以为是要提醒她少说闲话,小声应了一句“是”。

“我本来不太想掺和这种事——”

山口用一种美前从未听过的、略显没把握的语气开了口。美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脱口说“对不起”,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等待对方的下文。

“……小美前,你是不是在和村濑课长交往?”

“诶、诶诶?”

美前意识到自己声音破了音,慌忙用手捂住嘴。大概她的表情实在太古怪了,山口噗地笑了出来。

“果然是谣言啊。”

——果然?谣言?

前者也让美前在意,但后者让她在意三倍。

“谣言……那种传闻……”

“有人说你和村濑先生走得太近,很可疑。”

美前使劲摇头。

“不是的。啊,课长确实对我很好,但那是因为我父亲和课长是好朋友,课长从我出生的时候就认识我了……所以他很照顾我。要说交往的话,更像是父女之间的那种。”

因为是靠关系入职,而那个“关系”又在同一个科室,美前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详细说明过具体情况——看来课长也是如此。连山口都说,第一次听说。

“我不知道。确实,你们是有‘交情’。”

“但和山口小姐说的那种,不一样吧?”

“‘两家交好’这种说法也可能引起误解呢。”

“嗯……不过,我从来没有去过课长家里。倒是课长经常来我家玩。所以昨天他邀请我去他家的时候,我很吃惊。山口小姐见过课长的太太吗?”

山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正色说道:

“我来帮你澄清。”

“澄、澄清?”

“就按你刚才告诉我的内容来处理。比你自己到处解释更有效率,放心吧。好了,先把传票录入吧。”

“啊,好的……谢谢。”

“别在意。”山口答道,“婚外情会影响职场士气,所以我才会插嘴。如果是年轻人之间的恋爱,我就会装作没听见了。”

美前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才好,只低声说了句“是这样啊”。

去茶水间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尽管如此,到了指定时间,她还是站了起来。洗碗槽里放着三只没人洗的杯子,她正在清洗时,圣子来了。

“我在生气哦。”

“对不起。”

美前道了歉,把杯子的水沥干。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突然就不见人影了。打电话也找不到你。又把铃声关了吗?”

“嗯。好像在某个站被人挤下去了,就没能再上车。”

对这个软弱无力的借口,圣子挑了挑眉,但似乎还是有几分说服力的。

“就你这样还能天天通勤,也真是本事啊。啊——所以你才会早到一个小时吗?”

确实如此,美前无话可说。只是再一次道歉。

“真的对不起。我又有点人潮眩晕症……在中途下了车,休息了一会儿。”

圣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概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吧。但随后她又重新开口,这一次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

“你说人潮眩晕我能理解,挤不上满员电车我也理解,讨厌被大叔纠缠所以关掉手机铃声我也理解。但是啊,那种时候,你就没想过主动给我打个电话吗?”

“啊……嗯……对不起。”

也不是没想过,但那时已经关机了。她身上没有电话卡,而且圣子的号码只存在手机的内存里。一旦关机,连该拨什么号码都不知道。

而现在,美前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我是个笨蛋……”

“别拿笨蛋当借口。”

圣子干脆利落地甩了一句。

“可是……”

“我讨厌那种说法。就算是笨蛋,也该预料到我会担心吧。去不了就应该通知我一声。明白了吗?”

“对不起。”

“不用道歉,答应我不会再有下次了。”

美前犹豫了。“不会再有下次”是一句很重的承诺。她不想撒谎。但如果不这样回答,似乎就无法得到原谅。

她放弃了抵抗,垂下头。

“下次我会好好联系的。”

圣子呼了口气。

“那就当这事翻篇了。不过你还欠我一笔账哦。”

她嫣然一笑,美前不由得退缩了。为什么她能笑得这么坦然?明明可以更生气的。

——她好坚强。

美前想,她一定拥有不被别人的软弱拖垮的坚强。真羡慕。比平时更加羡慕圣子那干脆利落的措辞、她的性格,以及仿佛这一切外在写照般的容貌。同时,美前也感到一丝愧疚——因为她没有把任何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当然,也不能说就是了……

且不说公司电脑里有小鬼、自动检票机是因为妖精恶作剧才关掉的——或许,她还是可以把更多真实情况告诉圣子的。

所幸——或者说,今天工作也很闲。

美前打开邮件客户端,花了很长时间写了一封邮件。

昨天对不起。

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好像脑子都乱了。

早上迟到,也是因为在站台上差点掉下去。

而且感觉好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也没法确认。

还有,我把手机铃声关掉,也是有别的原因的。

一直有无声来电。

我已经不想再听到电话响了,所以就关了机。

骗了你,对不起。

写了两遍“对不起”可能会对圣子起反效果——她想过,但从心情上就是想道歉,最后还是就这么发出去了。

圣子的回复来得很快。

什么啊!

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搞得好像生气的我是个坏人一样。

既然是这种情况你就该说明白啊——这样说又要生气了啦——

话说回来,无声来电是怎么回事?

恶作剧电话?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之后有几张昨天的传票送了过来,邮件往来就中断了。圣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闲着。最后收到的邮件是圣子说要去买面包,让美前中午等她。

美前自己带了便当,于是悠闲地等着像子弹一样冲出去的圣子回来。山口也是带便当派,总是默默地吃着。

圣子以创纪录的速度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还是去别的地方吃比较好吧。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在这里谈,美前点了点头。

“我把小美前借走了——”

被打了招呼的山口没有说话。大概是嘴里含着东西吧。山口不是那种边吃边说的人。美前半欠着身子鞠了一躬,被圣子半押着走出了走廊。

圣子选的地方是紧急楼梯的缓步台。美前是第一次来紧急楼梯,但圣子似乎已经很熟悉了。“夏天日照太好,用不了呢——”圣子铺上手帕,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里啊,大概中午的时候正好能晒到太阳。像今天这种天气,还是挺舒服的,适合吃饭吧。”

确实如此,美前也铺上手帕,在圣子旁边坐了下来。

从紧急楼梯望出去的景色实在乏善可陈。与相邻大楼的距离近到伸手几乎能够到。从两栋楼的缝隙间窥见的正面街道是双向四车道,车流量不小。而相反一侧只能看见另一栋楼的背面,反而比正面更近。低头看去,地面很远。

“喂,那个恶作剧电话是怎么回事?严重到必须关手机的地步吗?”

美前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说明了情况。每天五六十次,严重的时候超过一百次的来电,已经持续了大约两周。按下通话键对方也始终保持沉默。有一次她不小心回拨了过去。最近她已经绝对不会再接听了,但电话仍然不停地打来。

圣子像自己的事一样生气了。

“什么啊。那家伙简直是人类的渣滓!全天各个时间段都在打吗?是不是个死宅男啊?”

“……那是什么?”

“就是家里蹲啊。你不知道吗?一步都不出自己房间,在家生活的人。最近好像还挺多的。不分早晚深夜随便打过来,听起来像是生活作息不稳定的人吧。要么是死宅男,要么就是在公园搭纸箱屋住的那种人?不过我觉得可能性更大的是家里蹲。除了玩游戏上网没什么事可做,也没有亲密到可以打电话的朋友。对一个陌生号码没完没了地打恶作剧电话,我觉得他们就是拿这个消磨时间的。”

一口气说完之后,圣子又连骂了好几遍“过分”、“人渣”。

“明明美前什么都没做错啊。”

美前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啊的一声,眼泪就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美前自己也吃了一惊,圣子似乎也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你哭什么呀。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

有人替自己生气——这件事竟然会让人如此感激,美前已经完全忘记了。

圣子对着那个无声来电的对方毫不留情的咒骂,听在耳朵里格外舒畅。

美前心里某个角落,一直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不是道理上的,而是无论如何都会那样觉得。

圣子干脆地否定了这一点。她精准地击中了美前最脆弱的地方。

——明明美前什么都没做错啊。

心底深处,仿佛有一盏灯,朦胧地亮了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真搞不懂你……”圣子嘀咕着挠了挠头。美前说了声“对不起”,圣子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真是的。那家伙是直接显示自己号码打恶作剧电话的吧?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怎么做?”

“把他的号码贴到交友网站上。”

看美前一脸茫然,圣子笑了。

“啊,你不知道吗?网上有种叫‘交友网站’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一群特别想跟女孩子上床的男人聚集的地方。把联系方式写在那种地方的话,就会有海量的邮件和电话打过来。而且都是欲望赤裸裸的那种。”

“……要写上‘这个号码是打无声来电的人’吗?”

正在喝小瓶矿泉水的圣子差点呛到,连忙否认。

“怎么可能!当然是写‘我是十八岁的高中女生,正在寻找愿意倾听我烦恼的温柔哥哥。三围是86·58·88’。然后附上‘请联系这里’加上那个号码啊。”

美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圣子,沉默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坚决反对。

“可是,被骗的人不是很可怜吗?”

虽然她也不至于同情那个打无声来电的家伙,但让那些期待着青春靓丽高中女生而打电话的人上当,她觉得这样也不好。

圣子把三明治塞进嘴里,竖起食指摇了摇。

“那家伙用的是手机号码吧?又不会牵连到他家人,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欺骗无关的人——”

“没关系啦,反正会上钩的都是只想跟女人上床的男人。”

圣子说得斩钉截铁,但似乎也没打算真的去做。她一边遗憾地表示“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边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早上你说的被人推了一把,是什么情况?”

“那个……可能是我搞错了,我也不太清楚。”

“啊,也是,你被无声电话搞得神经紧张嘛。你没有真的掉下去吧?”

“……掉是没掉,但踉跄了一下,挺危险的。”

美前通常上班很早,站台上并不拥挤。即便如此,她却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

这就是异常之处,但对于习惯了高峰期通勤的圣子来说,似乎并不敏感。美前也没有刻意解释。

与其说难以解释,不如说根本无法解释。因为万一——和〈那些人〉有关呢?

她反复回忆,站台上很空,她被推了一下,踉跄了,差点掉下去,又被人拉了回来——但等她急忙回头,推她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抓住她手臂的人就在那里,所以那个人也有推她的可能性——但如果是为了防止她掉下去,那又何必先把她推下去呢?

想到这里,美前猛地一愣。

当时她惊慌失措,连道谢都没好好说就让对方走了,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背影——是不是黑色大衣和金发?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那个人对比格外鲜明。

黑色大衣,浅金色头发。

——也不算少见吧。

就像电脑系统崩溃、数据损坏一样。穿黑色大衣、金色头发的男人,并不少见。经常能看到。

“被盯上了。”

想起在耳边低语的那个声音,美前微微颤抖了一下。

“冷吗?这里风有点大呢,毕竟这么高。”

圣子误会了,站起身来。她好像已经吃完了面包。美前盖上还剩四分之一的便当盒。没什么食欲。圣子说“回去吧”,美前随口问了一句:

“你经常来这里吗?”

圣子抖手帕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嗯。”

真奇怪——美前想。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圣子抬起头笑了。她一边叠手帕,一边说“你觉得很奇怪吧”。

“诶,没有那回事——”

明明刚刚才这么想,却还是下意识地否认了。像是看穿了美前的心理活动,圣子抱起双臂,“哼”了一声。然后揭晓了答案。

“我是来运动的。”

“运动?”

美前露出惊讶的表情,圣子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整天坐在办公桌前,下半身会水肿吧。所以我就从紧急楼梯走下去,在下面那层进到楼里,再从内部楼梯爬上来。”

“可不许偷看哦。”圣子接着说。美前只是佩服圣子维持身材的热情,根本没有那种念头。她点头答应了,然后问道:

“下面那层是什么公司来着?”

“是什么呢……好像是做电脑、网络、游戏之类的那种公司吧。”

美前觉得这行业类别也太模糊了。圣子似乎也有同感。她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开沉重的门,招呼美前快进去。

“总之啊,又是差点被推下去,又是无声电话的,也太危险了吧。家里的钥匙,至少再多配一把备用的。还有,说到网络我想起来了,如果是跟踪狂的话,有提供咨询的网页哦。”

“还有那种东西?”

“好像叫‘铁拳制裁跟踪狂’之类的。回头我帮你找找。”

“诶,可是还不确定是不是跟踪狂啊……”

美前有些不知所措。她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会被跟踪狂盯上。

如果是圣子的话另当别论。她显然是引人注目的美女,据说拒绝男生的经验也不少——圣子自己这么说过——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她招人怨恨的机会恐怕也不少。

如果是圣子,小心谨慎是理所当然的。

但像自己这样不起眼的女生,真的有可能被人如此执着地纠缠吗?

——感觉像是自我意识过剩,好丢人。

但圣子似乎无法理解美前的困惑和犹豫。她无视了这些,继续说道:

“还有,手机应该有按号码拒接的服务吧。那个是按月收费的吗?啊,可能也因运营商而异。总之你查一下,把那家伙挡在外面。虽然要为那种不愉快的对象多花钱,想想就来气。”

“嗯……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

圣子耸了耸肩。

“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不耐烦地回答完之后,表情骤变。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恐惧。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形成一个圆形,传来一声尖锐的倒吸气声。视线落在美前的身后,略高的位置。

比回头更快一步——嘈杂的振翅声击打在耳膜上。

后脑勺感到疼痛的同时,头发被刮乱,眼前一片模糊。美前刚抬起右手想要护住头,又是一记锐利的打击落在手上。

“什么,这是什么!”

圣子的叫声听起来很遥远,因为振翅声和沙哑的鸣叫声太过嘈杂。

——不止一只。

美前扭动身体想要躲避,但另一侧也遭到了攻击。

美前痛得叫出声来,缩回了手。锋利的爪子擦过脸颊侧面,黑色的翅膀拍打在她的头上。坚硬的鸟喙再次袭击了美前的头部。

“为什么会有乌鸦——嘘!嘘!”

从圣子短促的尖叫声中可以听出,她也遭到了攻击。

美前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她知道这样不行,必须逃走——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乌鸦的叫声猛地拔高,然后戛然而止。

黑色的羽毛填满了美前的视野。她用完好无损的左手抓住扶手,瘫坐在台阶上——低下头喘息时,视线尽头,几只鸟正朝着遥远的地面坠落。一只、两只、三只。看起来体型几乎相同——也就是说,是同时被打落的。

青黑色羽毛覆盖的胸膛上,嵌着一道银色的光芒——她恍惚地想,那像是星星。

拖着长长的鲜红色血带的那些东西——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让袭击她的乌鸦毙命的刀刃。

但当时,她并没有注意到。

因为有别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正下方的缓步台上,仅仅一瞬间。美前看到了一个人影。就在眨眼之间消失了——但那身影,似乎并非陌生人。

向上仰望的那双眼,比她记忆中的要明亮得多。

美前发不出声音,只是俯视着对方。随处可见的金发,随处可见的黑色大衣。哪里都有。车站、电车、公司——

“没事吧,美前?”

圣子的声音之所以遥远,这次不是因为乌鸦。而是因为美前的意识不在这个地方。因为她正注视着那扇刚刚砰然关上的、下一层的紧急门。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子的疑问,仿佛将美前此刻的心声直接说出了口。如果要再加上一句——

——那个人,是谁?

4

美前请了两天假。

乌鸦袭击造成的伤口相当深,手指一动就疼。头上的伤只是抓伤程度,但右手背上那道口子严重到课长勒令她早退去医院。她早退了,但没有去医院——她怕医院。医院里也有〈那些人〉,而且在那里目击到的种类,总让美前陷入极度阴郁的情绪。

她用纸巾和手帕做了应急处理,然后去药店买了东西,匆匆回了家。药店里买的消毒液嗤嗤地喷上去,贴上纱布,缠上绷带。惯用手不能动带来的不便让她头疼,但还是勉强应付过去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想。

为什么非得被乌鸦袭击不可。

美前望向窗外。电线上停驻的鸟儿剪影让她联想到乌鸦,吓了一跳。但听那密密麻麻挤成一排的鸟群的大小和互相鸣叫的声音,就知道那不是乌鸦,是椋鸟。

那群乌鸦到底是什么?

虽然是很诡异的存在,但应该不属于〈那些人〉。如果那些乌鸦是〈那些人〉的一种,圣子应该看不见才对。

乌鸦不可能是无声来电的主谋,也不可能是把她从站台上推下去的犯人,所以只能认为这和其他的事情没有关系……

从公司回家的路上,她始终摆脱不了被人跟踪的感觉。她试图说服自己是多想了——都是因为和圣子聊了跟踪狂的事——但那种有人蹑手蹑脚跟在后面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是那个人吗?

往家走的路上,她回头了好几次。下意识地在寻找黑色大衣和金发的身影。明明以为那是很常见的组合,可真要找的时候才发现这样的人极少——这让美前在另一种意义上愕然了。

——果然,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记忆中依然鲜明的、那双锐利的目光——包含着只能用“认真”或“真挚”这类词语来形容的东西,注视着她。

假设他是跟踪狂——那是为了什么?

莫名觉得靠近窗户有些可怕,美前移到了洗漱间。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

“哇……我就顶着这颗头回来的啊。”

被乌鸦袭击之后,她只确认了伤口没什么大碍,似乎完全没有整理仪容。就算当时慌了神,这副样子也实在不好看。

——就是因为一副狼狈相,所以才引人注目了吧。

这虽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堪,但比跟踪狂要好得多。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假设他就是跟踪狂——为什么要盯上美前?

镜子里回望着她的那张傻乎乎的脸,让她再次觉得,在电车里一见钟情之类的场景是不可能的。

但他告诉美前,她被盯上了。也就是说……

——难道跟踪狂另有其人,而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是在保护我免受那个跟踪狂的侵害?

这样一来,又忍不住想问“凭什么”。为什么他需要保护美前?

——果然,还是因为〈那些人〉。

是因为能看见那些东西吗。即使进一步假设——因为这个而被盯上、被保护——仍有不明白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迄今为止,美前从未遇到过和自己一样拥有“妖精视力”的人。她一直以为,能看见这种东西的只有自己,或许再加上古代的一些人。如果坚持宣称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自然会产生摩擦。

美前不想引人注目。被人厌恶、被人畏惧、被人嘲笑——她统统敬谢不敏。所以,她一直隐藏着自己能看见某些东西的事实,几乎从未被任何人察觉地走到了今天。尤其是工作之后,她自认为防护做得滴水不漏。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没有任何头绪。回想自己近期的行为,她不记得有过任何会让人察觉到自己能看见〈那些人〉的反应。她真的非常小心。

请假的两天里,美前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期间,她翻出笔记本,检查了自己的行动记录。

妖精目击记录。

从夏季前后开始,她逐渐被委以真正的工作,忙得没法每天记录了——但在此之前,她一直相当勤快地做着记录。某月某日,在何处看见了何种姿态的〈那些人〉,大概在分类上属于哪种妖精……这样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笔记本。她从书架上抽出好几本这样的笔记本,在地板上摊开。还有一些她自己整理的关于妖精根源的研究笔记。也有整理出来的关于凯尔特——主要是爱尔兰的神话传说,以及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妖精故事——但这些和现在没关系,所以又放回了书架。

她仔细核对了入职以来〈那些人〉的出现情况。

第一次在桌面上看见小鬼的身影,是四月底。那是她在职场看见的第一个〈那些人〉。那是她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月末,正为不熟悉的工作吃尽苦头的时候。突然窗口摇晃起来,咔嗒一声掉到了屏幕下方。她正发呆,一个小妖精在对话框里写着“抱歉抱歉”出现了。那一瞬间,她就断定那家伙的名字是“在机器上捣乱的妖精”。窗口掉落的现象,客观上被认定为财务软件死机。她战战兢兢地向山口求助,山口虽然皱了皱眉,但似乎并非因为看见了小鬼的身影。

下一次看见另一种类的妖精,是在黄金周之后。这也和小鬼一样,是从未见过的种族。

一个戴着红帽子的高挑身影,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有时坐在接待区,有时跟在员工身后走动。针织的红帽子和同色系的长款背心——这身装扮过于怪异,绝不会被误认为是普通人。美前一时难以判断该怎么称呼它,考虑之后暂且定为“红衣男”。因为戴红帽子的妖精不在少数,她还加了一条注释,说明这可能不对。

通读一遍之后,她注意到,入职初期一度中断的目击案例,正在逐渐增加。在自己的主观意识中,美前一直觉得工作之后看见〈那些人〉的次数大大减少了——但看了笔记本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它们好像,是想让我看见。

一开始她这么想,然后猛然意识到:

——说不定,它们是在找到我、追踪我。

上大学的时候,上学路上经常有“小人”的身影。它们只是戴着花冠,开心地手牵手跳舞——但说起来,从五月末前后开始,通勤路上也开始出现它们的身影了。当然,不一定和在去大学的路上看到的是同一批。

曾在校园喷泉边坐着的老妇人,和在公司附近的公园里看到的姿态极为相似——当时她着实吃了一惊,但因为觉得瘆人就不再去了,所以翻看笔记本之前已经忘记了。那个,显然是同一位老妇人。

至少它们中的一部分,可能是在追踪美前。

——那么,在跟踪我的是〈那些人〉,而他在保护我免受它们的侵害……?

但这也说不通。在地铁站出站时的那场骚动中,〈那些人〉是站在他那边的。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像是预料到会发生骚动一样行动。那个时候,〈那些人〉和黑色大衣男确实是目标一致的。

——可是,目标到底是什么呢……

美前抱住头。有人在瞄准美前。那是谁?为了什么?而如果黑色大衣男和小鬼是在保护美前免受那个人的侵害——那又是为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一切都不明白。

她一边苦恼,一边追溯过去的笔记本,数了数不同季节妖精出现的数量是否有变化。说起来,十月每年的目击案例似乎都会增多。

东查西查之间,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猛然回神,窗外已经开始泛白了。

——这不就像是和妖精跳了一整夜的舞,迎来了天亮吗。

她用自嘲来驱散模糊的不安。

——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自己已经无法做出正常判断了。睡一觉,换换心情吧——总之是自己想太多了,美前想。

好好睡一觉。最好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收拾好笔记本,美前钻进了被窝。明明应该很累了,大脑的核心却好像还在兴奋,久久无法入睡。越是想不去在意,白天发生的事情就越是在意——小鬼。诡异的男人。自动检票机。

看见那个男人,真的是第一次吗?

——不想了,不想了。

她告诉自己。不想了,什么都不想,睡觉。

不做梦,深深地、深深地睡去。

然而,降临到她身上的睡眠却很浅,断断续续。而且,在这场睡眠中,美前做了一个奇异而印象深刻的梦。

梦中流淌着令人怀念的音乐。像是竖琴的声音。那声音如波浪般涌来,包裹住美前,将她推向一片光的海洋。

从珍珠色的雾霭彼岸,有人在呼唤美前。

——美前,您听得见吗。

听得见,却无法回答。美前失去了声音。她把身体抛在了身后。

——吾等的喜悦、希望之源,以及拥有终结吾等仇敌气息之力之人。

那是一个柔和的声音。低沉,却又清晰得毫不费力。

风吹过,雾气流动。美前也乘着那阵风,飞翔在绿色起伏的丘陵上空。沾着露水的草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宛如宝石一般。

——请到〈辉光之野Magh Mell〉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头发、衣物、肌肤——一切都是白色的。

美前立刻明白,是他在呼唤自己。

他的周围,画着无数圆环。追逐一个圆环便会连接到另一个圆环,又衍生出新的曲线连接其他圆环——那是表现永恒连环的圆。

美前知道,这些圆是由他手中的竖琴流淌出的音乐创造出来的。此刻,乐音仍在那个地方满溢,压倒草丛,不断描绘出新的线条。

美前轻盈地飘落在坐在平坦石头上专心弹奏竖琴的男子面前。

在那个除了草的绿色之外只有白色和灰色的世界里,色彩渐渐渗透开来。男子的头发变成了淡金色,云隙间窥见的天空变成了深邃得可怕的蓝色。男子的衣着上也染上了褪色的蓝——仿佛有人挥舞着无形的画笔。

男子没有停手,只抬起眼睛看向美前。和闪耀的草原一样鲜艳的绿色眼眸。美前被那带着莫名哀伤的微笑夺去了目光。

——所有人都在等您。等待您——与被交换的人类之子替换、流落遥远异邦的您——归来。

什么意思?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对方似乎领会了。

——您是〈替子Fágarlach〉。

音乐包裹住美前。它化作闪耀的星辰螺旋,升上天空。

——您刚一出生,便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异邦。为了逃离邪恶之辈,不得已而为之。未能守护您,是〈祭司Druid〉的过失。是〈贤者Fili〉的罪孽。而〈琴手Barad〉们至今仍在承受惩罚。

他抬手示意“请看”。美前回过头去——原本看似无人的草原上,蜷缩着好几个身着灰色衣袍的人影。但仔细一看,那些看似人形的其实是石头。

不,并非如此。那是被封在石头里的人——果然还是人类。透过刻着漩涡纹样的石头,可以看见里面封着的人们痛苦扭曲的表情。

有人被击碎了颚骨,有人被挖去了眼睛,还有人被斩断了手臂。他们各自曾是擅长辩才、拥有透视之力、或是精通竖琴技艺的人物。

这一切,美前都明白了。男子演奏的乐音,告诉了美前他们本来的面貌。

——美前,您应该能看见我们那些小小的同伴的身影。它们是卑微的存在。但正因为没有实体,才能在两边世界自由往来。能看见它们,正是您应当生于〈辉光之野〉的明证。

男子在美前那不可见的身体面前单膝跪下。

——既然已经这样找到了您,您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那片土地上了。请回归吾等身边。我已派遣迎接的〈骑士〉前往。他名叫凛。请交由那人处理。

乐音停止了。突然间,美前感到一股力量从背后猛烈地拉扯自己——她试图反抗——但做不到。在逐渐远去的美前身后,男子喊道:

——请在萨温之前到来。当这边与那边最为接近之时,当通路大开之时。请您务必在萨温之前到来。一旦错过——

男子的声音变得微弱,终于听不见了。

醒来之后,那里当然不是什么绿色的原野,而是和往常一样的、自己的房间。

已经快到中午了吧。

美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萨温……”

几乎是无意识地念出这个词,她直接对着瓶口喝水。缠绕在身体上的梦的残渣仿佛被冲刷掉了。包围着她的璀璨音乐、异界之风、异常鲜艳的绿色眼眸——这些东西渐渐远去,回到梦境的世界——但有一个词留了下来。

“萨温。”

她又念了一遍。是一个有印象的词。

美前不得不再次翻开了自己写的笔记本。应该是一个和季节或节日有关的词。

很快就找到了。标题下用荧光笔画了下划线。

●萨温(Samhain)

标志着夏之终、冬之始的十一月一日举行的祭典。

在此期间,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的界限消失。

同时,现世的法则被打破,化为混沌。

万圣节前夜(Halloween)是该祭典的前夜祭流传至今的形式。

在下一个条目“Imbolc”之间的空白处,有用小字后补上去的文字:

异界与现世最为接近的日子。死者重返人间的日子。

查到这一步,美前挠了挠头。

连自己都觉得,好像把梦当真了,真丢人。

就算再怎么是无意识的产物,但自己竟然是〈替子changeling〉,而且还在等待归期什么的……这也太缺乏羞耻心了。

为了保险起见,她又重新查了一下关于“替子”的资料。

在查找<替子>词条时,她隐约觉得好像还听到过什么不同的发音,搜刮了一下记忆,但没能想起来,只好放弃。总之,就是<替子>。

基本上,实施调换的一方永远是妖精。被留在可爱的人类婴儿的位置上的,是树枝,或者是年老懒惰、不愿再照顾自己的妖精。

妖精从人类那里夺走“有价值的东西”,留下“没有价值的东西”——这就是<替子>系统的基本原理。

也不是没有妖精为了要回孩子而出现在人界的故事。但非常稀少,而且即便在那类故事中,被当成<替子>的,大概也是被亲生父母之外的所有人抛弃的妖精吧。因为它被丢弃了。

<替子>——无论在人的世界还是在妖精的世界,都是无用的、劣等的存在。

在将原因和治疗法不明的疾病的原因和处理方式归于妖精、神明或魔法的时代,患上这种疾病的孩子往往会被怀疑是<替子>,并遭受残酷的对待。比如被放到烧红的铁器上——认为如果是妖精就会从烟囱飞走逃跑;或者被遗弃在妖精的土丘上——说到这些,就不再是美前所见的〈那些人〉的问题了,纯粹是人类的问题。

只要忠实于传说来思考,美前的梦就是矛盾的。

——就算我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劣等女生……

比如说在公司。美前输入的传票数值,山口总会重新核对一遍。即使不说出口,她也知道自己不被信任。

说不定在圣子眼里,自己也成了一个爽约而无所谓的人。就算再讨厌无声来电,忍到发一条消息的程度——这才是常识人该做的吧。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有人会来召唤。

如果自己是替子,那对〈那些人〉来说是正确之举。因为是个废物。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站在愚蠢的假设上,尽想些让自己难受的事,折磨自己。

——总之,梦就是梦。必须和现实分开考虑。

黑色大衣男和〈那些人〉,不知为何保护了自己免受某种存在的侵害——为了给这个解释找一个理由,潜意识编造出了一出戏剧。那就是梦见被等待归期的妖精<替子>的梦。

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她悄悄回想起梦中听到的那个柔和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您。

“根本就没有人在等我。”

一个人的房间。乏味的1LDK。

东西不多,是因为她贯彻了一条原则:除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让任何物品进入这个房间。由自己感到亲切的物品构成的美前的城堡——不,称之为巢穴或许更准确。

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全都是经过美前眼光筛选的。读过之后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就处理掉。茶杯和餐具是她偏爱的品牌、一点点攒下的高价品。床罩上是“伯利恒之星”图案的拼布被,是耗时三年完成的大作。写字台是做工扎实的正宗古董。

葡萄酒热潮时一不小心买下的水晶杯,和几瓶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的葡萄酒。想假装品酒玩的时候,就去买葡萄汁回来。因为一个人根本喝不完一整瓶葡萄酒。

对美前来说,这样就足够开心了。

只有喜欢的东西——真正能让人安心的地方。本该是这样的。

可这个房间,此刻却莫名地让她感到疏离。

美前低头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笔记本,重复道:

“没有人在等我。哪里都没有。”

——没有我容身的地方,没有我被期盼的地方……

越是念叨,这句话就越让胸口疼痛。确实,这就是现实。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做一个被需要的梦吧。

但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温柔梦境里的时候。差点被人从站台上推下去,被陌生男人追赶,被无声来电折磨——甚至还被乌鸦袭击。

再怎么想,这背后都应该有原因。只要能知道原因,或许就能从目前的处境中逃脱。

美前翻开笔记本,决定先从记录近期〈那些人〉的情况开始。间隔时间实在太久了。就算不记录,它们的存在也不会消失。但记录下来,有助于日后客观地思考。

对于最近那些过于鲜活、难以冷静思考的案例,如果能先转化为文字、再通过阅读来审视,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客观化。

她一边尽可能写出记忆中的目击案例,一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这件事。

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呢?

弹竖琴的男人说,他派来了迎接的人。最符合这个描述的,首先想到的就是地铁里那个男人——那个强行让她中途下车的黑色大衣男。

美前原本以为他只是拥有<妖精视力Second Sight>的人,但说不定他也是妖精一族,是来自某个地方的访客——大概是叫<辉光之野>吧,那片绿色的草原。

美前对自己的想法不禁苦笑。

不对。梦不是现实。就算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自己眼中是现实的,也不至于混淆到这个地步。

他不是〈那些人〉,也不是从妖精之国前来迎接的骑士。

尽管如此,当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与他相关的事件时,在平时填写妖精种族名称的项目里,美前写下了——

黑衣骑士。

第二章 〈誓约geas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五时半/四谷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我想尽快回公司,请您长话短说。”

——您随时可以中止,没有问题。

“老实说,我对月冈的事了解并不多。我觉得您去问村濑课长会更好。总之,尽快搞定吧。我该说些什么?”

——请问您如何评价月冈美前这个人?

“考绩评定吗?”

——用什么标准都可以。

“大概就是——还没脱离学生气吧。也没什么干劲。不是那种没有上进心层面的问题,而是我觉得她对工作本身就没有兴趣。总是心不在焉的。”

——很严厉的评价啊。

“如果是考绩评定的话,工作做不好的人被评低分是天经地义的。”

——那么首先,关于‘还没脱离学生气’这一点,能否具体说明指的是哪些行为?

“这种信息真的有用吗?”

