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二 丢失的猫
案件二 丢失的猫
1
阿朔和藤花回到他们充满回忆的公寓。
他们曾经在那里度过温馨的时光。
但是,那些也不尽是美好的回忆。
过去,藤咲徒花就在那个地方被杀死了。
但回去一看,死者的痕迹已被抹消的干干净净,那天鲜明烙印在眼中的血之鲜红也已无影无踪,被割喉的凄惨尸体自然也是荡然无存。
这都在阿朔意料之中。
当时杀害藤咲家女人们的凶手,其实是如今已经亡故的族长一派。他们已经被『神』肃清,一个不剩。后来继承全族的分家少女看来已经做出决断,把不为人知的杀人事件彻底雪藏了。
完全符合阿朔的预想。
他们总之找了个什么理由,在尸体运走之后,这个房间也进行了大规模翻新。阿朔本来担心自己的合约可能也会被解除,但看样子不需要担心这件事了。这里没有新住户入住,甚至家具都极力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藤咲家大概是期待着,阿朔和藤花在颠沛流离的最后不堪疲惫选择回到这里吧。既然这样,他们势必会留下陷阱。回到这里可以说非常危险。但阿朔认为,『已经没关系了』。
分家如今也顾不上管他们了。
因为杀意的传播正势不可挡。
当下,暴动与杀戮在日本各地频发。
为了控制局面,警察肯定已经倾尽全力。但是,警察内部也必然会出现加害者,继而组织瓦解。政府甚至出动自卫队来试图镇压,但最后肯定和警察一样的下场。这不是猜测,而是现实。今天还精神正常的人,明天就会把身边的人内脏挖掉,脑袋砍掉,舌头拔掉。
而且,同样的情况已经发生在国外。
杀意诅咒的『传染』已然漂洋过海。
怎样控制局面,没人知道。
安苏日户关谷似乎在『藤咲家的女人们』和『藤咲藤花』身上发现了可能性,但他已经无法传达他的意图。拯救世界的方法随着他的死亡同时丧失了。
但是,驹井家的男性收回妹妹的遗骨,将阿朔他们送到目的地之后不屑地表示,他才不管那种事。他把自己的智能手机交给阿朔和童话,还给了一大笔钱,心满意足地表示
之后的时光只想抱着心爱妹妹的遗骨度过。
『祝愿你们也能迎来美妙的末日』
阿朔一边回忆那番话,一边打开冰箱。
明亮的光漏出来,里面的粮食还十分丰富。刚抵达时,杀意的诅咒还没有席卷这附近,阿朔便趁机会尽可能地采购了食品和生活必需品。
然后,他们便与外界隔绝。
但要说他们这样是否就盼来了彻彻底底的平静,其实并不尽然。
有天楼下不停传来可怕的惨叫声和像是用西瓜砸墙的声响,有天面包车一路歪歪扭扭撞进建筑外墙,从窗户都能看到冲天火光。但是,阿朔和藤花没有遭遇凶险。然后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解决吃的问题。
「接下来」
阿朔从冰箱里取出食材。
他煮了蛋,剥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开水泡了鱼肉山芋饼,沥出多余油脂。最开始粘在上面的油已经氧化,这样处理风味更浓。然后,阿朔给火锅配上和风高汤,在里面下满魔芋。
再煮一煮,闷一闷就完成了。
「藤花,饭做好了……」
阿朔回到客厅,见藤花正在看电视。在画面中,正好一个男人将播音员砸死,不停地引吭高歌。Happy birsday to you,Happy birsday to me。
阿朔默默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撒得到处都是鲜红脑浆从视野中消失。
阿朔轻轻摸了摸藤花的脑袋,把土锅放在被炉上,把藤花的那份盛到碟子里,端给藤花。藤花慢吞吞地伸出筷子。阿朔担心她没有食欲,但她还是开始吃了。她分开半个蛋,放进嘴里。
「真好吃啊,朔君」
「确实好吃,萝卜煮得很透」
「蛋也很入味」
「藤花,鸡翅根给你」
「哇,谢谢」
两人饱饱地吃了一顿。
阿朔去给藤花泡黑豆茶。藤花钻进了被炉里。水电燃气等生命线还在运作。阿朔紧紧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是生命线先断掉,还是我们先被诅咒,又或是先被人杀掉呢。不知道结果会是那种,但哪怕自己被杀也要坚决保护藤花。
阿朔下定决心,假设杀意『传染』自己,他就先自行了断。
决定好了之后,他拿着猫咪图案的杯子回到客厅,钻进被炉,对被炉里似睡非睡的藤花说
「藤花,黑豆茶。还有,刚吃完东西要先刷牙」
「我知道。朔君真是我的监护人啊」
「不对,是男朋友」
「少来!」
藤花害起羞来。
阿朔忍俊不禁。
二人的生活,平静而又扭曲。
他们就这样,在勉强中度日。
一天,藤花本来一如既往地钻在被炉里,但突然跳了出来。
阿朔不明白情况,诧异地张大双眼。藤花神情紧绷地举起手机。
「不会吧,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了,藤花?」
「朔君,听说」
来委托了,对灵能侦探的。
藤花说,她时隔已久地检查了一下免费邮箱,结果收到了邮件。
上面写了个平淡无奇的诉求。
也是个非常非常渺小的愿望。
趁着我还没死。
我想找我的猫。
阿朔听了藤花的讲述,表情颦蹙起来。他以认真的口吻给出劝告。
「这不是给灵能侦探的委托吧?」
「饲主好像是个年轻女孩……好像把周围的侦探事务所一个不剩全都联系个遍,但做出回应的就只有我们」
藤花这样讲道。她改用手机交流,正在向委托人发送讯息。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尽管微弱,但通讯信号还没有完全中断。阿朔一边观察情况,一边心想。
其他侦探已经无法出动。恐怕事实就是如此。
在世界迈向灭亡之际,不会有什么侦探还去工作。
如果有,那只会是将自我的定义与『侦探』这个概念深深捆绑的某种东西吧。那是只存在于推理小说里的神探。但是,藤花不是神探,事到如今既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去工作。
所以阿朔搂着胳膊劝她
「……我们现在都自顾不暇了,没有余力承接那种工作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你看……藤花递出手机。
阿朔不禁眼睛眯了起来。
在画面里,戴着项圈的猫咪非常粘人地看着镜头。它像在撒娇一样,把前脚搭在饲主的脚上,十分可爱。从它柔顺的皮毛与举止看得出来主人对它倾注的爱。
在发来的照片下方还附有饲主的诉求。
『这孩子对我真的非常重要』
『我已经在外面找了它好多好多天』
『但我还是没找到,怎么也找不到』
『正因为是这种罐头,所以我才想和它在一起』
『我一定是感到寂寞了』
『我不想离开那孩子,孤零零地死去』
『请一定要帮帮我』
『拜托了』
藤花把画面往下滑。
对话框里留下了一句似是呐喊的话语,然后就没了。
『我不要一个人』
阿朔不禁闭上眼睛。藤花的身影与黑猫重合在一起。
阿朔也常常心想,不想孤零零地一个人。不管对方是人是猫,应该是一样的。
既然世纪末日就要来了,当然想要留在唯一重要的存在身边。
想和你一起入睡。
但连那种愿望都不能实现。
「……那样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
藤花嘟哝起来,就像替阿朔讲出心中所想。
阿朔张开嘴,想阻止她。
现在哪还顾得上那种事。
外面很危险。
别去管其他人了。
让我们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一句都说不出口。他很清楚,如果这样抿着保身,藤花肯定忘不了被她抛弃的饲主,忘不了饲主的孤独,最终将抱憾而终。
阿朔不想要那种结局。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就一天」
「……朔君」
「我们一起出去找,就找一天,找不到就算了」
这是阿朔所能妥协的底线。实话说,从饲主自己寻找所花去的时间来看,找到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是,能不能真的找到对于阿朔来说不足轻重。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让藤花留下遗憾。
藤花笑逐颜开,久违地露出灿烂的表请。她重重地带你点头,捏紧拳头。
「嗯,我会努力去找的!」
「嗯……放手去干吧」
「谢谢你,朔君」
「笨蛋,要什么谢谢」
「那么事不宜迟,赶紧联系饲主吧!」
「嗯,就这么办」
阿朔胡乱地摸了摸藤花的脑袋。
藤花速度飞快地输入文字,写好了讯息。手机一响,她发了出去,随后马上又连着传来提示音。应该是饲主回复了。
藤花调出画面。
对方一遍又一遍地道谢,讯息最后一条这样写道。
『这样就得救了』
于是,阿朔和藤花就出门去找猫了。
「真的非常感谢……没想到真的有侦探愿意帮忙」
丢了猫的饲主是一名年轻女性,名叫远藤茉莉。
在阿朔住的公寓门前的路上,她含着泪握住藤花的手。
她一头短发,与匀称的身材十分贴合。她大大的眼睛,容貌像洋娃娃一样端整,肌肤之上却沉淀着浓重的疲劳之色。她身上是圆领毛衣搭配牛仔裤。即便时局如此混乱,那身衣服依旧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她看上去并没有受伤,生活方面似乎还有余力,能够花时间去找猫。
藤花换下了公寓里穿的运动服,穿上了那身黑色长裙。她说,这是为了鼓起气势。她以全身上下缀着蕾丝与荷叶边的姿态开口说道
「我想你看到网站上注明的『灵能侦探』应该就已经知道了,我不是正规的侦探……所以实话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没关系!能帮忙就让我很踏实了!」
茉莉抓着藤花的手,上下猛挥。看来她是由衷感到开心。
此情此景可以说令人欣慰。但是,放着不管的话,这个情况怕是没完没了。
阿朔对茉莉说
「可以开始了吗?」
「啊,是。是什么事?」
「当然是想让你你介绍猫的事情」
「是的!拜托了」
「那么首先……猫是养在家里吗?」
阿朔问了一些问题,茉莉飞快作答,结果弄清楚了下面这些情况。
猫养在家里,但附近传来剧烈声响,就把猫吓走了。
猫名字叫做麻吕助,雌猫,因为是捡到的不知道正式年龄,不过大概四岁。
已经在家附近撒了用过的猫砂,但没有效果。
饵料有被吃过的痕迹。
「我明白了……既然之前养在家里,那么很有可能还在家附近」
「嗯,应该是的」
阿朔同意藤花的分析。
猫不适应外面,那么应该不能走太远。饵料被吃过也就表示猫更可能正藏在附近。
「……那就尝试用猫的视角,在低处寻找吧。能帮忙带路吗?」
「是,当然没问题!」
茉莉来到最前面,迈出脚步。阿朔和藤花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从公寓窗户看不到的地方进入到视野之中。阿朔还有藤花都不禁停下脚步。
二人无比震惊。
「喂喂喂」
「……都变成这样了啊」
外面的景象惨不忍睹。
许许多多的房子玻璃被打破,还有的建筑玄关还被彻底损坏,从中露出像是泼了油漆的乌红色痕迹,腐烂的胳膊,以及倾泻的内脏堆成的小山。
两人屏气慑息,继续往前走。
他们正月曾去购物的那家超市里,货物已被掠夺一空,只有一只空罐子孤零零地滚落在门口附近。继续往前走,结果遇到了还在熊熊燃烧的房子。
火光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腾起滚滚浓烟。里面似乎已经没有人了。
看清这一幕后,藤花不禁感叹
「……怎么会弄成这样」
「……真是太惨了」
「是吗?毕竟世界末日降临了,也很正常吧」
茉莉回应的口吻竟一派轻松。她两手交扣放在脑后。
藤花突然不说话了,但马上又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她转向茉莉,煞有介事地垂下肩膀,一副苦大仇深的态度开始倾诉
「哎,我不是侦探而是灵能侦探,要是在这种时候也能活用超能力就好了……我说茉莉小姐,在这次的委托中,有没有地方能用到我的力量呢?」
「咦?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啊」
「说说看说说看吧,否则我马上就要泄气了」
「……那、那个!我过世的妈妈也很喜欢麻吕助……把她的灵魂召唤出来,说不定能问到什么」