——任何信息都有帮助。

“……滥用公司内部邮件。她经常丢下工作不管,和高原互发消息。似乎也因私事上过网——不过这远比不上高原就是了。当然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比的就是了。高原好像一天看好几次新闻网站,还逛论坛。”

——也就是说,月冈小姐还没到那种程度。还有其他方面吗?

“似乎也经常用手机接收公司外部朋友的邮件。最近倒是少了——不过那也是为了屏蔽恶作剧电话,不得已而为之的感觉。”

——就是那个无声来电的事吧。山口小姐也知道吗?

“嗯,听说她为此长期关机来着。”

——您了解详细经过吗?

“我想我知道的不会比高原更多了。”

——比如,犯人究竟是谁之类的。

“不清楚。我只知道,和其他年轻人相比,月冈摆弄手机的时间要少得多。尤其是十月,她几乎没怎么用过。不过,就算不用手机,也不代表她就会认真工作——所以问题不在于手机这个工具,而在于她本人的态度。”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没有干劲’的意思吧。

“没错。只做别人吩咐的事,那是小孩子也能做到的。有干劲的员工不仅会按指示办事,还会想办法提高效率,或者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从而形成自己对工作的理解。这才叫‘理解’工作。”

——她没有理解工作吗?

“没有。吩咐的事她会做。她做事很细致,如果把她当作一台输入设备来看,可以说具备相应的性能。但仅仅是死记硬背、机械地完成例行工作——而且做这些的理由也不是因为她自己想工作,而是因为对她有大恩的村濑课长让她进公司、把她分配到这个部门、然后又由我来给她布置任务——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是不够的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仅仅是勉勉强强完成最低限度必要工作的状态——你要我怎么评价?当然,也许连完成必要工作这一点都值得肯定。去年也分配来了一个女孩子,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连学习工作的时间都没有。”

——月冈小姐是记住了工作内容的吧。

“死记硬背。正如我刚才所说,她没有理解。”

——那么,关于‘心不在焉’这一点呢?

“那也是她缺乏干劲的表现之一吧。不过,她身上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气氛。”

——那是什么呢?

“我觉得很难用语言把‘气氛’这种东西解释清楚。”

——比如说,您是在什么时候感受到的?

“比较常见的是——她会在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用鼠标光标绕圈子……还有就是,明明刚才还在输数字,突然就从数字键盘把手移到鼠标上,开始做些什么——这种情况发生过好几次。不是在启动游戏,也不是在联网。只是单纯地把光标移来移去而已。”

——她是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

——还有其他例子吗?

“有一次她说着去茶水间泡茶,结果空着手回来了。她明明是站起来说‘我去泡茶’的。当时高原也同时去了茶水间,我还以为她是去聊天了——但高原是端着茶回来的。”

——月冈小姐没有端茶回来?

“是的。她好像把去泡茶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时候她真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吗?

“我原本以为可能是聊天内容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是那样,高原的表现又太正常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原是个情绪容易外露的人,她本人似乎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非常好读懂。反过来,她在揣摩别人心情这方面也很擅长。我被她指出过‘您今天心情不好吧’或者‘您好像很高兴’之类的话。”

——她是那种与人之间没有隔阂的类型吗?

“无论好坏,她大概是个敞亮的人吧。她本人似乎觉得自己处事很圆滑,但火候还差得远。月冈的情绪波动幅度本身就比较小——但连她的心情变化,高原似乎也能一一感知到。所以,如果她和高原的对话中发生了什么,看高原的表情就应该能看出来。”

——当时看起来像是没发生什么吗?

“是的。月冈是后来才从茶水间出来的,所以我也想过,是不是茶水间里发生了什么。但那里似乎没有别人。不管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还是受了什么打击——总之,我觉得她挺‘能耐’的。虽然她的手倒是挺笨的就是了。”

——是吗?

“她经常受伤。也许不是笨拙,而是运气不好。也可能是两者都有。被乌鸦袭击这种事就和手巧不巧没关系了。”

——乌鸦的事我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了。山口小姐当时目击到了吗?

“没有,我当时在室内吃午饭。”

——除此之外,月冈小姐还有受过伤吗?

“那次茶水间事件的时候,我记得她手背上也有淤青。推测大概是心不在焉地做什么事时不小心撞到了之类吧。”

——您知道她为什么心不在焉吗?

“月冈这个人啊,随时随地都是自然而然地心不在焉。不过那次的话,我记得应该有比较明确的原因。好像是说要和无声来电的对方做个了断之类的事吧。她本人看起来不太情愿,但高原和松川在怂恿她。”

——结果怎么样了?

“什么也没怎么样。电话也没打来嘛。”

——如果是其他年轻女员工的话,您认为她们‘心不在焉’的原因会是什么?

“恋爱和结婚吧。”

——这一点不能套用在月冈小姐身上吗?

“有一次传出过她和村濑课长有不伦关系的谣言。内容很荒唐——但总之,确实有过这种事。”

——为什么您觉得荒唐呢?

“她确实表现出和课长很亲近的样子,但并没有偷偷摸摸的感觉。我认为搞不伦的人是不会有那种行为的。除非是胆子特别大的人——但月冈如果是那种人,被人那样公开议论,她大概会压力大到倒下吧。”

——她们关系有那么亲近吗?

“课长曾在大家面前邀请月冈去自己家。这让我在另一种意义上吃了一惊。”

——另一种意义是指?

“课长是个随和的人,但据说夫人身体不好,所以以前从未邀请过员工去家里做客。月冈也说过自己没去过课长家。大概是那天早上她迟到,课长实在太担心了吧。不过,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传出过其他恋爱方面的谣言。公司里除了村濑课长之外,能让月冈比较放松地交谈的男性,大概也只有松川了……”

——那位松川先生和月冈小姐之间呢?

“月冈不会因为那个就心不在焉吧。松川那边——他可能喜欢月冈。这只是我个人观察得出的看法——松川表面上对公司的女性一视同仁地搭话,但实际上对月冈相当重视。”

——这一点我没有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过。

“高原不会说的。这也是我个人观察的看法——高原似乎认为公司里的男性当中,松川是最合她胃口的。松川那边呢,似乎又处于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向月冈本人靠近的状态。而月冈——她不仅在恋爱方面,在整个人际关系上都比较迟钝,所以大概完全没有察觉吧。”

——月冈小姐有没有对您透露过什么心事?

“没有。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和她并没有特别亲近。”

——您也没有想过要和她亲近吗?

“刚才您提到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这个话题。月冈美前是那种会在自己和他人之间筑墙的类型。而且是一堵异常高的墙。普通人大概是翻不过去的。而我——只是个极为普通的人。”

——高墙,是吗?

“建造高墙,是为了保护什么吧。所以,墙的内侧应该有纯粹的东西、容易受伤的东西。她既不会因为沟通不畅就去攻击对方,也不会随机应变地找方法蒙混过关。而是在摸索如何对自己诚实的生活方式的过程中,墙变得越来越高了。总而言之,只要和对方保持距离,就不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也不会让对方感到不快。她是那种‘自己很重要,但对方也很重要’的孩子。”

——我原本以为您对她的评价相当严厉,但这么说来——您其实是喜欢月冈小姐的吗?

“怎么说呢。我并不讨厌她。但也没法和她亲近起来。她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但她身上确实有些什么。虽然只是一种模糊的印象——但她明显有着和常人不同的‘某种东西’。”

——那是什么样的印象呢?

“像是遥不可及的东西。会让人想起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连‘那究竟是什么’都已经彻底遗忘、彻底失去了的东西——我觉得这个说法可能更接近正确答案。虽然是很抽象的说法。……嗯,我并不讨厌月冈。只是……”

——只是?

“我认为,以那种方式活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精疲力竭的。因为——筑墙也是需要耗费精力的。”

1

“喂,你差不多该把手机开机,或者干脆换一部了吧?”

大约过了两周之后,圣子用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提出了这个建议。

〈那些人〉的身影依旧在美前身边络绎不绝,但既没有再见到那个黑色大衣的男人,也没有再发生被乌鸦袭击或被推下站台之类的事件。

大概也和〈那些人〉没关系吧——和村濑课长之间的不伦传言后来怎么样了,山口没有报告过任何消息,所以她也不清楚。她也不好意思去问课长本人,而一个个去问周围的人,又觉得只会白白刺激对方的好奇心——结果,美前对这件事也什么都做不了。

留在美前身边的,只有接二连三袭来的灾难的记忆,以及那部仍然关着机的手机。

“不能用的话,不方便吧?”

“嗯,不过……没有的话,好像也能凑合。”

圣子像是想说“难以置信”似的,翻了个白眼。

“随便你啦。反正不方便的又不是我。”

“……午休的时候,我想试着开一下机——”

美前本想接着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还没有亲近到可以那样撒娇的程度。

“啊,好啊。我陪你。”

圣子轻松地答应了美前没能说完的请求。美前一惊,手一滑,好不容易冲洗干净的茶杯又掉进了洗碗槽里。

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的〈帮手妖精Brownie〉迅速躲到了沥水架的角落里——美前注意到了,暗暗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当然圣子应该是看不见的,公司里大概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从七月底左右开始,这只棕精灵就一直住在这间茶水间里。

上个月的时候,山口还夸过美前“小美前真是勤快”。据说往年夏天,这里必定会滋生果蝇。如果下班时忘记清理积攒的茶叶渣,一夜之间就会生虫。在没有空调的密闭办公室里,而且还是潮湿的茶水间——这也难怪。

但美前并不记得自己有勤快到会被夸奖的程度。

勤劳的棕精灵很少现身。不过,比起目击到棕精灵这件事,此刻对美前来说,圣子的反应更为重要。

“那个……可是,为什么?”

“你都关机这么久了,如果对方还继续打来,那说明那家伙也相当有毅力嘛。怎么说呢——你也不想一个人接那种电话吧?怪恶心的。我陪你。不过,我今天不太想吃三明治。本来有人约我一起去吃午饭,我还在想要不要答应来着。”

“那就等下班之后吧。”

“那个嘛——”圣子耸了耸肩,接过美前重新冲洗过的茶杯,只粗略擦了擦外侧,一边从茶壶里倒茶一边回答道:

“分我一半便当吧。”

“诶?嗯……好啊。”

“那就午休见。我一直想尝尝美前的便当来着。”

单方面决定了之后,圣子把茶杯放在托盘上离开了。美前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还留在洗碗槽里的茶杯——这时,她差点和从沥水架角落里仰头望向这边的棕精灵对上视线。

美前一边想着“你能不能走开啊”,一边故意弄出声响来洗茶杯。谁知棕精灵突然从藏身处跳了出来,狠狠掐了一下美前的手背。

一阵像烫伤一样的疼痛袭来,美前把尖叫硬吞了回去。又一次脱手的茶杯咕噜噜地滚落在洗碗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棕精灵无言地瞪着美前。它的眼睛像火焰一样燃烧,头发噼啪作响地倒竖起来。平日里温和的面孔,此刻却是一副恶鬼般的狰狞表情。

美前本能地只能道歉。

“对、对不起……”

但它似乎还是不解气,又掐了美前一下。力道没有之前那么大,但位置恰好靠近被乌鸦啄伤的地方——美前差点真的叫出声来。

当她想要按住右手时,棕精灵已经不见了。

——惹它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故意粗暴地干活吗?

——它明明一直在帮忙,我却嫌弃它……

是我不对。

美前捡起茶杯,积在杯中的水里映出了自己那张可怜兮兮的脸。

——是我不对。

我明明一直在假装看不见那些能看到的东西。光是装作它们不存在就已经够过分了,居然还做出了像是在赶它们走的行为。

——明明不该待在这里的,是我才对。

棕精灵比我更需要这里。果蝇没有滋生,是因为棕精灵好好地完成了工作。

相比之下,美前什么贡献都没有。却被山口夸奖了,而对真正的功臣却闭口不谈。

——我不是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那么,该去哪里呢?

——去〈辉光之野〉。

恍惚间想到这一步,美前猛地回过神来。

这里是公司。是人类的世界。不是妖精该待的地方。进这家公司工作的是美前,不是棕精灵。

再说了,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人〉也好,〈辉光之野〉也好。

美前重新开始洗茶杯。

不能在意棕精灵不见了这件事。太在意的话,会被带到那边去的……

她脑中闪过一丝念头: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不过真的好痛。被掐的地方红红肿肿的,像是被虫子咬了之类。美前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收拾好茶杯,回到了座位上。

山口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看来被掐的痕迹不只是她自己能看见。

美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不是为“做了坏事”而后悔的时候。

——〈那些人〉,开始对现实产生影响。

在此之前,还留有可以解释的余地。就算没有小鬼,机器也会故障;只要有某个勤快的人倒掉茶叶渣,就算没有棕精灵,果蝇也不会滋生。因果关系上,总留着一条退路。

但这次不一样。

美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在空无一人的茶水间里留下的痕迹——如果要否定〈那些人〉的存在及其对现实的干预,那就只能解释为美前自己掐的。而且之后还忘记了自己的行为,归咎于〈那些人〉……

那自己岂不是完全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了,美前想。无论承认还是不承认〈那些人〉有时会参与实际行为,按照常理来想,美前都不正常。不是古怪——是异常。

——总觉得,像是被逼到绝境了。

最开始是那只小鬼。我一直尽量不去深想——但确实,那是〈那些人〉第一次对现实产生影响的事件——然后,还没过完一个月,就又来了一次。

不久之后,会不会发生第三次事件呢?让我不得不确认〈那些人〉确实在对现实产生影响。只要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好。但如果是在公司里突然发生呢?就像茶水间那件事——如果它发生在圣子离开之前呢?

一想到这些,胃就开始痛了。明明光是想到要打开手机电源就已经让人呼吸困难了。

那个黑色大衣的——金发男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不少。但他的声调,却仍然清晰地留在记忆中。

——那个,不太好。很不好。

他伸手要我关机时,发现我在害怕时那一脸困惑的表情——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当时觉得他有点像小孩子,有点可爱——但那种印象和他初次近距离出现时那种压倒性的美貌冲击并不相符。

——务必切断电源。

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后来想想,会不会只是在装成熟呢?也许他比第一印象要年轻得多。但真相无从得知。

只是,他的话也好态度也好,毫无疑问都是认真的。如果那是演技,足以拿奥斯卡了。

被圣子推着走,我答应了开机——但真的没问题吗……

被棕精灵掐出的痕迹旁边,还有被乌鸦袭击时留下的伤痕。痂已经掉了,但皮肤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是那种鲜活的粉色。

那时候——从紧急楼梯下一层向上看的,也是他吗?有时看着公司的窗户,会觉得他的脸就在那里。现在,美前又恍惚地望着窗户。想着那个金发青年会不会从那扇窗户进来,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机扔掉。

——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思绪向四面八方飞散,怎么也聚拢不起来。尽管如此,她觉得自己还是勉强完成了被交代的工作。

但午休时间一到,山口就叫住了她。

“小美前,你今天不用再做多余的事了。”

美前惊讶地抬起头,山口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见她似乎仍然没能理解话中的含义,山口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

“你今天错误太多了。我检查之后再修改等于多一道工序,所以我说直接由我来做。”

“可、可是,那我该做什么……”

“你爱干什么都行,只要别碍事。早退也可以,坐在那里反省也行——但请不要打扰我工作。”

“中午好——现在是午休时间哦——”

美前被身后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只见圣子站在那里。她抱着双臂,而不知为何,松川也在她身后。

“那、那个……”

“你惊讶什么呀。我不是预告过了吗?来陪你啊。”

美前心想,我可没听说松川也要来——但根本没时间开口,圣子已经随手拉过附近一把空椅子,麻利地在美前旁边坐了下来。

“便当便当。”

“啊,嗯。”

“还有手机手机。到底还会不会有无声来电打来——趁早开机确认一下吧。如果午休期间没有打来,说不定就到此为止了呢。”

美前心里惦记着山口,圣子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她用余光偷瞄了一下山口的表情——但她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动作也和平时一样。她从放在桌旁的包里拿出便当盒——建议说“有储物柜的房间会异常闷热,所以在冬天到来之前还是把便当放在桌边比较好”,并且自己也这样执行了的人正是山口——她熟练地打开便当盒。今天的菜看起来是加了细香葱的厚蛋烧、盐烤鲑鱼和蔬菜焖煮。

圣子则兴致高昂地喋喋不休。

“然后啊,如果电话打来了,用男人的声音来接怎么样?”

美前一脸茫然,圣子指了指松川。

“松川君很温柔的嘛,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美前还在发愣,松川轻轻捅了捅圣子。

“喂喂,别这么好使唤人啊。拍马屁也没用。”

圣子看都没看松川,耸了耸肩,朝美前伸出手。

“快点。手机和便当。”

美前慌忙照做。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圣子二话不说就按下了电源键。松川轻巧地把它拿了起来。

“电池好像勉强还剩一点。关机的时候未接来电是不会被计数的吧?你有在用语音信箱之类的吗?”

“美前,该不会这就是原因吧?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么多失误,都是因为要和无声来电再次对决的压力?”

面对接踵而至的问题,美前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好挂着半吊子的笑容打开了便当的包装。然后她注意到松川也带着便当,于是问道:

“松川君也带便当啊。”

“松川君的啊,是妈妈的爱之便当哦——”

“……高原,你真的好吵。要不这样吧——等下去太麻烦了,不如直接从通话记录里打回去试试?”

“别做多余的事。”

圣子从松川手里夺过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如果对方已经忘了我们,那再好不过了。没必要主动去刺激他。啊,把来电铃声打开哦,美前。”

美前点点头,正要操作设置——手机响了。

松川以堪比百人一首抢牌大赛的气势从桌上抓起手机,大喊着“通话键是哪个”。

“不是那个,那是邮件。”

“啊……对哦。因为关机了,所以积压着呢。”

松川挠了挠头,露出了大约三秒钟的尴尬笑容,然后立刻切换思路。

“那为了避免混淆,还是先把邮件的提示音关掉比较好。”

圣子又一次从松川手里夺过手机,这次直接交给了美前。

“别随便碰别人的手机!你这人有没有分寸感啊。放任不管的话这家伙搞不好会偷看邮件。美前美前,先设好来电铃声。然后收到了的邮件你先全部读完。回复等之后再说,听到了吗?”

“怎么说呢……”

美前刚开口又顿住了。

“怎么了?”

被松川催促着,美前又挂起那副半吊子的笑容回答道: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好像都以我三倍的速度在活着。”

三倍速的两个人面面相觑——邻座的山口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圣子苦笑着问道:

“从工作角度来说,山口小姐大概是美前的四倍速吧?”

“不,五倍左右吧……那个,山口小姐。”

美前叫住山口,山口脸上还带着笑意转过头来。

“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那是什么?有无声电话打来吗?”

“这孩子啊,都快神经衰弱了,严重得很呢。”

圣子擅自把话夸大了一通,但从山口点头的方式来看,她似乎只信了一半。

“她一直关着机,但又害怕一个人开机,所以我说陪她……今天就来找我商量了。但这种事,不能成为工作失误的借口。”

“那倒是。”

山口干脆地肯定了。

“如果你觉得这能当借口,那你就不适合做财务工作。哪怕只是数字键盘上一个小小的输入错误,也可能给公司带来巨大损失。虽然不起眼,但不出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比起一边找借口一边连连失误,我真的宁愿你不要碰工作,安静地看着就好。今天嘛,我算是了解情况了——所以你还是休息吧。”

“……是。非常抱歉。”

美前低下头,山口说“不用再道歉了”。被示意抬起头来,山口微微一笑,碰了碰美前的胳膊肘。

“明天转换好心情,给我好好干活。行吗?”

“是。对不起。”

山口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小美前,你啊——把‘对不起’和‘抱歉’里的一半,换成‘谢谢’试试看。我觉得这样双方都会好过一些。”

“诶……是。抱……谢谢您。”

美前慌忙道谢,圣子钦佩般地嘀咕了一句: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松川立刻捅了她一下,但山口似乎已经决定重新专注于自己的便当,没有反应。

结果那一天——一通来电都没有。

2

远处传来潮汐般的声响。

那闪耀的光之旋律犹如高高翻涌的波浪,将破碎在浪尖的白色泡沫撒向低垂阴云的天空,沙沙作响地逼近而来。

美前认得这声音的浪潮。

——啊,是那时候的梦。

被乌鸦袭击后,她彻底乱了方寸,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想完,浪潮便将美前攫住了。她被卷入声音的漩涡,旋转起来。美前在这一刻理解了——那是象征着诞生、死亡与永恒的圆环。

黎明与日落,以及永恒的永昼。

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或许类似于白夜。

阴沉低垂的云层边缘,蕴藏着珍珠色的光辉。云层那一边的,是已然死去的太阳——背负着照耀地下世界、亦即西海彼岸之异界的宿命,正因为已经死去,所以才不灭的光芒。

这一切,美前是从周围的景象、以及将她带往这个世界的音乐中感受到的。

明明没有身体,却能感知到一切。空气的寒冷、刺入骨髓的雾霭颗粒、飘然降下的北风裙裾与草原的绿色交融而获得色彩,那沙沙作响的叶片摩擦声不知不觉间化为压迫耳膜的轰鸣——美前站在了草原的正中央。

风仍未停歇。它化作身披绚烂音之铠的无敌骑士,自在驰骋于金黄的原野之上。看不见的战车载着呐喊的骑士,在草原上奔腾而去。

“美前。”

在那激烈声响交错的地方,呼唤她名字的声音纤细而低沉,却又清晰地传入耳中。

美前转过身。男人站在那里。今日的他,一身装束堪比远古诸神。

足以欺瞒太阳的黄金光辉装饰着他修长的身躯。由精细镂空工艺制成的胸甲上,放射状展开的曲线宛若熊熊燃烧的火焰;色泽鲜艳的辉石连同镶嵌的黄金底座一同闪烁不定。左臂上串着纤细的手镯,当他伸出手时,手镯奏响了音乐——那是金属特有的尖锐而又清澈通透的声音。

“终于,传到您耳中了。我一直在呼唤您——不论白昼,还是夜晚。”

风将他的头发吹散。哪里是宝冠的边界,哪里又是佩戴者的发丝?如白金编织的锁链般缠绕在额前的,是与垂落的发丝相同的颜色。

绿色的眼眸融入了身上黄金的光辉,今日格外鲜明。

——你是谁?

美前在心中问道。他莞尔一笑,用那柔和的声音答道:

“塔利。〈琴手〉塔利。”

——这里是哪里?

“我已告诉过您了——〈辉光之野〉。”

不知不觉间,塔利已如依偎般站在美前身旁。美前感觉到,就在她以为是右手的位置,他的手触碰到了她。他轻轻握住美前的手——下一刻,方才分明还不存在的美前的手,出现在了那里。

“真是令人心痛。一处是邪祟之人留下的伤痕,另一处——则是我应承担责任之伤。不,两者同样诉说着我的无能。”

他在美前身旁跪下,然后将她的手如捧至珍贵之物般贴在自己额前。

美前想要抽回手——但明明并不觉得被握得很紧,却怎么也做不到。

塔利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他低着头,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在歌唱——又像是在吟诵着什么。那是介于诉说与音乐之间的声响。

草原上呼啸的风声已然远去,美前沉醉于塔利的声音之中。那声音仿佛拥有将她本就模糊的轮廓进一步溶化的力量。

美前勉强振作起渐趋朦胧的意识,抛出了问题。

——那群乌鸦,是你的吗?

声音中断了,塔利抬起头。

“请您务必当心。不轨之徒似乎已将手伸到了您那一侧。他们尚无法将骑士送过去——如今,〈女王Banríon〉和〈祭司〉们的守护尚未完全消逝。但乌鸦——那无非是证明那人已能将声音传递到如此之近的证据而已。”

那是低沉的声音。却仍是迫近身畔、抵达心底的声音。

塔利的绿眸很美。但他的声音,拥有连那双眼眸都为之黯然的力量。

美前被他的声音压倒,几乎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

——我该提防什么?

“我不知道。敌人接下来会使用什么手段,我又怎能知晓。只是——正如那家伙力量增强一般,这边与那边的界限变得模糊、屏障越是松动,我的力量也同样在增强。凛也是。您已经见过凛了吧。”

——我不明白……

“啊啊——”塔利发出一声感叹。即便是这种本不含特定意义的音节,他的声音似乎也能赋予其力量。他像是目送自己所发出的声音的去向一般仰望天空,再一次低喃道:“啊啊——”

被牵引着,美前也抬头望向天空。云层的间隙中,泻下白色的光芒。仿佛某种魔法或奇迹一般,那光芒倾洒在草原之上。

“终有一日,他会报上名来的。”

光芒也毫不吝啬地倾洒在塔利的容颜上。他如蒙受天启之人般浮现出平静的微笑,眼中闪烁着真理之光,凝视着美前。

——如果别人冒充他报上名来呢?为了骗我。

美前的不安似乎也传达给了塔利。笑容消失,他的表情紧绷起来。

“敌人?我会阻止。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冒充那个名字。”

那就好。

美前一边回答,一边恍惚地想。假如真的出现一个自称凛的人——自己能够相信他吗?能够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他吗?

有人保护自己免受危险,这固然值得感激。但她真的想回到这个地方吗?应该回去吗?自己真的有决心相信梦中相遇的陌生人的话,启程前往异界吗?

塔利放开了美前的手。

“再继续停留在那里会很危险。我本想索性强行将您拉过来——但您尚未做好准备。是这样吧,美前?您的心还留在那边。”

——可是……

让我怎么相信呢?

——我真的,不是人类吗?

“您并非普通人类。……美前,〈辉光之野〉并非只为丘下之民而存在。这里也有勇敢的骑士和美丽的少女。他们是人类。是的——若不考虑其高洁与高贵,他们与您世界的人们一样,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

美前陷入了混乱。

自己难道不是〈妖精的替子〉吗?她一直以为自己大概是〈那些人〉的同类。所以才能看见它们的身影。这样才说得通——事到如今,他又在说些什么?

塔利似乎看出了美前的混乱。他的微笑,总是带着一抹哀伤的色彩。此时也一样——尽管声音安抚人心,他的表情却可以说是沉郁的。

“无需恐惧任何事物。因为您——是继承了统治这世界的〈女神Danu〉之血脉的御身。”

在美前的体内,“达努”这个音节发出了回响,继而炸裂开来。

她在那个世界中本就模糊的存在感,一下子失去了形态,四散纷飞,消失无踪。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如同百米全力冲刺之后。

——……梦?

美前在窒息般的喘息中动弹不得。昏暗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是自己的房间。已经醒了。

已经不在梦中了。刚才的是梦。

——是上次那个梦的延续。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具现实感的体验——梦以这样的形式造访了美前。

与其说是梦,不如称之为记忆更贴切。美前确确实实以半实体的存在,站在了那片草原上。在薄暮充盈的世界里,侧耳倾听着狂风呼啸的声音——然后——

自称塔利的那个男人的面容,乃至身形姿态的每一个细节,美前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还有声音。那个无可言喻的声音。

“达努。”

美前轻声念了出来。这个词虽然已不再具有冲击性的力量,却在另一种意义上扰乱了美前的心。

——达努。达努神族。图阿哈·德·达南。

是记得的词。

美前坐起身来,拉了一下荧光灯的拉绳。心悸仍在持续。她用颤抖的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喉咙干渴得要命。

打开冰箱,才想起矿泉水已经喝完了。无奈之下,她用水杯接了自来水。含入口中的水有种奇怪的温热感,还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回到床上,美前取过插在书架上的笔记本。手指仍在微微颤抖,无法随心所欲地翻页,费了好大劲才找到。

但那个名字,果然在那里。

达努女神。达努神族即女神达努的族群。

——果然,是爱尔兰神话的……

美前翻着笔记本,浏览自己曾经调查过的内容。

爱尔兰有一部名为《入侵之书》的建国神话。它采取这样一种叙事形式:一个灭亡种族的幸存者,目睹了各种生物不断转生、相继造访爱尔兰又消失的种族,并将其讲述出来。

最初造访爱尔兰的人们,在圣经所述的诺亚大洪水中,除一人外全部灭亡。

之后首先入侵的是帕尔托隆族,他们始终受着无形恶神一族——弗莫尔族的折磨,最终在战争过后,也只剩一人,因瘟疫而灭绝。

其次入侵的是内维德族。他们也与弗莫尔族交战,最终被魔法尽数屠杀。逃往大陆的少数幸存者等待时机返回爱尔兰,分裂成数个部族。这便是五个省份——阿尔斯特、康诺特、米斯、伦斯特、芒斯特的起源。

最为繁荣的是其后到来的菲尔·博尔格族——但不久之后,一个拥有惊人魔法力量的部族出现了。这便是女神达努的族群——〈达努神族〉。他们击败了菲尔·博尔格族,除西部康诺特外,统治了整个爱尔兰。

达努的族群在与以邪眼巴洛尔为首的弗莫尔族异能战士的战斗中也取得了胜利——但却被从大陆渡海而来的凯尔特人大败。

于是,他们与凯尔特人约定,将爱尔兰分为两部分。

凯尔特人统治地上,达努的族群统治地下。

——地下异界。

爱尔兰的妖精们,正如美前所称的那样,也被称为〈那些人〉、〈善良的邻居〉,或者〈丘下之人〉。也就是说,在爱尔兰,异界被认为位于丘下。

永恒的乐园据说也在波浪的彼岸——无论是在西海的尽头,还是在地下,似乎都存在着妖精与古老神祇居住的异界。

而且,美前也知道有这样的一种观点:像〈达努神族〉这样的古老异教神祇的记忆,在被基督教矮化、压迫之后,其结果便是流传至今的丰富妖精传说。

——被从大陆而来的“文明人”驱逐到异界的古老女神……

那就是达努。也有学说认为,他们或许也是更早之前进入爱尔兰的凯尔特人。后来者与岛上原有居民之间存在文化差异——即使在战败之后,这种差异也作为美丽而粗犷的传说留存了下来。

但如果塔利的呼唤是真的——那么他们确实是一支拥有非凡力量的族群。

——可是……为什么呢?

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讨伐了弗莫尔族的战斗高手——为什么会被后来的凯尔特人击败呢?

美前一直对此抱有疑问。

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这一点美前也知道。《入侵之书》本身也是在凯尔特人以及基督化的爱尔兰文化影响下成立的。那不是事实,而是虚构。

如果他们真的拥有异能——又怎么会败给普通人类的军队呢?为什么他们要离开这片大地,消失于异界呢?

是因为厌倦了不断征战的历史吗?从流传至今的神话和传说来看,完全不像。他们好战,以战斗的胜利为荣。

如今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吧?毕竟,《入侵之书》的成立大约在十世纪。从那时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世纪。作为故事成立的时代应该更早——而如果像塔利所说,将其视为历史而非虚构,那就必须认为那是更久远以前的事了。

美前翻着笔记本。

凯尔特人被罗马人以及南下的日耳曼人追赶,陆续从大陆迁往岛屿,大约是在公元前二世纪到一世纪左右。不列颠岛受到了罗马的侵略,但爱尔兰免于罗马的入侵。

笔记本的边缘,有一行潦草的笔记:“此时,达努神族迁往异界?”

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女神〉的族群,甚至连败给罗马人的人都没能战胜。

“无需恐惧任何事物。因为您是继承了统治这世界的〈女神〉之血脉的御身。”

逃往的地方,就没有敌人了吗?异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想到这里,美前忽然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等等啊。”

美前无论从哪里看都是日本人。诚然,自称图阿哈·德·达南的族群,可能与现在的爱尔兰人并非同一种族。但呼唤美前的塔利本人,无论从哪里看都是白人。不像黄色人种那样,有着扁平的五官。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个。”

一定是被调换的孩子另有其人,美前被呼唤是一场误会——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

“……不要啊。”

她完全把梦里听到的东西当真了。

美前扔开笔记本,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要不要不要。”

——我,是不是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是不习惯职场压力的缘故吗?无声来电的影响可能也存在。

——本来我就不擅长复杂的人际关系……

从小认识的村濑叔叔是自己的上司——无论是恭敬地讲话还是随意地闲聊,两者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仅仅因为是关系户入职,同期进来的男生们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这件事她也忘不掉。就业形势真的很严峻。有人甚至直言,光是听到“关系户”就想吐。那是在研修的时候。那人是故意说给美前听的。那是赤裸裸的恶意。

唯一的同龄女生圣子,拥有难以理解的个性;松川虽然对自己很亲切,但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好感;山口则是……

美前再次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这次比刚才更用力。

——笨蛋。我这个笨蛋。

圣子不是那么关心自己吗?对于爽约的美前。在紧急楼梯上,两个女生说悄悄话——并不是一点也不开心。能够说出一直以来无人可说的话,正是因为对方是圣子。

松川也说,他对那个无声来电的对方感到愤怒。他一边吃便当一边用凶狠的声音练习台词——“要是打来了看我不骂死他”——以此缓解了美前的紧张。

山口也并非只把美前当作一个可以指派杂务的工具——工具是不会给人建议的。

——是一家好公司。好职场。大家都是好人。

不好的是自己。是那个始终无法融入、擅自筑起高墙、想方设法与人保持距离的自己。是对工作缺乏热情、只抱着“做完交代的事就行”的心态在工作——是美前不好。

与其有时间把人往坏处想,不如先把自己整顿好。

那些别人看不见的〈那些人〉——只要自己内心强大,当作看不见,也就过去了。

梦也是一样,那只不过是梦——内容反映了自己调查过的东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梦这种东西,就是从沉潜在无意识中的记忆搭建而成的戏剧——有迹可循才是理所当然的。

不能永远做个孩子。

美前看了看时钟。凌晨三点。必须再睡一会儿,她想着关掉了灯。

躺回床上,她祈祷不要再做那个梦的续篇了。眼睛适应黑暗之后,透过微微拉开的窗帘缝隙,能感觉到路灯的光隐约照进来。大概是公寓外面的停车场照明吧。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远处逐渐接近的引擎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又来了。

这几天,停车场开始出现暴走族。大概有五个人左右吧——有一次她偷看时,几辆刻意炫耀般打磨得锃亮的铬银色铁骑排成一列纵队,在停车场里画着圆圈。十月中旬已过,有些夜晚骑摩托车应该会很冷了——他们还真是精力旺盛,美前感到佩服。

且不提把私家车停在升降式停车位上层的住户,停在下层的人大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吧。因为这群人就在车辆进出用的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反复组成队列又散开,一圈又一圈地绕着。

——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

的确,驾驶技术或许很了不起——但为什么非要在这栋公寓狭窄的停车场里玩呢?难道不想在宽阔的道路上痛快奔驰吗?

在她思索之间,轰鸣声远去了。美前再次沉入了睡眠。

3

之后的三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照常上班,回家,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或听音乐,洗澡,睡觉。因为早上起得早,晚上也睡得早。所以回家也比较早。

那天她碰巧在外面吃了晚饭——虽说是快餐。因为想集齐万圣节活动的赠品,下班途中顺路去了一趟。

刮刮卡的积分怎么也不够,她失望地回到家。把钥匙往门里插的时候,失败了。钥匙的方向不对。

——咦?不是这个方向吗?

她不经意地换了个方向,这次钥匙顺畅地滑进了锁孔。转动钥匙,咔嗒一声响了——但当她握住门把手时,却吃了一惊。门没开。

“咦?”

困惑中,美前又转了一次钥匙。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她想着,拉开了门,走了进去。

打开照明开关,还没等灯完全亮起来,她就弯腰准备脱鞋——

发现了脚印。

从玄关到厨房、客厅的木质地板区域,印着穿鞋踩出的脚印。不是美前的。要大得多。那脚印并不整齐到可以一路追踪,更像是好几个人随意走动后留下的凌乱痕迹。即便如此,美前还是呆呆地看着脚印,视线自然地向前延伸,抬起了头。

地上的不只有脚印。散落的塑料袋、烟蒂、打碎的餐具。被恶作剧般踩烂的鸡蛋。没盖上盖子就被扔在地上的五百毫升塑料瓶,喝剩的矿泉水淌了一地。深色的液体——那一定是美前自己都苦笑地称之为珍藏、不如说是死藏的红酒。说是芳香醇厚倒也好听,但一股刺鼻的气味一直飘到了玄关。

在她试图理解眼前这幅惨状的意味时——她注意到了。

餐厅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黑色人影。

一时间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美前半弯着腰僵在了原地。

——是、谁?

玄关的灯光照不到那么远。这是一间纵深狭长的房间。而且对方穿的衣服似乎是深色,轮廓溶入黑暗中,看不分明。

清晰浮现出来的,只有那头像是漂过一般的金发。

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啊”字。发不出声音。

对方从桌子上下来了。穿着运动鞋的脚无声地靠近。长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翻动,露出贴身薄衬衫的轮廓。领口处,是一条金色项链。

“你、……你、你、你……”

美前僵硬地直起身,陷入了“你”字的无限循环——对方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他高出她整整一个头。从那个高度,他用压低了的声音宣告:

“我说过你被盯上了。为什么不多加小心?”

美前在心里尖叫起来。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样被杀掉。

她紧紧闭上眼睛,攥紧双手,身体无法动弹。甚至连把对方推开的念头都没能产生。

捂住嘴的手松开了。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个样子,前途堪忧啊。”

“对、对不起——”

她下意识地道了歉,然后想:山口听到这话,不知道该有多无语。

她拼命整理混乱的头脑。回到家,发现有个不认识的人在屋里。不,应该说是个认识的人吧?至少是打过照面的。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不可能这样对话。但也跟不认识差不多。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之前训斥过自己。事情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从容判断该不该把他叫做“熟人”的时候。

——为什么这个人能进我的房间?……对了,我转了钥匙门却没开,是因为门从一开始就没锁。

“我忘了锁门了……”

她刚嘀咕完,对方那带着无语意味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来:

“当然是被人撬开的。”

美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黑色大衣男比刚才站得远了一些。他似乎很擅长无声地走路。

“这里,那个……是我的房间。对吧。”

对方用一副“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着她,美前真想就地消失。立刻从这里消失。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甚至觉得他才是正当的主人。

“那个,你……你是小偷吗……?”

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心情从“中性”切换到了“极差”。

“你说我是贼?我偷了你什么东西?”

“那得检查一下才知道……那个……对不起。”

他不高兴的种类发生了变化。纯粹的愤怒,转变为一种扭曲的、不快感的表达。

“既然要道歉,就别问这种蠢话。”

美前明知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想:这个人的表情可真丰富啊——不,是感情真丰富。反过来看自己呢?被人趁不在家闯进来,穿着鞋到处乱走,为什么自己连生气都做不到?

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了,说出来的却只有窝囊话。

“因为,如果是小偷的话,那个……可是,所以说你是小偷,盯上了我家想闯进来,然后就……”

“有小偷会事先警告对方‘你被盯上了所以要小心’吗?”

他唾弃般地说道。说得太有道理了,美前无言以对。她低下头,对方叹了口气。

“听好了。我没有开门锁。那是别人干的。你被盯上的不是你拥有的物品,而是你本人——所以那些家伙很快就会回来。只是因为你回家的时间碰巧错开了,才没有撞上。所以,趁现在逃走比较好。有想带走的东西就快点选。”

“为、什、为什么……”

眼看又要陷入刚才的循环,美前先中断了话语,然后重新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再说了,首先你自己就够可疑的……很可疑。我必须相信你吗?”

他又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塔利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塔利?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美前首先想到的是:啊,果然,自己不正常。

如果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有人擅自闯入自己家这件事本身才更应该受冲击吧。美前当然也觉得这是冲击性的事件。冲击太大,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转得更慢了,所以才没什么实感而已。

但这一次,是直击要害的。

她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崩塌。喉咙干得要命,咽口水都很艰难。

塔利。简单到不可能听错的音节。那么清晰地被发音、被烙印在记忆中的词语。她自己问来的名字。

——我是〈琴手〉塔利。

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那场梦就是真实的。如果承认这一点,就必须接受所有异常事件的本来面目。

梦不是梦,而是通过梦境传来的、异界之人呼唤她的记忆。

只有美前能看见的〈那些人〉,实际上存在着,自由往来于异界与此岸之间,并且拥有影响现实的力量。

而她美前正被盯上。

把这间屋子弄得一团糟的,是以加害美前为目的的、同样源自异界的势力——

——那么,果然这个人……

美前抬眼看向对方。只稍稍看了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就立刻垂下了视线。视线前端,是那条金色项链。那两端敞开的、类似于颈圈的设计,她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见过。

——是〈首环Torc〉。

要不是这么紧张,她一定会跑到书架前去翻笔记本确认。但不用确认也知道。〈首环〉是凯尔特战士或贵族阶层佩戴的饰品。

——凯尔特人。

有一种说法认为,〈女神〉的族群也是凯尔特人。通过将其故事化,将曾经的统治者放逐到传说与神话的彼岸的,大概就是《入侵之书》吧。

但如果古抄本中记载的故事全部——不,不说是全部,哪怕只有一部分是事实呢?如果〈女神〉的族群确实拥有超常的力量呢?

如果妖精并非因接受基督教而被贬低的古代神祇,而是真实的、〈女神〉的眷族呢?

——您应该能看见我们那些小小的同伴的身影。它们是卑微的存在。但正因为没有实体,才能在两边世界自由往来。能看见它们,正是您应当生于〈辉光之野〉的明证。

如果说他们去了大海彼岸或丘下异界的记述,并非象征性的描述,而是直接陈述了事实呢?

——您是〈替子〉。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美前僵住了。

是真还是假,根本无所谓。我不知道。别来烦我。

——既然已经这样找到了您,您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那片土地上了。请回归吾等身边。我已派遣迎接的〈骑士〉前往。他名叫凛。请交由那人处理。

我不知道。什么叫凛的人,我没见过。

——终有一日,他会报上名来的。

双腿开始瑟瑟发抖。

如果。

如果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报上名来——报上塔利告诉她的那个名字——那么美前一直以来相信的现实,就将彻底崩塌。

“……怎么了?”

狐疑的声音,触动了美前的开关。

双腿忽然恢复了自由。她猛地转身,拧开门把手,将重心全力前倾,一口气滚到了门外。

没时间等电梯了。不过是三楼而已。

她朝着紧急楼梯冲了出去——还没跑到走廊尽头,背后就传来了声音。

“突然怎么了?”

气息平稳,语气从容。美前没有理会。

——就当那家伙也是〈那些人〉的一种就行了。

把看到听到的东西当作不存在,她早就习惯了。美前开始跑下楼梯。太急了,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滚下去。剧烈的动作让背包弹跳起来,重重地敲打着她的背。

“站住!”

听不见。

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美前一口气冲下楼梯——然后突然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包围,僵在了原地。

——什么?

是汽车的头灯吗?她眯起眼睛,听到了引擎声。

——暴走族。

是聚集在停车场的暴走族。今晚来得真早。平时都是深夜才来一会儿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今天……

美心的心底泛起一丝疑虑。

今天,美前回来得晚。相反,他们来得早。太早了。

把美前房间弄得一团糟的主谋,玩腻了就跑到了外面。那些家伙会回来的——他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没关系。没关系——美前在心里默念着,试图给自己打气。

在咆哮的引擎声背后,她感觉到一种类似和弦共鸣的音色。和〈辉光之野〉的梦中围绕她的声音很像。

——屏障越是松动,我的力量也越强。

既然塔利已经能够送出那么清晰的梦,他的敌人恐怕也正在增强干涉现实的力量吧。

——荒唐可笑。

危险是不假,但对方不过是暴走族而已。必须逃走。必须逃走,否则就会被从身后追来的毁灭抓住。

“晚上好啊——”

美前没有理会那揶揄般的声音,开始奔跑。

“哎呀哎呀,连招呼都不会打吗?真是个没教养的小姑娘啊。”

笑声追了上来。然后是引擎的轰鸣。

“小姑娘的房间啊,收拾得可真干净,佩服佩服——”

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绕到她想逃的方向。她之前在楼上俯瞰时还佩服过的那份技术,此刻正利用这狭窄的车道将她逼入绝境。车头灯始终照射着她。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那么多书的房间呢——”

她变换方向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往哪里逃了。

“衣服倒是挺少的嘛。不好意思啊,你的换洗衣物可能少了几件哦——因为拿来试刀了嘛。”

“这种没情趣的东西,可不能穿啊——”

一块布料被扔到她脸上,她反射性地拍掉,看到落在地上的东西后吓了一跳。那是她自己的内衣。

美前停下了脚步。以她为中心,他们开始画起圆环。被彼此的车头灯照亮的一辆辆车身连成一体,看上去就像一条湿漉漉地闪着银光的龙或蛇。

“真的是B罩杯?不止吧?”

“让我摸摸看嘛,一摸就知道。”

“你还有这种特技?我更厉害哦,让我试试,一摸就知道是不是处女——”

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中,一声呵斥如刀锋般劈入:

“提线木偶们!”

一辆摩托车突然倒地。惨叫和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风动了一下——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美前身旁。黑色大衣如化鸟之翼般展开的瞬间,锻炼有素的柔韧身体轮廓一闪而过。还有宽皮带上挂着的东西——怎么看都只能是剑。

尽管同伴倒了一个,摩托车的圆周运动却没有停止。减少了一辆车,包围圈反而缩小了,速度也提高了。

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车队中又有一辆驶出,停了下来。车头灯太刺眼,看不清骑手的身影。

“口气不小啊小子。你就是那个?那家伙说的那个?”

“那家伙是谁?”

“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那么,我与你无话可说。滚开。”

潮湿的声音溅落在柏油路上。那个像是首领的男人吐了口唾沫。

“装骑士啊,小毛头。”

“我就是〈骑士〉。”

他昂然宣告。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唇边挂着无畏的笑容。

他右手握住剑,另一只手向旁边张开。像是要护住美前。

仿佛以此为信号,摩托车队列乱了,一辆冲了过来。美前看到骑手拿着铁管——是在它被剑挡住之后。

攻防不到一秒。

铁管呼呼地旋转着飞上半空。他轻巧地翻转挑开的剑,转向下一个袭击者。不等对方逼近,他便主动前进,像弹簧玩偶般一跃而起,顺势一脚将骑手踢落。随即轻盈转身,跃上了摩托车。

美前眨了眨眼。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她没有揉眼或掐脸的空闲。那辆摩托车已经逼到美前眼前,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以一个九十度的角度停了下来。

“美前——”黑色大衣的青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突围了。”

“想突破我们的包围?胆子不小啊。”

先前揶揄的语气增添了几分认真。

“死了可就来不及后悔了。”

名字又被叫了一次。但美前动不了。他像是放弃了似的耸了耸肩——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美前也没看清楚。

摩托车没等她就开始发动了——她刚这么想,他就已经站在了美前面前。什么时候下的车?他左手轻轻抱起呆立的美前,跳了起来。

视野以惊人的速度流转,地面远去。失去骑手的摩托车倒地,卷入了另一辆车,一起滑向停车位。这些几乎同时发生。

紧接着,首领模样的怒吼、惨叫、躲闪不及而摔倒、与地面摩擦迸出火花滑向另一方向的银色车身。

唯一停着的首领看准了局势,丢下同伴追了过来。

转眼间,引擎的轰鸣已逼近身后。

地面再次远去。难以想象的加速度让胃翻了个个儿。

落地的冲击。紧接着再次跳跃,长时间的滞空与落地。然后再跳。已经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到脚下再次感觉到地面,已经过去了多久?经过了怎样的移动?

“能站起来吗?”

第一次听到他带着关切的语气,但美前连回应这份关切余裕都没有。她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推开对方似的,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当场跪倒在地。为了支撑倾斜的上身,双手也撑在了地上。

“不能让你休息太久。必须马上移动。”

“……别管我。”

头也疼。发型肯定又乱得不成样子了——她闪过这个念头。

“那可不行。”

“让我自由。”

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但确实是自己的声音。

美前好不容易抬起头,向着自称为骑士的黑衣男人喊道:

“让我自由!我的事,别管我!”

对方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什么——像是拿不准该同情美前的处境而悲伤,还是该嘲笑她的愚蠢——一种不上不下的表情。但很快就被抹去了。

“做不到。”

美前绝望了。而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逃不掉。

被暴走族包围的时候,他看起来像是救星。但他也同样不会尊重美前的意愿。

手握利剑的青年,和驾驭摩托车的暴走族。两边,美前都无法反抗。她没有那种力量。

她只能服从胜利者。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生来就注定的事?荒唐。那本该只是一场梦。

视野一角,银光闪过。是他挥动了手中的剑。看到那道光,美前才意识到——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都是剑未出鞘在战斗的。

——什么?……发生了什么。

美前终于把握住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公寓的楼顶。能看到储水罐。还有天线。

在那根天线上,隐约浮现着一个黑色人影。右下方,楼顶的扶手上还有一个。对面也有一个。人影在逐渐增多。半透明的轮廓表明,它们是她经常见到的那一族——〈那些人〉。它们散发着明确的敌意——朝向美前。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至今为止在各种场合见过〈那些人〉,但从未被它们这样针对过。只要美前不主动牵扯,它们就不会对她表现出兴趣。正因为如此,美前才能够无视它们。

——不对。不是第一次。

小鬼,明显是在意她的。小鬼之后是棕精灵。

引导美前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增强,逐渐收窄了包围圈。只是美前自己没有察觉而已。直到事态变得无可挽回。

“你想留在这里吗?”

被问到,美前抬头看向对方。他没有在看美前。他正凝视着那些大概是敌人的众多黑影。

“我不能离开你。因为离开你你的性命就会有危险,而保护你是身为骑士的我的使命。但是——我不会强迫你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就为此而战。”

美前沉默着,他简短地补充了一句:

“就以〈誓约〉为证。”

——〈誓约〉?

是个在哪里听过的词,但此刻想不起来。不,也许是不想知道。

在呆立注视的美前面前,他将剑抵在左手腕上,利落地一划。黄金的手镯滴落着鲜血,伴着沉闷的声响落在了美前双手之间。

美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盯着那暗红色的污渍。上面又落下一滴。又一滴。

“〈誓约〉已成。”

抬头望去,那里是一双毫无迷茫的眼睛。那是一种对自己所做之事没有丝毫后悔或犹豫的、清澈的目光。

“你想去哪里。想留在这里吗?”

她不可能回答得出。回房间也不行,但想去的地方——能接纳美前的地方——哪里都没有。

“我不想待在这里。”

美前想要站起来。膝盖使不上力,胃里恶心,还头晕。但即使如此,她也不能留在这里。她刚刚亲身经历过他那超乎常人的跳跃力,战斗力想必也很强。但即便如此,她也切身感受到了此刻眼前那些〈那些人〉——是她从未见过的、充满邪恶的危险存在。

普通人大概只知道被称为妖精的种族的正面形象。但美前至少拥有关于它们负面同类的知识。有不介意杀人的,甚至有以此为乐的。

——不能让他战斗。

他一定会战斗到死。和那些不知道拥有什么力量的黑影。

“我不想待在这里。带我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带你去。”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后退着,搂住了踉跄的美前的肩膀。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正在发抖——她想。但毫无办法。膝盖在打颤,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不咬紧牙关的话牙齿一定会咯咯作响。

刚才战斗中的负荷和精神压力,再加上从〈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赤裸裸的敌意,将美前逼到了极限。肉眼可见的浓稠恶意。几乎能触摸到的质感。粗糙的空气刺痛了喉咙。

——再坚持一下。

必须确认一件事。

“安全的地方,是〈辉光之野〉吗?”

面对美前的质问,他毫不掩饰不快之色,但仍然认真地回答了:

“我不会无视你的意志,强行把你带去〈辉光之野〉。放心。”

再坚持一下——美前在心里默念。她是要给自己下最后的通牒。

——这件事,必须问清楚。

“还有一件事,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

一瞬间的犹豫。美前此刻没有追问那意味着什么的余裕。她只能集中精神,以免漏听对方的话语。

他报上名字时的声音是怎样的——美前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报上的名字本身,她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中,刻在了记忆里。

“凛。无父无母之人,凛。”

——果然……

同时感受到绝望与安心——陷入这种矛盾之中,美前的意识在此中断了。

4

“既然如此,〈琴手〉插手了。”

“似乎并非完全占据,而是通过引导来控制。”

“那是自然。那样消耗的力量更少。但不可能做到完美控制。”

说话声传来。其中一方的声音格外通透。明明音量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仿佛直接在耳边诉说。另一方的声音相比之下低沉许多,有些发闷。

“……不过,也只能……”

对话的一部分听不清楚。美前心想,必须再听清楚些。

“是啊。敌人大概也在拼命吧。为了抓住〈女王〉的弱点。”

“……就只是这样?”

“这就足够了。那帮家伙为了把〈女王〉拉下马,什么都干得出来。”

没有回应。沉默片刻之后,低沉的声音终于嘀咕道:

“巴罗尔之眼……听说他们……拿到了那个。”

“只是谣传罢了。那只眼早在远古的神战中,就被〈全能者Ildánach〉用那杆枪刺穿了。”

“但愿如此。”

——还在梦里。

美前这样默念着,试图将逐渐清醒的意识拉回沉睡的深渊。

她有一股把被子拉到头顶的冲动,但那样反而会让自己更加清醒。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意识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夹在浆洗过的床单之间。

巴罗尔——应该是弗莫尔族那个邪眼的持有者吧。太阳神卢赫——他的别名,他是巴罗尔的血亲,也是曾被预言终将杀死巴罗尔的人——这是凯尔特神话中的事。据神话所述,卢赫贯穿了巴罗尔的邪眼并将其杀死。

而他们谈论起来,仿佛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你是想愚弄〈贤者〉吗。过往的功勋全由他们掌管。若是说了不顺他们心意的话,你所立下的所有战功都将化为乌有,不白的耻辱将被铭记。”

“谁敢保证神代之时不曾发生过同样的事——”

低沉的声音骤然中断。

“放肆的家伙……怎么了?”

“她醒了。”

美前猛地一颤。字面意义上的全身一震。事到如今,也无法再装睡了。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淡米色墙纸。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间接照明的昏黄灯光朦胧地照亮四周。厚重的窗帘半开着,窗边的咖啡桌两旁,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那个……”

背对着她的那个男人大概是凛。他现在脱了大衣,但那副冷淡的后背轮廓美前已经熟悉了。他没有看她。

而另一个人——没等美前把视线投向他,便已悄然滑步来到她身旁。美前睁大了眼睛。

衣着虽然不同,但那白银般的头发,以及那双鲜艳的绿色眼眸,比什么都雄辩地证明了——她在梦中遇见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这里。

“塔利……?”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不胜荣幸。』

但他的模样与梦中所见并不相同。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背后的景物。

——简直,就像〈那些人〉一样……

塔利也是〈那些人〉吗?那么,〈辉光之野〉的住民就是〈那些人〉的同族了?梦里他应该说过不是这样的……

美前混乱了。恐惧无法掩饰地浮现在脸上。

『您怎么了?』

塔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和梦中听到的一样,无比美妙的声音——但直到此刻,美前才终于注意到。

他说的,不是日语。

“啊——”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成言。这时,凛开口了:

“这姑娘是被你的样子吓到了。”

他坐在椅子上的角度似乎变了,身体微微倾斜,侧脸清晰可见。美前觉得他和之前印象不同了。是因为和同族在一起而放松了吗,那股压迫感减弱了,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大概实际年龄也确实很年轻吧。二十出头,说不定还不到二十岁。

他的外貌难以辨别种族和性别。一头像是刻意漂染过的金发,肤色如同陈旧的象牙。美前想起第一次在地铁里见到他时,觉得他像是计算机图形一样的存在。

简单来说就是——像是人造的。

仿佛看穿了美前的想法,凛继续说道:

“我是将整个身体〈转化〉后过来的。塔利则只让心灵漫溢到这边。”

『那样解释不够充分。〈转化〉这个词,在你们那边应该没有精确对应的表述。必须从头好好说明才行。』

“现在没有必要让她理解。你的解释太长,会把重点淹没。”

塔利苦笑了一下,看向美前。

『〈骑士〉这种人种啊,真是的。不过,我也认为没有必要立即解释清楚。只希望您明白,这里是安全的。此外,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告诉您。关于〈女王〉的事,关于〈辉光之野〉的事。以及——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请您下定决心。』

——还没从梦里醒来。

这次她真想从头到脚蒙上被子。

『美前,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美前觉得现在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紧闭双唇沉默不语,凛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塔利放弃了等美前回答,自顾自地开始了说明:

『这里是酒店。今晚请您住在这里。我用我的技艺封锁了此地的音之流,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发现这里。』

凛接过了话头:

“也就是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安全的地方’。明白了吗?”

等到美前点头之后,塔利再次开口道:

『凛是被派往你们世界护卫您的〈骑士〉。而我,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类似魔法师的存在。我使用语言与音律的力量。但〈辉光之野〉的语言与你们的不同,所以我即使去到那边也没有意义。不过,如果是音律的力量,我可以留在这边,将其送入那边——就像此刻封锁这个房间一样。』

美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塔利。半透明的姿态,原来是因为这个。这柔和的声音竟是从彼方世界传来的——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到如今,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信与不信都已无关紧要了。

『你们这边称作妖精的那些矮小神灵,是没有形体的、只存在于心灵之中的存在。正因如此,它们才能自由往来于两边。』

“啰啰嗦嗦解释也没用。”凛粗暴地打断了话头,“总之,只要你接受了〈转化〉,现在立刻就能回到〈辉光之野〉。”

“可是……”

刚一嘀咕出声,美前就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方的话,慌忙说道:

“对不起,我……”

“不必道歉。怎么了?”

『是啊,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被塔利鼓励着,美前嗫嚅着说出了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

“我……明明就是个普通的日本人。长相也是。就是黄色人种那种。怎么看都和你们不一样,看不出和凯尔特人或古代爱尔兰有什么关联。那个……什么继承了〈女神〉的血脉之类的。”

塔利和凛对视了一眼。无声的交流之后,似乎是塔利接过了话头。他用那柔和的声音唤道:“美前。”

『您的确是〈替子〉。毫无疑问,继承了〈女神〉的血脉。之所以被流放到如此遥远的异邦,是因为〈女王〉——您的母亲,想要尽可能把您送到远方去。』

美前眨了眨眼。“送走”是什么意思?

『〈女王〉每隔大约七年产下一子。那时,作为独一无二的〈女神〉化身,〈女王〉的力量会减弱。而〈女王〉——〈女神〉力量减弱的时刻,正是恶神们猖獗的时机。那帮家伙会瞄准〈女王〉或王子的性命。因此,〈女王〉才将您变成了〈替子〉。

然而,连接这边与那边需要巨大的力量。带着肉体进行〈转化〉虽然困难,但就像〈矮神〉自由往来那样,如果只有心灵的话,就能轻易穿透壁垒。』

塔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用那双绿色的眼眸凝视着美前,仿佛在说:接下来的事您应该明白了吧。

美前无法回视,低下了头。于是塔利继续说道:

『〈女王〉只将心灵进行了交换。与人类孩子的那个交换了。将您的心灵——与尽可能远的、在其力量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的人类孩子的心灵进行了交换。』

太荒唐了——美前想。他们难道以为,自己会相信这种事吗?

“这种事情——”

美前终于嗫嚅出声时,塔利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她本以为不会有触感,但不知怎的,像是有一阵风拂过了手背。

『您乃是〈女王〉的爱子。那双手、那双脚、那具身体——凡可触摸之处,皆为那边之民的物什。』

——你是说,内在是不同的。

她想抛出这个问题,却连那股力气都没有了。

见她沉默不语,塔利再次开口:

『历经如此漫长的岁月,能够承载宝珠的容器,理应已成为配得上那颗宝珠的存在。请不必担忧,您成长得非常美丽。那头黑发,那双黑眸——必将引来全族人的艳羡。』

美前心想,绝不能被他这些甜言蜜语所骗——但塔利的声音拥有瓦解她心防的力量。那声音总是在低语、在保证,它绝不说谎——并且痛切地渴求着她、赞美着她、许诺着要怜爱她。

“……我不是什么漂亮的女孩。”

『不,您很美。』

塔利一说,那就成了真的。一瞬间,美前想象了自己装扮得配得上妖精乡公主的模样——然后立刻清醒过来。

“请您别说了。我……我觉得您认错人了。”

『绝无可能。您正是我等苦苦追寻之人。』

塔利的声音动摇着美前。她摇摆于“就这样将自己托付给他”的冲动与“绝不可能这么做”的抗拒之间。

荒唐、可笑、绝对是谎言——美前真心希望,这只是什么“整蛊节目”,一旦她点头答应,工作人员就会蜂拥而出哈哈大笑。但塔利的认真绝不像是演技;而且作为一个捉弄素人的节目,这机关也太过精巧了。那呼唤“美前”的声音,也太美了。

『请您回到〈女王〉的身边。』

“……可是,都丢下我不管二十多年了,现在才来叫我,我也很为难啊。”

『〈女王〉所居的王城,时间的流逝是不同的。对您而言的二十年,对〈女王〉而言不过三年左右。』

“……什么意思?”

塔利耸了耸肩。

『时间的流逝因场所而异。妖精之乡便是如此——你们不是从故事中知道的吗?难道没有这样的传说?』

当然有。多得数不胜数。

塔利又笑了。是他独有的、那种带着哀愁的笑意。

『〈女王〉的一年,相当于我们的七年。与你们那边则略有偏差。您的二十年,对〈女王〉而言大约是三年。这三年间,〈女王〉一直在为您担忧。』

“可是,我……我怎么可能把一个陌生人当作自己的母亲。”

再说了,父亲又是谁呢?如果问的话,或许他们会回答。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的父母,才不是什么妖精乡的居民。

美前有她视为母亲的人,有她视为父亲的人。突然被告知“其实你内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怎么可能有实感。

但塔利似乎无意揣度美前的心境,只是恳切地倾诉着:

『〈女王〉从未有一刻忘记过您。今年是七的七倍——特别的年份。〈女王〉的力量尤其衰弱。方才袭击您的那些无耻之徒,是那些被〈恶神Fomóraigh〉轻易占据了心灵的弱者。』

“什么意思?”

『他们被与〈女王〉为敌的术士夺去了心智,签订了掳掠您的契约。』

难以置信。荒唐可笑。可疑的话已经饱和了。美前意识到自己的常识正在麻痹。否则根本撑不下去。

“可是,为什么……”

『〈转化〉是件大事。但像我这样与您交谈——在两边进行意志沟通——却并不困难。敌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增兵,来瞄准您的。』

美前一直想不通,自己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暴走族的目标。确实,这样一来逻辑就通了——但依然难以置信。

塔利继续说道:

『边界日渐削弱。瞄准您的人数也会增加吧。』

美前摇了摇头。不想听。听了也没有意义。

“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但是……老实说,我不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我只能认为,这与我无关。”

『不能说无关就了事的。〈辉光之野〉与你们那边是相连的。它是堪称梦境之源的世界。一旦〈女王〉的统治崩溃,恶神们横行肆虐,噩梦将笼罩世界——而那也将影响到您现在所在之处。是有关系的。』

塔利顿了顿,稍作停顿。

那双绿色的眼眸,与梦中所见的那片草原一模一样。绿色——在古代爱尔兰是死亡的颜色。不知从何处,这样的知识碎片涌上心头。

死亡。对于被称为妖精乡的〈女王〉、〈女神〉的化身、以七年为一年活着的女性来说,死亡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性命。求您了,美前。』

那近乎哀求的语气,让美前的心软化了。但同时,她也感到了抵触。而此刻,后者的情绪更强烈。

“请您别说了。就算您没有认错人,我也不想跟你们走。我也不想去那个什么〈辉光之野〉。”

美前断然说完,塔利直起身,轻轻收回了手。

『美前,为什么?那边世界的什么东西,如此吸引着您?』

这时,凛插嘴道:

“时间有限。你不是说还有别的事要确认吗。”

塔利第一次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但只是一瞬间。他调整表情,重新面向美前。

『听说凛立下了〈誓约〉。』

美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但很快就想起来了。

“嗯。说不会带我去我不想去的地方……”

“我说过,为此而战。”

『何等愚蠢。』

塔利的指责似乎是冲着凛去的。凛坦然地承受了〈琴手〉的责难。

“你若要说愚蠢,那就说吧。但我还不至于软弱到被你的言语所击倒。”

『你确实很强。正因为强,才被选中。但这是愚蠢之举。』

“这是骑士的〈誓约〉。想必〈祭司〉已经受理了。”

『确实如此。事到如今,做什么都太迟了。你本该让我先给你些忠告的。』

美前鼓起勇气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那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不好?”

“并非不好。”凛答道。

塔利哀伤地微笑着。

『意思是,如果您说要留在这片土地上,凛将为守护您而战。然而,我们必须将您带回去。为了〈女王〉——也为了您自身。』

“为、为了我?”