「……是吗?难得你提供了建议,但不巧我是残次品……只能召唤留有怨念的灵魂,而且是以面目全非的肉块姿态出现,没办法对话啊」
「……原来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藤花微微一笑,看上去十分疲惫。茉莉迟疑起来,对如何回应犹豫再三。阿朔靠近藤花,胡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把弄乱的头纱整理好。
藤花眼睛先是眨了眨,然后开心地眯了起来。
茉莉对二人的交流观察了一会儿,似乎认为不需要自己出面安慰,然后为了转换心情而迈出脚步。
「好了,抓紧时间吧……就在前面,呀!」
就在这个时候,她发出尖叫。
大块的瓦砾朝她们飞了过来,破碎的混凝土块就滚落在她身边。
那是有人扔过来的。
阿朔有股不好的预感,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站在那里。男人的左臂扭得特别厉害,定格在投掷后的姿势。阿朔目光又移向他的右臂,不禁不寒而栗。眼前这一幕简直像个性质恶劣的玩笑,男人右手拿着沾满血的铆钉枪,嘴巴一边像螃蟹一样喷着泡沫一边念念有词地嘀咕
「杀……杀,杀了你们,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阿朔一眼就明白过来。
那就是被杀意『传染』的人。
他猛地抓起藤花的手,当即转过身去,同时也向茉莉大喊。
「快逃!」
「但是,我家就在那边……」
「哪里顾得上那种事!」
阿朔也拉起茉莉的手,带着不情愿的她一起跑起来。
就在这时候,男人似乎发觉猎物逃走了,开始飞奔。他明显盯上了阿朔他们。
「哇啊!」
「见鬼!」
三人跌跌撞撞一路狂奔,但男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只听到钉子呼啸而来的声音。男人正胡乱挥舞着武器。
最糟糕的想象在阿朔脑海中闪过。
照这样下去,会被打,被撕开,被杀掉。
但就在这时,一件危险的事物映入他的视野。那里同样危险,但眼下已经火烧眉毛。照目前的情况下去,肯定会被追上。要是跑累了,男人扔什么东西过来也很危险。阿朔放弃沿直路逃跑,调转了方向。
「这边走!」
「咦咦」
茉莉发出惊叫。
藤花选择信任阿朔。
于是,三个人冲进熊熊燃烧的房子里。
热浪炙烤皮肤。
浓烟灼烧喉咙。
「咳咳咳」
「尽量不要呼吸……把嘴捂住」
「唔……唔唔」
就算这样,阿朔他们仍然往里前进。
男人在后面也追了进来,只听到背后走廊咿呀作响。
阿朔他们捂着嘴,在走廊上拐了个弯。烈焰舔舐着墙面与天花板,气势袭人。他们途中又在走廊上转弯,进入一个房间,那房间也整体被烈焰所包裹。此处不容久留,也无处藏身。但是,阿朔发现一个正好合适的东西。
他松开藤花的手,朝那个东西扑过去。
他手掌被烧伤,发出滋滋的声音,但他对此浑然不顾,用尽全身力量缓缓推动拿东西。
「朔君!」
「接招!」
就这样,阿朔扳倒熊熊燃烧的书架,砸向追来的男人。
书架中燃烧的书籍化作一团团火焰,朝男人倾泻而下。
如果男人还有理智,也许就会被他躲开。但事实不出阿朔所料,被杀意所吞噬的人判断力低下,结结实实地被烈焰从脑袋淋遍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衣服烧了起来,发出惨烈的尖叫。
他就像在跳奇怪的舞蹈,痛苦挣扎。阿朔知道,他已经没救了。
「这边走!」
他深切地感受着这个事实,带着藤花和莫莉从破窗户跳了出去,拼了命地跑出庭院,与火场拉开距离。过了一会儿,火焰发出爆炸般的声响,连树木也开始燃烧。
阿朔他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房子。阿朔已是汗如雨下。
他们钻进附近的背街小巷,没过多久,建筑物崩塌的声音响彻天外。
没有人追过来,看来那个男人真的死了。
是阿朔杀了他。
那种情况应该算是正当防卫,但阿朔感到一阵眩晕,把背靠在墙上。瞬息之间,他感到喉咙和肺里痛了起来,激烈地不住咳嗽,吐出混着煤灰的痰。被烫伤的双手也在作痛。
他不顾这些疼痛,艰难地挤出声音
「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这多亏了朔君,谢谢」
「呃,那个,非常感谢」
二人的声音也有些改变,看来喉咙受到了灼伤。不过,只受这点小伤就能逃出生天,这还是让阿朔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后,阿朔险些倒下去,但藤花支撑起他的身体。藤花悲伤地注视着阿朔烧伤的手心,轻轻地用手帕替他包住伤口。茉莉低头道谢。
阿朔想起男人那彻底疯狂的表情。他的嘴就像饥渴的鱼,他的眼睛就像看到肉的野兽,脸上是杀人之人的表情。
(一步走错,现在死的就是我们)
阿朔认识到这个事实,不禁浑身发抖。他又咳了一下,挤出声音
「……不能继续找猫了,太危险了」
「是啊,朔君都受伤了」
「嗯,先回家吧」
阿朔和藤花这样讨论道,但茉莉却屏住呼吸,慌张起来。她面色苍白地开张嘴
「怎么这样!那麻吕助呢?」
「请你理解。藤花的生命对我更重要」
阿朔斩钉截铁地给出答复。他不认为这个决定冷血无情。
就算继续往前走,也无法保证不会遭遇被杀意『传染』的人。从街上的惨状来看,毋宁说遭遇的概率非常高。而且,阿朔他们频繁与被『传染』的人接触,搞不好也会被『传染』。这样的处境,那还顾得上去找猫。
茉莉感觉到阿朔是认真的,脸垂了下去。她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跟阿朔他们拉开一些距离。
「……这就,没办法了啊。请稍等片刻」
茉莉像是要打电话。她开始与某人通话,但声音太小,听不到内容。
这个时候,藤花也掏出手机,表情复杂地搜索着什么。
然后,藤花嘟哝起来
「……我就知道」
「怎么了,藤花?」
「久等了!」
就在这个时候,茉莉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重新焕发神采,兴奋地说道
「我联系了爸爸。那个,虽然我跟他平时关系不好,理解我的人只有麻吕助,但这回我坚持让他帮我一次!等一下就好了,爸爸会用车来送你们……」
「于是,那位『爸爸』要找的是我还是朔君呢?」
藤花说出古怪的话。
阿朔脑袋一歪,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茉莉的表情顿时绷紧,目光游移不定。
「讨、讨厌啦,藤花小姐……这是,说什么」
「我说错了,我订正」
藤花目不转睛地盯着举止可疑的茉莉,然后轻轻地说道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还是朔君?」
「……咦?」
「虽然还不能断定抓人就是目的,但毕竟布了这么深的局,我觉得应该是打算生擒吧。是我没能及时发觉你的企图……不,也不对,是我没有及时指出猫正确的所在位置」
藤花像唱歌一样说道。铿地一声,向茉莉靠近一步。
乌黑的秀发轻轻摇摆,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茉莉。
「你从头到脚都非常可疑」
藤花举起手机,上面显示着她与茉莉讯息交流记录。
藤花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严肃地说
「我接受委托后,你就写了『这样就得救了』。这里不对劲……猫明明都还没找到」
「那纯粹就是太开心了……」
「可疑的不只这里。你还说你已经在外面,在这么危险的街道上找了它好多好多天。可是你身上竟然一点伤都没有。你一名女性,还孤身一人?实际出来之后我就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听到藤花这么说,阿朔惊讶得微微张大双眼。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这条街环境恶劣,早已让人无法平安无事地去找猫了。
藤花又接着说
「在路过超市门口的时候,『世界末日』这个说法从你嘴里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确实,哪怕普通人看到现在的情况也会明白,昔日的平静已经被扭曲,遭到了破坏。但是普通人应该还死死抱着天无绝人之路的想法,觉得还可能存在一线生机才对。你为什么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咬定『世界末日』来了呢?」
「那是因为,电视里评论家这么说……」
「所以我在对话里埋了陷阱」
阿朔想起来。茉莉说出『世界末日』之后,藤花一时闭上了嘴,然后接着问了一个问题。
「我表示『我是灵能侦探』『想要活用这份超能力』,你看到我表现出苦恼,失去干劲的样子后,提议『召唤过世母亲的灵魂』……为什么?」
「咦?因为你是灵能侦探吧」
「通常人们听到这个名字,联想到的应该是占卜或者预知,顶多也就只能想到聆听死者的声音。但你却说『召唤死者灵魂』……你早就知道我拥有的能力是召唤死者,是藤咲家女人的异能,对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会呢,我……」
「最关键的证据就是这个」
藤花以流畅的动作操作手机,又将画面向茉莉与阿朔展示。
阿朔哑口无言。
藤花在手机上进行了图片搜索,搜索结果中排列着大量的猫咪图片,其中第三张照片就是茉莉向他们介绍的麻吕助。
藤花打开图片的出处地址,弹出某猫咪咖啡厅的猫咪介绍页面。
阿朔大受震撼,同时恍然大悟。
茉莉说的麻吕助,其实不是她养的猫。
「我猜测你的照片是通过社群软件、图片共享网站或者直接图片搜索弄到的,结果不出所料。要怪就要怪你找得太随便了」
「……」
「证据摆在面前,还有什么借口吗?」
藤花问了过去。
茉莉双手无力地耷拉下去,脸也唰地垂了下去。
不久,她嘀咕起来
「……我不想找什么借口。本来是想在去找猫之前先泡壶茶下点安眠药,和平解决的」
「你设计我们?」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什么?」
倏地,茉莉的脸猛地弹起来。
她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因为,『爸爸』已经来了」
下一刻,嗙地一下,响起破碎的声音。
那是后视镜摔碎的声音。
猛烈的引擎声与硬物摩擦的刺耳怪声也随之回荡开来。
阿朔一惊,向后转头,目睹眼前的情况目瞪口呆。一辆汽车一路擦着墙壁,拖出火花,闯进狭窄的巷子里。
「!」
「什」
车突然停下来,车顶开启,穿得一身漆黑的男人从里面跳出来。砰的一声,他落在引擎盖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凹陷,紧接着架住了藤花。阿朔准备朝他打去,但没打上去,因为被茉莉紧紧缠住双腿。茉莉朝共犯大喊
「趁现在!」
一瞬间的破绽,藤花就被带走了。
藤花腰被搂着,放声大叫。
「藤花!」
「朔君!」
车子连顶棚都没关,猛地开始倒车,留下火花和轮胎倾轧作响的声音离开了。
带走了藤花。
「为什、么」
阿朔颤抖着问道。
在他面前,茉莉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对这张无所谓的表情,阿朔内心只有憎恨,恨不得把她漂亮的脖子给拧断。但阿朔办不到,因为他真的那么做了,他将失去关于藤花的线索。
凝重的沉默一直弥漫着。
茉莉一直摆弄着刘海,但没多久开口了
「世界就要完了。安苏日户发出了预言,所以这件事在异能者中无人不知」
「这我、知道」
「但是,这件事你就不知道了吧」
茉莉若无其事地这样说道。她向阿朔提供新的情报
「为了防止世界未灭,藤咲宗家开始召集『藤咲的女人』」
阿朔万分惊讶。
藤咲家终于行动了。但是,阿朔根本没心思探讨如何拯救世界。
茉莉也没有提到相关方法,接着往下说
「安苏日户已经为了守护世界而行动,跟他们有从属关系的驹井也是……两家有很深的矛盾,不过现在好像也顾不上吵架了」
「……我知道」
「但是有一个家族,驹井往左就偏要往右……那正是我们『西之先崎』」
听到茉莉的来头,阿朔愣住了。
她不姓远藤,『先崎茉莉』才是她的真名。
「所以我们的方针与驹井相反,目标是维持现状,让世界毁灭」
「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