美前不觉反问,塔利点了点头。

『您待在那里,便难以从敌人手中保护您。』

凛用鼻子笑了一声。

“并不难。”

『你会这么说。但很难。』

“那个——”

美前再次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我,并没有……那个,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过要让凛先生一直保护我什么的。所以——”

『美前,〈誓约〉并非您所想的那种东西。』

塔利叹息般低语道。他的头发被一阵不属于这世间的风轻轻扬起。看着他,美前心想——他的本体不在这里,而在〈辉光之野〉。

塔利的双眸,是那片草原本身的颜色。声音饱含着驰骋于那片土地的风,柔和而悦耳。

『您恐怕一时难以相信。但您的心——您的灵魂,应当比任何事物都更痛切地渴望着。渴望回归故乡。在那里,您会比现在安宁得多。因为,那里才是您应该回去的地方。』

在那片绿色草原上所感受到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呢?美得令人心痛——而且,令人怀念。

美前垂下了眼帘。塔利让她想起了梦中造访过的地方。让人不敢正视。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留在那边——我们将不得不派遣新的骑士过来。』

也就是说——塔利想要继续说下去,却犹豫了。但看到美前脸上没有浮现出理解的神色,他便哀伤地宣告了事实:

『凛将与昔日的同胞作战。』

美前倒吸一口气,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但塔利的表情中没有丝毫戏谑之意。

“可、可是……”

她想要反驳,却终于想起来了。是的。〈誓约〉是骑士阶层必须遵守的强力禁忌。阿尔斯特神话的英雄库·丘林也因此被敌人击败,悲剧美女迪尔德丽的恋人也是因〈誓约〉而被害。

那是明知遵守便会死、却也无法打破的严酷誓言。或者说,一旦打破,便直接通向死亡。这就是〈誓约〉。

凛在当时那个场合立下的〈誓约〉——竟是如此意义的东西。

“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声音微弱得快要消失了。而回应她的声音,却是尖锐的。

“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简短、毫无犹豫的口吻。可以说是斩钉截铁。

——像是在被拒绝。

为什么呢。明明他接受了我的心愿,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推开我的语气说话。还是说,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而已。

美前抬起头,却没能捕捉到凛的视线。他到底在看哪里,在想什么,她无从得知。“人造的”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凛站起身,将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轻盈地披上。

『去哪里?』

“我担心那些骑铁骑的家伙怎么样了。这里对肉身之敌并无防备。”

美前想对着他的背影说些什么——但还没想出话来,凛已经出去了。留在原地的,是骇人的沉默。

“……我不知道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紧紧攥着毛毯。一滴水珠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他们别管我而已。”

再一次,仿佛有风悄然拂过,美前感觉到了抚过她头发的手。

『真令人心疼。但是美前,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您愿意与否,您的生活已经改变了。如果想要守护至今为止的生活——就必须战斗。』

美前摇了摇头。她无法承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第三章 〈妖精之环〉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七时/涩谷

——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感谢。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请说。

“你到底是受谁的委托来做这件事的?”

——很抱歉,这违反保密义务,我无法回答。

“你能不能告诉我——回答这个访谈,会不会对美前——月冈小姐不利?”

——这个嘛……您说的不利,是指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关于您会问什么样的问题,我已经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了。当然,我并不了解美前小姐的很多事——比如她父母住在哪里,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但既然是为了调查那起新宿事件,您的问题却总有种兜圈子的感觉。”

——任何信息都不会是白费的。

“是这样吗?”

——我并不认为自己把时间花在了不必要的事情上。觉得某些信息看起来没用,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在起作用。当然,整理信息时需要取舍。为此也需要一定程度的推论,而这种推论本身就是先入为主。

“原来如此。”

——为了做出准确的推论,可利用的信息越多越好。什么是不必要的,是在进行取舍时决定的。收集信息时,尽可能多地收集——这是我的做法。

“明白了。既然这样,请您提问吧。”

——月冈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这问题可真够笼统的。”

——因为我不想预先规定回答的方向。

“那我就笼统地回答吧。嗯……月冈小姐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不可思议的人”是指?

“很难解释清楚啊。”

——那我换个问题。您最初觉得月冈小姐“不可思议”,是什么时候?还记得起因是什么吗?

“什么时候呢……第一次见面当然是在入职典礼上,但当时并不觉得她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类型。不过,同期女员工本来就很少,所以见过面还是记得的。培训期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如果不主动搭话就不会开口的人。

对了,有一次集训式的住宿培训。两天三夜,主要内容大概是让大家习惯协同作业吧。那时候,我碰到她了。半夜,在走廊上。”

——半夜?

“对。其实大家一起出去喝酒了,月冈小姐说不能喝酒就留在了宿舍。我呢,其实也不太能喝,结果喝得难受了。大概是喝太快了。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先回去了。我记得当时好像说了句‘把一个女孩子单独留下不放心’之类的话。那时候倒也不是真那么想的。周围人还说‘一男一女独处更危险吧’——确实也是,哈哈。

不过当时我难受得要命,根本没那个心思。怎么说呢,就算绝世美女摆好架势等着我,我也只会说声对不起然后掉头逃跑那种感觉。

总之,我回宿舍了。”

——是她照顾了不舒服的您吗?

“不是。我晃晃悠悠走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了她——但她一开始没注意到我。她正透过窗户看海。宿舍建在海边的山坡上,从那里能看到海。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凝视着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像是在看此世彼岸的大海,这种感觉吗?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也许我不该叫住她的,但我这人吧,看到人就忍不住要搭话。顺口就说了句‘晚上好’。结果她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

‘我第一次看到浪花的白马。’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第一次看到”,应该是第一次亲眼所见的意思吧。

“应该是吧。也不像是‘尝试’或‘开始’做什么事的样子。完全不明白的是前面那句。‘浪花’如果是海浪的话,‘白马’如果是白色的马的话,那也说不通啊。因为那里根本没有马。

总之,这就是她对我的‘晚上好’的回答。吓一跳吧?或者说,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当时可困惑了。下意识就回了句‘诶?’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我,突然就说了句‘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呢,在那时候。”

——是啊。您觉得是为什么?

“这也是她不可思议的地方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倾向。”

——“不该存在的东西”是指?

“‘我不该在这里’、‘我不该存在’、‘我不该是这个样子’……大概这种感觉吧。有时候我会突然担心,放着不管的话,这个人会不会自杀。

说起来,您应该也听说了,之前不是有个无声电话事件吗。她的反应也不是对打无声电话的人生气。只是害怕、恐惧,但又好像有点认命了。

至于认命的原因——大概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我感觉,本质上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您是否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等等。这只是我的感觉,月冈小姐实际是不是这么想的,我可不知道。”

——那么,作为假设,如果她确实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您能猜到原因吗?

“完全猜不到。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这种性格了,她的过去我也几乎不了解。最多也就是误会过她和村濑课长是不是有关系。不过,拜那场不伦风波所赐,我知道了她的父亲是村濑课长的好友——但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仍然是谜。她不肯告诉我。”

——您问过吗?

“就是很难开口问她啊。她不太会配合玩笑,虽然是个认真老实的好姑娘,但不擅长打趣。”

——那如果您认真地问呢?

“不可能的。我又不是那种角色。要是突然来一句‘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头来只会吓到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您只认识公司里的月冈小姐。

“是的。遗憾的是,我和她的交情也只到那个程度了。”

——她有没有对您吐露过什么心事?

“也没怎么长谈过……她很少参加酒局,下班后也没什么机会聊天。

无声电话那件事,要不是高原小姐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算什么呢。在公司里,我自负还算是和她比较亲近的了。我的长处就是能和任何人亲近到一定程度——而我也想和她达到那个‘一定程度’。”

——也就是说,您想和她更亲近?

“您还真追着问啊。是的,我是想和她更亲近。不过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但是她好像连村濑课长也没告诉过。她基本上什么事都想自己解决。我觉得那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因为‘不该’给周围添麻烦。”

——原来如此。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她一个人住,在我们公司上班,不太能喝酒,还有什么呢……对了,她不擅社交,听不懂玩笑却又让人恨不起来,父亲是村濑课长的好友,啊,年龄是二十三岁。还有就是,她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那么,这次轮到我问问题了行吗?”

——问我吗?

“这里也没别人吧。委托人到底是谁?我不会说出去的,告诉我吧。”

——很抱歉,我不能说。

“真死板啊。”

——真的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关于月冈小姐的事。比如,还有没有其他让您觉得她‘不可思议’的具体事例。

“您对这一点很执着啊。嗯……她有时候动作会突然停住。毫无征兆地。那种时候我就会想:‘啊,她又飘到哪儿去了。’要不是她,我都要以为是不是嗑药嗨了。”

——像是灵魂出窍的感觉?

“对。但她也尽量不让外人看出来。只是有一点时间延迟。然后就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动。工作也照做。

很有意思吧。真的很不可思议。那到底是什么呢。”

——山口小姐说那是‘心不在焉’。

“哈哈,确实。不过我倒挺喜欢她那种状态的。我觉得她是在看我看不见的东西——不,不只是我,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她在看什么。不过,就算她告诉我了,我能不能理解也是个问题。就和‘浪花的白马’一样。

那时候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东西——对我说了。但我太笨了,没搞明白那是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我深深地觉得——当时要是若无其事地问一句‘那是什么’就好了。比如‘还有特等白马这种东西吗?’之类的。笨蛋就该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嘛。

但当时我实在太懵了,根本没想到。结果就变成这样了。我很后悔。明明有机会的,却错过了。

……美前小姐,真的卷入事件了吗?她现在是否平安,完全不知道吗?”

——我也正在调查这件事。……那个,她似乎能看到的东西——您也想看到吗?

“这个嘛……倒不是我特别想看。我只是希望能和她亲近到——能让她告诉我她看到的是什么。那一定是她信任我的证明吧。美前小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我觉得那一定非常痛苦、非常煎熬、非常孤独。

我认为那孩子非常坚强。像我这种怕寂寞的人——哈哈,我自己说出来了——就是这样。所以就算是不太可信的对象我也会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这世上不是有种定律吗——我多说,对方就也不得不开口。我就用这种方法强行拉近距离。

所以,稍微受点挫折我就会找人发牢骚,被骂一顿或被鼓励一番就恢复元气。美前小姐从来不那样。她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为什么?这恐怕您比我更清楚吧。您调查了那么多。我能明白的,只有她多么孤独。

人们常说,人终究是生而孤独、死而孤独——但美前小姐给我的感觉是,她活着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1

不知何时睡着了。回过神来时,窗外已微微泛白。美前确认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时钟——凌晨五点。

她坐起身来,打量室内的情形。塔利的身影无处可寻——在熄了灯的房间里,他的存在本该像灯火一样醒目。

凛也不在。是出去巡视之后就那样没回来吗?

美前轻轻滑下床,用手指梳理着头发,走向洗手间。打开灯,洗了把脸。

——要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这是自己的房间,要这样说服自己大概很容易。但在酒店的房间里醒来,就只能相信意识中断前的记忆是真实的——如果那不是现实而是美前的妄想,那她就得怀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了。就算那是现实,也同样值得怀疑吧。只是怀疑的方向稍有不同而已。

美前用水按了按睡翘的头发,打开衣柜,取出室内拖鞋穿上。她自己的短大衣挂在衣架上,矮柜上放着背包。

——是谁帮我放的呢?

她首先想到了塔利,但他应该没有实体。那么就是凛做的了。

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热,美前用仍湿着的手啪啪拍了拍脸,走向阳台。她把手伸进窗帘之间,打开了锁。

阳台并不大。她不知道这栋楼有多少层,也不知道是哪家酒店,但她住的房间似乎在相当高的位置。

等待着黎明的城市,寂静无声。房间大概是朝东南方向吧。从美前的视角看去,左手边的天空下方,已开始泛出带有朝霞预兆的色彩。

从那往上、再往右,天空的颜色逐渐接近浓重的靛蓝,飘动的云也从灰色变为近乎黑色。

美前将双手搁在栏杆上,把依然发烫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室外冷得像冬天一样。

——毕竟十月也快结束了。

财务工作也快要忙起来了。她想起山口说过,明天要做好加班的准备。

——今天,能去公司吗?

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来,美前不禁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工作的事,她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以公司为重的人。

“不许擅自出去。”

一个压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美前慌忙仰头去看——但凛落下来的动作比她抬头更快。

“你、你从哪儿——”

“屋顶。如果我要袭击这里,就会从上面来。”

他简短地回答着,同时视线仍在向四周扫视。美前明白了——他是在警戒。他在这里,是为了保护美前。

而她美前,是随时被人盯着的目标。

“怎么了?”

明明只是随口一问,美前却觉得像是在挨训——和昨晚那种被推开的感觉一样。

“塔利先生去哪儿了?”

“回去了。大概凭他一个人的权限无法判断该怎么做吧。”

“该怎么做是指……”

“是用他的力量强行掳走你,还是再派一名〈转化〉了的〈骑士〉过来。”

“啊——”了一声之后,美前便僵住了。事态似乎仍然在她理解范围之外发展着。

凛把美前的手从阳台栏杆上拿开,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

“进屋去。这样无异于在说‘快来袭击我吧’。”

“对不起。”

美前慌忙道歉,走进了房间。凛也跟了进来,一进门就锁上门,拉上了窗帘。

“多认清一下自己的立场再行动。”

“……对不起。”

再次道歉后,凛的目光变得更冷了。

美前觉得室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当然这是因为通往阳台的门一直开着,但凛的不快大概也脱不了干系。

在尴尬的气氛中,美前在床边坐下。凛坐到了昨晚那把椅子上。哐当一声沉重的响动,大概是腰间佩剑发出的吧。

一段令人难熬的沉默之后,美前忽然想起了山口的建议,鼓起勇气开了口:

“那个。谢谢您——为了我的一切。”

凛微微挑起眉毛,看向美前,像是在问“什么事”。至少看起来没有变得更不高兴。

美前壮了壮胆,低头鞠了一躬。

“真的。如果没有您在,我就会被那些人……被他们抓住了,就算没被他们抓住,之后出现的那些……我把它们叫作〈那些人〉,呃,就是说——”

因为不小心用了同样的词来表达,美前混乱了。她根本不知道〈辉光之野〉的居民是怎么称呼〈那些人〉的。正在为难时,一个冷淡的声音给出了正确答案:

“矮神们吗?”

“啊,是……是的。在我们这边,通常应该叫作妖精吧。那个……所以……谢谢您救了我。”

“只是履行了使命而已。”

凛的回答很冷淡。他说得过于轻描淡写,反而让美前的紧张松弛了下来。

“是为了〈女王〉吗?”

“为了〈女王〉?不,我战斗只是为了我自己。”

美前困惑地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凛解释道:

“为了自己的荣耀而战。为了使自己说过的话不致沦为虚言,为了坚守自己立下的誓言而战。”

这不由分说地让她想起了〈誓约〉的事,美前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看对方。她明白要践行自己说过的话——言行一致。但归根结底,他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是因为美前太可怜了吗?

“……但是,谢谢您。”

“如果道谢或道歉就能让你满意的话,随你说多少次都可以。”

——不会满意的。怎么可能满意。

擅自跑来保护美前,擅自立下为美前的自由而战的誓言。如果能对他说一句“你很烦人”然后拒绝掉,那该多轻松啊。

但事实上,如果没有他,自己现在不可能这样悠闲。

美前叹了口气——要是学过什么格斗技之类的就好了。那样就能甩出一句“我自己能保护自己”这样的狠话了。

但以美前的运动神经,任何豪言壮语都注定只能沦为虚言。不过正因她把时间花在了读书上,所以当突然听到〈誓约〉这个词时还能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女神〉的名字。

——虽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就是了。

她又叹了口气,忽然产生了兴趣,问道:

“说起来,你们之前提到过〈祭司〉受理了〈誓约〉之类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祭司〉会衡量〈骑士〉的〈誓约〉的强度,并根据强度施予〈转化〉。〈誓约〉会缩小〈骑士〉可选行动的范围,但作为代价,会获得力量。具体来说,体力、反应速度、视觉听觉等身体能力会得到提升。”

那么,那超乎常人的跳跃力,就是他通过〈誓约〉获得的力量了——当然,那应该和那个保护美前的〈誓约〉无关。

“您还有其他什么样的〈誓约〉呢?”

“询问他人的〈誓约〉,有时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因为这是一种探询对方弱点的行为。”

“啊——”美前叫了一声,连连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抱歉。”

“但也有人会以此为荣。因为这证明了自己的强大得到了认可。而且,无论哪种情况,身为〈骑士〉若被问及〈誓约〉却无法回答,被视为一种耻辱。”

从语气上很难判断,凛是把美前的询问视为不快,还是引以为傲——但从当前的对话走向来看,如果此时收回问题,反而像是在轻视凛。那就只能问下去了。

美前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

“那……请告诉我。”

“比如,‘不杀女人’。”

“为什么要立这样的〈誓约〉?”

“将我锻造成合格战士的,是一个名叫摩根努的女人。她不仅训练我一个人,而是从〈辉光之野〉各地召集有前途的年轻人,不分敌我地教授战斗技艺。凡是受过摩根努教导的人,都会立下这个〈誓约〉。”

——哇,好帅啊。

美前在梦中所见的草原上,幻想出一个女战士的身影。长发在风中飘扬,手持和凛相似的剑,嘴角挂着无畏的笑容——高大而健壮的女性。闪耀的铠甲,翻飞的斗篷,胸前饰着凯尔特风格的胸针,率领着年轻人们驰骋战场。简直像是战争女神。

说不定,她是在为所有的女性而战。为了保护在战争中成为牺牲品的弱者。

——和我这种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真是天壤之别。

为了提振有些消沉的心情,美前勉强抬起头来。

“那一定是个很强的人吧。”

“摩根努很强。她是继承〈女神〉血脉之人。她不仅精通战斗技艺,还拥有如同〈祭司〉一般的神秘力量。能自由地唤起风、召来风暴。还拥有一柄绝不会偏离目标的魔枪。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多年来一直培养着年轻人——只在冬季。”

说起摩根努的强大时,凛的脸上带着自豪。美前觉得自己渐渐能理解他的想法了。力量是值得骄傲的,而骄傲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大概吧。

“为什么只在冬季?”

“继承〈女神〉血脉的人,很少走出〈森林〉。”

稍作思考后,美前问道:

“意思是,即使是只在冬季走出来,也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凛点了点头。

“是圣林之类的地方吗……也许有类似尼米顿的存在。”

“那是什么?”

“啊……对不起。”

美前反射性地道歉,然后暗叫不妙,捂住了自己的嘴。凛皱着眉看着美前,但那副苦脸随即舒展开来,化作一声叹息。

“那个,对不起。啊不对,我不是想道歉,那个……就是说,尼米顿是高卢语中圣所或林中圣地的意思,那个……您知道高卢吗?”

凛耸了耸肩。

“是、是吧。您不知道呢。是我擅自以为……您看,妖精——不,矮神,尤其是在爱尔兰,像达努神族这样的古老神祇,在被基督教迫害之后,那段记忆就变成了妖精——矮神……啊,矮神这个词本身就直接是那个意思了。然后……您知道基督教吗?”

凛又耸了耸肩。

“我是经过〈转化〉来到这边的,所以基本用语大致都懂。而且在这边生活的时间也不短了。基督教至少还是知道的。”

“啊,是吗。也对。”

美前急忙附和,但连自己也不知道“对”在哪里。

——时间不短了……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监视和保护着美前吗?

她正犹豫着该怎么问,对方先开了口:

“达努神族就是指〈女神〉的族群吧。你们这边也有流传吗?”

“说是流传……不如说是残留……”

美前结结巴巴地讲起了自己最近刚复习过的《入侵之书》的内容。那是关于图阿哈·德·达南——作为先后移居爱尔兰的几个种族之一、尤其以魔法力量著称而被记载的种族——以及相传他们去了大海彼岸或地下的传说。

“〈辉光之野〉的事是这样流传下来的吗。”

“嗯……我想是的。”

“那和高卢语有什么关系?”

“啊,这个嘛,呃……凯尔特人没有文字,所以几乎没有留下记录。但对于大陆上的高卢凯尔特人,罗马人和希腊人留下了大量记录,其中出现了尼米顿、德鲁伊之类的词。

不过,爱尔兰的凯尔特语和高卢的凯尔特语语系稍有不同,呃……有Q凯尔特语和P凯尔特语之类的叫法。所以尼米顿在爱尔兰语里应该会变成另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方似乎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美前却想不起来了。

要是有笔记本就好了——美前想。那本笔记本,不知道还好不好。那本花费多年时间誊抄、整理、写下自己思考的笔记本。

——要是被撕了怎么办。

要是被烧了。要是被拿走了。想到里面的内容可能被人看过,美前就觉得脸发烫。那说不定和内衣被拿走一样令人难堪。

——啊,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必须好好想起来。

“拼写是一样的,或者说非常相似。所以nemed,me变成we,就成了newed。对对,就叫内维德。但是……”

“但是?”

被催促着,美前说出了自己的假设:

“本来,古凯尔特语的发音根本无从知晓。从罗马人记录高卢人的时代到现在,差不多有两千年了。就算时间流速稍有不同,在你们的世界里——虽然不知道达努神族是在哪一年迁移到〈辉光之野〉的——但我想一定也过了差不多的岁月。所以语言的发音,理所当然应该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像是想起了什么,凛稍作停顿后才回答:

“那倒有可能。我现在说的语言,和〈琴手〉们用于咒语的语言有些不同。〈贤者〉和〈祭司〉们的语言也不同。恐怕那是古老的语言吧。”

——〈祭司〉就是所谓的祭司吧。〈贤者〉大概是介于德鲁伊和吟游诗人之间的概念,而〈琴手〉应该就是指吟游诗人了。爱尔兰语里用过这个词吗?总之,作为职能上负责传承古老故事、神话和律法的立场,古老的词形和语法是会保留下来的。

虽然是在这种时候,美前还是感到一阵脊背发麻。那不是寒意。是一种因期待而颤抖的感觉。像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莫非……你们不使用文字吗?”

凛点了点头。美前的脊背又一阵发麻。

——和古代凯尔特人一样。

凯尔特人不使用文字。根据恺撒的《高卢战记》,他们认为文字非但不能帮助记忆,反而会使其衰退——也就是说,会让人变得懒于记忆。

因此,只能研究罗马人或希腊人记录的间接史料。再结合考古发掘所得的信息,综合起来才构成了现代人对凯尔特人的印象。

听凛和塔利的话,他们的生活方式似乎仍然保留着许多古代的痕迹。美前虽然不是学历史的,但这还是让她有点兴奋。

“这、这真是太厉害了。我——”

说到这里,美前失语了。

——我一直向往着。

自己是在向往吗?向往那种被笼统地概括为“凯尔特”的东西。

那对她来说,难道不只是一个接近那些可诅咒的、无论如何都会看到的〈那些人〉的真实面目、用以解开诅咒的手段之一吗?

因为凛所在的〈辉光之野〉是一个让人强烈感受到古代凯尔特遗风的地方,所以自己才会如此兴奋?

不可能是向往。

——但如果真的是向往就好了……

如果她能喜欢上自己看得见妖精的视力。如果她能坦率地为前往一个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世界而感到喜悦。那样的话,就不会让凛立下那个无谓的〈誓约〉了。

如果说是“无谓”,他一定会很生气吧。换成“残酷”也可以。他将会被迫进行不必要的战斗。

“怎么了?”

不能把正在想的事直接说出口,美前只好勉强在脸上堆起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回答道:

“呃,我在想,〈誓约〉也在各种传说里留下了记载呢。比如迪亚米德的传说……您知道吗?”

“不知道。”

那么,他们的祖先迁移到〈辉光之野〉,是在这个传说成立之前——至少是在广泛流传之前——或者是在迁移之后口头传承断绝了。

——我干嘛要这么冷静地思考这些事呢。

就算知道了这些,又能怎样呢?

“迪亚米德是一名被国王的新娘爱上了的骑士。在婚礼的宴席上,新娘对他一见钟情,她用安眠药让宴席上的人们入睡,然后在仅剩的几个没有睡着的人——几位骑士面前,对迪亚米德施下了〈誓约〉,命令她带她逃走。迪亚米德哀叹自己无法背叛心爱的国王和同伴,却又无法打破〈誓约〉,最终还是带着她逃走了——就是这么个故事。”

凛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这样的评论:

“那不是〈誓约〉,是诅咒。那个女人大概是继承了〈女神〉血脉的人吧。”

——我也继承了〈女神〉的血脉。

她喊出的那句“让我自由”,是不是也像迪亚米德的诅咒一样束缚了他呢?他说过,自己只为自己而战。即使违抗王命并不违背他的信义——但如果塔利的话是真的,他就将不得不与自己的同伴、与同样来自〈辉光之野〉的骑士们战斗。

美前盯着放在自己膝上的手。她无法去看凛。

“摩根努也是这样对你们施下〈誓约〉的吗……?”

——我也是这样,诅咒了你吗?

其实,她本该这样问的。

“摩根努有那种能力,但她从不对任何人施加诅咒。”

那声音的冰冷让美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下定决心抬起头,但凛并没有看美前。他的眼眸像冬天的天空一样阴郁地暗淡着。

“因为曾被〈琴手〉施加过‘被自己训练的年轻人杀死’的诅咒,所以凡是受过摩根努战斗技艺教导的人——被称为摩根努的〈儿子们〉的人——都会立下那个〈誓约〉。但摩根努从不强迫。”

“……对不起。我刚才,侮辱了您的老师。”

“不必在意。我也不在意。因为我和你,相差太远了。”

虽然看起来并不像不在意,但美前也只能接受这个回答。想必凛也在忍耐。换作平时,或许已经被他一剑斩杀了。

——但是,“不杀女人”。

多亏了摩根努,自己才平安无事。多么讽刺啊——美前想。多么卑鄙。多么懦弱。

眼泪忽然快要涌出来,美前拼命咬住了嘴唇。她觉得如果在这里哭出来,凛一定会真的失望。

所以她忍住了。即便如此,凛似乎还是察觉到了。

“你自由就好。”

“……”

美前沉默着,凛又说了一遍:

“我发誓过,为了让你不必去你不想去的地方而战。所以,你需要做的,只是决定你想去的地方。就算想逃到天涯海角,那也行。想留在这里,也可以。”

——天涯海角根本不存在的。

在他的世界观里,地球还是平的吗?世界的尽头,海水会化为巨大的瀑布落入虚无的深渊吗?

不,世界的尽头应该有乐园。因为他就是从那里来的。

“想去的地方……”

什么都想不出来。

但她已经不想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这是一个不知道塔利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与凛为敌的〈骑士〉会不会被〈转化〉后出现的地方。她不想这样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

2

今天乘坐的和平时一样的电车,感觉却完全不同。

仅仅因为凛站在旁边,别说痴汉了,连被人推搡都没有。但最让她觉得厉害的,是那些睡眼惺忪的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把目光投向凛。

让美前难以忍受的是,那些目光接下来一定会转向她,然后露出一副“什么啊”的失望表情。

美前踉跄了一下,凛扶住她的那一瞬间,周围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至少美前是这样觉得的——而且很明显,周围的人都把他们看作一对不般配的情侣。

到了新宿换乘时,美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您平时也坐电车吗?”

美前只是因为想不到其他地方可去,嘀咕了一句“想去公司”,凛就把她带到了车站。去公司必须乘坐的线路和换乘站,他似乎都非常熟悉。

他每天都坐吗——可是,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人如果进了同一节车厢,美前再怎么迟钝也应该会发现才对。

但对美前的问题,凛点了点头。

“通勤电车。”

美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没注意到您。”

“平时我会隐去气息。”

时间虽然还早,新宿站已经开始拥挤起来。凛像是为她开路一般,在人流中走着。

他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抓住她的手腕,也没有揽住她的腰。即便如此,美前却像被绳子牵着一样跟在他身后。

美前想,现在也许能逃走。凛甚至不会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只要混进人群就行了。她不引人注目。对不引人注目这件事,她有自信。

——可是,逃到哪里去呢?

家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她已经害怕得不敢一个人回去了。也没有可以突然投靠的朋友。大学时代的朋友,要么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要么是回了老家。现在联系一个正在上班的人让她觉得过意不去,而那些没找到工作的朋友,也不知不觉疏远了。关掉手机电源更是加速了这种疏远。

没有一个人——美前想。

——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所以,她才会跟着这个自称来自异界、总是一副不高兴表情的年轻人走吧——她这样想着。

凛为什么要带着她走呢?因为使命?那倒也是。但〈誓约〉似乎并不属于使命范畴。美前已经在心里玩弄这个同样的问题好多次了。

——为什么他要说什么“为了让你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而战”这种奇怪的话呢?

毫无头绪。

和往常一样,那件黑色大衣的背影什么也没有传达给她。

看到凛过检票口时手里的东西,美前才确信他真的是每天通勤。他拿着月票。

妖精界的骑士用月票通勤——这感觉也挺奇怪的。

在站台上等车的短暂时间里,她又试着搭话:

“你多大年纪?”

“十七。”

美前愣住了。她猜过他可能很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心想自己用敬语真是亏了,美前嘀咕道:

“你比我小好多啊。”

“想知道确切数字的话,用自己的年龄减一下就知道了。”

丢下这句失礼的话,他先上了车。美前也有些恼火,但再看凛的表情,不悦的神色也更浓了。

“……对不起,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不好。”

怎么也形不成像样的对话。想打听点什么,马上就会撞上墙壁。明明在酒店房间里还能聊得好一点的。

到了美平常下车的车站,两人下了车。凛熟练地刷了月票,若无其事地和美前并肩走起来。公司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那个……我不知道能不能问,我在公司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打工。”

美前又愣住了。骑士打工,还用月票通勤?刚才那句“通勤电车”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个,在哪里?打什么工?”

“在你公司楼下,做游戏测试。”

“游、游戏……”

“我反射神经不错。”

那倒是当然的吧——美前在心里嘀咕。她不知道该作何评论。游戏。坐电车通勤。月票。而且还十七岁。

身份证明之类的怎么办呢?就算是打工,游戏测试这种活儿难道不需要相应的人脉吗?难道也是靠塔利的魔法搞定的?

——知道了又能怎样。

但是,想知道。然而,美前没有勇气向这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提出这个问题。

没办法,她只好换了个问题来敷衍过去。

“你住在哪里?”

“屋顶。”

美前虽然觉得不至于吧,但还是忍不住确认道:

“那该不会是……我住的那栋楼……?”

“不然紧急时刻赶不上。”

“那,你说打工在我楼下也是——”

凛投来一个“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眼神,美前缩了缩脖子。然后,她想起来了。

“说起来,我以前看到过你……就是在紧急楼梯那儿。”

凛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次不是愤怒,而是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表情。

“乌鸦吗。”

“那到底是什么?”

“和昨晚那些男人以及矮神们一样。有人在唆使。但乌鸦是不祥之兆……它带来战争,招致死亡。它的血,已经玷污了这块地方。”

凛停下脚步,美前也站在了他旁边。他们公司所在的那栋办公楼,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建筑。但凛的话让它带上了一种阴冷的气息。

“……别说了,别说这种话。”

冷不防,凛握住了美前的手。美前慌忙想抽回来,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她被他拽进了两栋楼之间的缝隙。

“别、别这样。你干什么,我要叫人了。”

“闭嘴,看前面。”

被他说着,美前看向前方。两栋楼之间很窄。凛在那狭窄阴暗、几乎照不到阳光的地方,面对着开裂的铺装路面停下了脚步。再往前走三步左右,就是紧急楼梯的入口。

“干什么?”

凛沉默着。没办法,美前只好看着楼梯。仔细看了看,然后想起来了。这是那时的楼梯——她和圣子谈话、被乌鸦袭击的那个地方的正下方。

美前抬头看向自己公司所在的位置。

——我当时就站在那附近。然后乌鸦来了,乌鸦掉下去了,我往下看,看到了凛……然后他马上就消失了。

美前猛地一怔。

——乌鸦掉下去了?

尸体会不会还留在那里?凛说,因为那些血,这块地方被玷污了。美前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

哪里都看不到类似乌鸦尸体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

“这是什么?这裂缝……沥青的裂法好奇怪。”

沥青并不是毫无规律地开裂的。它形成了多个同心圆,再加上从中派生出的直线和曲线,构成了一幅复杂的几何图案。

“像是麦田怪圈……”

“是〈转化〉的咒阵。我想是有人以乌鸦的血为媒介,把什么东西送了过来。”

——〈转化〉到底是什么。

她知道。道理姑且不论,现象她是知道的。因为握着她手的这个年轻人,正是通过那种〈转化〉,从异界来到了这个世界。

有人、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这个地方。就在美前公司的旁边。

“……是、是谁?是谁干的?你待在这里,不危险吗?”