「你想问什么?」
茉莉诧异地问道。阿朔猛地摇摇头。
虽然无情,但他发自内心地觉得
守护世界也好,毁灭世界也罢,根本无关紧要
也不想跟异能世界的扭曲之处再有瓜葛。
他的心里,只有源源不绝的悲伤。
大颗大颗的泪水掉下来,他说道
「为什么要背叛藤花的善良啊」
哪怕世界就快毁灭了,
藤花依然想要帮助别人。
因为不希望有人落得孤单寂寞。
『让她和猫团聚吧!』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藤花她是真心……真心为你担心啊!」
「原来,是这样啊」
「她只是……太善良了……可恶!」
阿朔大喊,眼泪掉了下去。他一拳重重打向柏油路面。
茉莉紧紧咬住嘴唇,在犹豫什么,但她又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对于这件事」
「什么!」
「你或许不愿意相信我,但我真心觉得对不起你们」
「那你就把藤花还给我」
「恕难从命……『西之先崎』为了让世界更加接近毁灭,正在把藤咲家的女人抓起来杀掉」
这一次,阿朔感觉到眼前发白沸腾。
纯粹的杀意灼烧他的大脑,杀意之强烈,甚至让他怀疑自己也被诅咒『传染』了。他当即行动起来,手指扎向茉莉的眼窝,但最后拼了命地克制下去。
哪怕是为了藤花,现在也不能杀她。
茉莉可能是对阿朔的样子害怕了,退了半步,咽了口口水。
她瑟瑟发抖,坚持着继续往下讲
「但是,我和我的协助者绝对不希望那么做」
「……什么?」
「答应我的条件」
茉莉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她站在威胁者的立场上,像许愿一样轻轻说道
「如果想要回藤花小姐的话」
——阻止我打算在末日来临前集体自杀的爸爸。
阻止那丝毫没有意义而又滑稽的古怪行为。
闲 话
歌。
听到歌声。
藤花正在歌唱春天。
阿朔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听着动听的旋律。藤花一边抚摸阿朔的头发,一边以平静的调子唱着各种各样的歌。春天的歌占大多数。
春天来了。
春之小川。
春风吹拂隅田川。
樱花开。
阿朔昏昏欲睡地听着耳熟能详的散碎语句。
最后,会的歌似乎唱完了。
藤花又自由地哼起歌来。柔美的歌声传进阿朔的耳朵,这温柔的声音仿佛是摇篮曲。她在说,睡吧,睡吧。阿朔感受着藤花指尖的温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藤花忽然不唱了。
「……朔君,睡着了吗?」
她问了过来。
阿朔没有回答。准确说,他心神荡漾地沉浸其中,没有开口。
藤花把她纤细的手指伸进阿朔的头发里,一边梳着玩,嘴里一边轻声细语。
「太好了……朔君好像都没怎么睡着呢」
阿朔感觉心脏噗通一跳。
万万没想到,竟然被藤花发现了。
每一天,每个晚上,阿朔都是紧紧抱住藤花才闭上眼睛。藤花依然只是被轻咬手指而已都还会感到害羞。但是,他们作为恋人已经迈进了另一个阶段,每个星期都有几次将身体交融。阿朔每当亲密接触藤花的时候,都几乎落泪。他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渴望着这样的时光要是永远延续下去该多好。
但是,时间不会等待。
永恒,不存在于此处。
所以,阿朔没有睡着。
他害怕意识中断的时光。
他无法承受感受不到藤花的时光。
哪怕一分一秒他都舍不得,只想尽可能长久地感受藤花的存在。所以,阿朔常常抱着藤花,一宿不眠迎来日出。但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被藤花注意到了。阿朔微微扭动。这次,没睡着的事情好像又被发现了。
藤花抱住阿朔的脑袋,温柔地,甜蜜地说道
「没事的哦,朔君」
藤花什么都不知道。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
「我一直都在这里的」
啊,真是这样该多好啊。
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阿朔衷心希望是这样。
他竖起耳朵,聆听藤花心脏的鼓动。这是天下间最美妙的声音。
尽管这个声音终有一天会停下,但它此刻正确确实实地持续着。
它坚实地歌唱着生命。
她活着。
她活着。
藤咲藤花现在活着。
这是何其美妙,何等令人信息的奇迹啊。
阵风吹来,雪白的樱花翻飞跃舞。
藤花脸上的微笑,此刻胜似永恒。
然后,它终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就如同眼前这终会散落的樱花。
案件三 彼者自决
阿朔和茉莉在巷子里待了一段时间。
不久来了一辆车,跟刚才不是同一辆。这辆车没有强行闯进巷子,停在路口。
阿朔侧眼看了看车身,那是本国制造商制造的著名高端车。一名戴着黑框眼镜,身着西装的中年男性下车走来。他应该和刚才绑架藤花的黑衣人也不是同一个人。
阿朔如此思考,这位『爸爸』纯粹只是协助茉莉的人,这位才是茉莉所说的『准备自杀的真正的爸爸』。
『世界毁灭的过程刚开始,先崎家便末世思潮泛滥,现在大家都正准备寻死。请你赶在全体族人使用异能自我了断之前,说服我真正的爸爸……等成功阻止集体自杀的时候,我就让协助者释放藤花小姐』
茉莉在前面许下了这样的诺言。
阿朔静静地凝视那位男性。
他的相貌充满知性,但眼睛有点大,和茉莉很像。他以冷静的状态走过来,先看了看茉莉,然后目光投向阿朔。然后,他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
「嗨,我女儿让我过来和你聊聊」
「……似乎是这么回事」
「这里很危险,还是到先崎家的设施去吧」
中年男性说完,迈出脚步。阿朔和茉莉跟在后面,三个人离开了背街小巷。
就在这下一刻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来毫无意义的咆哮,同时一个扭曲的人影扑了过来。仔细一看,那是一名男性,身上挂着形同破布的衣服。不过,他的脸和大半身体已经丑陋溃烂,让人无法马上辨别出性别。他的手和脚的末梢甚至都已经碳化了,如同一只被业火灼烧的怪物。
他的生命即将耗尽,但他的大脑依然被杀意支配着。
戴眼镜的中年男性看了他一眼,从容不迫地对着空气做出击打动作。当他的手猛然挥出的瞬间,只闻嗙的一声,相隔还有些距离的烧焦男人肚子炸开了。
「……咦?」
阿朔不禁呆若木鸡。
烤得半熟的肉,还有更深处的油亮内脏,哗啦哗啦地掉到柏油路面上。粘稠的血液溅在了周围。人的残骸在路面上堆起一座小山。
阿朔茫然地发出疑问
「怎么,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这就是我的异能。先崎家没有代表性的异能,所有人的能力五花八门。我的能力近似于念动力,是能够自如活动透明的手。其实它平时也没有这么大威力……这次是因为对方身体已经基本垮掉了,肚皮经过炙烤变得脆弱才这样的」
中年男性点点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催促阿朔和茉莉上车。他自己坐到驾驶座,阿朔和茉莉坐到后排座位。
车子附近就散落着尸体,但中年男性毫不在意猛踩油门,随着恶心的声音,把掉在地上肠子碾烂、有些碎肉缠在轮胎上,但他提高车速,碎肉随着搅肉的声音被甩了出去。之后,车里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性开口了
「音乐」
「什么?」
「你喜欢什么音乐」
阿朔迟疑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并没有想听的曲目。见他和茉莉都一声不吭,男性摆弄了一下CD播放器(似乎是刻意安装在车上的)。车里开始播放披头士的《黄色潜水艇》。
《黄色潜水艇》慵懒地唱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这种歌,总觉得要把脑子整坏。
在安宁的音乐声中,阿朔开口问道
「先崎家好像要搞集体自杀?」
「……听茉莉讲的吗?」
「你女儿拜托我阻止你,她不希望你死」
「……嗯」
中年男性点点头,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略微滑落。
茉莉一言不发,依然埋着头。
阿朔等待回答,想看看直接开门见山效果如何。
但是,中年男性什么话也没说。车子完全不顾已然只会明灭的信号灯,在乱糟糟的车道上飞驰。这时,他慢慢地换了张CD。
迈克尔·杰克逊的《Smooth Criminal》开始播放。
这首歌旋律明快,但讲述的是一位名叫安妮的女性遭到杀害。
间隔几秒钟的沉默,中年男性开口了
「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乐曲呢?」
「……我完全不懂西洋音乐」
「最近的歌怎么样?你能告诉我就太好了。好像电子音乐……合成音乐出现至今,自制乐曲蓬勃发展呢」
「都快死了,还问那种事?」
「人类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啊,藤咲朔君」
中年男性若无其事地叫出阿朔的名字,看来他对逃脱藤咲家的二人也有所了解。但是,这件事某种意义上无关紧要。
阿朔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阻止这个男人自杀。
但正当阿朔这么想的时候,男性就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
「名字很重要,不能无所谓。我们首先就是通过名字来认识一个人,然后再往标签上添加信息。也就是说,知道名字可谓是人类登上月表的第一步……不过也有『人类根本没有达到月球』的论调」
「那是阴谋论吧」
「『阿波罗计划阴谋论』。我倒是挺喜欢阐述那个论调的喜剧电影。你看电影吗?」
「……我说」
「『要让一个人听自己说话,就得敲下他的肩膀。就用锤子砸下去,他肯定会认真听你讲』」
沉默再度弥漫开来。
阿朔回忆中年男性运用异能的一击。
中年男性又沉默了一段时间。几乎已经毁灭的死寂街道上发生变化,沿途出现正在叫喊的人。一个脑袋流着血青年男人喊着让他们停车。
中年男性毫不理会,猛踩油门穿了过去。
「刚才是电影《七》里的台词,不过是我意译的,原文台词是『Wanting people to listen, you can't just tap them on the shoulder anymore. You have to hit them with a sledgehammer, and then you'll notice you've got their strict attention.』」
「……」
「不过我没想揍你,既不会用锤子也不会用异能打你。不过,就只有你敲我的肩膀就不行了,那样我就必须朝你抡锤子,让你好好听我说话才行」
「……意思是,你允许对你使用暴力?」
「也不太对。《七》里『John Doe』说的虽然是至理名言,但我还是希望年轻人能发扬一下绅士风度……也就是说,我期待着『选择如同用锤子殴打一般的话语』」
「期待」
「先来谈谈吧,人这个物种需要对话。毕竟,交际语言丰富而又复杂这点,算是人类唯一所能体现的价值了」
阿朔看了眼茉莉。
茉莉点点头。
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揣测。阿朔内心冷汗直流。茉莉的父亲应该没有疯,但性格实在过于独特。忽然,他再度开口。
「是口梨」
「口无?」
「我的名字,先崎口梨。然而我特别能说对吧」(※译注:「口梨」与「口无」同音)
然后,他——口梨轻轻一笑,就像在讲一流笑话一样说道
「这样一来,你就算登月成功了」
但是,或许人类根本没有上过月球。
口梨提过的观点在阿朔脑子里搅动。
如果是这样,这个比喻应该是他独有的讽刺方式。
但是,口梨没有接着往下说。回过神来,曲目也已经换了,换成了《They Don′t Care About Us》。这首歌讲述的种族歧视,人类负面的信息量很大。
以迈克尔·杰克逊的呐喊为背景,口梨嘀咕了一声。
「这是首愤怒之歌」
车外依然一片地狱。口梨看也不看一路前冲,同时开口
「我们应该更加愤怒」
愤怒什么?
对什么愤怒?
阿朔怀着无数疑问,但终究没有问出来。
对话偏离了阻止自杀这个目的,阿朔对此开始感到疲惫。他同时也在承受着可能失去藤花的不安,经受着痛苦的折磨。但他无法对口梨和盘托出,只能咬住嘴唇忍下去。
不久,车子拐了个大弯,沿长长的坡道向下。中途他们遇到一扇隔断门,口梨用钥匙把门打开。然后,车子又行驶了一段,开到一个像是巨大冶炼厂的地方后放慢了车速。
口梨在宽阔的停车场中一边把车停下,一边说
「这里就是先崎家目前作为避难点的半地下避难所,欢迎你的到来。这个地方,哪怕遭遇二十八天僵尸袭击也不成问题」
「撑得时间会不会太短了?」
「你不知道《二十八天后》吗?」
口梨伤感地说道,下了车。然后,他淡然地接着说道
「那么,我就和你来一场正面对话吧」
他的表现,依旧完全不像个寻死之人。
工厂里乍看之下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空间内尘埃弥漫,光从破漏的锌铁皮屋顶投射进来,形成庄严肃穆的景象。这里实在是太空旷了,反而营造出充满神圣感的画面。
口梨往里走,干燥的积灰随着沙沙的声音留下不协调的坑印。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工厂边上展开了一张蓝色篷布,四边用水泥块压着。他掀开篷布,下面露出金属质感的光辉。那是一道厚实的金属拉门,上着密码盘式的锁。口梨以熟练的动作调整数字。
阿朔看着他一连串的行为,轻声说道
「你们和其他异能世家不一样,管理相当森严啊」
「就『因为』这样,『西之先崎』要跟『预言的安苏日户』以及『东之驹井』作对。而且,我们不像以能力冠名的四家那样坐拥广阔的土地,因此还必须在隐藏自身存在这件事上下功夫。然后,我们从过去就一直让被末日思维冲昏头的金主出资,成功建造出了这里」
口梨还是那么能说。他说了一大串之后打开拉门,门轰隆作响。
地面霍然打开一个通向地下的洞口。朝里一看,一道金属梯向下延伸。
「我走前面吧」
口梨先下去了。阿朔和茉莉跟在后面。
下到最后,一行人来到一条墙壁由光滑材质建造的走廊。可能是为了节电,照明亮度很暗,整个走廊十分昏暗。不过,口梨没怎么犹豫,抬脚就走。皮鞋鞋底发出铿锵的声音。阿朔盯着他那如同尺子一样笔直的背影,跟了上去。
设有门派的房间依次进入视野,从眼角流逝。
『粮食室』
『净水场』
『发电室』
『居住区·男』
『居住区·女』
『医务室』
『修炼室』
『自由室』
口梨停在了『自由室』门口。
眼镜反光,他抬头看向这扇门。阿朔发觉,他的侧脸流露着复杂的神色。『我们应该更加愤怒』……这句话不知为何在耳边再次回荡起来。
口梨稍稍转向阿朔,然后张开了嘴。
「注意别吐出来」
「什么?」
「说错了,吐出来也无妨,不过希望你用这个处理」
口梨话音刚落,突然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阿朔把皱皱巴巴不太牢靠的塑料袋接了过去。口梨又叽叽咕咕说起来
「有没有觉得开始高声呼吁废止塑料废弃物之后,这种袋子就明显变薄了?这到底是企业注重可持续发展而付出的努力,还是顺势削减材料成本,你有没有怀疑过呢?」
「呃」
「其实实际怎样根本无所谓,单独任何一方面都没有说服力……总之关键在于它留下了一个问题,『我们就连呕吐都变得辛苦了』」
「我又不会吐」
「话别说太满」
嘎啦一声,口梨把门向侧面拉开。
门后的侧面又是一条走廊。走廊左右两侧分别是安装着玻璃门的房间,走廊深处又是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无人』,似乎是显示字样会随有人进出而改变的构造。阿朔又看了看两侧。
他不禁捂住嘴。
女性被残忍地杀害了。
被凄惨地『打开了』。
此情此景的确对良知亵渎至深,让人忍不住吐出来。
墙边平摆着四名女性,每个女性腹腔都被打开,里面被搅得一团糟。
周围掉落着手术刀、钳子,甚至勺子。她们肯定被那些东西狠狠糟蹋过。而且,那些似乎是在她们『活着的时候』做的。
女性们的手和脚留有痛苦挣扎的痕迹,天花板上都沾了飞溅的血,肉块里混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眼睛僵硬地定格在极力张大的状态,这些都是证据。
阿朔没有吐出来,他早已见惯惨不忍睹的尸体。但是,这里这些女性的死状在他所了解的范围中都属于特别凄惨。除了尸体,房间里还堆着内脏和受损的脂肪块。但阿朔对那些东西看也不看,而是凝视女人们的脸。
被杀的死者有四个人。
一名接近老年,
两名中年,
还有一名大概是初中生。
她们的表情在根本无法想象的痛苦中扭曲,失常。但是,每一张脸上都留有『人偶般美丽的残渣』。而且,她们的长相都有相似之处。
毫无疑问。
阿朔坚信不疑,说出结论
「她们是『藤咲家的女人』,对吗?」
「没错……你已经听茉莉讲过了吧。对于世界灭亡,驹井家的目的就是跟安苏日户『作对』,而这就是结果」
「因为『藤咲家的女人』对于拯救世界不可或缺,所以杀了她们……?」
「正是这样吧」
口梨的口吻十分镇定。
听到这话,阿朔感到自己的视野被愤怒冲得发白沸腾。但是,他还是艰难地把这份难以抑制的感情摁了回去。现在冲他怒吼没有好处。
可是,阿朔忍不住把藤花的身影与藤咲家女人们的尸体重叠在一起。
『朔君,最喜欢你了』
明明她们也
会呼吸
会笑
会哭泣
会爱
曾经活着。
阿朔禁不住叫出来
「要杀就杀,但为什么要这么杀!」
「……你这么问就最根本的伦理观而言有所缺失,不过我也有同感」
口梨坚定地作出回应。
茉莉也重重地点点头。她抿着嘴,不知为何眼睛里浮出泪花。
阿朔顿时觉得奇怪。若无其事的肯定,把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就在此时,对侧的玻璃门开了。
门后出现一个棕头发,给人以轻浮印象的青年。他穿着牛仔裤和长袖衬衫,形象邋遢。他挠了挠脑袋,打了个打哈欠之后抬头一看
「咦?口梨先生,你好」
「……你好」
「这位是?我认识您女儿,那么这位是客人吗?我没听说啊」
「……是我女儿的朋友」
「……『末日』前的粮食可没多剩啊」
青年戴了彩色隐形眼镜的眼睛反射光辉。
阿朔感到危险。但口梨一边扶正眼镜的位置,一边淡然地接着往下说
「他是藤咲家的血亲,说不定有别的女人的线索」
「哦,那真不错。那么请用里头的空房间吧」
「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口梨先生真让人羡慕啊,运气真不错啊~。哎,我也好想参加上次的『拆解』啊~」
青年朝尸体看去,叹了口气。阿朔不寒而栗,因为青年看到那些之后完全没有厌恶、恐惧之类的负面感情。不仅如此,他神魂颠倒地又接着说
「过着这种地下生活实在是太积累压力了……完全理解前辈们那么干啦」
「……是吗」
「但是啊,干了之后拆掉就不厚道了,不干了让给后面的不好吗。喂,您不这么觉得……噢不好,可能有点越线了。哎~,拿最右边的乱玩确实不好」
「可以让我们过去了吗?」
「啊,不好意思,请过吧」
青年点头哈腰地让到一旁。
口梨一言不发,与青年擦身而过。青年向茉莉投去不怀好意的目光,然后就吹着口哨离开了。口梨终紧闭着嘴唇,掏出手帕没有意义地擦了擦手,然后走向深处的单间。茉莉停下脚步。
口梨说
「之后我要和朔君单独谈谈」
「谈什么」
有什么可谈的吗?
阿朔这样问道。
他明白自己必须阻止口梨自杀,但话题肯定会跟着口梨的步调走。他心想既然这样,不如把要谈什么先问清楚。
口梨转过身来,轻轻开口
说出就像曾经某人给过的回答。
「——————譬如,生与死」
小房间里毫无感美感可言,既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窄窄的桌子摆在中间,两边摆着管椅,俨然就是间讯问室。
口梨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去。
阿朔自然就坐在里头那把椅子。
阿朔落座后,口梨马上摘下了眼镜,在很近的距离凝视阿朔的眼睛。
「生与死的价值,会因个人的定义而摇摆」
口梨首先开口,就像是发出号令。
阿朔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他觉得这话还没讲完。正如阿朔所想,口梨就像播放录音一样,非常流畅地接着讲了下去
「话虽如此,在参照社会普遍规范做出判断的情况,答案本来已经非常明确。生是善,死是恶。生产,繁衍,让大地繁荣。人类社会只有『人类存在』才得以成立。因此,杀人是恶,是最恶劣的罪行。若不以此为前提树立根基,社会则不能成立,瞬息之间就会崩塌。但是,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呢?社会不能成立了,杀人就不是犯罪」
口梨的言论令阿朔恍然大悟。
秩序已经粉碎。
社会已经瓦解。
世界迎来毁灭。
这说的就是当下。
「所以,你就容忍藤咲家女人们死掉?」
「不,我不是在问那种事。那是罪恶,哪怕上帝宽恕,我也决不饶恕,是不容置疑的罪恶行径」
口梨紧盯着阿朔的眼睛,说得非常坚定。
阿朔回望着口梨的眼睛,同时感到不对劲。口梨选择和先崎家一起,让使用异能的人们集体自杀。但是,他们的思想恐怕并非坚定一致。阿朔正准备继续思考,但口梨就像打断他思绪一样,口梨又说出另一个议题。
「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
他动作就像在运国际象棋棋子,铿的一声敲打桌子。
他问出决定性的事情
「末日将至,说说你阻止我自杀的理由」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换口梨开门见山。阿朔心想,这问题要是没有答对,恐怕一切都结束了。阿朔吸了口气,然后呼出来,开始思考。他用严肃到让人感到可怕的目光盯着口梨的眼睛,转动大脑。
漂亮话再多都讲得出来,道德模范式的回答也不在话下。
但是,阿朔脑海中没有一丝虚假,就只有那唯一的笑容。
『朔君』
『朔君,我喜欢你』
『最喜欢你了』
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时时刻刻都想陪在她身旁,想听她的声音,想抚摸她的脑袋,想和她唇与唇贴在一起。然后,还要告诉她。
『我也最喜欢你了啊,藤花』
爱着的只有那个唯一
只要藤咲藤花活下去
纵然谁死都在所不惜
「无所谓」
「……你放弃回答了?」
「不对。无所谓。谁要自杀也好,你要去死也罢,是不是真的会死,这些对我来说打心底里根本不重要。想死的家伙尽管去死好了,随便死,想怎么死怎么死。但是,你要是死了,藤花就没救了」
阿朔讲出真相,泪水自眼角零落。
口梨凝视着他落泪的眼睛,眼睛眯了起来。阿朔在他面前想祈祷一样双手合十,然后发出乞求……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乞求是多么无可救药。
「你的女儿劫走了藤花,放她的条件就是阻止你自杀。求求你,请让你女儿把藤花还给我再自杀。你想死,请你自己随便去死,但求你先把藤花还给我再去死」
「……你」
「我深爱着她」
她是我天下间最爱的人。
所以,请你一定要答应。
「你要是不答应,那么请把我也杀了吧」
沉默顿时弥漫开来。
阿朔嘤嘤地哭,丢人地哭个不停。口梨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重新戴上了眼镜。他一边调整镜框的位置,一边呢喃
「真是乱七八糟」
「……我知道」
「但是,你是个挥锤手」
「咦?」
阿朔把脸抬了起来。
在他面前,口梨正平静地笑着。他头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非常符合一位父亲的形象,很镇定。口梨悠然地轻轻说道
「……已经足够了,谢谢」
「……那么」
「我会跟女儿说的。你……就这样吧,大概过半个小时再离开这个屋」
口梨缓缓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他离开前又仔细地嘱托了一遍
「记住,半个小时之后」
说完,口梨就离开了。
阿朔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他擦掉眼泪,禁不住沉吟。
「……太好了」
但后来,漆黑的不安满溢而泄。
这大概是在十分钟过去的时候。
这个屋里没有钟。
十分钟是阿朔体感推测。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这也让阿朔心中那团渺小却怎么也不会消散的不安死灰复燃。他在不安的煎熬之下双手交扣放在面前,开动思考。
(……是不是不对劲)
那段乱七八糟的主张,真的让口梨听进去了吗?