美前觉得很难看,但她抑制不住声音的发抖。

“绝对安全的地方不存在。被盯上就是这个意思。你自己要有觉悟。”

被劈头盖脸地说了这么一通,美前连自己都没想到地叫了出来:

“我说了别说了!”

她很害怕。怕得不得了,而能把这份恐惧发泄出去的对象只有凛,所以她是在迁怒于他——美前头脑深处冷静的部分这样分析着自己。

但不管怎么想,害怕就是害怕。她一个人承受不了。

“你们对我来说,也够碍事的,莫名其妙的,还净给我添麻烦。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擅自把我掳走,关在酒店房间里……对啊,这不就是绑架监禁吗?”

“因为你说想去,我才只是确保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监禁你。”

“对我来说,都一样。你说这里是安全的,那我就没法从这里出去了不是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很弱。我只能服从。”

对美前来说,这已经是用尽全力在抗议了,但凛轻轻带过:

“既然你知道我强,那你想去哪里自己去就行了。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我能战斗,我就保护你。”

——不是这个问题。

他根本不明白——美前想。当然了,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明白。对暴力的恐惧,对被强加的不合理命运的愤懑。

如果没有这个异界骑士——这个她不愿相信的命运的象征——她连好好逃走都做不到。也就是说,无论逃到哪里,都不能算逃掉了。

她想逃离的东西,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逃不掉。不仅如此,她还必须受到那个她想逃离的对象的保护。

能保护自己的人,肯定不会明白的。

“那让我去公司。快放手。”

“你不能成为第一个到的人。等有其他员工上班了再进去。要不然,我也跟你一起去公司?”

美前觉得他真干得出来。如果这时候能说一句“请便”,那该多痛快。但她做不到。

“那、那还是算了。……但是,你就不担心吗?我可能会把你们的事告诉大家什么的,你不在乎吗?”

“连你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东西,你觉得不是当事人的其他人会信吗?”

美前无言以对。而凛的话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美前。

“不管你说什么内容,你有那种会相信你的朋友吗?”

“说、说不定有呢。”

美前忍不住回了一句,但那不是她的本意。她比谁都清楚,没有那样的朋友。这不过是显而易见的逞强。但凛没有松口。

“没有吧,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你怎么——”

凛把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美前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来——结果是手机。既然连月票和打工都有了,事到如今手机这种东西已经不足以让她吃惊了。

但那不是普通的手机。待机画面上,满满地显示着一张她熟悉的面孔——格林姆林。

“等、这……”

那张脸的上面,排列着圆润的字体:

『呀,美前!今天上班有点晚嘛?我还以为你内置时钟慢了呢。』

是格林姆林。对了,凛和美前电脑里住着的那只格林姆林,本来就是合作关系。她应该知道的。第一次意识到凛存在的那次地铁事件中,格林姆林就是在协助凛行动的。

“我和这家伙有交易。让它把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通报给我。”

『乌鸦那次也是,俺觉得不对劲,就把凛叫来了哦?』

“可、可是那时候,我应该关机了啊。”

格林姆林嘿嘿地笑了。

『你没带,但同事带了啊。』

圣子当然带了。普通的女白领,人人都有手机。机不离身,连休息时间也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你的事,俺什么都知道。俺也是,凛也是。』

美前抬头看向凛。她脑海里浮现出所有有电子设备的地方,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格林姆林什么时候、潜伏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是怎样报告的。

原来如此,他什么都知道吧。没有电子设备的地方,哪里都不存在。

——搞什么啊……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凭什么做这种事。

“那个……那个无声电话……是你打的吗?”

“不是我。”

“骗人!”

不可原谅。难以置信。

情绪激动起来,思绪无法整理了。总之,她觉得很讨厌。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男人身边了。

就在这时,凛冷不防放开了美前的手。

“来了一个人。你想去的话可以去了。”

“……哎?”

“公司。你想去吧。”

美前终于意识到,前方道路上经过的人影中,有她公司的同事。然后,她发现凛连她公司的同事都认得,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是跟踪狂。

什么公主、异界、替子之说,都可以先放到一边。凛和塔利不就是单纯的跟踪狂吗?无视美前的意志,擅自编造出关系的妄想,彻底地纠缠着她——这样想就行了。

就算异界骑士听起来不现实,但跟踪狂就不一样了。不管对谁说,都不会有人相信。实际上,无声电话那件事的时候,圣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美前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离开凛身边,向大楼入口走去。

——既然是跟踪狂,就有对付跟踪狂的办法。

就算他的出身是异界,但现在他就在这里。应该也必须遵循现实世界的法则和法律。

美前抓住了像往常一样踩着迟到边缘来上班的圣子,开门见山地说:

“你以前说过吧?有那种可以咨询怎么对付跟踪狂的网站。”

圣子一瞬间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马上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又是无声电话?”

“告诉我网址。”

“等一下,在这里我不记得。在我的浏览器收藏夹里。”

“那发邮件给我。”

圣子左手叉腰,右手竖起食指,晃了晃。

“交换条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得好好告诉我。”

“我发邮件给你。”

“收到。”圣子说着走向了自己的座位。美前也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伸手去拿鼠标想解除电脑的屏幕保护——然后半弯着腰僵住了。

变得有平时两倍大的格林姆林,正在屏幕上穿梭的光箭之间跳着舞,向她眨了眨眼。

美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移动鼠标,屏幕保护消失了,但格林姆林没有消失。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早上好,高贵的大人——开玩笑的。你今天最好别去茶水间哦。』

像往常一样,美前抓住对话框扔进了垃圾桶。她试图把鼠标光标对准格林姆林,对方却在桌面上灵活地四处逃窜,同时又弹出了一个新的对话框。

『你把棕精灵惹毛了吧。那家伙已经彻底变成波加特了。』

美前移动鼠标的手停住了。

——波加特?

美前在记忆中搜寻着妖精的分类。波加特是一种爱作恶的妖精。棕精灵是帮忙妖精,但一旦惹它不高兴,有时也会变成波加特。

——棕精灵,是从先住民族的记忆里诞生的传说。

被征服的民族为了生存而沦为征服者的奴隶——那段记忆,只不过是被故事化成了帮忙妖精而已。仅此而已,别无他物。

美前告诉自己。关于〈那些人〉的事,尽量不要去想。尤其是现在,她不想去想。

『那家伙可危险着呢,喂。怎么办啊,美前。』

美前趁着格林姆林自以为掌握了对话主导权而松懈的一刹那,迅速抓住它,扔进了垃圾桶。她瞬间清空垃圾桶,剩下的对话框也消失了。

“荒唐可笑。”

美前嘀咕着,打开了邮件客户端。必须现实一点。用这个世界的、日常的、常识的——用美前一直以来遵循的那些无形的规则来衡量,只用她觉得正当的东西,来勉强解释现状。

只要不在眼前,凛和塔利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无视掉。

——这样做是否明智。

她心底某处响起了警钟,但现在的美前没有余力去回应。

她呼了一口气,开始写信:“我跟你说啊。”

我跟你说啊,说好了要解释的。

但是事情很离谱,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

昨天我回家,发现房间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而且还有个奇怪的男生在里面。

我逃出去之后,又被外面的暴走族缠上了。

就是他们把我的房间弄成那样的。

他们还拿了我的内衣……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后来刚才那个男生救了我。

他帮我订了酒店——我已经回不去那个房间了。

但是,但是,那个男生也很奇怪不是吗?

他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

今天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地方可以去,

就说想来上班,他就送我到了公司,

可他居然知道我公司在哪?

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感觉好像同时被两组跟踪狂盯上了一样。

我真希望这是个玩笑或者一场梦,但它是真的。

谁来救救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犹豫着写完,发送花了大约三十分钟。中间还必须穿插工作——这个时节并不空闲。她担心心不在焉地干活又会挨山口骂,但即使写完了邮件,也无法集中精力工作。或许是没出什么差错,或许是山口还没检查完她的工作,总之没有人说她什么。

——如果是真正喜欢的工作,就能集中精力了吧。

她恍惚地想着,偷瞄了一眼山口。山口正专注地盯着显示器,噼里啪啦地敲着数字键盘,仔细核对数字。她就像是为这份工作而生的一样,完全融入了那个位置。

自己呢?自己待在这里,好吗?

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

——没有我待的地方。

不被任何人需要,在哪里都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

——既然如此,顺着别人的期望去〈辉光之野〉,又有什么不好呢?

除了“这不合常理、实在无法当真相信”之外,她找不到别的理由。

如果凛和塔利是普通的日本人,比如那个〈辉光之野〉在日本国内的某个地方,〈女王〉是个有钱的寡妇什么的,其实和美前有血缘关系,因此想见她一面——如果是这样的情况,虽然感觉仍然很不现实,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美前或许会跟他们走。

如果辞掉这份工作,再就业肯定会很困难。但即便如此,即使要抛弃一切,她也一定会选择去那个呼唤自己的人身边。

美前虽然自己都有些惊讶,但还是不得不承认。

——我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只顾着思考如何不引人注目。如何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如何不被排挤,如何让人觉得她至少是个无害的人。

这样的生活,不可能快乐。

——但是,话虽如此……

她能心甘情愿地听从别人的话,去那个什么〈辉光之野〉吗?

邮件客户端的收件列表里,出现了圣子的邮件。

呼呜——!什么啊!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不是出了大事吗?

我找到那个对付跟踪狂的咨询网站了。

喂,既然公司地址都被人知道了,

那待到下班时间的话,不是又会被抓到吗?

还是赶紧想办法比较好。

……所以呢,锵锵!

我帮你约好啦!

工作可能很忙,但人身安全更重要吧。

十点出发的话来得及。

美前呆住了,又把邮件读了一遍。邮件里写着会面的咖啡馆名字和电话号码、对方的姓名和手机号码,还有“铁拳制裁!跟踪狂”网站的网址。约好的是十点半,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不愧是三倍速——她不由得感叹。

确实,圣子说得对。如果待到下班时间,凛一定会找到美前。他会为了护送她回家而出现。

把他击退也是一个办法,但遗憾的是,美前完全没有能击退他的手段。

——就算去咨询跟踪狂的事,可能也无济于事……

『吼吼!』

格林姆林用手拿着对话框,出现在显示邮件正文的窗口上方,探头往里看。

『去〈辉光之野〉就那么讨厌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好事吧。』

美前粗暴地拿起鼠标,抓住格林姆林扔进了垃圾桶。

『你这么粗暴地对俺,俺也会变成波加特的哦。』

看到从垃圾桶里伸出的对话框,美前把光标对准它,以极快的速度打字:

『刚才邮件的内容,不要告诉凛。』

格林姆林打开垃圾桶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它在显示器中央盘腿坐下,又浮起一个对话框。

『可是,行吗?很危险的哦,你一个人出去瞎晃。你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凛替你干掉了多少敌人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美前想。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随你便吧。老实说,俺也受够了给你当保姆。俺就趁机歇会儿了。』

说完这句话,格林姆林自己消失了。只剩下对话框留在那里。

——你知道有多少吗?

如果昨晚的暴走族又出现了呢?

美前一边把对话框塞进垃圾桶,一边问自己。

凛不会来救她了吧。真的没有危险吗?

——但就算是这样,这种状况我也无法容忍。

与其容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知道,她宁愿冒着一定的风险,也要试一试。

当然,对付跟踪狂的方法里,大概不会有避开格林姆林的招数。那只能自己去找了。一定有某种避开妖精的咒语。如果妖精真实存在,那么也应该有驱避它们的魔法。

但首先要对付的是凛。就算他有超人体力,但他拥有血肉之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法则之下——必须知道远离他、保护自己的方法。

他在和公司同一栋楼的一楼打工,还睡在美前公寓楼的屋顶上——这种事,一定有办法应对。一想到他此刻就在楼下,美前就感到说不出的厌恶。

必须试一试——美前又一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堡垒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

美前鼓起勇气,对山口开了口:

“那个,山口小姐。打扰一下,对不起。我……”

“你可以回去了。”

山口干脆地回答道,看都没看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美前,平淡地继续说道:

“刚才高原发了邮件给我。她说‘让她自己解释的话肯定说不清楚’。……你们俩,在公司搞什么啊?”

“对、对不起……”

美前朝圣子坐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被隔板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公司内部邮件可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我也不是说绝对不能私用,但总得有个限度——总之,好像出了大事,你就回去吧。反正你待着也没心思工作了。”

“非常抱歉。”

“不过——”山口压低声音问道,“不用向村濑课长报告吗?”

“不,不能让课长为这种事操心。而且,可能只是我搞错了。”

山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明白了。我也替你保密吧。”

“对不起,真的……”

山口终于抬起头,看向美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谢·谢·您,才对·吧?”

3

约定的标志是普拉达的背包。说好了不放椅子上,而是放在桌上。

美前刚因为私人邮件差点挨骂,自然不能再上私网,连好好确认一下那个网站的时间都没有就赶到了约定地点,所以她完全想象不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普拉达的背包真的能当标志吗?虽然放在桌上的人大概不多,但基数本身就很大。

美前的手机号码已经告诉对方了。

她早退离开公司时被圣子拉住,圣子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加油啊、我会帮你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你啊——美前基本都忘了。只记得圣子又抱怨她手机没开机。

“咦?哎?真的吗?”

美前困惑地掏出手机一看,确实关机了。

——奇怪了,我不记得关过机啊。

“你发什么呆呢。”

圣子一脸无语,但美前真的不记得自己关过机。是昨晚那场闹剧中不小心长按了按钮吗?也不可能是早上赌气关掉的。反正上班期间到处都是开着的电脑,事到如今关手机电源也没意义。

“好奇怪啊。”

“这可是联络工具,你给我好好开着。山口骂我了,说下次再私用就把我电脑上的邮件客户端删掉,所以我一直往你手机上发邮件,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觉得奇怪了。”

“对、对不起。不过你看,我赶时间。”

“啊,真的耶。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好了好了,别慌。低调,低调。我从窗户看着你。”

和一如既往以倍速生活的圣子这样交谈了几句之后,美前与她分了别。

一出大楼她就穿过马路,确认有没有人跟在后面。但她觉得就算确认了大概也没用——凛能隐去气息。那么显眼的一个人,竟然能不被人察觉地每天跟踪她。只要他想,现在也一定能轻易混入人群跟在她后面。

在站台上等电车时,美前掏出手机,盯着它看。她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开机。

不开机又会被圣子骂。但开着机的话,情报又会泄露给格林姆林。

——不过,格林姆林本来就知道我出门了。

约会地点、时间、电话号码、对方的名字——全都写在圣子发给她的邮件里了。格林姆林不可能不识字,所以它肯定都知道。

就算离开公司,街上也到处都是电子设备。而且,凛确实说过让她关机。

叛逆心占了上风,美前决定开着机。只希望别适得其反。

——到头来,也许我真的逃不出凛的手掌心……

怀着黯淡的心情,美前赶到了约定地点。

指定的那家咖啡馆在小巷里。临街的一面做成露台样式,似乎想营造露天氛围。这个时段,背阴处的户外座位看起来很冷,不怎么吸引人,但即便如此,五张桌子也都坐满了。

这家店外表看起来开放,进去之后却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天花板很低,灯光也很暗。没有播放音乐。

——这样看来,大家想坐外面也不奇怪。

美前回头又确认了一遍。明明是背阴处应该很暗,户外却显得很明亮。但在那片明亮的地方,并没有普拉达的背包。

背包放在从入口看过去右侧靠墙的桌子上。要不是那块刻着品牌标志的金属铭牌在反光,她差点就错过了。

坐在桌边的人影正朝着店里深处的暗处,托着腮。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出她戴着墨镜。

——这么暗还戴墨镜……?

而且,明明是来等人的,却朝着店里面坐,这也让人很不舒服。

美前在通道中间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对方。

精心编成的长发在暗色衣物的映衬下泛着淡淡光泽流淌而下。笔直的鼻梁,即使在昏暗的店内也泛着白皙光泽的高高颧骨,勾勒出清晰月牙形状的朱唇。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愉悦的风情,像是刚听完一个有趣的笑话。

眼睛被墨镜遮住看不清楚。那墨镜的款式和美前买过但一次也没戴过——因为戴上后格外不适合自己——的镜面墨镜很像。

美前又确认了一下桌上的背包。是普拉达。店名也肯定没错。

这应该就是约好的那个人了。

即便如此,美前还是犹豫了。她甚至想过就这样不打招呼直接回去。

但对方终于抬起了头。墨镜里模糊地映出美前自己的脸。看到自己那副不安的表情,美前心想必须打起精神来。

对方的嘴唇勾起一个微笑的弧度,缓缓吐出话语:

“是吗?”

声音比想象中要低。

“诶?那、那个……”

什么“是吗”?美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退缩。

“坐啊?”

“好、好的。”

她怎么也控制不住结巴。这个戴墨镜的女人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坐下来之后,美前注意到背包旁边放着一张摊开的纸。上面用大字写着标题:《跟踪狂应对法》。

“那个,这个是……给我的吗?”

“你想看就看吧。”

美前觉得这人真是够随意的,但还是拿起了那张纸。右上角装订起来的纸大概有十页左右。第一页像是目录。改善容易被跟踪狂盯上的性格、遇到这种情况要怀疑跟踪狂、如何发现窃听器和偷拍、如何联系警方——条目确实在眼前,但内容根本进不了脑子。

因为那个女人正在看着她,那道视线让她在意。

对方的眼睛被墨镜遮住了,所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美前。美前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纸上,正要翻下一页时,对方开口了:

“你跟谁商量过?”

“什、诶?啊,呃,商量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墨镜里映出的美前,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困惑了。她不知所措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沉默持续了一阵之后,美前小声嘀咕道:

“是说跟踪狂的事吗?”

“跟踪狂是什么?”

突然被问定义,美前有些措手不及。她想,这难道是面试考试吗?对方在衡量自己是否值得帮助——衡量美前自身的价值。

——被丢弃的替子,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这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她试图忘掉它。

——我才不是什么替子。

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她才来到这里的。美前再次痛切地意识到——这里是悬崖边。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跟踪狂的定义,我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我认为是指不顾对方感受、一味纠缠的人。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抱有单方面的妄想,定义了一个与对方真实形象相去甚远的虚假形象。”

“嗯——”女人嘀咕了一声。

美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合对方心意。她咽了口唾沫,然后才注意到自己还没上水。

这家咖啡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正半是发愣时,女人开口了:

“比如呢?”

“诶?”美前反问,女人重复道:

“比如,你被抱有了什么样的妄想?”

“这个……我不能说。”

“是吗?”

算了,那也无所谓——女人嘀咕道。

美前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来这里可能是个错误。且不说网上有那种跟踪狂咨询网站,这种网站本身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就很可疑。

“警察怎么说?”

对方用慵懒的语气问道,美前愣了一下。她完全忘了这回事。一般人会报警这件事,她直到刚才都没想到。

“啊,没有……电话……”

美前闭上眼,在记忆中搜索着室内的影像。光是回想就很难受。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的昏暗房间景象里,也包括滚落在地上的电话。她还记得从电话延伸出来的白色电线在半途中断了。

“电话线被切断了。”

“原来如此。”

女人没什么干劲地附和道。

确实,美前的解释太缺乏说服力了。她又不是没有手机,也照常上班。有的是时间打电话。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

“那个,我……”

该说什么才好呢?美前结结巴巴地寻找着下一句话。说“我对你很失望”吗?但对方大概也一样。她大概觉得美前是个连报警都没报、只会嚷嚷“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的胆小丫头吧。

“你有手机吗?”

“啊,有的。”

“没人提醒你要关机吗?”

美前的嘴张成了“啊”字形,却发不出声音。她保持着从胸袋里掏出手机的姿势,僵住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美前吓了一跳。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强行咽下涌上来的硬块,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女人告罪道:

“抱歉,我接一下。”

她慌忙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首先听到的是噪音。像是把麦克风对准强风时捕捉到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

『找到了。』

“……哎?”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的低语。随即被窗外传来的轰鸣声淹没。

美前握着手机站起来,向外看去。

原本应该坐在户外座位上的客人们,手牵着手围成了一个圈。他们唱着似曾相识的旋律,轻盈地踏着舞步,不停地转着圈。他们脚下踏过的地方绽放出光之花,唇间流出的音乐将周围的空气染成了彩虹色。

“不、不会吧……”

美前默念着,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会的。不会的。

仔细一看,那些人影都是半透明的——透过他们,能看到街道对面排列的建筑。

那群建筑,静静地开始上升。

沥青路面露出平整的切口,迅速上升到超过美前视线的高度,消失在咖啡馆窗户的可视范围之外。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隐隐散发着磷光的洞穴般的东西。青白色的光照进店内,晃得美前睁不开眼。

“没人告诉过你,不能小看矮神的力量吗?”

美前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不知何时,她也站了起来。她那白皙的容颜沐浴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中,愈发显得洁白。

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墨镜下露出的眼睛,是玻璃珠般透明的蓝色。

“也没人告诫过你,要认清自己的立场行动吗?”

女人的腰间左右各挂着一把剑,身前还斜挎着一把。

她唰地拔出其中一把。

刀身不像凛那把那样朴素,上面用黄金和宝石绘制着复杂的纹样。

女人悠闲地架起剑,仍然用那种慵懒的语气问道:

“没人告诉过你,你被盯上了吗?”

——不会吧,怎么会……

美前盯着对方,退到通道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了。

跌倒的脚下感觉到柔软的东西,美前慌忙滚到一旁。

“……唔、啊!”

她绊到的是倒在通道上的人。那人面朝下趴着,从衣着和体型来看是个女性。

美前的手碰到了类似纸片的东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上面印着:“铁拳制裁!跟踪狂 主办人:MIKA”。下面还有圣子告诉她的那个网址、邮箱地址,以及确实有印象的手机号码。

——这才是,真正的……

那人一动不动。美前刚才还压在了她身上。

她是不是死了?美前希望她只是晕过去了。拜托了,拜托了——美前祈祷般地摇晃着那个女人的肩膀。

“喂。喂,求你了……”

没有反应。

——都是为了我。

——因为我想要抓住那无聊的现实。因为我的自私——我想要否定眼前看到的真相、死死抓住那压倒性的力量不愿放手。

“没用的。”

女人的声音无情地宣告道。

美前第一次对对方产生了明确的感情。那是愤怒。这股愤怒让她勉强站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女人微笑了。美得像女神一样。

“想知道名字?就算记住了,你也没时间做什么了。你会死在这里。”

剑划出一道弧线,留下残像,形成一个光圈。

“我只拿走你体内隐藏的东西。容器没有用。”

——是要拿走〈女王〉替换进来的灵魂吗?

如果灵魂被抽走,会变成什么样呢?美前无法想象。

女人继续转动着剑。光圈变成双重、三重,进而衍生出更复杂的纹样,开始自行旋转。

就在这时,周围充斥的光芒出现了一丝阴影。

“真快啊。”

女人咂了咂舌,剑正在生成的光之纹样瞬间消失了。

一瞬间,美前满怀期待地回过头。她以为会看到那个已经熟悉的年轻人的身影。

但映入她眼帘的,是一辆铬银色车身,一边滚动一边疾驰过狭窄的街道。

“啊,那是……”

“被打扰了就无法进行仪式。”

轰隆隆作响的摩托车踢散了跳舞的矮神们,周围弥漫的音乐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那个看起来像是通往地下异界的、发着光的奇异钟乳洞般的东西,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合上了盖子。

此刻,街道恢复了原来的景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骑摩托车的人和这个女人不是一伙的吗?

“好了,怎么办呢。”

女人犹豫了片刻,然后将剑收入鞘中。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另一把剑的剑柄上。

“也不能放着那些家伙不管。你就乖乖在这儿看着。等我收拾完垃圾,再来继续。”

啊,对了——女人继续说道。她走到通道上,站在美前面前,飞快地动了一下左手。下一秒,美前的手机已经到了她手里。

“你觉得那些家伙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靠这个。”

“可、可是……”

“别小看矮神的力量。那些家伙没有节操,谁都会依附。而且,它们无处不在、无所不看、无所不听,连接着这边和那边。盯上你的可不只有我一个。我先告诉你——我比那些家伙对你更好。那些家伙,是你最不该落到他们手里的对手。”

“你、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说的话?”

“不想信就别信。不过,凛也说过吧——让你关机。”

美前瞪大了眼睛。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那家伙应该能察觉到。这个已经被污染了。”

女人握紧手机的手上加了力道。手机像铝罐一样被捏扁,噗的一声冒出青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转眼间便消失殆尽。

“啊……”

“这下那些家伙找到你的标记就没了。不过,它们很快又会找到新的玩具,所以别大意。最好在那之前让我抓住你。”

美前无言以对。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女人从美前身边走过时,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想逃的话,逃也行。我最喜欢玩捉迷藏了。”

在毫无特色的大楼林立的街道上,摩托车再次驶过——同时伴随着一声巨响,玻璃碎裂了。一根铁管砸破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4

店外的桌椅被掀翻,一名戴着全罩式头盔的骑手下了摩托车,走进店里。外面还有六辆左右并排停着,引擎声轰鸣不息。

美前动弹不得。

昨夜的恐惧历历在目地复苏,同时她痛切地感到——凛不会来救她了。

女人已经站在美前和骑手之间,拔出了一把新的剑。那动作优雅得宛如舞蹈。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在运转。

被铁管横扫倒下的椅子、从桌上跌落摔碎的杯子、飞散的玻璃碎片、水滴、从头顶洒落的碎裂灯罩、变得更加昏暗的店内。

缓缓踱步、睥睨着店内的骑手。再次响起的玻璃碎裂声。纷纷扬扬的透明碎片每一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以及它们坠落的样子。

女人微微沉下身体,向前冲去。骑手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敏捷,避开了女人的剑。天花板低矮、空间狭窄,对女人不利——她能挥剑的范围很窄。骑手在桌上一个前滚翻,从女人侧面穿过,向美前逼近。

直到这一刻的攻防,美前都在被拉伸的时间里仔细观察着。必须逃——但逃也没用——两种想法将她向相反的方向拉扯。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仿佛挤进了被延缓的时间流的缝隙一般,一个朦胧地泛着珍珠色光芒的人影出现了。那轮廓扭曲着、痛苦着、挣扎着,在店内飘飘忽忽地移动。刚才还在这里,转眼又出现在别处,身形也不稳定,最后落在了店铺深处的一个位置。

双脚落地的那个身影,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看不清面容,但痛苦的样子却显而易见。

仿佛存在本身即是痛苦,它弯曲着身体,一边呻吟一边仍然将手臂水平举起,笔直地指向美前。

『就是这家伙。』

——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就是这家伙在给美前做标记。现在手机没了,它为了给骑手们指示目标,不得不亲自现身了吧。

那半透明的人影,看起来像是〈那些人〉的一种,但也和酒店里见到的塔利相似。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那是像塔利一样的存在,就应该能穿过去。

和凛那种经过〈转化〉的存在不同,它没有被物质化。应该只是幻影、虚像。

美前抓起背包,朝着发光的人影冲了过去。

就在她冲进对方怀中的那一瞬间,指尖先麻木了。手脚——身体的末端开始失去知觉,变得冰冷。

连尖叫的余裕都没有。美前的身体被构成人影的某种东西缠绕住,被剥夺了自由。

缠绕在美前身上的是声音。是声音的集合体。那声音像梦中造访〈辉光之野〉时一样压倒了她。化为奔流而涡旋、解开后又重新画圆起舞的声音,密密匝匝地凝聚在那片空间里。

美前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只有密集在那里的声音在肆意摆布着她。

美前原以为是痛苦挣扎的动作,其实正说明了这声音的流动难以维持人形。

远远看去像是珍珠色光辉的东西,实际上是声音相互碰撞、迸裂而产生的火花般的存在。由于美前身体的介入,流动受到阻碍,激烈地相互撞击,散发出更加盛大的光芒。

这是声音的核裂变——美前想。但现在不是享受联想的时候。

——必须跑。

增强的光芒照亮了咖啡馆深处的门。紧急疏散指示灯的绿色摇曳可见。后门就在那里。

美前拼命地想要迈出一步。但迈出的脚被声音缠住,无法挣脱。像在空中抓取什么似的尽力伸出的手,也无法逃脱那回旋的声音。

脚已经抬不起来了。

将美前吞噬之后,发光的人影膨胀起来,稳定了作为人的轮廓。它将站立不稳的美前吞入自己体内,再次喊道:

『小的们,就是这家伙!』

随着这声呼喊,包围着美前的声音消失了,人影也消失了。美前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想要用右手撑住桌子,但手不听使唤,失败了。

金属碰撞的沉重声响在店内回荡。大概是那个女人和骑手在战斗吧,但美前连抬头确认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已经像是遥远世界的事了。

而且,无论哪一方获胜,等待美前的命运都不会令人愉快。

——救命……

美前心中清醒的部分评价道,这是在祈求无用之物。没有人会来救自己。既然已经丢下了声称要保护自己的凛,美前能依靠的只有运气或奇迹了。

她拼命想要撑起身体,却做不到。麻木还没有消退。她好不容易把右肘撑在地上,正准备用左手手掌把身体推起来时——后背遭到了冲击。勉强支撑着身体的手臂承受不住那股冲击,美前下巴磕到了地上。

眼镜滑到了鼻尖,却连扶正都做不到。

跨过她的身体、踩在面前地板上的靴子,是厚重结实的男款。

戴着手套的手蓦地掠过视野,美前被提了起来。想要反抗,手脚却不听使唤。只能在半空中无力摇晃的手臂让她感到了绝望。

美前集中全部意志力,将所有神经集中在右手上。趁对方现在大意,只要能动一只手就够了。她要捏碎那个不太想碰的地方。

眨眼的瞬间,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从睫毛尖端落向地面。似乎是因为太用力,眼睛都湿润了。

但要说到自由活动,还差得远。美前认真地祈祷着,想要恢复右手的感觉。她再次眨了眨眼,像是要甩掉残留的泪滴。

视野中闪烁着光芒。

——什么?

美前连着眨了两三下眼。但光没有消失。

也许是穿过那个半透明人影留下的后遗症?不,这光和那个人影发出的青白色光芒色调不同。更像是某种熟悉的东西。

突然,世界被寂静包围了。

一直沉重回响着的摩托车引擎声消失了。

美前拼命抬起头。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女人。她似乎放弃了在狭窄的室内战斗。她扯下倒地摩托骑手的头盔,正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拖起来。骑手的背被女人的靴子踩着。

被鼻血和泪水弄脏的脸上没有恐惧的神色。只有一片冷漠。

女人的右手一闪,骑手的脖颈喷出鲜血。美前清楚地看到失去头颅的身体伏倒在地。甚至看到了那一瞬间,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动了动,脚抽搐了几下。

美前连尖叫都做不到。在那缺乏现实感的景象的中心,女人站在那里。她抱着刚刚斩下的首级,一瞬间看向了美前。

嘴唇勾起了弧线。那是微笑的形状。

抱着美前的男人步伐变大了。在他大步迈进的双腿之间,一个小小的影子轻盈地飞舞而过。

——格林姆林!

美前意识到了四下飞舞的金色粉末的真面目——是〈妖精之粉〉。

格林姆林是在机械上捣乱的妖精。据说这个传说最初源于大战时期飞行员之间的传闻。引擎状况不好的时候,就会被归咎于格林姆林。

如果是它们,让摩托车出故障简直是轻而易举。

女人向下一个骑手走去。对方避开了她的剑,但两人实力的差距一目了然。骑手们恐怕撑不了多久。摩托车一旦动不了,他们也无法掳走美前逃跑了。

格林姆林再次飞过美前的视野。然后,像之前在地铁站里那样,朝她眨了眨眼。

一出店门,抱着美前的骑手动作停了下来。美前抬起头,看到小巷深处有一个人影正向这边走来。

近乎白色的金发。随风翻飞的黑色大衣。

他悠然迈出一步、两步——然后突然转为全力冲刺。

一名骑手试图再次发动引擎,但摩托车还是没有反应——而凛已经像逐帧播放的画面一样,出现在了那名骑手身旁。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骑手的腹部就挨了一击,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

另一名骑手呆呆地看着同伴倒下的样子,紧接着身体便飞到了半空中。他一边呕吐一边飞了出去——不幸的是靴子卡在了摩托车上,连人带车一起倒在了地上。一声令人不快的闷响后,男人发出惨叫。长长的惨叫过后,他把苍白的脸埋在了地上。

第三个人抡起铁管,吼叫着朝凛的背后砸去。黑色大衣翻飞,铁管扫过了它的残影。

抱着美前的骑手把美前像布袋一样扛在肩上,不长记性地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但引擎发动不了。

骑手咂了咂舌,把美前扔到了地上。美前下意识向前伸出的手完好地完成了使命——那一刻,美前终于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能逃掉。

正拼命试图发动摩托车的骑手,没有注意到美前抬起了头。

美前正勉强想要站起来——凛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然后又跳开了。

铁管再次横扫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能听到划破空气的声音。不仅如此,铁管实际产生的风甚至吹乱了美前的刘海。

凛再次回到美前面前。再次袭向凛的铁管,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被弹开了。

凛手中握着剑。是还收在鞘中的剑。凛如疾风般踏出一步,刺出一击。

对方用铁管勉强挡下了这一击——看来他多少有些武术功底。但没能完全挡住,铁管从他手中脱落。

凛毫不犹豫,用剑的护手击中对方腹部。骑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后面,凛。”

听到声音的同时——凛已经从美前上方跃过。美前慌忙回头,只见一名还戴着头盔的骑手正捂着脑袋踉跄着,就要倒在翻倒的桌子上。似乎是被护手击中了头盔。

借着挥回剑的势头,凛轻盈地转身半圈,再次越过美前上方,与重新捡起铁管的领头男人剑刃相交。

尽管刚才受到了打击,对方还能再次站起来,这份骨气值得称赞——但实力差距太大了。

剑鞘擦着铁管一路滑到对方手边,正中惊愕的男人手指。

沉下身体的凛用左手抓住对方的武器,用余势未消的剑击打对方小腿,闪过踉跄的对手转到其背后。抡起的剑砸在了骑手毫无防备的背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终于倒下了。但凛没有慢慢确认结果。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他掷出了左手中的铁管。

美前身后传来一声钝响,铁管滚落到她身旁。

回头一看,刚才应该已经倒在桌上的那名骑手正痛苦地挣扎着,再次倒下。

——好、好厉害。

“起来。”

俯视着美前的凛表情严峻。语气也不留情。美前还在发愣,他的声调升高了。

“快!”

美前慌忙想要起身——头顶传来激烈的声响。

“好久不见啊,凛。”

女人劈下的剑,被凛的剑架住了。

美前仰望着两柄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离撑在地上的左手几厘米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沉重地滴落下来。

是血。

女人将两颗首级的头发系在一起,像挑行李一样随意地挂在左肩上。血液正从那断面滴落。

美前闭上了眼睛。够了。受不了了。

即便如此,女人的语气却很是轻松。

“怎么了,凛?好不容易见到师父,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没想到你会来。”

凛的声音充满了苦涩。美前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声音说话。因为闭着眼睛,神经都集中在听觉上。呼吸急促的是凛这边。女人的呼吸没有乱。

——明明直到刚才,凛从来没有这样喘过气……

无论是在屋顶上连续跳跃时,还是从酒店屋顶突然出现时。从地铁逃出来时,凛总是可恨地神色不变。

可现在,不只是呼吸急促,连架着剑的手臂似乎也在颤抖。嘎吱嘎吱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美前猛地一怔。

——您还有其他什么样的〈誓约〉呢?

——比如,‘不杀女人’。

不行——美前想。凛赢不了这个女人。

这是一场无益的战斗。必须让他停下来。反正自己注定要被某个人随意摆布。不能再让凛为了自己个人的、无聊的愿望而战了。

她想起了倒在咖啡馆通道里、最终也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的那个女人。

是因为美前想要抓住现实,才被牵连进来的无辜者。凛也是。

已经受够了。

美前抬起头。

然后直直地看向那个女人。她打算说“带我走吧”。眼睛发热了。自己在哭吗——她想。

——到最后,也一点都不帅气。

很狼狈。但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她瞪着那个女人。为了凛,为了倒在咖啡馆里的那个女人,也为了自己。

女人那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过了好一会儿,美前才意识到——那像是有什么东西摩擦过的声音,是女人收剑的声音。

“原来如此,这就是〈替子〉吗。看来不只是只小鹿崽呢。”

女人扬声笑了起来。向后仰起脸,露出白皙的脖颈。

“你这是什么意思?”

凛插到女人和美前之间,美前已经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了。只能看到黑色大衣的下摆,以及从那里露出的两条腿。

“你不知道吗?不能相信城里那些家伙。”

“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但是,我相信你,摩根努。”

——摩根努?

是个耳熟的名字。好像是凛的师父。拥有〈女神〉之力、召集年轻人传授战斗技艺的女剑士。

凛那个‘不杀女人’的〈誓约〉,原本就是献给这个女人的。

——凛赢不了这个人。

凛无法战胜她。不仅要超越师父,还必须超越〈誓约〉本身才有可能。

凛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手持利剑,摆出一副寸步不让的姿态。声音中充满了忧愁。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摩根努?”

短暂的沉默之后,脚步声响起。凛的声音追着那脚步声。

“你去哪里!还没分出胜负。”

“我没兴致了。今天就到这里。但我还会再来的。而你——赢不了我,永远。”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好孩子。不愧是有我〈儿子们〉的名号。会是一场好仗。”

说完,声音便消失了。

“你受伤了吗?”

美前回过神时,凛已经单膝跪在她身旁。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如果你要被带到你不愿意去的地方,我能感应到。”

美前本想反问“骗人的吧”,但看向凛的脸——他的目光是认真的。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

“是〈誓约〉的一部分吧。”

“没错。”

——我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直到美前死去,他都无法获得自由。

又来了——美前想。又是这样。因为美前执著于自己的自由,凛又成了牺牲品。

——我明明不想这样的。

难道自己无论怎样都会连累别人吗?

凛握住呆立的美前的手,想要拉她站起来。美前膝盖使不上力,正费劲时,凛伸手托住她的腋下,把她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站。”

“不能在这里久留。”

被他这么一说,美前才注意到周围飘荡的血腥味。那个女人屠杀了两个骑手。而且是斩首——

一阵恶心涌上来,美前用手捂住了嘴。

“竟然……做出那种事……”

“她来这边世界大概还不长。不知道那么做会引发什么骚动。收拾善后的人要辛苦了。”

“来这边世界……那,在那边这是常有的事吗?”

凛略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答道:

“没错。敌人的首级会成为战士的力量。”

——说起来,古代凯尔特人是有猎首习俗的。

原来如此——美前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推开凛,冲到路边,大口呕吐起来。

“没时间了。走。”

美前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勉强压制住呕吐感。明明觉得已经吐光了,却还是一阵阵往上涌。很难受。

“快。”

觉察到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美前回过头——吓了一跳。

他额头上浮着油汗,身体在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了?”

“没事。你已经好了吗?”

大概是太过震惊,恶心感一下子消失了。但美前根本顾不上庆幸。

美前走到凛身边,把手贴在他额头上。烫得吓人。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对了,得去医院。”

“马上就会好。走吧。”

凛握住美前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转过身——然后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口气。

“塔利。”

一个朦胧发光的人影,浮现在大楼的阴影中。

他身旁浮着一个光圈——就像刚才那个女人用剑画出的那种。那光圈如同月亮周围的彩虹,轮廓模糊,始终在旋转。

塔利手持竖琴,正在演奏音乐。那音乐似乎维持着光圈——就像女人通过旋转剑来产生光圈一样,如果音乐停止,这光大概也会同时消失。

“走。”

美前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凛抱起,穿过了那道光圈。

第四章 〈妖精骑行Fairy Ride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八点十分/新宿

——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抱歉。

“哪里哪里……我刚听说了很多事情,都是头一次知道。要是我能早点察觉到,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听说您和月冈小姐相当亲近。

“是的。我自认为是她父亲的挚友。虽然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地喜欢那孩子——不过,她真是个好人啊。”

——您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大概是她出生那会儿吧。也可能出生前就认识了……我记得是在医院见到的。我妻子身体不好,住院了。我去探望的时候认识的。虽然病房楼层不同,不过,您知道吧,有那种吸烟区。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她父亲是个好人,母亲也是……怎么说呢,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夫妻啊。”

——您用的是“是”和“真是”这样的过去式……

“啊,他们都去世了。两个人都走了。只留下美前一个人……我想他们该有多不甘心啊。”

——所以您就一直充当着她的家长?

“美前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家长,这还是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把我当亲人看待,怎么可能一句话不留就消失了呢?对吧?

说到底,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自称家长罢了。

无声电话那件事,我也是昨天晚上才从公司的人那里听说的。他们说这事不能瞒着我。”

——是山口小姐吧。我在百忙之中硬是请她接受了采访,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她看起来严厉,但其实是个好女人啊。”

——和您夫人比呢?

“你……你这突然问的什么话。哈哈哈,该不会是我老婆花钱雇你了吧?那当然是我夫人了。我可是个爱妻家。也有人说是惧内就是了。”

——月冈小姐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刚才就在说了,总之是个好人。性情非常爽朗的一个男人。就是有个爱喝大酒的毛病。我还老说他迟早要把肝脏喝坏。

不过实际上,他连把肝脏喝坏的功夫都没有,就走了。”

——冒昧问一下,死因是什么?

“他?坠亡啊。

说到底还是因为酒。喝醉了,从天桥上摔了下去。好像是当场死亡。没遭什么罪就死了,也算是唯一的安慰吧。”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去年六月。”

——那么,月冈小姐……令千金当时应该还在上学吧。

“是啊。本来是父女俩相依为命,但从小住到大的房子也不得不卖掉。事情来得太突然,什么遗产税对策都没做。而且地价还涨了不少。

怎么说呢……我觉得这种事是不对的。

不过对美前来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她总算离开了那个让她无法不想起父母的房子。”

——那个时候,您这边有没有提出要收养她?

“没有没有,我当然很想那么做。但美前那孩子坚决不肯,说不能再麻烦我到那种地步了。那孩子性子倔啊。

不过作为补偿,我在工作上硬是帮了她一把。就跟她说,别废话了,来叔叔这儿吧。”

——月冈小姐乖乖听话了吗?

“嗯,毕竟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嘛。各方面都是。”

——因为她是最后见到她父亲的人邀请的?

“您这话说得可真够难听的。

没错,最后一个见到月冈的人是我。因为我们一起喝的酒。”

——月冈先生的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那是美前上高中的时候。是癌症。美前那孩子,经常往医院跑。她其实讨厌医院,但母亲住院的时候,她真的跑得很勤。

有一次我在医院碰到她。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自己反倒像个病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叔叔,人为什么会死呢?”

——您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嘛,我就随口糊弄了一句‘因为我们是人呗’。她这人吧,说是敏感也好,多愁善感也好——就算不是亲人,光是近距离感受到别人的死亡就够难受的了,所以她讨厌医院吧。”

——他们一家关系好吗?

“月冈家吗?嗯,那当然。”

——月冈先生的职业是?

“不怎么出名。办了个绘画教室,勉勉强强糊口吧。不过好歹有房子,只要能赚到吃饭的钱就行,大概是这种感觉。他太太……好像是做心理咨询师的吧?叫什么来着,在儿童咨询所那种地方工作。是个好人啊,真的。

好人是不是都走得早呢?

这么说来,活着的我反倒像个坏人了。”

——说不定您本来就不是人呢。

“您又开这种奇怪的玩笑。”

——玩笑暂且不论,您一直没有注意到月冈小姐的烦恼吧。

“唉,惭愧。完全如您所说。我没有注意到。在说好人坏人之前,作为监护人我已经不合格了。”

——也许您在无意识中是有所察觉的。

“就算无意识地察觉到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啊。”

——月冈小姐失踪后的职场情况如何?

“虽说失踪了,但也不过才半天。就算报警,平时的话警察恐怕也不会受理吧。”

——也许吧。

“她被卷进那起新宿事件……太可怕了。一想到美前该有多害怕,我就……心痛得不行。”

——幸好受害者名单上没有她。

“如果她压根不在现场就好了。美前不是那种会跟哪个混蛋私奔、明知大家会担心还要离家出走的孩子。也不是那种会招人怨恨的孩子。听说她家被翻了个底朝天——警察到底有没有好好搜查啊?”

——您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

“想起来什么?”

——如果不靠自己想起来,诅咒是无法解除的。

“你……你在说什么?”

——幸运的是,和她有过密切交谈的人数量有限。要将她的影子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并不困难。实际上,在我直接交谈过的人当中,月冈美前这个人的形象已经开始淡化、消失了。到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彻底消失干净了。啊,不过有几个人我稍微动了点手脚。

“你到底……”

——这就是我的工作。

“那,你也要把我的记忆消掉吗?”

——不。您必须靠自己想出来。然后,必须忘掉那些虚假的记忆。

“虚假……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我!”

——差不多该打开锁了。我会帮您的——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请您好好想一想。您和谁一起生活?您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她身体不好——得的是什么病?

“那是……”

——您妻子的名字,我是知道的。

“你……难道……”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1

美前唯一认真倾诉过关于〈那些人〉的事的人,只有母亲。

她也曾半开玩笑地对父亲提起过。父亲是那种适合进行“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对话的人——他向来如此。

但要说认真谈过,那就只有母亲了。

第一次谈起这事,大概是在她快要上小学的时候。

那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察觉到了,并且认定这一定是不可以对人说的事。

记得那也是在医院里。好像是母亲的朋友住院了,她们去探望。在医院院子里散步时,她看到一个老婆婆在喷泉边洗东西。

她一眼就知道了——那是〈那些人〉的同伙。

母亲似乎觉得僵住的美前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强迫她说出来。然而大约一周后,饭后母亲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美前啊,你在医院看到了什么?”

“一个在洗东西的人。”

只凭这句话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但母亲似乎有所感触。

“妈妈说啊,外婆家里有过座敷童子。不过妈妈自己没见过。是妈妈的妈妈——也就是美前的外婆告诉我的。”

母亲没有等她发问,便讲起了一个既像旧事又像真事的故事。

听完那个故事之后,美前开始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大概是那种叫“座敷童子”的东西的变种吧。

“妈妈,你相信那个吗?”

“相信啊。因为如果不相信的话,不就等于说妈妈的妈妈在撒谎了吗?”

“……那如果我说,我也能看到那种东西,你会相信我吗?”

母亲应该是笑了笑吧。

“当然。”

从那以后,美前也很少再对母亲提起〈那些人〉的事。

但在母亲临终前不久,她又提过一次这件事。

“妈妈,你还记得座敷童子的故事吗?”

母亲微笑了。

“记得啊。”

那时美前已经是高中生了。为了验证自己看到的东西会不会只是妄想,她翻遍了心理学书籍——虽说谈不上完全理解,但也积累了一定程度的知识。毕竟母亲是心理咨询师,家里的教材堆积如山。

“那时候妈妈说过吧,如果我说能看到那种东西,你会相信我。”

“说过啊。”

“但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我被那种妄想缠住了,妈妈不是应该否定我才对吗?不应该说那种会强化妄想的话吧?”

母亲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直接否定,会让你产生抵触情绪,从此再也不肯跟我谈了,所以我不会一下子就否定。但如果是在工作中遇到美前这样的人,我会朝着那个方向引导——告诉她那种东西其实是看不见的。”

美前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母亲握住了她的手。

“美前就在这里。活着,感受着,思考着。这还不够吗?什么是对的、应该怎样——根本不需要去强行规定。你说看得见,那就是看得见。那不就行了吗?”

美前说不出话来,母亲又微微笑了笑。她记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消瘦憔悴的脸上。那景象如同一幅宗教画。

“其实,对工作中遇到的那些人,我也想像这样对待他们。但是,一个人的一生中,能够真正陪伴到底的人数是有限的。不和‘大家都看得见’的世界同步生活,是很辛苦的事。所以,我没办法陪他们走到最后——作为替代,我帮助他们能够看到和‘大家看得见’相似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工作。”

母亲抚摸着美前的手。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

“美前的话,没关系啊。因为是女儿嘛。可以陪你到死。不管是什么样的妄想,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妈妈有信心陪你走下去。只要美前觉得是真的,那对妈妈来说也会变成真的。”

“妈妈……”

那一刻,美前第一次明确地告诉了母亲:

“我,能看到奇怪的东西。怎么说呢……像是妖精一样的东西。”

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身体变轻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因为一直独自背负的重担减轻了一半。那时,她和母亲分担了那份重量。

听了美前的坦白,母亲点了点头。说了声“嗯”,然后歪了歪头。

“那,美前想怎么做呢?想和那些人打交道吗?还是想让它们消失?”

“想让它们消失。”

“为什么?它们会做什么坏事吗?”

“也不能说不会……但也不能说会。”

哪些事和〈那些人〉有关,哪些无关——美前无法判断。

“嗯,如果不想打交道的话,就尽量无视它们吧。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美前点了点头,母亲耸了耸肩。

“不过啊,我觉得挺可惜的。难得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呢。”

——可是,妈妈。

美前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我又看到喷泉边那个女人了。

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去探望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们回家两天后,病情就突然恶化了。

——能看到这种东西,一点也不美好。

从窗帘缝隙俯视中庭,喷泉边洗着什么东西的女人抬起头,看向美前。她的眼睛像黑洞洞的洞穴,深邃得仿佛能望穿地球的另一端。

——是那家伙把妈妈带走的。

“美前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能跟你说。”

美前站在床边,俯视着瘦得令人心疼的母亲。她心想,自己竟把如此沉重的东西,交给了这个风一吹就要飞走的人。

“美前,妈妈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要往积极的方面去想。好吗?那是谁也看不见的东西哦。很了不起不是吗?只有美前能看见。只有我的女儿能看见。妈妈决定就这么想了。”

三天后,母亲去世了。仰望火葬场烟囱升起的烟雾,美前想——对于会预言这种事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

灰烬在雾蒙蒙的天空中飘舞。

对美前来说,〈那些人〉是与死亡紧密相连的存在。

而现在,又有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人——在她眼前死了。虽然不是〈那些人〉直接下的手,但也不能说毫无关系。美前看到了格林姆林的身影。

——〈辉光之野〉,也许就是死亡之国吧。

就像阿拉温统治的安温被认为是死亡之国、地下王国一样。

就像金发的妮芙一起渡过波涛、前往永恒青春之国,却在踏上爱尔兰土地的瞬间衰老而死一样。

就像漂泊旅途的终点到达女人国的布兰的同伴,一回到爱尔兰便化为灰烬一样——布兰本人虽得以存活,却再也没能踏上故土。

去〈辉光之野〉,或许就等于死亡。至少,不可能以和现在一样的美前回来。

——可是……

美前俯视着沉睡不醒的凛,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活着的。而为了不再让他受伤,要么我死,要么我去〈辉光之野〉。只有这两条路。

那时,穿过光圈之后到达的地方,是一间酒店房间。

凛一到此地便颓然倒下,而没有实体的塔利帮不上任何忙,美前只好一个人拼命把他拖上了床。

“凛不要紧吗?”

美前问闭合了光圈的塔利,他困扰地笑了笑。

『如您所见。但请不必担心。他是优秀的战士,应该不久就会恢复。』

“可是,为什么?”

美前目睹了凛战斗的全过程。他漂亮地战斗了——没受一点伤就应付了那个场面。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您不必在意。』

塔利的声音有一种封住美前追问的力量。他的话语包裹着美前,试图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

“但是,我在意。”

美前抵抗着他声音的力量,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塔利终于回答了美前的问题。

『是因为〈誓约〉。〈誓约〉给了他巨大的力量,但同时也可以成为可怕的束缚。他一定是触碰了某种禁忌。』

“您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面对美前的质问,塔利用罕见的尖锐语气答道:

『如果我在场,会更早介入。在凛变成这样之前。您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您陷入危险吗?』

“……”

『所以,我不清楚详细情况。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美前略微犹豫了一下。

今天早上凛是怎么解释塔利消失的理由的?他不是说塔利回〈辉光之野〉去商量如何应对他的〈誓约〉了吗?塔利是去请示是否应该派遣新的〈骑士〉。

“那个……我知道这么问很奇怪。但您……不是凛的敌人吧?」

『我现在就可以立刻结果了凛的性命。我的力量是音乐。只要竖琴的声音能传到,我可以做到任何事——即使我这副身躯不在此处。』

塔利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压抑了感情的声音低语道:

『我还没有得到您的信任啊。』

“对不起……”

『不,也难怪。但我不要求您现在立刻信任我——只希望总有一天您能相信我。眼下,请先买我个人情——是我让你们逃到了这里。作为代价,请您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美前点了点头,开始讲述。她说自己被公司同事袭击,同事介绍了一个可以咨询这类事件的人。她去了约定地点,以为对方就是那个人便上前搭话——结果对方实际上是〈辉光之野〉的女剑士。店门前,矮神们围成一圈跳舞,通往地下王国的入口短暂地出现了。

暴走族的闯入、痛苦挣扎的半透明人影、以及凛的出现。

美前说完一切时,塔利的额头上刻上了皱纹。

『竟然是摩根努……那就难怪凛会耗尽力气了。既然是与〈誓约〉的直接对象战斗,他能平安无事反倒是令人惊讶。』

“结果,代替凛的〈骑士〉还是被派来了吗?那位摩根努难道不是吗?”

『不。摩根努不是那种会响应〈女王〉的命令而战的人。我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出现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转化〉过来的。』

“〈转化〉……就是像凛一样,带着实体过来的意思吧。”

『是的。接受〈转化〉后,就能说这边的语言,容貌也可以调整到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的程度。』

美前心想,无论是摩根努还是凛,都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说起来……凛说过,公司大楼旁边的乌鸦坠落的地方,有〈转化〉的印记。”

塔利神色沉痛地点了点头。

『那么,她大概是从那里出现的。至于是谁所为,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叫〈转化〉的东西,自己做不到吗?那个人……她好像使用了……像是魔法一样的东西。”

那堪称艺术品的美丽长剑在空中描绘出的光环——那绝非仅仅是金属的反光。

『摩根努确实会使用法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女神〉之力。但她的法术终究只是剑术的延伸,应该无法施展像〈转化〉那样大规模的术法。至于那个……您试图穿过的那个人影,很遗憾,那是使用与我相同的〈琴手〉之术的人。而要成为〈琴手〉相对容易。但〈转化〉只有〈祭司〉才能做到。凛的〈转化〉也并非我所为。能成为〈祭司〉的人,真的很少。』

——那么,也就是说,那些为数不多的〈祭司〉中,有人想要掳走我。甚至是违抗〈女王〉的命令。

美前想到的,塔利似乎也想到了。不,他应该想得更深,考虑了更多。他掌握的材料更多。也许他已经在脑海中逐一排查过自己认识的〈祭司〉了。

“对不起。我又……”

塔利露出诧异的表情,美前低下了头。

“我不仅怀疑您,还怀疑您的熟人。对不起。”

塔利叹了口气。

『美前,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比您怀疑得更深。我早就知道盟友并非铁板一块。但无法确定究竟是谁。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让您如此忧心。』

美前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叠的手。她没有别的地方可看了。看向凛,就会想到这个人为了守护自己才变成了这样。看向塔利,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也许他也为了自己而处于艰难的立场。

不得不怀疑那些长久以来共同生活、交谈的人——那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吧。

『美前……真的,请您不要在意。』

“可是,为什么?”

话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她觉得对不起塔利。但她忍不住。

“为什么我会被盯上?”

——美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圣子那句话安慰了她,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从那之后,自己已经走到了多么遥远的地方啊。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真的是这样吗?她怎么也自信不起来。她总在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过失,是不是原本可以避免现在这种局面。

『根本无法特定。您被盯上的理由太多了。』

塔利困扰地说道。

“身为〈女王〉的〈替子〉,就那么有价值吗?”

对美前来说这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疑问,但塔利却显出迟疑的样子。美前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回答道:

『……您是〈继承者之君〉。』

“继承者……?”

『〈女王〉如此定下的。〈女王〉的子嗣并不少。但〈女王〉确定为继承者的,正是您。』

“继承者……意思是,我将来要继承〈女王〉之位吗?”

塔利点了点头。然后,他将竖起的手指贴在淡色的嘴唇前。

『沉默之誓。我被禁止透露更多的详情。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教的。请您当作不知道。』

美前毫无实感地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向了悬而未决的问题。

“那么,会有其他〈骑士〉过来吗?”

『萨温节临近,〈转化〉以及跨越边界使用力量都会变得更容易。届时,不仅是奉王命而来的正式〈骑士〉和〈琴手〉,心怀野心的家伙们也会各自蜂拥而至——不过,正式的追兵尚未受命。至今仍在奉王命行动的,只有我和凛两人。』

而实际战斗的,是凛。

——如果我乖乖答应去〈辉光之野〉,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美前低下头,塔利轻轻走近她身旁。明明他应该没有实体,但这样靠近时,却仿佛能感受到体温和心跳。

『您知道我等待这一刻等了多久吗?〈女王〉最终决定召唤您,是最近的事。但我自己很早以前就受命担任守护您的职责——一直注视着您。』

“只是注视着,什么也没做呢。”

美前并非有意责备对方,但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带上了那种意味,慌忙补充道:

“不过,这样也很好。”

『为什么?』

“因为您很温柔。如果更早见面、更早交谈的话——我想我一定会被您宠坏的。”

塔利微笑着,略带遗憾地说道:

『我倒是很想宠您,但规定不允许我们随意干涉那边。』

“那现在呢?现在您这样和我说话,不算违反规定吗?”

『我说过,这是奉王命行事吧——七之七倍的年份的大祭典即将来临。〈辉光之野〉将会发生撼动整个世界的重大事件。等到那时再行动也许就太迟了。在此之前,只需暗中守护即可。但现在已经不是能说那种从容话的时候了。』

美前只能回答一声“这样啊”。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个疑问。

“那个。统治〈辉光之野〉的,是达努神族吧?”

『〈女王〉是〈女神〉的化身。』

“我一直有个疑问。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一部叫《入侵之书》的典籍,记载着图阿哈·德·达南——达努的族人,也就是您所说的〈女神〉的族人——是拥有极其强大的魔法力量的优秀民族。”

『细节不论,大体上与我方流传的历史相似。』

“可是,既然拥有那么强大的魔法力量,为什么还会败给后来到来的种族呢?为什么要把绿色的岛屿让给他们,自己逃往异界呢?”

塔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力量,太大了。』

“……哎?”

『你们的科学家也创造出了太大的力量吧——那种一旦使用就会毁灭世界的东西。〈女神〉的族人也在漫长的战争中,创造出了太大的力量。如果与后来的人们争斗,就不得不使用那种力量。所以,〈女神〉的族人逃往了异界。』

“怎么会……”

『看看凛就知道了。他凭借〈誓约〉驾驭着超越人类的力量。您觉得这样的战士有多少?但是,当初让人们下定决心渡往异界的技艺,更加惊人、更加不容留情。就连凛和摩根努这样的一流战士,在那样的战争技艺面前也束手无策。生灵灭绝,毁灭之世降临——就是那样的力量。』

美前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塔利用一种像是看着令人痛心之物的眼神看着她,继续说道:

『美前,您知道如果强行留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吗?即便动用了先人封印的技艺,也未必没有觊觎您的人。』

——我不可能是那么重要的人物……

她想反驳,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因为她心中满溢着一个念头——无论怎么否认都是徒劳。

——只是我自己想这么认为罢了。

只是想相信“不可能有那种事”。就像她一直假装看不见〈那些人〉、假装它们不存在一样——如今她也只是在根据自己的方便否定现实。仅仅是因为她一心想过上平凡的生活。

沉默降临了。

看着凛苍白的脸,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她总会想起母亲。

——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变过。

想把看到的东西当作看不见。现在也是如此。

我讨厌自己一个人撑不住,总要牵连别人。

——美前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母亲虽然那样说了,但那会是真心话吗?也许她其实因为得知女儿精神不正常而陷入了绝望——在面临自己死亡的时候,那实在是过于残酷的坦白。

——我那时是多么残忍啊。

美前把承受不了的重担,交给了母亲。

而现在,她正试图对凛做同样的事。

她不想顺从地被带去〈辉光之野〉。理由只是因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能看到〈那些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是异界的替子。仅仅为了这个,美前就让凛去战斗。

『美前。』

被叫到名字,美前抬起头。塔利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好温暖。

这双手,也像那家咖啡馆里的人影一样,是由涡旋的声音和光构成的吗?虽然没有清晰的触感,但它已经足够真实——足以给予“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的感觉。

塔利的绿眸像沾着露水的草叶一样闪烁。那颜色鲜艳得让人无法相信是幻影——同时也纯净得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

『不必自责。您做得很好。』

“……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美前只是一味地想要逃跑。

『凛是自己选择了战斗命运的男人。他不畏惧战死。为您而战——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美前咬住了嘴唇。

“这一次,我也必须选择了。”

『是的。不,您一直都在选择。第一次意识到那是矮神的时候,发现别人看不到它们身影的时候——您一直在选择。每一天,您都在选择。选择怀抱眼中所见之物,孤独地活下去。』

“我没有怀抱它们。”

『不。您并没有背对我们。您始终在意着。只是没有人能与您分担。所以您一直是一个人。』

“我没有朋友,是因为我不善于交际……”

『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柔和的声音轻抚着耳畔。

『我不会再让您感到孤单了。是的,仅仅守望的时期已经结束了。今后,我也能为您提供帮助了。』

美前感到脸上涌上血色,双颊发热。她将脸从那双不存在的手中别开,轻轻地呼了口气。

她努力放慢呼吸,仿佛要压下加速的心跳。然后,她再次抬起头。

“您觉得……我去〈辉光之野〉比较好吗?”

她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傻问题。这本不该是向邀请自己去〈辉光之野〉的人提出的问题。

但塔利认真地回答道:

『我希望您去——我是这样想的。』

“凛也是吗?”

『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过,是啊。如果您现在立刻就说要去〈辉光之野〉,他大概会觉得受到了愚弄吧——会觉得您是因为不相信他的实力,才决定去〈辉光之野〉的。』

“这样啊。”美前低语道,然后低头看着膝上的背包。

“那正好。因为我也还没有从心底里想去〈辉光之野〉。”

『真让人头疼啊。』

“对不起。真的。”

塔利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不过,我原谅您。因为是您。』

2

凛一直在沉睡。

塔利担保他大概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醒,于是美前去洗了澡,换上了酒店备好的浴袍。

这次的房间和上次那种狭窄的单人间不同,是一间豪华套房。美前觉得好奇,问他是怎么订到房间的,塔利回答说,当然是靠魔法。

美前一边担心住宿费是不是真的有好好支付,一边还是尽情享受了这难得的奢侈。总之,光是沙发的坐感就完全不一样。

她从装着水果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用备好的水果刀削了皮吃。说起来,正经吃饭还是昨晚那顿快餐。

美前又伸手拿了一根香蕉,然后瘫在隔壁房间的沙发上看电视。和她自己房间里那台同品牌的电视相比,这台机型新得多,屏幕也大得多。

在她被卷入非同寻常的事态时,世间似乎仍在照常运转。有人遭遇交通事故被送往医院。政治家在为轻率的发言道歉。动物园里有什么宝宝出生了。好像哪里发生了地震。

画面不断切换。闪过一片眼熟的街景,还没等她想起来是哪里,字幕就跳了出来。

“新宿发现无头尸体!两人惨遭杀害”

——这是……

扯下头盔、揪着头发拎起骑手身体的女人。一闪而过的银光。喷溅的鲜血。崩塌倒下的躯干。

——是现实。

美前的现实,和〈辉光之野〉的现实,正在融为一体。两者都是真的。都是实际发生的事。已经没有人能够断言哪一方是虚幻、哪一方是真实了。

——不对。不是这样。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声音。

方形窥窗里映出的世界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归属——这感觉虚假得不可思议。

如果那边的现实和这边的现实都存在,那么美前现在大概正在适应那边的现实吧。她一直坚信为确凿无疑的日常,正越来越远。

——我会就这样,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吗?