不,口梨那个人实在是太让人捉摸不透,让人无法客观做出判断。本来认为实话实说才能打动他,但这难道不会是个致命性的错误吗。
疑点在于指定的时间。
口梨为什么让他等半个小时这么久?
只是告知女儿茉莉的话,已经早就讲完了。不管怎么说,茉莉都一起过来了,应该就在附近等着才对。
另外,阿朔在余粮不多的先崎家避难所里立场微妙。在这里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人发现甚至会有危险。如果藤花被抓了,人就在这个地下设施内,那就更应该尽快逃离。茉莉把藤花抓过来,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吗?不,这么来看,先把阿朔放出去,再让阿朔和藤花汇合应该更有效率。
那么简单的事,口梨不可能不会发现。
思来想去,
越想越怪,
最后,阿朔完全找不出让自己一个人继续坐下去的理由了。
既然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记住,半个小时之后』
此时,阿朔诧异地睁大双眼。
他感觉远处传来人的尖叫。而且那不是普通的尖叫,是丧命前的临死惨叫。情况已经发生了。阿朔终于察觉,猛然起身。
管椅被他撞倒在身后。他浑然不顾吵闹的声响,飞扑过去打开门,从摆着尸体的房间门口飞奔而过,然后打开下一扇门。然后,他看到了。
之前那个青年已凄惨地死去。
脑袋被压扁,身体黏在墙上。
「啊……啊啊」
阿朔绝望地明白过来。
使用异能的遗体自杀已经实施。
也就是说,阿朔没能阻止口梨。
『粮食室』一具尸体;
『净水场』一具尸体;
『发电室』一具尸体;
『居住区·男』一具尸体;
『居住区·女』一具尸体;
『医务室』一具尸体;
『修炼室』一具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阿朔东倒西歪地在先崎家避难所里游荡。
一个个都死了。
他还没有发现口梨的尸体,但实在想象不出他在这个状况下还活着。他肯定就像在嘲笑阿朔一样,死在了某处。而且,他肯定也变成一具死于异能的骇人尸体。
这件事在阿朔脑子里翻来覆去。
(失败了,失败了,我失败了)
藤花已经没救了。
已经没办法救她了。
然后,阿朔终于发现了。
他找到了先崎口梨的尸体。
有违预想,他非常安宁地闭着眼睛。
口梨坐在椅子上,他身旁似乎是先崎家的女族长,上下颚被撕开。口梨嘴里流出大量的血,才像是用异能捏碎心脏造成的。
阿朔无力地瘫坐在地,嘴里轻轻低语
「……这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骗我」
与此同时,阿朔又想。自己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藤花以外的人,这或许才是自己应该迎来的结局。
自己过去抛弃了未知留,这是应得的报应。
茉莉一定对这个结局怒不可遏。在自己等待的这半个小时里,藤花已经被杀掉了。然而,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原地。
阿朔一边哭,一边沉吟
「啊,对呀,去死好了」
就用掉落在藤咲家女人们身旁的手术刀……不,那样还是太便宜自己了。
只要想死,立刻就能死。
虽然会伴随可怕的痛楚,但那才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阿朔把自己的舌头长长地伸出嘴巴,用牙齿把滑溜溜的肉咬住固定,准备猛地把它咬断。
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干什么啊,朔君!」
「快停下,朔先生!」
两个声音传了过来。
阿朔茫然地看过去。
那是藤花和茉莉。
二人毫发无损,不过茉莉眼睛里喊着满满的泪水。但阿朔没有去在意茉莉,当即蹴地而起,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藤花。
他把藤花软乎乎的身体关在自己怀中,感受藤花的提问。他一边哭,一边喊出那个名字。
「……是藤花」
「嗯」
「我的藤花」
「我属于你」
「你还活着」
「嗯」
「你真的还活着」
阿朔泪水滂沱,像抱着宝物一样死死抓着藤花不放,嘴里念着
「太好了……我爱你」
「我也最爱你」
到这里,阿朔才注意到一件事。
茉莉正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注视着口梨的尸体。阿朔倒吸一口凉气。他决不饶恕茉莉抓走藤花,但他没能阻止口梨,茉莉却还是把藤花还给了他,这都是事实。所以阿朔对她说
「……对不起。虽然事情发展成了这样,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把藤花活着还给我,谢谢你和你的协助者放她一条生路」
「不是的,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协助者。那纯粹就是爸爸穿成了一身黑的样子」
「咦?」
阿朔又愣住了。
这么一说就跟之前完全对不上了。
口梨从一开始就在协助茉莉的计划?
可他违背女儿的强烈心愿,一心要自杀?
茉莉艰难地挤出声音,对头脑混乱的阿朔接着说了下去
「朔先生完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把先崎赶尽杀绝,自己也随后赴死。
「这才是爸爸的真正心愿」
「我只是被抓了起来,什么都没告诉我……不过我通过茉莉君在各处设置的探头和麦克风掌握了情况。所以,我知道你父亲的『真正目的』和『动机』……还是我来讲比较好吗?何况对你现在来说,讲出真相实在太痛苦了」
「嗯……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了」
茉莉呜咽着,同意了藤花的提议。她就像在安慰已过世的父亲,执起口梨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嘴里也在反复念着「你已经和努力了,爸爸。谢谢你,爸爸。您真了不起」
这个时候,藤花重新转向阿朔,代茉莉向阿朔解释
「首先看先崎家的状况,马上就能看出这帮人没有在『末日』来临前集体自杀的意向。他们会关注余粮情况,以杀人取乐,享受活着。而且,口梨先生真正的目的是……『近距离和朔君对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朔回忆自己与口梨之间的交谈。口梨对阿朔的真心予以尊重。但是,要说那就是口梨的目的,实在让人怎么也向。藤花对愈发混乱的阿朔讲出答案
「因为近距离对话的时候,人会看着人的眼睛」
「啊!」
「没错,他真正的目的是『借助朔君的眼睛来提升自己的异能,获取足以杀光先崎家的力量』」
经这么一说,阿朔又回忆口梨的举止。
开始对话的时候,他摘下了眼镜。那大概是他担心隔着眼镜会影响异能增幅的效果。在交谈过程中,他一直凝视着阿朔的眼睛。但是
「如果是那样,大可不必把你抓走来逼我提供协助啊。为什么绕那么的大弯路」
「这是因为,他不想让朔君协助『社会普遍伦理范畴的恶』,仅仅让你停留在为『阻止自杀』这一『正义行为』而奋斗的立场。不过,朔君的心声却是那番话呢。但我觉得,那番话确实深深刺痛了口梨先生的心」
藤花这样说道。阿朔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肯定。藤花摊开双手
「再来揭开『动机』吧」
父亲为什么要消灭自己的家族。
为什么要留下女儿,独自了断。
「先不谈还在逃亡的我们,其他藤咲家的女人应该已经接到了召集。可是为什么,这四个女人会来先崎这边呢?他们又是如何知道拥有藤咲家异能的女人所在之处的呢?她们又不像我打着灵能侦探事务所的招牌。正确掌握藤咲家『神』候选人……也就是掌握异能女子们准确信息的,只有藤咲家的高层。那么,他们从何而知?」
「经你一提,确实是这样」
「而且,尸体中一名老太太,两名中年女性,一名差不多初中生的女孩,正好凑成一家」
「啊」
阿朔一愣。不这么去想的话,确实年龄分散的情况反而不自然。
藤花又进一步补充证据来支持她的推测
「另外,先崎家的青年曾说过,『口梨先生运气真不错』『对最右边的尸体在性方面乱来不太好』……这些所导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藤花转向茉莉。她长得和父亲很像,但有几分似是人偶的气场。藤花讲出可能会伤害到茉莉话来
「也就是说,有藤咲家的女人过去嫁到了先崎家。这在过去都没什么问题,但由于先崎家决定推进世界毁灭,情况顿时就变了。她遭到威胁,供出了姐姐或是妹妹家的地址……然后,被亲人叫过去的一家人全部遭到杀害。而且,被威胁的女性本人也遭到了残忍杀害」
她就是你的母亲。
口梨先生的太太。
诠释少女之人揭开令人悲伤的真相。
对她的推测,茉莉轻轻地点了点头。
「妈妈被杀的时候,爸爸和我正好不在」
趁着父女不在,对母亲从威胁到杀害的一连串行为诉诸了实施。
据说,当初并没有打算伤害『口梨的妻子』。但本人目睹家人因为自己而被凄惨杀害,精神状况急剧恶化,最后变成了只会一直痴笑的废人。结果,先崎家的人们认为,『留口里的妻子活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既然要杀掉,不如『有效利用』。
他们似乎认为,这么做是提升口梨在先崎家的地位,可以取悦口梨。
他们太肤浅了。
「爸爸最开始确实打算原谅他们」
世界就快要完了。
先崎家选择杀害『藤咲的女人』,加快末日来临的方针。口梨本人对此也没有反对。他觉得既然这样,自己遭受的这些算是天理报应吧。他本来是打算理性接受的。
但他的冷静而冷彻的思维,在看到尸体死状的瞬间便被彻底击碎了。
在尸体上面,是人拿人来愉悦的痕迹。
就算这样,口梨依旧试图拼命地压抑自己。
杀人是恶,是最恶劣的罪行。
若不以此为前提树立根基,社会则不能成立,瞬息之间就会崩塌。但是,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呢?社会不能成立了,杀人就不是犯罪。
口梨的言论令阿朔恍然大悟。
秩序已经粉碎。
社会已经瓦解。
世界迎来毁灭。
这说的就是当下。
所以,
所以?
「父亲做出了结论,那是恶。他说『哪怕上帝宽恕,我也决不饶恕,是不容置疑的罪恶行径』」
于是,父女二人誓报此仇。
口梨之所以下定决心,另一方面原因还有对茉莉将来的担忧。
先崎家的青年一直对茉莉投去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人一直蛰居地下,承受的精神压力早已过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毒牙咬向『有着藤咲家女人血脉的女孩』。
因此,口梨下定决心,把他们全部赶尽杀绝。
幸运的是,他的异能适合实现他的目的,但威力不足以将所有人残忍杀死。就在计划陷入瓶颈的时候,关于藤咲家一对名人——『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与拥有提升异能之眼的阿朔』的信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茉莉不抱希望地往公开邮箱上发送邮件。
「结果,我就回复了你」
「是的,我没想到居然真的联系上了,吓我一跳」
说到这里,茉莉就没在往下说了。
后面的事情阿朔他们都已经亲身经历过了。茉莉和口梨对他们演了一场戏。
阿朔又看了看口梨的尸体。他闭着眼睛,看上去了无牵挂。阿朔又看着他嘴上的血,感慨地说
「……口梨先生用不着死吧」
「爸爸说过,『在参照社会普遍规范做出判断的情况,答案本来已经非常明确。生是善,死是恶』」
「可是」
「『复仇也是一样的,朔君』」
阿朔张大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口梨开口说话的错觉。
那应该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口信。茉莉用尽可能低沉的声音讲道
「『我是杀人犯』」
所以,口梨他
选择接受惩罚。
阿朔闭眼祈福,藤花也跟着闭上眼睛。沉默笼罩周围。
两人默哀完后,茉莉扔了扔车钥匙。她把钥匙交给阿朔,说
「爸爸的口信还没说完。『社会依然还有延续下去的机会。你们去藤咲宗家吧。因为,世界需要你们』」
茉莉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然后,她讲出不可思议的话来
「『目标是,【让神降临】』」
闲 话
假设,那里曾有过幸福。
即便毫不动摇地存在过。
它也绝不可能持久永恒。
因为,永恒是一种惩罚。
假设,那里曾有过幸福。
纵然你希望它永不磨灭。
万物终有结束的一天。
因为,救赎莫过于此。
——人生是一台戏?