会有人为我担心吗?大概很快就会被遗忘吧。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女孩。

即便是这样被电视新闻大肆报道的轰动案件,人们也会以惊人的速度遗忘。同样地,美前也会被遗忘吧。

——我希望被遗忘。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但现在,美前还不是被遗忘的存在。这条新闻肯定也已经出现在网络新闻网站上了。如果被担心迟迟不归的美前的圣子看到,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美前想给圣子的手机打电话,但意识到自己没了手机,记不住号码。

——私人电话……会被山口小姐骂的吧。

但是,面对那个因为自己没联系而被她骂了好多次的圣子,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因为她答应过不会再这样了。

没办法,美前拨了公司的号码。她只记得总机和部门的号码,所以选了总机。因为如果被山口接到电话,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

她对认识的行政人员报了名字“我是月冈”,然后请对方转接高原小姐。电话转接中传来等待音,然后圣子接了。

『喂,高原。』

“……是我。美前。”

『等……喂,到底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圣子的声音有些发抖。看来她也知道新宿那件事了。

“我不想闹大。拜托,小声点。”

聪明的圣子似乎领会了美前的意图。她采取了比压低声音更有效的对策。

『我记得你是有预约的,请问会谈顺利结束了吗?』

“那个,我没能和介绍给我的人说上话。我以为她是那个人就上去搭话了,结果搞错了……而且那个人,大概就是……现在新闻里那个杀人犯,我想。”

『这和之前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美前歪了歪头。之前什么的,关于这件事她这还是第一次联系圣子。总之,她继续解释道:

“我一点伤都没有。别担心。我没事。那个被我怀疑是跟踪狂、说了过分话的人,又救了我一次。回头我得去道谢。”

『……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我们直接见面谈吧?』

“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当然,我会过去拜访你。』

“下班后对吧?没有加班吗?”

『我会尽可能尽快处理,但恐怕还是会拖到傍晚。总之,请先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咦,这里是哪儿来着?

美前慌忙环顾四周,看到了电话旁边放的便签。上面写着酒店名称和电话号码。她扩大搜索范围,找到了一本类似手册的东西,上面列着服务一览表和客房送餐菜单。

美前报上了酒店的名称、电话号码和地址。然后她发现了桌上的房卡,又补充了房间号。圣子只复述了电话号码,说了句“那我稍后拜访”就要挂电话。

这时,美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她。

“啊,等一下。那个……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衣服倒还好说,那个……我想要内衣之类的。”

『明白了。费用我会随后向你收取。』

“抱歉,麻烦你了,各种事情。”

『哪里哪里。那么,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美前叹了口气,放下听筒。

她又看向电视。节目已经换了。好像是某个综艺或资讯节目,现在正在播电视购物的环节。艺人正用夸张的动作表演着对新产品的强大功能的惊讶。

即使是现在这样广为人知、被人们记住面孔的人,一旦不再上电视,也会很快被遗忘。除了极少数的例外。

而美前既不是艺人,也没有能成为例外的领袖魅力。她没有亲戚。也没有会永远记得她的亲密朋友——大概没有。

如果有人记得自己,心就会留下牵挂——美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会考虑这种事,难道自己已经有去〈辉光之野〉的打算了吗?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睡着了。

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开始变暗。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是亮的。

窗外,夕阳的红色已经开始褪去。

美前眨了眨眼,想让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醒了。

是门铃。

她慌忙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长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从猫眼看向走廊,只见圣子站在那里,表情一看就很可疑。她胳膊下夹着纸袋。

美前打开了门。

“……这算什么啊?”

圣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什么算什么……这是酒店啊。”

“所以,为什么是顶层套房?你知道这里的套房多少钱一晚吗?”

“不知道……”

“喂,让开。”

圣子推开美前,站在门口往房间里张望。

“那个,不是我自己订的。”

“真豪华啊。让别人担心得要死,自己倒住在这种好房间里。”

“对、对不起……”

美前担心圣子要是走进凛睡觉的里间,会惹来奇怪的猜疑,那可怎么办——但比起对房间内装和设备的兴趣,圣子似乎更优先关注发生在美前身上的事件。她还没进屋,先把纸袋递给了美前。

“换洗衣服。我给你买了好看的。”

“啊,你帮我买来了。麻烦你了,对不起。多少钱?”

“两万六千二百九十四日元。”

“两……”

美前哑口无言,圣子嗤笑了一声。

“是跑腿费啦。本来还想再加个一万左右的,我放弃了。所以呢?到底怎么回事?新宿的无头尸体是怎么回事?”

“啊,嗯。难得你帮我介绍,但我没和那个击退跟踪狂的人说上话。”

“喂,你现在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吧。那件事果然和跟踪狂有关吗?”

“说有关吧……也不算完全无关。”

圣子抓住美前的肩膀,使劲摇晃。

“真是的!你给我说清楚!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中午有个奇怪的人来采访了。虽然还没确定,但说你有可能卷入了那起事件。结果我整个午休时间都被提问占掉了!而且之后一点后续消息都没有。你手机也完——全打不通!”

“对、对不起,我说,但是……我觉得你不会相信。”

圣子吊起眼角,逼近美前。

“信不信由我来决定。所以你说吧。”

“知、知道了,我说。那个,我到了约好的咖啡馆,结果有个奇怪的女人在,我以为是那个击退跟踪狂的人,但她说话很奇怪……然后我仔细一看,地上倒着一个女人,接着窗户碎了,暴走族冲进店里,和那个奇怪的女人打了起来,我差点被暴走族掳走,那个女人在外面用剑杀了暴走族……这时候,前一天晚上救了我的那个男生,又救了我一次。”

“……你总结得还真是简洁啊。”

“那个,我是不是得说得更详细一点?”

圣子抱着胳膊瞪着美前。

“算了,也行吧?但你好像完全没说重点啊。”

“哎,重点是什么?”

“别装傻。”圣子嘟囔着,越过美前的肩膀往房间里看了看,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总不会是一个人住这房间吧?那个男生也在吧?”

“不、不、不是的!不是那种关系!”

“在这儿说话方便吗?你到走廊来一下。”

美前穿着浴袍,犹豫了。而且她还光着脚。这岂不是类似于“穿着浴衣在客房外溜达的大叔”的行为,要是被酒店员工看到,恐怕会皱眉头吧。

——虽说大概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被立刻赶出房间……但既然这房间是用莫名其妙的手段搞到手的,太引人注目恐怕不太好。

但圣子毫不留情地抓住美前的手臂,把她拖出了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这一层还有其他客人吗?昏黄的灯光照着典雅的配色墙纸和地毯。

门静静关上的一瞬间,美前伸手到背后去摸索门把手。她不小心用右手抱着纸袋,只能用左手。

但美前正焦急时,圣子却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边那个,是不是你说的暴走族?”

“哎?”

美前半信半疑地朝圣子视线的方向看去。她发出了不成声的声音。

就在刚才,葡萄色的地毯上被画出了一个光圈。那光化为肉眼可见的旋风,在酒店走廊里扩散开来,开始接连不断地画出图案。圆形、交叉的线条、突出的锐角图形、然后又是圆。纠缠在一起的绳状物体、生生流转的永恒之环。

那光照亮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摇曳的人影站在最初画出的圆的中心,笔直地指着美前。

那绝不可能是暴走族。耳边传来圣子的低语。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卡在喉咙上的手,是圣子的吗?不会吧。

那只手加重了力道。

美前反射性地抬起手,想要掰开卡在喉咙上的手指。但做不到。她丢掉纸袋,双手抓住圣子的手。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勉强。

她想叫“圣子”,却发不出声音。从嘴唇间漏出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真蠢啊。你的公司、你的朋友关系,全都暴露得一干二净。既然你本人有〈骑士〉保护着碰不到,难道你就没想过他们会从旁门左道进攻吗?”

呼吸困难。视野好像开始模糊了。

“我都听到了哦。你是另一个世界的公主殿下?有人来接你了?那你赶紧去不就好了。多可惜的事啊。为什么——”

在白色雾气般的视野中央,能看到那只指着美前的手指。和在新宿看到的一样——那摇曳、扭曲的朦胧影像中,唯有那只直指美前的手,像是直接画在空间中一样,稳稳地静止着。

“——为什么,是你这种人啊?”

救命——美前在心中呐喊。

——凛……

喊出声之后,她猛地一惊。不行,凛不能和女人战斗。

她胡乱挥舞着手脚,拼命想要挣脱。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视野变成了一片血红。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样下去,圣子会变成杀人凶手。

——又是因为我。

那个指着美前的人影,一定是蛊惑了圣子。不知道它用了什么手段,但就像操纵暴走族一样,它设法让圣子与美前为敌。

没必要让圣子动手。与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来。

她说不出话。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意愿传达给圣子。如果是那根手指的主人,拼命许愿的话,也许能传达到。

瞬间,激情让美前的眼睛再次睁开。那近似愤怒,但又不同。或许应该称之为——诅咒。

——是你!就是你!

美前死死盯住那不断摇曳的人影。原本只能看清指尖的部分,以此为起点,轮廓开始固定下来。修长伸展的手臂是白垩般的白色。肩头垂下编织精美的金发,从胸口到脖颈挂着好几串项链。厚厚的斗篷领子覆盖其上,上面是白皙纤细的脖颈。尖尖的下巴。眼睛的颜色太暗看不清楚。

眼睛。

视线交汇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转了过来。

上下左右、前后的区分消失了,甚至连圣子勒住自己脖子的手都感觉不到了。

“啊——”

美前在那里——在那个一直指着她的幻影的本体面前。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惊人的热气、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照得摇曳的树影、充斥四周的声音、声音、以及声音的洪流。

立于中央的纤细人影。

美前和对方都无言地对视着。双方似乎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对方先回过神来。因惊愕而睁大的双眼很快凝聚起力量,回望向美前。

“滚开!”

那声音仿佛搅乱了构成那个场所的某种东西。音之环散开,光消失了。而怒视着美前的少女的身影,也瞬间四散。

美前回到了现实。

她剧烈咳嗽着跪倒在地,用双手撑住身体。

“美前!”

凛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她发现圣子的手已经不卡在自己喉咙上了,猛地一惊,想要叫喊。不,是想要叫喊。

“不行、不行、不行……圣子……她——”

回过神来,凛已经在她身边,像抱起她一样让她站了起来。

“刚、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她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每一个关节都在作响,仿佛现在才第一次咬合似的,动作生硬。舌头也麻木了。

美前默默抬头看着凛。下巴难看地不停打颤,但她毫无办法。

“你的同事倒在那里。似乎失去了意识。”

美前缓缓眨了眨眼。她想要对凛告诉自己最想听的事表示感谢,但不知道他是否领会了。

凛微微挑了挑眉,轻轻把美前靠在走廊墙上。

然后,他抓住美前的双肩,用力一压。明明没有被扭到哪里,肩膀却忽然变轻了。接着他像要把肩膀向上提一样,腰部一带也变得舒畅了。然后他握住美前的右手,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猛地一拉。肩膀、肘部、手腕的关节忽然变得灵活起来。

同样处理完左手和双脚后,全身暖和起来,感觉就像刚运动完一样。

“这是什么……”

“应急处理。这里危险。最好回房间。”

“但是,不能把圣子就这样……”

美前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凛的脸色仍然很差。她忘了他本该睡到明天早上的。

“对不起。我又任性了。”

“把那姑娘也带进去就行了。”

凛走向瘫倒的圣子,用完全看不出身体不适的动作把她扛了起来,然后努了努下巴。美前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原本应该在的房间移动了很远。

——是刚才那个人影站着的地方。

光画出的图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不会错。

“又被知道位置了。那个房间可能也不再安全了。”

“对方把你从房间里拖出来决战,说明敌人的力量要么无法渗透进那个房间,要么只能产生微小的影响。”

原来如此——美前表示赞同,然后小跑着过去捡起掉在门前的纸袋和圣子的包。接着她发现房卡不见了,顿时愕然。

“怎么办。这是自动锁吧。”

凛的手伸过来,刷了卡。美前正惊讶时,他打开门,说道:

“我还不至于连不带钥匙就出门这种这边的坏习惯都没有。”

——我倒是知道这个生活习惯啦……

美前有些悻悻地进了房间。凛也正要跟进去,却在门口停住了动作。被他横抱着的圣子忽然挣扎起来,挣开凛的手臂,逃到了走廊上。

“进去!快进房间!”

凛喊道,但美前僵在了门口。

“……!”

她发不出声音。凛挡在美前面前,用身体把她往房间深处推。这个动作反而让美前回过神来。

“等等!我还没好好跟她说过话。”

凛身体的那一侧,圣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声音很不规律。圣子的身体也还很虚弱吧。她一定还没有完全清醒。

光是觉得自己生活中的一举一动被人窥探,就已经那么令人不快了。被别人随意摆弄大脑、随心所欲地操控,那该有多么令人不快、多么不可原谅啊。

——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我……

美前想哭。

“没用的。一旦被种下操控之线的人,很容易受到术者的影响。这姑娘恐怕也——”

“不会没用!”

美前喊道。她穿过惊讶的凛身旁,跑到了走廊上。

这是她有生以来跑得最认真的一次。比毫无干劲敷衍了事的运动会更认真,比为了赶上预定的电车而跑向车站时更认真。身体状况虽然糟透了,但美前还是竭尽全力地跑着。

然后,她追上了圣子,抓住了她的手。

圣子的身体猛地一弹,想要挣脱美前的手。但美前没有放开她。

“求求你。回来……”

——变回原来的圣子吧。

为什么要把手臂环上挣扎的圣子的身体?为什么要额头贴着额头,在极近的距离凝视圣子的眼睛?

她不知道。一切都是身体无意识的举动。

圣子眼中栗色的虹膜,与刚才布满走廊的圆形图案重叠在一起。将意识进一步投入那深处,她看到了纠缠的光环。

“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用低沉但有力的声音低语道。

圣子的身体在她怀中颤抖。

“变回来。”

光环抗拒着。它不但仍然试图攀附圣子,甚至还向探身凝视的美前伸出了触手。

旋转、发光、生灭不定、消失又重现、不知从哪里连接到哪里的混沌之环。

但美前努力不被它卷入。

她死死地、死死地凝视着那圆环。无论看起来多么复杂古怪,它也只是图形而已。只要认真追踪,就能把握全貌。而如果能看透它的一切——

旋转变慢了,最终停止了。同时,光也淡去,然后环消失了。

圣子的身体再次失去力气,美前没能撑住她,两人一起跪在了地毯上。好柔软、好舒服——美前想。

地毯也好,圣子也好。都好柔软。好温暖。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美前疑惑不解。莫名其妙。为什么。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蠢货。”

凛的声音从背后高处落下。

“蠢就蠢呗,有什么办法。”

美前辩解般地嘟囔着,低头看着仍然垂着头的圣子。这种情况下,只能就此分别了吗?

“连修行都没做过,居然反弹术法,已经不是鲁莽,而是愚蠢了。你是打算找死吗?”

言外之意,仿佛在问她:对方是值得你赌上性命的人吗?

算不上挚友。

圣子说过“你这种人”——就算是被操控了,我想那也是她的真心话。要说完全不生气,那是假的。

但是,美前喜欢圣子。

包括那些部分在内——包括她自信满满、有时会看不起美前的地方——美前并不讨厌她。

美前抱着圣子,喃喃道:

“对不起,各种事情。因为我的缘故,把你卷进了奇怪的事情里。”

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我想,我大概……只能去了。”

虽然是第一次说出口,但美前已经快要放弃了。只能去了。留在这里,只会给除了自己之外的许多人带来负担——而且,什么也产生不了。

想要留在这边世界,只是一种徒劳的愿望罢了。

“我又不是为了去当公主。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们好好地在我心里。所以,我不想找什么替代品。但是,我听说自己有一个所谓的故乡,就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一样。我反应迟钝,跟不上这个世界的节奏,是个落后分子——被人说‘你这种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但是啊,正因为如此,当有人告诉我‘你有别的地方应该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啊,是这样啊。”

这也是一种撒娇吧。

一直以为没有人在等自己,没有自己该待的地方——却被告知是有的。

无论如何想都觉得可疑——但从一开始否定它荒唐可笑的时候起,美前就想去那个世界了。

也许是因为梦里看到的景色太美了。那片原始的草原,让美前深深着迷。她被吸引了。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强大的力量。

“如果我像圣子一样漂亮、聪明、善于交际,那这里就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不可能相信那种梦一样的话而放弃现在的生活。所以——”

“别被骗了。”

忽然,圣子的嘴唇动了。

“美前你就是太老实了。太容易上当受骗了。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听到了吗?”

“……嗯。”

“尤其是,不要相信那些瞧不起人的人。他们说什么‘自信’,那种地方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嗯。圣子……”

“别哭啊,傻孩子。”

“因为……我就是傻嘛。”

“别拿傻当借口,我以前也说过的吧。”

圣子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看了看美前的脸。然后,笑了。

“我就当是做梦了。”

美前吃了一惊,问她为什么。圣子耸了耸肩。

“你卷入了新宿发生的事件。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你。我正担心呢,就在梦里见到了你。然后在梦里和你告别了——这样反而更有现实感,不是吗?美前你要去梦里的世界了,当然无所谓,但我从明天开始还得在这个现实中活下去,所以我想把它变成能用常识解释的记忆。你明白吗?”

美前只能点头。那种感觉,她再明白不过了。

沉默降临了片刻。打破沉默的是圣子。

“还有一件事。有个男人在到处打听你的事。自称侦探什么的。但是——和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感觉很怪。事情的意义会变成双重。明明在说很普通的话,却感觉背后有杂音。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知道美前是什么〈辉光之野〉的公主的。站在那里的那个,就是来保护你的〈骑士〉凛吧?我知道的。明明不是用语言听到的。”

美前回头仰望凛。他表情严峻地俯视着美前。

“快回房间。告别已经结束了吧。”

回答的不是美前,而是圣子。

“嗯,结束了。把包还给我就行,我这就撤了。”

捡起掉在地上的包的是凛。圣子从他手中接过包,说了声“再见”。这时,美前想起了纸袋的事。

“那个。你说给我买了衣服……”

“就当饯别礼了。你带走吧。放心吧,没做什么奇怪的手脚。”

后半句是对凛说的,圣子挥了挥手。美前也想抬手挥别,却被凛抓住了手。

“时间到了。快进去。”

美前最后看到的,是半陷进葡萄色地毯的鞋跟,以及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来这个地方似的、裹在同色系丝袜中的圣子的腿。

3

门关上后,室内感觉一片漆黑。虽然地灯亮着,但对于习惯了走廊亮度的眼睛来说,几乎等同于黑暗。

凛越过美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沙发和窗户之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太暗了看不清脸色,但似乎没有特别痛苦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直到他倒下之前,美前也没看出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说不定也是一样。

“那个……要开灯吗?”

“我夜里也能看见。”

态度冷淡。一如既往,找不到对话的切入点。本来就不善言辞、不善交际,对方又是这个样子。

凛似乎根本就没有要和美前闲聊的想法。

“塔利呢?”

“他说要保存力量,就消失了……不过?”

“真是个关键时刻不在场的家伙。”

美前觉得恰恰相反吧。正是因为塔利不在场,所谓的安保级别降低了,敌人才趁机发动攻击的吧。

总觉得不太方便开灯,美前走向相对明亮的窗边。她伸手拉开窗帘,俯瞰脚下展开的夜景。

——新宿,吗。

高楼林立的街道。属于这边世界的街道。某种意义上象征着东京的街道。为了通勤而每天经过的街道。想想今天早上,自己和凛两人一起穿过车站、换乘。

闪烁的灯火中的某处,有着昨天的自己。有着以为明天也会如此、相信同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的自己。

然而此刻,自己却在这里俯瞰着这座城市。停留在了曾经只是匆匆经过的街道上。

“那个,你已经可以起床了吗?塔利先生说你大概会睡到早上的。”

“如果没有被打扰的话,也许吧。”

被轻易地拖出房间、打扰了凛安眠的美前无言以对。她像乌龟一样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也是啊”。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再去休息一下比较好。”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吗?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还没等美前反问“哎”,他就追问道:

“待在这里,确实安全。但塔利会把你带去〈辉光之野〉。无论如何,都要在萨温节之前。这样就行了吗?”

“被你这么一问……”

美前语塞了。她对塔利说“还不想去”是真心话,但就像刚才对圣子说的那样,觉得“已经不得不去了”也是真的。

两者都不是假话。

凛默默地注视着美前。或许说瞪着她更合适。

美前缩了缩脖子,站起身来。她走近窗户,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如果不想去〈辉光之野〉,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美前没有回答。

西边低空闪耀的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是金星吗?看不到月亮的踪影。

“这样下去,行吗?”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不固执己见,是不是对大家都好。如果被邀请的时候就立刻去〈辉光之野〉,塔利先生也会轻松些,你也能马上回〈辉光之野〉吧?昨天也是,在新宿发生了那种事。那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随便谁都好,把自己交给某个人就算了。”

一声故意的叹息,和一声“傻瓜”的低语。

美前没有气馁,继续说道:

“如果不能自由的话,那还不如把我自己交给某个人。那样更能为大家派上用场。”

“那不是可以随便给人的东西。”

“但是——”

“闭嘴。”

即使被不耐烦地打断,美前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如果那是能让大家都幸福的最好方法——”

“你以为你舍身取义,就真的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幸福吗?真是肤浅的想法。”

美前猛地转过身来。室内越来越暗,已经看不清凛的表情了。所以,她才说得出口。

“肤浅也好,傻瓜也罢,随你怎么说。对,我也珍惜自己。虽然我是个无聊的人,过着无聊的生活,但我一直很珍惜。我不想失去。我想守护!”

“那就——”

这次轮到美前打断他的话了。

“但是,我没有守护它的力量。我也没办法啊。”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有力量吗?你能看见矮神——”

“那种东西,我才不想看见!我一直、一直都希望看不见。如果能看不见,那该多好啊。我好不容易一直假装看不见,终于能够不那么不自然地无视〈那些人〉了。租了房子,找了工作,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活。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我一直在努力。而突然毁掉这一切的,难道不是你吗?不是你们吗!”

美前心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

凛又没有错。他只是奉命保护美前而已。而且他还想要守护美前的自由。为什么自己要对他这样迁怒呢?

美前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丢下我二十多年不管,让我为了适应这个世界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才慢悠悠地来接我,这也太过分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每天都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越积越多。而且,我已经习惯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啊!”

美前希望凛看不到自己哭泣的脸。但他一定看到了吧。

他说过他夜里也能看见,而且他不像是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人。

“我在说傻话呢。语无伦次的。……但是,我已经累了。感觉至今为止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一样,那就干脆算了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算了’,但最‘算了’的,就是会这么想的我自己。所以,我想扔掉这样的自己。谁都可以,给想要的人吧。”

没有回应。

美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凛还坐在那里。然后,他又不死心地问了同样的问题:

“怎么办?去〈辉光之野〉吗?”

“……我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凛又叹了口气。

“我先告诉你,你能看见矮人的那种视力——即使在〈辉光之野〉的居民中,也并非人人都拥有的力量。而且,你还是〈女王〉的〈替子〉。这是很特别的。”

“但那不是天生的吗?不是我自身——作为一个人活着、生活着……虽然我说不好,但那不是我靠自己争取来的东西吧。”

“而现在,你获得了我的〈誓约〉。”

凛忽然站起来,走到美前面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与其说是夕阳的余晖,不如说是城市的灯火更为恰当——他的头发泛着苍白的光泽。他的双眸,比那更加明亮。

“不是因为你是〈女王〉的〈替子〉。也不是因为你拥有〈妖精视力〉。美前,我是为了回应你自己的话语、你发自内心的呐喊,才立下〈誓约〉的。”

美前紧张起来。凛一定生气了。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轻视吧。

但下一刻,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的〈誓约〉,没有那么轻。”

虽然话语和预料的一样,但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但是——”

凛的手抓住了美前的双肩。

“我是力量。是你用自己的话语获得的力量。所以,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只要我的力量所及,你就是自由的。丢掉那些虚伪的话语吧。用你的真心来说话。好好审视自己。你应该能明白的——你会看到真正的愿望。”

——真正的愿望……

美前再次闭上了眼睛。

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去〈辉光之野〉。至少,我明白继续这样在这里过普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并不是想去〈辉光之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凛点了点头。

“如果下不了决心,那就留在这边的世界比较好。”

“但是……”

“‘不知道该怎么办’和‘不知道想怎么办’是不一样的。你似乎还没明白。”

对不起——美前嘟囔道。

她能感觉到凛是在为自己着想。如果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定会后悔的。这点道理美前也懂。他说会给我实现愿望的力量,所以要我决定想要实现的愿望。我当然明白。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不,美前是知道的。其实,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下去。但那是不可能的。无论凛多么尽力,都绝对不可能。

她咬着嘴唇沉默不语,凛叹了口气。然后他说,总之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

“塔利很快就会回来,不由分说地带你去〈辉光之野〉。”

“如果逃走了,塔利先生不会陷入困境吗?”

“是离开这里的塔利的判断失误。”

美前觉得,他对同伴未免太冷淡了。

——难道他们关系不好吗?

“萨温节是……明天对吧?”

“对。今夜午夜,连接这边和那边的门将大开。”

“那么,要在今晚之内?啊,不过,你说过你会睡到明天早上,所以他可能打算等到早上。”

“就算睡着了也能进行〈转化〉,没必要强行带上我。塔利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

美前想,不能再磨蹭了。

但是,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待在这里的话,会被塔利带到那边去。那样也无所谓。

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你是不是该换衣服了?”

被这么一说,美前才想起自己穿着浴袍——更准确地说,是只穿着浴袍。

她的脸腾地红了。这已经不是害羞的程度了。

“稍、稍等一下。”

淋浴时洗好的内衣还有点湿,但也不能就那么晾着,她决定收起来。大概是因为收了那么高昂的代购费,圣子给的纸袋里,连内衣都是正经的好东西。胸罩是电视上刚开始宣传的新产品。

看到从同一个袋子里掏出的吊带裙和带亮片的短开衫,美前觉得有些悲哀。是很漂亮的衣服,但和她穿的通勤战靴——总之就是不是什么名牌的运动鞋——实在不搭。她决定还是穿回刚才的衣服。收到的衣服叠好塞进了背包里。

匆忙换好衣服后,凛已经穿上了大衣。

“走了。”

“那个……在走之前,我还有件想做的事。”

凛狐疑地回头看过来,美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最后的晚餐之类的。”

凛眯起了眼睛。美前以为要挨骂了,缩了缩脖子,慌忙摆手道:

“因为,就算留在这里,也不可能悠闲地吃饭了;而且也不知道〈辉光之野〉的食物合不合胃口。说不定会拉肚子呢。我想趁现在吃点好吃的……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顿了。”

凛叹了口气。似乎是放弃了。

“离开这里之后,就不能悠闲地吃饭了。敌人感知你的精度已经大大提高了。”

“客房送餐!就选那个。”

美前点了法式全套套餐。住套房是第一次,叫客房送餐吃全套套餐也是第一次。

——就当是和这个世界告别的纪念嘛。奢侈一下也没关系吧。

塔利帮她订了套房,说不定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凛虽然一脸不满,但也没有抱怨。大概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吧。

不久,一辆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银色推车,载着丰盛的菜肴送到了。

“摆在这里可以吗?”

对方连摆放位置都确认了,但美前被一副驾轻就熟模样的侍者镇住了,连好好回答都做不到。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方便麻利地开始工作。桌上铺好桌布,摆好餐具。和餐厅里的全套套餐不同,因为是一次性把所有菜都端上来,所以虽然是两人份,盘子还是多得吓人。

一名侍者递上用餐巾包好的葡萄酒。美前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展示标签,就被问道:

“这是蒙特斯酒庄的葡萄酒。请问哪位试酒?”

“啊……我来。”

美前的声音差点破音,她回答道,然后战战兢兢地在另一名侍者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虽然在别人面前试酒是第一次,但也不能交给凛。

她先确认了酒杯没有异味,然后说了句“请倒酒”。如果能更帅气地用眼神示意就好了,但美前做不到。

她倾斜酒杯,仔细观察颜色。表面的颜色偏黄,有些褪色的感觉。将酒杯竖直后,她转动了酒杯。

步骤应该是对的,但因为杯型和家里用的不同,操作起来有些别扭。葡萄酒没能很好地旋转。她好不容易完成了动作,观察酒液从杯壁高处流下的样子。感觉比预想的要稀薄。

等葡萄酒平静下来后,她轻轻将鼻子凑近。很香,她想。慢慢旋转酒杯,香气更加浓郁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像教程里那样发出声音,分几次吸入口中,让酒液在舌上翻滚品味。

味道很强烈。按理说应该是百分百本地葡萄酿造的,但口中却弥漫着一种像是加了香料的药酒般的复杂风味——不过,对于酒量差、很少喝葡萄酒的美前来说,也无法和其他葡萄酒比较。只是感觉如此而已。

“可以了。”

侍者鞠了一躬,也给凛的酒杯斟上酒,说了句“餐后咖啡会和甜点的香味混合,请您通知后再送来”,便离开了。银色的推车,以及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盖在盘子上的银色盖子,都随着他和他的同事们一起迅速撤离了。

美前呼了一口气。

“那个啊,这个葡萄酒——”

她本想接着说“是汤姆·克鲁斯夫妇喜爱的葡萄酒,听说他们会用私人飞机去买”,但想到凛大概不会感兴趣,就打住了。

不管是要去〈辉光之野〉还是留下来,今后都将生活在与汤姆·克鲁斯和私人飞机无关的世界里,况且现在,这本身就已经是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不等美前推荐,凛早已喝起了葡萄酒。

“那个……我记得你好像还没满二十岁吧?”

“我十六岁就成年了。”

美前只能回答一句“这样啊”。说起来,古代凯尔特人特别喜欢希腊产的葡萄酒。葡萄酒应该是地位的象征。

“那边也能喝到葡萄酒吗?”

“当然。但很少有这么浓郁的。”

那倒也是——美前想。那种由一辈子只钻研葡萄酒并获得勋章的男人酿造的酒,不可能到处都有。

“你喜欢就好。”

“我不知道你会喝酒。”

“哎?啊,那个,与其说是喝……我收集过几瓶。”

“我知道。你房间里有。”

对。她想起自己买了好几瓶葡萄酒放着,被人半开玩笑地打碎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真意外。我以为你不喝酒。”

“啊,那是因为……是憧憬。”

凛比想象中更规矩地使用刀叉,开始吃前菜,但他停下了手,抬起头看着美前。

“憧憬喝酒?”

“是葡萄酒啦。总觉得知道各种葡萄酒之类的,看起来很时髦不是吗?但是,我酒精耐受性差……而且葡萄酒开了就得喝完,不然会变质,一个人又根本喝不完,所以……虽然没喝过,但还是查了很多东西,知识倒是不少。你看,今天正好有机会,就想奢侈一下。”

“那么,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在这种地方吃饭,喝葡萄酒?”

被这么一说,她无言以对。确实,那是她想试试的事情之一。

“……也许吧。”

看到凛一脸“真服了你了”的表情,美前慌忙补充道:

“这不是我最大的愿望啦。只是,这是现在就能实现的事,而且如果不趁现在做的话……”

“这种事,随时都能做吧。又不是没钱。”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一个人喝不完嘛。”

她低下头,重复了刚才的话。一个人喝不完。一个人吃也不好吃。

而且,美前没有想要一起吃饭喝酒的人。

——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一边切着三文鱼冻糕,美前一边努力往积极的方面想。

——但是现在有了。有愿意陪我一起吃一起喝的人。

不管是出于责任感,还是因为被〈誓约〉束缚着,都不用去想那些。总之,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凛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他吃完前菜,喝着汤撕着面包,接着转向了龙虾的盘子。

——但是,如果他觉得自己是为了这种事而战斗,也许会不高兴吧。

美前喊着想要自由、想要随心所欲,却没有具体的愿望。如果这就是她第一个愿望,凛会不高兴也难怪。

“那个……对不起。”

凛惊讶地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

“哎?那个,我是想,让你为了这种事立下〈誓约〉、去战斗,你一定会觉得讨厌吧。”

听了美前的回答,凛皱起了眉头。

“是吗?”