——它就是一台戏!
阿朔回忆过去白衣少女说过的话。
——明明根本什么意义都没有。
接着,又想起自己抛弃的女孩所吐露的呢喃。
——也许,你会死。
最后,阿朔想起为自己忧心的超常之人的呢喃。
阿朔心想,人生说不定就是类似于某种舞台,人在上面拼命地,确实地疯狂跳着舞。转啊转啊,转啊转啊,不断地跳下去。而且,阿朔所演绎的剧目并非没有意义。
这是因为,有与他一同起舞的对象,有藤咲藤花陪着他。然后————
当思考无法逃避的死亡之时,最恰当的选择是什么呢?
「藤花,我们结婚吧」
阿朔自然而然地,倾吐出来。
呼……阵风吹拂,樱花飞舞。
阿朔笑着,满怀期待接着说
「结婚吧,藤花」
藤花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大大的眼睛里冒出泪花。
「请嫁给我吧,藤花」
阿朔起身,在藤花面前单膝跪地。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他执起藤花雪白的手。藤花茫然自失,根本就没有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嚎啕大哭起来。
「我、我被讨厌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语出惊人。
谁也没想到腾花会这样大喊大叫。
阿朔愣住了,不禁像从前那样问了过去
「被、被谁讨厌了?」
「我,被朔君,那个样子单膝下跪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莫名其妙。阿朔向藤花求婚是不是太晚了?阿朔不知所措。但藤花在不知所措的阿朔面前越哭越厉害,然后把阿朔拉了起来。
她搂住阿朔的胳膊,说
「要这样才对!不要那样向我请求啊!」
「……嗯」
「包括今后,永远都要在一起,和我如影随形!说定了!」
阿朔心想,我好喜欢你。
正因为是这样的女孩,所以阿朔才喜欢上了藤花。
他紧紧抱住藤花,然后轻声说道
「我发誓。我会一直在藤花你身边,直至死亡」
「不对。就算死我也不要分开」
藤花把脸鼓起来,说道。阿朔没有回答她,只是胡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藤花「哇、哇、哇」慌张起来。阿朔对她说
「好么,那么藤花就是我老婆了!」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朔君难道不是吗?」
「并没有。不过,还是想正式地讲出来」
「正式地……也是啊。我当新娘了,诶嘿嘿」
「是我的新娘」
「我是朔君的新娘」
藤花笑逐颜开。
看到她的笑容,阿朔就放心了。但是,藤花的脸上又飘过一丝阴云,她小声嘀咕
「啊,但是我……心里还是想办场婚礼」
「毕竟世界还没有回复稳定。只能简单点办了……」
「我就想只跟朔君两个人办一场静悄悄的婚礼!」
「婚纱借得到吗?」
「那么就只用,自己都可以做!」
「藤花,你会缝纫吗?」
「唔,我,我努力」
「不行的话就我来吧。一定会做个适合你的」
阿朔摸了摸藤花的脑袋,藤花灿烂地笑起来。阿朔心想,藤花戴上玛利亚头纱一定很美。他小心翼翼地不把藤花的头饰弄乱,继续摸着藤花的脑袋。
「然后,还要接吻」
「还要交换戒指!」
两人相互欢笑,把唇与唇贴在一起。
深深的吻之后,阿朔紧紧抱住藤花。
怀中的她十分温暖,如祝福般柔软。
在偏偏散落的樱花之下,阿朔心想
自己非常幸福。
一直都很幸福。
「最喜欢你了,朔君」
只要能听到这个声音
永远都
幸福。
案件四 别了吾神
难道拿到了钥匙,阿朔却决定把车留下。
他车开不好,而且对先崎家附近地域不熟,自己开车去藤咲宗家很困难。社会还有存续下去的希望,茉莉(把尸体集中在铺玻璃的房间封起来)为了安全起见,决定暂时在地下生活。但是,她始终有一天必须出去。到那时候,能有一辆车当然更好。
阿朔和藤花是这样考虑的。
听说,茉莉会开车。
阿朔表示,既然这样就更应该把车留下了。
「茉莉小姐,这是你父亲的遗物,请你还是自己用吧」
「非常,感谢……恭敬不如从命」
茉莉向阿朔低头致以谢意,接着又再次转向藤花,深深地行了一礼。
「猫的事情骗了你,对不起」
「没关系的」
「那个,我」
「幸好没有可怜的猫咪」
「其实……麻吕助真的存在」
「咦」
阿朔和藤花吃了一惊。
照片都是假的,他们没想到猫真的存在。
茉莉目光悲伤,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它是只母猫。那个时候,藤花小姐说的话令我动摇了……我在撒谎的时候掺了一些真话」
「难道,真正的麻吕助已经……」
「是的,妈妈被杀的时候,她喵喵喵叫个不停,他们嫌吵就打死了……」
「原来是这样」
「我太伤心了,就把照片全删光了……但是,我是真的很想见到它」
或许正是那份心情触动了藤花。
茉莉注视着口梨的遗体,似乎想起了麻吕助。然后她又看向族长,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起来
「猫,家人,讨厌的人,全都死了」
「……茉莉小姐」
「我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了」
「……是啊」
「但是,这应该是我协助爸爸所遭受的惩罚吧」
关于罪与罚。
阿朔不禁思考。
在愉快中杀人的那些人被杀死了。
在安上中杀人的人选择自我了断。
然后,没能阻止前者而为后者提供协助的人,活了下来。
罪与罚,真的正确吗。
其中真的存在真理吗。
阿朔不明白。但是。
「抱歉,我们要走了」
明确的事情,只有一件。
阿朔和藤花不能陪着她。
「因为放着不管的话,世界就要毁灭了」
唯独藤花生存的这个地方,
不论如何,必须保护不可。
藤咲朔的选择不会改变。从他抛弃未知留的那一刻开始,或者从更早更早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化身一只魔鬼。所以,阿朔执起藤花的手,抛下茉莉。
「……是,我知道了,请多加小心」
茉莉再次低下头。
她绝不把脸抬起。
直至阿朔与藤花离去。
随着咿呀作响的声音,光照进来。
嗙的一声,铁门倒向了一侧。
阿朔和藤花登上梯子,来到了地面,离开了形似废弃工厂的设施。他们穿过长着枯草的停车场,沿坡道向前,一边戒备着突然袭击一边走了一段时间。
「藤花,怎么样了?」
「嗯,这样好像就没问题了……给,朔君」
二人顺利到达能借到信号的地方。
阿朔借来藤花的手机。他自己的手机在逃亡时,因为担心你追踪而扔掉了,这部是『驹井家新娘』哥哥给的。阿朔感慨,他们真是得到了那个人不少的帮助。
阿朔吸了口气,又呼出来,舒缓紧张。
然后,他一鼓作气输入了记忆中的电话号码。
那是现已故的『神』曾告诉过他的一串数字,是她的紧急联系方式。
阿朔屏住呼吸,等待许久。给死人打电话是干嘛?他心里不禁自嘲,但知道这是正确答案。过了一会儿,对方理所当然一般接了电话。
电话里响起低沉流畅的声音。那不是『神』的声音。
『喂喂』
「你是」
『久疏问候,我是曾经侍奉『神』的侍从』
「……好久不见」
『感谢您日前为主人的付出』
他用这番话肯定了那场惨剧与悲惨的结局。
话说回来,这位侍从在事件刚刚结束之际也曾他简单道了次谢。即使目睹尸横累累,明知自己效力之人会死去,他依然如此,只因那是主人的意愿。
『神』的侍从对回顾着记忆的阿朔说
『您是藤咲朔公子对吧』
「……是的」
『藤花小姐也和您在一起吗?』
「…………………………是」
『啊啊,久候多时了』
我相信二位。
侍从发出感慨至深的感叹。
他表示知道先崎家设施的位置,答应亲自前来接二人后便挂断电话。
阿朔看向藤花。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有些迟疑。藤咲家也十分扭曲,回去等于自投罗网。要跟异能世家扯上关系就不可能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是,只要不设法解决危机,整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看到阿朔担忧的目光,藤花脑袋微微一歪,平静地笑道
「没事的,朔君」
「……藤花」
「我们可以在一起的话,一定没问题」
阿朔觉得也对,点了点头。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怕被杀也无怨无悔。
要被拆散的话还不如一死。
又或者是,再次杀掉某人。
阿朔这样思考着,想起了未知留,想起了那个为爱而活的女生。悲伤之情在心头掠过。然后,此前逝去的那些人也都像是主张什么似的,浮现后又消失。
但是,阿朔对他们没什么想说的。
就这样,等待的时间转眼间过去。
一辆梅萨德斯奔驰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开启,阿朔和藤花紧张起来。
『神』的侍从来到他们面前。他的姿势就像站在红地毯上一样优雅,脚跟在柏油路面上整齐并拢。太阳照在高挑的他身上,在地上留下影子。
然后,侍从向二人深深行了一礼。
「恭迎二位」
于是,阿朔和藤花回到了藤咲家。
回到即是一切的元凶,也是一切开端的地方。
藤咲宗宅曾在『神』的肃清之下血流成河。
她引蛇出洞,将终会扭曲殆尽的危险因素统统铲除。在最后的最后,她以释然的表情留下了一句话。
『啊啊——这下总算爽快了』
就这样,连说句再见的功夫都没有,『神』死了。
之后分家的少女成为中枢,藤咲家开始欺世盗名。但回去一看大吃一惊,目前负责指挥的人竟然『神』的仆从。
「新族长和异能少女怎么了?」
「他们都已经离世了」
阿朔怀疑,难道是这位仆从杀掉了他们?但问过细节之后了解到,分家的人被杀意传染,毒牙扑向了现任族长与作为象征的少女。
话虽如此,事实上『神』的仆从也并没有积极救助他们二人。事发之后,『神』的仆从轻轻松松反杀凶手,抓住这个『好机会』开始行动。
「现在没有余力争夺什么权力地位。这个世界是『神』留给我们的,我的身上背负着守护它的义务」
决定召集藤咲家的女人们来拯救世界的人,就是他。
穿着瘦长西装的他还是老样子,令人联想到爬虫类。
他轻声说道
「我们还有些时间,还请慢慢休息」
「请等一下……你要怎样拯救世界」
阿朔思来想去还是不明白,于是抛出自己的疑问。侍从享受撇在胸前,轻声对藤花说
「看来朔公子似乎还没想到,但从事灵能侦探的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嗯……是啊」
「其实非常简单」
「试想一下就会发现,拯救世界的方法必然只有一个」
藤花严肃地点点头。
阿朔很惊讶,果然藤花全都知道。但是,藤花现在什么都没讲。她这种状态,几乎不可能硬问出来什么。阿朔明白这一点,所以一言不发。
侍从随后离开,表示不会打扰二人。
被留下的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藤咲家大宅里游荡,路上遇到一些女性正在自由渡过时光。阿朔和藤花远离她们,来到中庭。
这附近没有雪,树上的樱花花蕾已含苞待放。
阿朔心想。
春天就快来了。
和最开始的那段日子一样。
花儿,争奇斗艳的,春天。
「……樱花就快开了呢」
「我想还得一段时间吧」
「也对……但是,春天回来的」
藤花感慨很深地说道,紧紧握住他的手。阿朔回应她,也向指尖注入力量。藤花就像祈祷着什么,说
「春天会来的」
风吹起来。
树枝摇曳。
樱花绽放的日子还很遥远。
藤花摇摇头,虚弱地笑起来,接着往下说
「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对不对?」
「是啊,你说『我被讨厌了』」
「咦,那么细都记得?」
藤花诧异地张大可眼睛。
但在阿朔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就是因为那段对话,才让阿朔喜欢上了她。不过,阿朔对此耻于启齿。
藤花十分害羞,沉默了许久,但后来严肃地接着往下说
「我不想被讨厌……出现在我面前的朔君,原来是个眼神很悲伤很温柔的大哥哥。我不知道会来的是怎样的人,心里充满了不安,但朔君给了我温暖的关怀。我好想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好想和他一起并肩偕行。这个想法,我发自真心」
「……藤花」
「我对你的爱,从那一开始就开始了」
好笑吗?
藤花问。
阿朔眯起眼睛,心想。
就如同那天阿朔哀叹自己命运之时,他爱上了那时邂逅的少女。
人有时候,真的会在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不好笑」
「朔君真温柔」
「因为我也是」
「咦?」
于是,少女遇到了青年,
二人彼此许下一生的爱。
「我也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藤花你」
阿朔告白。
藤花屏住呼吸,鼻子嗦了起来。二人不约而同地彼此依偎在一起。藤花紧紧地闭上眼睛,恋恋不舍地抓住阿朔的衬衫,轻轻地说
「没骗我吧?」
「都是真的」
「我们该不会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真不错」
「如果,真的命中注定」
今后我们也能,一直在一起吗?
阿朔拼命思考。
要是真的存在罪与罚,
他们能够得到宽恕吗?
藤花杀死了『神』,
阿朔拒绝了未知留。
他们或许无法获得宽恕。
但这也无妨。
哪怕被打入地狱也无所谓。
阿朔早就决定好了。
他像魔鬼一样,以人类的方式,早已做好决定。
「最喜欢你了,朔君」
「我好喜欢你,藤花」
二人静静地把唇贴在一起。
不久,『神』的是从前来迎接。
拯救世界
正当此时
阿朔他们来到为『神』设立吉他的房间,这个房间如今已经彻底搬空了。
包括豪华垂帘和木矮台阶在内,所有家具和装饰都已经被撤掉。在白木地板上,几名藤咲家的女性围坐成环。阿朔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张张美丽端正的脸摆在一起,释放出超乎寻常的压迫感。他们所有人都看向了藤花。
藤花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我是中心啊」
「藤花,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藤咲家的女人可以拯救世界?拯救世界要做什么?告诉我」
「……是啊。先解开朔君抱有的疑惑吧」
藤花说道。她向『神』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点点头。
看来时间还来得及。
藤花张开双臂,轻声说道
「回想起来吧,朔君。我是『劣等品』」
「……你才不是」
「尽管朔君你这么说,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只能召唤怀有怨恨的灵魂,而且是以无法保持原型的状态」
这个情况,阿朔也非常清楚。他不明白藤花突然说了什么,又打算说什么。藤花不在乎阿朔不知所措的反应,继续往下讲
「但是,藤咲家整体并不是这样。藤咲是『召唤死者的藤咲』」
阿朔顿时反应过来。
以异能冠名的著名世家共有四个。
坐拥十二占女的永濑;
降神术的山查子;
预言的安苏日户;
以及,召唤死者的藤咲。
「也就是说,倾藤咲家所有女人之力,就可以将死者以完美的形式召唤出来」
「所、以?」
「回想起来吧……曾经存在过一个人,她绝无仅有。对于『真神』,别说是暂时抑制了,甚至能够完美处理」
阿朔惊讶万分。
她即使肉体停止运作依然不死。
她能够处理一切幻想。
她住在虚幻的庭院之中。
她曾在飞舞的樱花中与阿朔对话。
在她的手中,连生死也操控自如。
「没错,就是藤咲家的『神』」
阿朔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神』已经死了。
她虽然是特别的存在,但已经属于死者。
既然如此,藤咲家『召唤死者』的异能就能对她使用。
但是,将依然抵达彼岸的『神』带回来谈何容易。
也就是说,
救世之法是
货真价实的
『降神』。
「等一下,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
阿朔感到头晕眼花,按住额头。
应该的确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拯救世界了。
『神』就要由『神』去对抗。但是,阿朔还有唯一的一个疑问。
「但是,为什么藤花要作为中心?」
「……召唤特殊的死者,就需要有紧密的缘与其相连的人」
「就算这样,也可以找别人」
「因为,我曾杀死过『神』」
藤花微微一笑。
阿朔咽了口唾液,看向聚集在现场的女性们。
她们回以冷冰冰的目光。恐怕『神』在临近死亡之际将真相透露给了自己的侍从,然后,『神』的侍从又向所有人告知了此事真相。但同时,她们并未投来指责。
阿朔明白过来,她们正无言地表示这,只要藤花担任中心就原谅她。
藤花悲伤地笑道
「这是我,应得的惩罚啊。惩罚终于来了。只是这样罢了」
「……这,不危险吗?」
「……朔君」
「成为『降神』的中心怎么可能没有危险!难道不是吗?」
阿朔抓住藤花的肩膀,真挚地盯着藤花。
藤花看上去找不到托辞,不再狡辩,沉重地开口说
「……我估计,我的精神和身体都会垮掉吧。但是」
「我不要!」
「朔君!」
「我们逃走吧,藤花!」
阿朔抓住藤花的手,直接就准备跑。
守候在墙边的『神』的侍从动了起来。
但阿朔没有理会。他靠近就咬碎他喉咙杀了他。之后就一直守护藤花,直到世界毁灭就好。
阿朔拔腿就跑,但他的手被重重地挥开。
不是别人,正是藤花甩开了他。
「藤、花?」
「这是你活着的世界啊!让我守护它啊!」
「没有你的世界,根本毫无意义」
「唯独你,一定要由我来守护!」
「不行!我只要你……我只有你」
「这就,没办法了呢……有劳了」
藤花悲痛地喊了出来。
阿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一刻,他脖子上受到冲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神』的侍从近身。侍从向他挥出了手刀。
阿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便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他感到身体就像沉进泥里的船一样沉重。
在浑浊的视野中,『神』的侍从开口说
「哎……本来还打算用朔公子的眼睛来提升所有人的异能……事已至此只能做罢了」
「对不起,不过帮大忙了」
「哪里。藤花小姐的觉悟才是真的出色」
「谢谢」
「让我们开始吧?」
「好……那我就去了喔,朔君」
美丽的人儿,这样说道。
她朝这边摆摆手。
那白色的
是蝴蝶吗?
不,是樱花的花瓣。
阿朔已经非常明白。
春天就快来了。
春天一定会来。
然而
「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然后连说句再见的功夫都没有,
阿朔的意识,便被黑暗所吞没。
有人
有人在哭
嚎啕大哭,哭个不停。
阿朔微微睁开眼睛。
只见一群神情可怕的女人中心,是自己熟悉的少女。
那个少女正在哭喊,她眼角嘴角都在流血。
阿朔心想,她一定很害怕。因为,她周围的人全都摆着可怕的表情。
这没办法,谁让她是爱哭鬼呢。
(我,必须去)
阿朔这么想,开始往前爬,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哭泣的少女靠近。
女人们注意到阿朔的行动,但或许是没有余力,什么都没说。就只有站在前边的男人嘀咕了一声
「情况不对劲……连藤花大人的缘都不够吗。那么还能有谁呢」
说到这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朝阿朔看去。接着,他朝阿朔走去。
但对阿朔来说,男人接近根本无所谓。正好此时,阿朔到达了少女身边。少女嘴里吐着鲜血,浑身颤抖。阿朔抬起手,伸向她纤细的身体。
乖
乖
他这样念着,紧紧地抱住少女。
少女————藤花是个爱哭鬼。
但你不用再哭了。
因为我会保护你。
「朔君,朔君,朔君!」
藤花喊了起来,拼命向阿朔求助。
大颗的泪水混着鲜血落下来,把脸哭得一团糟,紧紧地抱住阿朔。她又一遍一遍地摇头,好像忍耐着什么。但之后,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还是不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怎么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事的」
我会保护你的。
不会让你受伤。
不会让人东西伤害你。
因为。
「我最喜欢你了」
「那么,您要不要代替她?」
就在此刻,男人问了过来。
阿朔突然感到脑子一晃。
眼睛还能聚焦。
他理解现实。
做好心理准备。
侍从问
「朔公子是曾被邀请进入过幻想箱庭的客人!或许您与大人的缘更加紧密!如此一来,您恐怕会因此丧命吧。即便如此,你也愿意代替藤花小姐吗!?」
「————————————————————————————————嗯」
阿朔答道。
藤花有话想说。
阿朔毫不犹豫地接着说了下去
「我来代替藤花」
无数双眼睛注视阿朔。
中心已被替换成了他。
附有压力的藤咲家异能目光扎在全身,阿朔感到全身要被撕得稀碎一般难受,同时内脏受损,吐出血来。他在难以承受的剧痛中不断嘶喊,但硬生生地承受下去。
然后
然后?
发生了什么?
成排的樱花树上,雪白的花朵蔚为壮观地绽放着,同时却又壮观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花儿们一片片撒开她们的花瓣。柔和的白色漫天飞舞,附近一带化作樱花的海洋。
呼,风沉沉吹拂。
气流之强就像是敲响肚子,又像在挤压鼓膜。
藤咲朔的视野被整面染成白色。
数不尽的花瓣飞舞在半空中,然后被凄惨地拍落到地上,又或者轻轻地飘落在水面上,又或者被再次抛到半空不知疲惫地翩翩打转。
看着这一系列的情景,阿朔陷入令他窒息的心境。
花儿们就是如此浓密地填满这个世界。
仿佛就连个人站的地方都不愿留出来。
但是,清一色全白的世界中有一个点。
那是迥异的东西。
黑。
那是一名黑色的少女。
少女正站在樱吹雪中。
她站在那里的身影,仿佛将洒满这一带的樱花之白当做了背景。
她那一身上下是堪称顽固的纯纯黑色,那身古典风格的长裙令人联想到贵妇人的礼服,长筒袜与绢丝手套犹如夜色般漆黑。
然后,她美丽的容貌在这花海之中毫不逊色,简直不像人间之物。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正。要问她如果不是人又能是什么?那答案只有一个。
少女。
她是少女概念的化身。
她身袭漆黑,是个华丽夺目,楚楚可怜,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诠释少女之物。
她的存在本身,异于寻常的人。
又是一阵强风吹拂。
少女按住她的黑发。
她全身沐浴在花瓣之中,衣服却没有沾染白色。不知为何,花瓣竟一片都没有黏在她的身上。这就像是一种魔术,又如同一场奇迹。
不可触碰。
不可以碰喔。
仿佛声音在轻轻地主张,花瓣主动避开少女。
阿朔接受了这场神奇的现象,视为理所当然。
少女忽而一笑。
那是在笑吧。
那红唇确实弯了起来,弯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没错,阿朔看得出来。
一切都太过虚幻,从而显得模糊不清。
现实感早已荡然无存。
身处此情此景之中,少女以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细语道
「那么就开始讲讲吧」
「讲什么」
你难道有话对我说?