美前慌忙否定。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那就没必要道歉。”

“那是因为,我又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我就有错,所以才道歉……”

美前几乎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好像已经是这样了。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那个,但她是个迟钝的孩子。经常惹朋友和大人生气。即使不知道为什么被骂,也只能说对不起。只要道歉,大多数人就会放过美前。

只要道歉,就轻松了。只要说出那句话,对方就会放弃她。

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感觉。

——其实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也不是没有真心道歉的时候。但大多数情况下,美前只是机械地、嘴上说说而已。而且,还是为了让对方不要抛弃自己。

自己没有容身之处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需要美前,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是她自己一手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所以,现在在这里的、会思考会感受的这个叫美前的人,没有人想要。想要〈女王〉的〈替子〉的人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美前没有资格对此表达不满。

——我是力量。是你用自己的话语获得的力量。

凛的话现在听起来很遥远。感觉自己被给予了不配得到的东西。就像买东西时,找零比付出的金额还多一样。犹豫着要不要对店员说“你找错了”时的那种心情。

必须说出来……吗?

——想要自由、想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种话,是没有特别愿望的人不该说的。

凛却当真了,还立下了〈誓约〉。

——当真的人才是傻瓜。说明他不会看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美前咬住了嘴唇。自己真丑陋。丑陋。丑陋。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想道歉。”

这样就能轻松一些。罪恶感能减少一些。

“为什么,你想道歉?”

“我根本不值得你来保护。”

“你是〈女王〉的〈替子〉。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那是——”

——那只是我生来如此罢了。

这句话她应该没有说完,但对方是否还是领会到了呢?仿佛回应美前内心的呐喊一般,低沉的声音宣告道:

“我也并非普通出身。我身上流着〈恶神〉的血。”

〈恶神〉?

说到弗莫尔,他们是与达努神族反复交战、最终被击败的异能战士们。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邪眼〉的巴罗尔,传说被他瞪视的人会立刻毙命。

说起来,以前塔利是不是说过,〈女王〉的力量减弱时,〈恶神〉们就会猖獗起来?

那么,弗莫尔族也在〈辉光之野〉的某处了。

而凛,流着那〈恶神〉一族的血……?

“我的母亲拥有预言的天赋。被称为受〈女神〉祝福的女性。她预言到一族将在不久的将来面临危机,于是召唤出〈恶神〉并提出交易。让〈恶神〉的一部分获得自由。作为交换,那部分必须寄宿于人类的容器之中。〈恶神〉同意了,并在母亲体内种下了种子——那就是我。”

美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凛平淡地继续说道:

“母亲的预言应验了。六年前,我的前任——独自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叔父——下落不明。”

六年前。那时美前还在上高中。凛十一岁。在日本的孩子还在上小学的年纪。

“族里没有其他男人了。如果没有人继承重任,家族的名号就会消亡,被解散。族人会成为其他家族的奴隶。”

美前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可以对凛说的话。

“与〈女神〉赋予预言、诗歌和音乐之力相反,〈恶神〉的力量会增强人的肉体。我从小就拥有能打败大人的怪力。当被托付家族命运的时候,我也没有特别怀疑过。因为我是为此而生的特别之人。”

但是——他的话继续了下去。

“也许我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了那是一种负担。自己必须承担起整个家族命运这件事。所以,当你那时——喊着想要自由的时候,我想让你实现它。”

美前睁大了眼睛。

——哪有那么了不起。

自己那时喊出的东西,和凛的情况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该作何感想呢。感激、困扰、不自量力、一厢情愿——她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只是,她觉得自己的呐喊中,没有凛的告白里所含有的那种深沉的悲痛。被告知是特别的出身,想要逃离那样的命运。相同的只有这一点。凛接受了这一切,出色地履行着使命,而美前连这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盲目地否定一切。

美前只能这样回答:

“我明明不值得你这样做。”

凛似乎也在寻找着措辞。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对不起。”

美前第一次听到凛道歉。她惊讶地抬起头,凛放下了餐具,直直地注视着她。

就像在地铁里相遇时那样,他的脸微微倾斜,缓缓靠近。灰色的眼眸,此刻带着银色的光辉。

“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你身上。把想要自由的冲动强加给了你。我也没有资格责怪你没有想做的事。因为我自己,也没有那种东西。”

凛低下了头。浅色的头发晃动,遮住了他的脸。

“为、……为什么要道歉?”

“说‘觉得自己错了的时候就道歉’的,难道不是你吗?”

美前混乱了。那是刚才她自己的台词。

“我……其实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才道歉的。只是因为道了歉就能了事。那样更轻松,所以才道歉。”

“……那么,我也一样吧,一定是。”

“别开我玩笑了。”

凛抬起头。他的眼神非常认真。

“我没有开玩笑。道了歉,我就能轻松一些。”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美前差点打翻葡萄酒杯。她险险地稳住杯脚放好,站起身来抓起听筒。

应该是客房服务打来,说送甜点和咖啡过来了吧。她这么想着。

“……喂?”

『啊,是美前吗?是美前吧?』

“哎……”

出乎意料的声音让她睁圆了眼睛。她看到凛拉开了椅子。他对美前的表情做出了反应。他注视着美前,随时准备站起来。

“叔叔?”

电话那头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声。

『出大事了。你父母他们的墓地。你能马上出来一趟吗?』

4

墓园建在山坡上。周围几乎没有民居,只有吹过竹林的风发出寂寥的声响。

入口只有山脚下一处,傍晚便会关闭。孟兰盆节和春分秋分之外的日子鲜少有人前来扫墓,附近连一家餐馆都没有,入夜之后更是人迹罕至。

这座以“能望见大海”为卖点的墓园,距离市中心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美前挂断电话后立刻出发,但换乘不顺,抵达时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十一月一日——萨温节了。

在电车上,美前向凛大致说明了情况。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新宿,凛赶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圣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凛默默听完了一切。即便是被当作跟踪狂对待,他也没有生气,没有不悦,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美前说完所有事后,凛只问了一句:

“你应该关掉了手机电源才对。”

美前不由自主地嘟囔道:“原来是你干的。”昨天早上手机电源被关掉,是凛动的手脚吗?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联系我,就又开了机。然后暴走族就来了,摩根努也来了——”

“摩根努和那些骑手是互相敌对的关系吧?”

美前点点头,凛皱起了眉头。

“摩根努是怎么知道你位置的?那些骑手无疑是受到了那个身份不明的术士的指引,但摩根努又是怎么……”

摩根努那嘲讽般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没人提醒过你要关机吗?

“……摩根努好像知道是手机暴露了我的位置。她问我‘没人告诉你要关机吗’,之后也是她毁掉了我的手机。”

“摩根努?”

“然后她还说,别小看矮神的力量……还说‘没人告诉过你你被盯上了吗’之类的,说了很多。”

“原来如此。”凛低语道。

“她大概是在指出,作为她弟子的我本该注意到的事情,你却毫无防备。”

也就是说,她是通过美前在传达“你这个笨蛋”的意思吧。或者是“你这个嫩雏”。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她从最开始就没打算掳走美前。

“她大概是算准了我会赶到吧。总之,追捕你的人中,至少有两派势力急切到在萨温节之前就把力量送到这边来了。而且,背后还有相当强大的术士参与。”

“比塔利还强?”

“不,能胜过塔利的高手极为罕见。就算有,现在也该忙于守卫城堡才对——也就是说,嫌疑人范围缩小了。”

话说到这里,美前才想起自己目击到的那个少女。那是在圣子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虽然记忆有些混乱,但确实看到了。

“那个术士,是个女孩子。”

她解释说在一瞬间瞥见了少女的身影,凛扬起了眉毛。

“胡来。你竟然把梦境投射过去了?”

美前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做了和塔利或那个术士类似的事。只不过,不是从那边到这边,而是从这边到那边。”

“可、可是我,怎么可能……”

凛叹了口气。

“该吃惊的是我。你根本没有修行过,实在太鲁莽了。刚才你解开操控之线的暴行也让我佩服不已。”

美前这才第一次明白,自己对圣子做的那件事原来是这个。

“我怎么能做到那种事呢?”

凛耸了耸肩。

“我也想问你。”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既然圣子被操控了,村濑很可能也被操控了。凛说那多半是个陷阱。美前也没有乐观到能否认这一点的地步。

——墓地出大事了。我等你,快来。

就算问“出什么事了”,村濑也不回答。他只是反复说着“出大事了”,说了句“我等你”就挂了电话。听起来像是在室外用手机打的。

每次扫墓都会见到村濑,他知道美前父母墓地的位置,这一点并不奇怪。

刚才那番告白,在美前脑中盘旋。

——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你身上。把想要自由的冲动强加给了你。

凛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立下〈誓约〉的吧。年仅十一岁就被迫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命运——不,是天生就背负着这样的使命——想到那个少年的孤独,美前脊背发凉。

——他是个把所有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事都默默忍耐的人。

但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是美前,早就承受不住压力逃走了。而凛却一直背负着。一直背负着,长大成人。

是啊,他比美前成熟多了。明明才十七岁。

凛抱着美前轻松地翻过高墙。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时刻注意着距离和方位,以便能保护美前。

他回过头来的脸庞还很年轻。但他的内心呢?那不是已经放弃了一切的人的表情吗?

“在哪个方向?”

美前没有说话,率先走了起来。每级台阶都很宽,一步一阶很难跨上去。只能两步、一步、两步、一步地走。

凛解释说,就算他从十一岁起就来到这边世界,也只有冬季才会过来。从萨温节到贝尔坦节之间,冬季是魔物横行、〈恶神〉力量增强的季节。在此期间,为了守护〈替子〉,凛留在了这边。

美前母亲的忌日是六月。孟兰盆节姑且不论,春分秋分的扫墓她都偷懒没去,所以凛也是第一次来墓地。

大概是因为要在不熟悉的地方护卫美前,到达之前他被问了很多问题。地形、面积、民居密度。但美前自己一年也只来一两次,而且从未从那种角度观察过这个地方,所以无法详细回答。

结果,他们还是毫无准备地来到了明知是陷阱的地方。

即便如此,凛看上去依然平静。美前暗自猜想,即使在明知会输的战斗中,他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他从一开始就不考虑失败。

要么必胜,要么他自己丧命。

对他来说,战死与其说是失败,不如说是荣耀。

“〈誓约〉……不能解除吗?”

她一边爬坡一边问道。

“通常不行。”

“那非通常情况呢?”

“如果被剥夺〈骑士〉的资格,〈誓约〉也会失效。”

突然,凛的身体紧绷起来。

“……怎么了?”

凛把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美前沉默地站着,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大部分是风声。竹林传来的沙沙声,吹过墓园上空的哀鸣声,供奉着的枯萎花朵发出的干涩声响——这些都一定是风声。

但是,在那风声之中,另一种声音开始混杂进来。

那声音像潮汐一样涌来又退去,层层叠加,逐渐充满四周。

——那个声音。

梦里听到的声音。塔利的竖琴音色。曾引导美前前往异界的音乐。

但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更加丰富,蕴含着各种色彩和光芒,涡旋着,正要满溢到现世中来。

“……门。”

凛茫然地低语道。

“哎?”

“门要开了。〈辉光之野〉要和这里连通了。”

“你来晚了,凛。”

声音传来的同时,凛的剑也扬了起来。

美前眼前迸发出火花。两柄拔出的剑猛烈地交错在一起。从下方支撑的是凛,从上方向下劈砍的是——

“摩根努,是你设的局吗?”

剑动了。凛用力格开摩根努的剑,紧接着又将从另一个方向袭来的另一柄剑也挡开了。

摩根努左右手各持一剑,那剑大得几乎与凛双手使用的剑不相上下。

“你还不明白啊。”

“明白什么!”

摩根努向前踏出。她旋转身体,自身化为环,翩翩起舞。右手之剑,左手之剑,然后再是右手之剑。面对接连袭来的锋刃,凛精准地一一反击。如同观赏演武一般,两人的动作中透着完美而精密的优美。

剑刃相击的声音,也为周围满溢的音乐增添了色彩。那声音并未形成不和谐音,而是被一切尽数吸纳。竹林的声音,风声,都已与那音乐无法分辨。

——我也会被吞噬进去。

美前用双手捂住耳朵。即使不想听,也听得见。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仿佛在心中响起。

一声格外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后,凛和摩根努分开了。两人似乎都还没有受伤。在粗重的喘息之下,凛问美前:

“你还好吗?”

当然不好。但美前不能说“不行”了。凛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浮着豆大的汗珠。

“我没事。”

其实,她感觉身体快要散架了。就这样失去意识的话,该有多轻松啊。她本没有任何理由不这么做。

——不。

不对——美前告诉自己。

不能那样做。凛在战斗,美前也必须努力才行。如果觉得一味逃向安逸的人生是可耻的,那么现在就必须坚持住。

就算只是误解,就算是被强加的,既然他觉得自己值得守护,那么现在开始也不晚。希望能变成那样。

美前咬紧牙关,用力摇了摇头。也许是刚才的葡萄酒还没完全醒,她打了打自己的脸颊,试图留住时而模糊的意识。

“墓在哪里?”

“再往上十二排。”

“……好。”

腰被搂住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两人已经飞到了空中。一口气前进了大约五排,但没能继续跳跃。摩根努越过两人头顶,拦在了前方。

“你的本事就这点程度吗?”

“还没完。”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两人再次交锋。

战斗中的摩根努,似乎完全没把美前放在眼里。她欢快而认真地跳着剑之舞。

摩根努的动作确实优美,但凛的力量和爆发力似乎更胜一筹。而且,他的速度丝毫没有衰减。这是何等惊人的耐力。

——〈恶神〉的……

听过他那番生来就被强化了身体能力的告白之后,现在美前对他的超人动作也能够理解了。剑尖比预想中延伸得更远,收回剑刃的速度也超出想象。

终于,平衡被打破了。

凛的剑连续强力弹开两柄剑,直取摩根努的胸口。摩根努躲闪了,但不够充分,剑斜斜地划开了她的左上臂。

摩根努叫了一声向后跳开,凛也与此同时单膝跪地。仅仅一瞬间后他便站了起来,但明显消耗很大。

——〈誓约〉。

本应赐予他更多力量的〈誓约〉,如今正在伤害他自己。打破禁忌的代价正在侵袭着他。

“凛!”

美前跑过去,凛再次搂住她的腰。

“走。”

“不行,你脸色那么难看。”

美前的抗议被无视了。这次跳跃,只前进了三排。然后,摩根努再次拦在了两人面前。她的左袖已被染得通红。

“等等。你的本事就这点吗?”

“还没完。”

“够了!”

美前想要插到两人中间,却被凛拦住。

“与你无关。”

“有关系!我到底有什么用?那个人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根据情况不同,不是还有谈判的余地吗?我完全不知道,如果顺了她的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根本不用战斗,却突然——”

摩根努的笑声打断了美前的话。

“说得有理。不过,我想做的事,恐怕不合你的胃口。”

从出血量来看,她似乎被凛伤得不轻。现在她只使用一柄剑了。但摩根努的样子几乎和在涩谷时没什么两样。慵懒的语气,锐利的眼神,以及透着从容的微笑。长发虽然开始被汗水和血污沾染,却丝毫不显肮脏。

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

意识到相比之下自己是多么狼狈,美前稍稍退缩了。她想,美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鼓起勇气,竭力保持镇定。

“那要等听完您的话之后,我自己来判断。”

“是吗。好吧,简单来说,我要杀了你。”

凛的头发——字面意义上地——倒竖起来。

“摩根努!”

“等着,我现在在和那姑娘说话。听好了,〈女王〉必须生孩子。而生下的孩子必须回归〈辉光之野〉。但是,你身体里浸染的这边的污秽,〈辉光之野〉不需要。所以,我只带走你的灵魂。……这样一来,你就会死。”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是污秽的吗?”

摩根努转了转眼珠。

“嘛,算是吧。既是,也不是。这边的语言真难懂。我并不是说这边的人类全都是污秽的。掳走干净的人类带过去,是很有趣的游戏。但是,心和身体分离的状态是不自然的,这你明白吧?你离开原本的容器太久太久了。事到如今,还把你捧为〈继承者之君〉什么的,我觉得不太妥当。”

凛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是知道的。你的家族,原本的职责就是守护〈继承者之君〉。我也是为此才锻炼你的。你是个很有培养价值的学生。明明还是个小不点儿呢。”

一阵眩晕。音乐还在继续。它越来越强,试图攫走美前的意识。源头在哪里?不是摩根努。她忙于和凛战斗,应该分身乏术才对。

——要是塔利在这里就好了。

凛确实很强。他甚至可能击败摩根努。但是,他对魔法恐怕无能为力。

——在新宿的时候,塔利也准确地找到了我。

马上就要午夜了。塔利一定在寻找凛和美前。只要能拖延时间,他也许能找到他们。

“……您既然想杀我,那为什么还要锻炼凛呢?”

“说‘杀’,那是你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

摩根努那玻璃珠般的眸子射穿了美前的眼睛。

“就像你的身体是这边的、内在是〈女王〉之子一样,有没有一个地方,存在着身体是〈女王〉之子、内在却变成了这边的人呢?”

——身体是〈女王〉之子,内在却是这边的……

她从未想过。

理所当然。只要会加减法,本该轻易就能明白。从那边被拔出来、移植到这边的〈继承者之君〉。〈替子〉和〈弃子〉似是而非。不仅仅是留下,还要从这边掳走。

——有一个……和我相反的……但处境相同的孩子。

脸色苍白地听着对话的凛,猛地抬起头。

“摩根努,难道……”

“没错。我要让玛赫和这孩子合为一体。玛赫已经成长为配得上〈继承者之君〉的姑娘了。把那姑娘的身体和知识,与这个孩子体内来自〈女王〉的东西结合起来,这不是最合理的做法吗?”

哄笑。那笑声与音乐共鸣、纠缠,在美前脑中炸裂开来。

美前抱住头蹲了下去。已经无法站立了。别说好好说话了,连思考都很困难。

凛和摩根努的声音被音乐推挤着,听起来遥远而隔绝。

“不可能的。连接身体和心灵的线早已解开。就算杀了美前,她体内的东西也只会回归〈辉光之野〉。不会回到玛赫体内。”

“用术法连接起来就行了。”

“就算那样做,玛赫也成不了〈继承者之君〉。”

“闭嘴!”

摩根努的表情变了。

“把那姑娘交出来!”

剑呼啸着袭来。凛接住了,但被一步步逼退。

“美前,快逃!”

——不行。

就算逃了,音乐也会跟来。

尽管如此,美前还是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子。她根本跑不动。摩根努的声音从背后追击而来。

“逃也可以哦,〈替子〉。我之前也说过的吧。我最喜欢捉迷藏了。”

凛的怒吼打断了摩根努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过去!”

激烈的剑戟声留在身后,美前扶着墓碑向上走去。朝着父母坟墓所在的方向。

——村濑叔叔,到底怎么了?

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声音一般。

“这里啊,美前。”

村濑蜷缩着。在墓碑的阴影里。为什么感觉这么暗?原来如此,是因为周围太亮了——美前转向光源,被耀眼的光芒眯起了眼睛。

山坡——墓园的上半部分——整块地隆起。

起舞的妖精们撒下金粉,歌声起伏、涡旋、纠缠又散开,消失后又重生,化为复杂的和声在四周回响。它们的足迹化为闪耀的环,环又生出光,光又鸣响,然后随着歌声奔向天空。

那上升的歌声的力量,将山坡顶了起来。不仅如此,音的奔流将周围的墓碑扫倒——就像从前在美前的梦中,草原的草随着塔利演奏的音乐描绘出复杂图案一样——倒下的墓碑如今正试图完成以那圆环为主题的构图。整座墓园,此刻俨然成了一幅由圆与直线构成的巨大图形的画布。

墓碑倒塌的声音仿佛被音乐吸收了,奇妙地听不见。只有妖精们的歌声充盈四野。

在新宿时从楼下窥见的地下世界,此刻正将其绚烂的全貌展现在那里。

看似钟乳洞的东西,全是妖精的建筑。想必是地下的妖精们挥锤打造的,装饰着金银的水晶、钻石、红玉、蓝玉、祖母绿、天青石、萤石——所有色彩的闪闪发光的矿石群,装点着异界的入口。

光,从它的深处照射出来。

仔细看去,那建筑呈门的形状,光在门的深处可见。像漩涡一样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每旋转一圈,就有上百两百的小妖精被吐出来,有的用自己的翅膀飞翔,有的骑着小鸟,有的骑着蚱蜢、甲虫、蜥蜴奔驰而出。它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徒步的妖精脚尖始终踏着复杂的舞步。有的吹着小铜喇叭,有的敲着鼓。

而且,每一个都在放声歌唱。

但美前没有余裕去倾听那歌声。可以说,她自己已经被卷入音乐之中了。她睁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构成门的一角的石材。

——那是……

灰色的石头。墓碑。表面雕刻的文字隐约可见。文字周围,密密麻麻地刻着波浪般蜿蜒的漩涡纹样——那已是她熟悉的图案了。但那些文字本身,却是汉字。上面确实写着“月冈”。

——那是。

那么,门右下角那个用月光石装饰的陶壶,莫非……

“美前。”

村濑的声音很遥远。

“叔叔,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她自己的声音更加遥远。

“不,这是早已注定的事。”

美前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不明白,只是茫然地看着村濑。

村濑也在看着美前。

“你大概觉得我一直都在骗你吧。不过,我也算是被骗的一方。被人施了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来历。”

——来历?

什么意思?但美前已经没有质问村濑的力气了。

“不过,好在似乎还无意识地记得保护美前这个使命。幸好。就算在遗忘期间,也还能帮上忙。”

村濑的声音融化在汹涌的音乐中,他的外貌也被光与音的浪潮冲刷着,轮廓迅速地改变。

原本稀疏的头顶上,金色的头发蓬蓬勃勃地生长出来,颌下的胡须垂到胸前,本该满是脂肪的腹部收紧,胸膛肌肉起伏着鼓起。那皮肤上描绘的蓝色纹样,是刺青吗?美前看到,密密麻麻描绘着的漩涡纹样,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纠缠着开始旋转。

袒露的胸膛上,扣住斗篷的胸针是精细至极的金器,足以让考古学上有名的遗物“塔拉胸针”都黯然失色。厚重的腰带,从右肩斜向左腰的剑带,以及脖子上——戴着和凛一样的黄金〈颈环〉。

那副上班族模样的裤子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绑着胫甲的羊毛裤。以及一双结实皮靴。

想要叫“叔叔”的声音,终究没有发出。

门的深处光芒迸裂,妖精们一齐跳了起来。

萨温节到啦

萨温节到啦

此世与彼世相连啦

俺在夹缝中饿肚子啦

死去的爷爷也爬起来啦

蹦着跳着问饭好了没啦

敲响铃铛,放声大喊!

吹起喇叭,高声呼叫!

萨温节到啦

萨温节到啦

光之门中接连飞出幻影。应该是幻影。不是实体吧。他们是骑着马或双马战车的骑士,或是边跳舞边撒花瓣的少女们。

乘着音与光的浪潮,他们掠过墓园上空。

珍珠色光辉的行列,闪耀着向大海——向着从墓园能望见的大海前进。今夜,海浪平静,整片大海闪着银光。满月毫不遗漏地照耀着这支队伍。

一位少女向美前招手。另一位少女递上簪在头发上的花。又有一位少女手捧芬芳的苹果,看向美前。

走吧 去〈辉光之野〉

走吧 去永恒之国

啃一口常世之果

唇间衔着歌谣

眼眸中寄宿光芒

一眨眼抹去世界

以微笑魅惑众生

用雪白的手臂召唤恋人

去往绿色的原野吧

走吧 去〈辉光之野〉

走吧 去永恒之国

钢铁撞击的声音响起,妖精们四散奔逃。

美前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然后,她看见了。

剑,贯穿了摩根努白皙的胸膛。长长的刀刃,一半已没入其中。握着剑柄的是凛。他半是茫然地注视着摩根努。

摩根努没有看凛。她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

然后,她踉跄了一下。

鲜血涌出,化为深红的玫瑰,点缀着她的胸膛、腰际和脚下。

凛缓缓拔出剑,她将剑插在地上,勉强没有倒下。从她低头吐出的血中,飞出一只红胸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的名字“摩根努、摩根努”。

但凛也并不安然。他也踉跄着,想要抓住剑站起来,却未能如愿,终于双膝跪地。头无力地垂着,肩膀随着粗重的喘息上下起伏。

“凛……!”

一只粗壮的手臂拉住了想要跑过去的美前。

刚才还是村濑模样、如今已是金发中年剑士的男人,神情肃穆地宣告道:

“我被人操控着做了很多事。杀了你父亲的人是我。虽说是杀,也只是推下去的罢了。真是卑鄙的勾当。”

美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村濑吗?还是不是村濑?说到底,村濑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蓝色的眼睛,变得温柔了。

“你父亲是个好人。但是,我必须杀了他。是谁指使的,我不能告诉你。是为了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赎罪。”

那只叫着摩根努名字的小鸟,再次回到了她的口中。靠着剑站立的女剑士,深吸一口气,高声问道:

“你的本事就这点程度吗?”

凛垂着头一动不动。他试图站起来,将右脚撑在地上,却使不上力滑开了,反而失去了平衡。

“摩根努,你把我家这小子锻炼得很好啊。”

白皙的脸庞抬起,迅速看向这边。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摩根努脸上露出了惊愕,随即笑意浮上嘴角。

“是巴拉赫啊。好久不见。”

“唔——”

凛想说什么,但曾是村濑的男人微笑着耸了耸肩。

“嘛,客套话就免了吧。可能好几年没用都生锈了,不过这边的问候方式,咱们彼此都更擅长吧。”

男人拔出剑来,自如地挥舞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气势,堪比刚才的摩根努和凛。

“来多少人都是一个样。”

摩根努说道。明明流了那么多血,她却一脸若无其事。

“我是无敌的摩根努。强大的战士都是我培养出来的。而你也不例外。”

“说得对。我是你培养出来的,而且立下了〈誓约〉。绝不杀女人。”

剑锋掠过。在摩根努几乎没动的间隙,大量的鲜血再次流淌。

男人的剑,剜开了摩根努的下腹。不是刺,而是剜。

“别看……!”

凛叫道。美前心里明白他是在对自己说。但身体不听使唤。为什么呢?她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男人拔出剑,摩根努腹中的内脏滑落出来。肠子认得出来,因为很长。其他的内脏就看不太清了。

剑尖上残留的东西,是什么?

“你也很清楚吧,摩根努。”

男人的声音很痛苦。明明应该没受任何伤,却还是因为被〈誓约〉束缚的缘故吧。

“在〈辉光之野〉,不能生育的女人就不是女人。来吧,从现在起,你已经不是女人了。”

摩根努吐着血。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举起了剑。

“就算不是女人,也能战斗。啊,反而觉得轻松了,还挺舒服的。早知道就该早点这样。”

“我也觉得,早点这样就好了。”

男人猛地一挥剑,从摩根努腹中剜出的子宫落到了地上。

美前无可奈何地看到了。然后,她弯下腰呕吐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希望这只是某种误会。她不想死。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非得活着被掏出内脏才能解决问题。她不愿这么想。

如果这是梦就好了。如果一切都是梦就好了。

即使是梦,她也不想再做第二次这样的噩梦。但至少比是现实要好得多。必须马上醒来。立刻。在更多事情发生之前。

摩根努的剑弹开了巴拉赫的剑。两人的动作,比起刚才凛和摩根努的剑舞来,缓慢得可怕。两人都受了重伤。摩根努拖着内脏,巴拉赫则打破了〈誓约〉。

确实,按照他的逻辑,摩根努也许已经不是女人了。但这么说的话,是谁让摩根努不再是女人的?是谁“杀了女人的”摩根努?

但两人之间存在着压倒性的差距。摩根努在与凛的战斗中早已消耗殆尽,而巴拉赫却没有。

从下方、从上方、从侧面,“她”精准地弹开接连袭来的剑,但动作开始一点点地迟缓,最终没能接住。

银光再次撕裂空间。剑没入了摩根努的胸膛。是刚才那一幕的重现——不过,这次握着剑柄的不是凛。

“我告诉你一件事,凛。〈女神〉的血族,剑是不能拔出来的。必须一直刺着,直到对方断气。”

随着一声呐喊,巴拉赫顶着摩根努猛冲,将剑尖刺入她身后的墓碑。他以难以置信的力量继续推进剑刃,直至剑柄根部完全沉入摩根努的胸膛。剑尖穿透墓碑,从另一侧露了出来。

“挺好看的嘛,摩根努。”

“啊……能站着死,也算得偿所愿了。”

“去吧,美前。”

突然被叫到名字,美前猛地一颤。男人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我的赎罪了。凛和我不一样,他会好好完成使命。他也能保护好你。我不行了。我被骗了。”

“叔父大人……”

“站起来!”

雷鸣般的怒吼,斥责着凛。

“来,站起来,让我看看家族的荣耀!带〈继承者之君〉走!”

凛以剑为杖,拼命想要站起来。眼看就要成功了,剑尖却突然折断,凛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必须去。

消耗到那种程度的凛都站起来了。自己也必须好好站起来,走过去,到凛的身边。

“凛。”

叫出名字,凛抬起了头。脸色苍白。美前想,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个是脸色好的。即便如此,自己应该是最好的——因为她没有战斗。

“走吧。”

她走上前去,把手伸进他的腋下。她用力想要撑起他无力的身体。

本以为他很瘦,但真要扶住他时,却沉甸甸的。

“别碰我。我自己能站起来。”

“别逞强了。”

凛用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抬起上身,面前滚落着一柄仍套在鞘中的剑。

——摩根努的剑。

是在新宿时,在美前面前画出光环的那柄剑。剑鞘上也施有精巧的工艺,即使再仔细看,也是想陈列在博物馆或美术馆里的物品。

“留个纪念吧。带上。”

巴拉赫用厌烦的声音说道。

“快死吧,摩根努。我已经等腻了。”

他的手紧紧握着将摩根努串刺起来的剑柄,但整个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脸颊凹陷,眼眶深陷,简直无法相信和刚才还是同一个人。

或许是〈女神〉血族的缘故,摩根努脸上仍挂着从容的微笑。她那近乎神圣的美貌毫无阴霾。

“我也看够你那副蠢相了。你才该快点去死。”

“啊,我会死的。但就算死了,这只手也不会松开。”

曾是巴拉赫、也曾是村濑的男人,头猛地垂了下去。正如他所说,双手死死抓着剑。

美前发出了悲鸣。

“叔叔……叔叔!”

她知道叫也没用。他已经不是村濑了。

村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也是为了自己而一生被毁的人之一。

摩根努的右手,握着剑,抱住了巴拉赫的肩膀。

“了不起。这才配得上我〈儿子们〉的名号。”

事已至此,她的声音仍未颤抖,也未减弱。顶多是让人觉得慵懒的程度略有增加而已。

“快走吧,小鹿崽。捉迷藏半途而废有点遗憾,但你既然没被我抓到,就别被其他任何人抓到。”

凛回答道: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既然敢说大话,就站起来给我看看。”

“我当然会站起来。”

凛高高举起握剑的手,将仍套在鞘中的剑尖狠狠戳向地面。然后他发出低沉的吼声,抓着剑站了起来。

“好孩子。”

摩根努的声音低沉下来。第一次,那欢快的语调消失了。

美前咬住了嘴唇。因为自己,有人死去。加上现在,她知道的就已经四个了。不,如果把村濑告白中提到的父亲也算进去,就是五个。

凛走到美前面前。像是要将那凄惨的景象从她眼前遮挡住一样。

“怎么办。去〈辉光之野〉吗?现在门还开着,只要穿过去就行。”

“我去。”

美前立刻回答。如果不快点回答,她怕自己会泄气。

“为什么?”

“不为什么。果然,我不去的话,事情就无法解决。大概吧。虽然其实并不想去,但我必须去。”

“我——”

“我知道。你会为我战斗,让我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但是,这样下去,我会一直逃到死。”

美前将自己的手叠在凛的手上。

“走吧。带我去。”

“……行吗?”

“我想去。”

“明白了。”凛点了点头。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摩根努,叔父大人”——他在嘴里念叨着,传到了美前耳中。

——而我,连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

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她曾怒斥道,活了二十三年,现在才来接人。但是,那二十三年里,她又做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味地逃避而已。

不再逃了——虽然没有什么自信,但她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只是重复同样的事。她不想认为自己是为了那种事而出生的。

“走了。”

美前将自己托付给了再次从光之门中满溢而出的音乐。

那是小号高亢的响声,是高空翱翔的云雀的啼鸣,是北海咆哮的冬日风暴,是云层间闪烁的雷鸣。也是拂过树梢的风,是春日阳光,是小溪潺潺,是大地萌发生命的声响。

美前感到自己被拆解开来——然后被运往超越遥远时空的彼方。

在此期间,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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