阿朔这样问道。
但他最后也没能讲清楚。
尽管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少女还是点了点头,就好像已经知悉了一切。
少女再次开口
「不用慌,是件很简单的事」
风又吹起来。
少女厌烦地眯起了眼睛。
她在乱舞的樱花雨中开口。
凛冽的嗓音撕破障壁般的白色。
就这样,传进了阿朔的耳朵里。
「——譬如,讲讲你想拜托我做的事」
在幻想的庭园里,阿朔与『神』面对面。
阿朔明白过来。
消逝在死亡深渊的存在,已经成功被唤回到了这里。但是,『神』就像从未消失过一般,淡然讲道
「我过去曾经担心——也许,你会死」
「我吗?」
「有人会把活下去的理由寄托于其他东西之上,若是为了那东西,搞不好能够若无其事地抛弃性命……果然被我说中了吧?」
『神』静静地,深沉地下定结论。
呼,风沉沉吹拂。
此风夹杂着铁锈的血腥气味。
樱花花瓣不知何时染成鲜红。
阿朔神奇地发觉到
那是,自己的血的颜色。
自己正处在死亡的边缘。
这个空间建立于阿朔的牺牲之上。在这里,『神』轻轻地说道
「我若回归大展力量,定能够镇压『真神』的危害,让世界获得拯救吧。而你将死去成为英雄,藤花君会继续活下去」
『神』就像讲故事一样这样讲道。
怀着惆怅,悲伤,还有怜悯。
忽然,她伸出了手。『神』猛地抓住樱花花瓣,就像把蝴蝶捏碎一样。但是,那东西没有生命。但是,鲜红的颜色在她手心中铺开。
她怜惜着手中的血,问
「但是,这样你能接受吗?」
「我接受,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藤花能活下去,我都……」
「真的愿意接受吗?」
阿朔不寒而栗。
『神』正以前所未见的冰冷表情看着阿朔。
阿朔发觉,这就是『神』作为神的表情。而且,这也是她最后的质问。现在只要点下头,世界必定会得到拯救,而阿朔将为此而死。
然后,阿朔将与藤花生死两隔。
我没关系。
——朔君。
不过是一死而已。
——最喜欢你了。
这么做,都是为了藤花。
——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阿朔,注意到了。
本来已经回答了。
然而,『神』依然在默默地凝视着阿朔。
然后,她就像母亲劝告孩子一样,说道
「朔君,这是口是心非啊」
哪怕事到如今不由得想起的依然是那个总是面带笑容陪在自己身边的身体娇小脑袋摸起来特别舒服以及不停用甜甜声音念着最喜欢朔君在自己心里无比重要弥足珍贵爱不释手天下唯一的那个她。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一个人去死!我想和藤花永远在一起!我想去爱她!我想得到她的爱!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微微一笑。
笑得,无比温柔。
然后,
然后。
——————————————————————————————————————
然后。
——朔君,撑住啊,朔君。
迷失在无尽漆黑的空间中。
感受滚烫无比的血往下流。
——朔君,别死啊么朔君。
有谁,有什么人正在哭泣。
是心爱的人儿,正在哭泣。
——朔君,千万别出事啊。
眼皮沉沉地睁开。
天花板发白刺眼。
阿朔心想。
那是樱花。
樱花正在盛开。
就像那天一样。
漫樱纷飞下,
哭着,
哭着,
哭着,
可爱的人儿正在哭着。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最后她这样说道,笑起来。
那笑容非常的,非常的美。
她笑了。看到她的笑容,阿朔心想。
我死而无憾。
但是,现在
「不会死的」
「朔、君?」
「我不会死的,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这样答道。
藤咲家的女人们纷纷惊呼,这是奇迹!
『神』以降临,施展了神威。
『降神』应该明明都成功了。
『神』的侍从一语不发。
阿朔承受着尖锐的目光,紧紧抱住藤花。藤花也提心吊胆地抱住阿朔,大大的眼睛里盈满泪水。阿朔露出笑容,对藤花说
「我回来了,藤花」
「欢迎回来,朔君」
就这样,名为藤咲朔的普通青年,
不失性命地实现了『降神』伟业。
许久过去。
阿朔在病床上(在藤咲家紧急安排的)养好了已是千疮百孔的内脏。在这段时间里,全世界的杀戮数量仍在继续减少。
所有人都明白,一时复活的『神』确确实实地为世人压制住了『真神』。
情况明了后,『神』的是从立刻来到阿朔的病床前探望。看到他突然现身,阿朔和藤花十分戒备。然而与二人的预期截然相反,侍从竟当场对他们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
真亏您能生还。
真的非常感谢。
「多亏您的付出,『神』留给我们的世界得到了保护」
侍从一遍又一遍重复。
藤花向他投去严肃的目光。
但阿朔的态度不一样。
「请把头抬起来」
阿朔这样说道。他拼命地从病床上坐起来,面对侍从。阿朔准备开口,但一番犹豫之后把话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之后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
「一切都是『神』的功劳」
异能增幅是异能者们的追求。
但在世界濒临毁灭的危机之下,没有功夫争权夺利。
另外,藤咲朔拯救世界的消息已经告知全体异能者。
侍从表示,纵然再如何恬不知耻,应该也不会有人再对他出手了。而且,曾经名声赫赫的异能世家——永濑、山查子、安苏日户、驹井、先崎,都要么处于近乎毁灭的状态,要么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在这种情况下,阿朔不需要隐藏自己的眼睛,也不需要再过东躲西藏的生活了。
——去您想去的地方吧。
在阿朔伤势完全康复的那天。
『神』的侍从这样向他表示。
——世界不会再毁灭了,去您喜欢的地方活下去吧。
阿朔和藤花对欢送他们的侍从挥了挥手。
在烂漫樱花的欢送下,二人离开藤咲家。
阿朔和藤花回到了他们怀念的公寓。
从此以后,他们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至于其实根本没有真的拯救世界,他绝口未提。
终 幕
「结婚,结婚,结婚啦!」
藤花一边唱一边去抓樱花的花瓣,雀跃的脚步就像跳舞。
阿朔用满怀疼爱的目光注视着她,同时禁不住开始回忆。
在那个庭园里,他倾诉不想死的心声之后。
『神』就像唱歌一样,对他讲了这样番话。
『你的愿望从结果上讲,是让全人类死光,是毁灭。沉重到下地狱都不够。你也将承受相应的惩罚』
『惩罚?』
『你因为这个选择,死后既不能下地狱也不能上天堂,而是将会和过去的我一样,独自一人永远停留在空虚的记忆庭园之中——即便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现在要是死了……死了之后,我还能和藤花在一起吗?』
『这不可能。抵达彼岸之后,个人的意识将会丧失。即便天堂与地狱之中存在安息与苦恼,也不存在各自的意识。所以,你们能够共享的时光,就只有今生哦』
『既然这样』
我想要和藤花一起活下去。
全世界的人怎样我都不管。
就这样,阿朔许愿了。
说出了连下地狱都不够的心愿。
『神』温和地,悲伤地笑起来
『好吧,朔君』
于是,『神』实现了他的愿望。
所以,阿朔非常明白。
『神』对『真神』的压制,其实并非永恒持久。
『神』将施展的力量控制在不至于损坏媒介,负担不至于让阿朔死掉的程度,实现压制的年月也因此受限。也就是说,当阿朔和藤花白头偕老寿终正寝之后,『真神』将再度显现,毁灭世界。
到那时候,真的就回天乏术了。
全世界
全天下
所有人
全都得死
全都得受尽折磨相互残杀最后丧命。
然后,阿朔将独自徘徊在天堂与地狱的夹缝之中,不得安乐不得苦恼,保持着意识永远孤单下去。这就是阿朔所背负的惩罚,也是他对深重罪业所给出的答复。
纵然结局如此,但他现在和藤花在一起。
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他们都会在一起。
就跟藤花过去所期盼的一样。
就跟阿朔在庭园里喊的一样。
这样就无怨无悔。
如此便心满意足。
藤花欢笑
藤花吃惊
藤花歌唱
这一切都美不胜收,惹人怜爱。
所以,他
永远都满怀幸福。
但是,阿朔心想。
直到藤花寿终也千万不要让藤花知道这件事。
希望自己在坠入永恒孤独之前,她都能欢笑。
因为。
我爱的,
只有你。
谢幕后
现在,漫樱纷飞的庭园中空无一人。
一名青年出现在那里,他依旧以临终时老迈的动作慢慢地坐到长椅上。他要以烙在记忆的情景中最最深刻的形象渡过时光。
樱纷飞。
花飘落。
在美轮美奂,缤纷乱舞的白色之中,好像听到某人的一声轻轻呢喃。
『好幸福啊』
「嗯,是啊」
但是,这里空无一人。
不会再有人来到这里。
阿朔紧紧地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不论让时间重来多少次,自己都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吧。
他不后悔,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正因如此,他感触良多地答道
「确实是啊」
恐怕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日子了。
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光了。
阿朔痛彻地理解这件事,正因如此,他发自心底坚定地说道
「我很幸福」
天上晴空郎朗。
眼前落樱纷飞。
一切美不胜收。
风,好冷。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 终
蜜瓜特典 前日的幸福结婚
来讲个幸福的故事吧。
藤咲朔的人生,毫不疑问是幸福的。这是不容改变,千真万确的事实。这是他许愿后所获得的东西,是他做出选择后所抓住的东西,以他的立场绝不允许丝毫否定。而且,藤咲朔本人也肯定能够毫不犹豫,毫不羞愧地这样讲出来吧。
自己的人生,是最最幸福的人生。
今天来讲个他幸福人生中尤为幸福的故事吧。
因为不管怎么说……所有一切最终都将失去。
「……唔唔,搞不懂啊。虽然穿惯了黑色长裙,但不知道换上白色的到底合不合身啊」
藤花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模样。她头上披着玛利亚头纱,身上穿着造型略显老式的白色礼服。这样虽然也很可爱,但跟比平时那身黑色古典式装束比起来,给人感觉蕾丝装饰要少了一些。不过,这样应该也足够了。灾难之后的复兴尚未完成,这种情况下能够得到纯白色的礼服已经算是奇迹了。看到藤花忧心忡忡的样子,借她礼服的物主——照相馆的女性笑着对她说
「没问题,非常好看。对不住啊,这边关过一次店,门路几乎也全断了……能借给你的就只有它了」
「您客气了,非常感谢!那个,真是不好意思,不请自来拜托您为我们照相,还让您借礼服给我!」
「你们自己缝制的头纱做得固然很好,但婚礼照片上只有它的话实在太单薄了。幸好早有准备……瞧,新郎好像也来了」
女性话音刚落,穿着自备黑西装的阿朔从他身后出现。他向藤花看去,随即动作夸张地原地倒了下去,捂着脸一动不动了。
「朔、朔君!?你怎么了?」
「……我老婆可爱爆了」
「朔君,你是那种角色来着?」
「我感动至极……让我哭一会儿」
「行了,没什么好哭的吧。还、还有啊,那个」
「嗯?」
「我、想让你多看看我」
「看我彻彻底底刻在视网膜上」
「哇,别死盯着我啦。行、行啦,跟我站在一起」
「啊,啊啊,好」
二人手挽着手站在一起。照相馆的女性看到携起手来的二人,开始准备拍摄。这是阿朔和藤花向她提出的委托,希望能帮他们留下婚礼的照片。所以,他们在此处许下的誓言,将成为他们人生中珍贵的回忆。藤花紧紧地揍到阿朔身边,然后悄悄对阿朔说
「我最喜欢你了,朔君」
「我也是」
「我爱你」
「我也永远爱你。哪怕天荒地老沧海桑田,我依然爱着你,藤花」
阿朔用沉沉的口吻坚定说道。
二人看着彼此,笑了起来。他们脸上是幸福的表情,充满真真切切的爱。不久,二人让女性代替牧师,彼此在见证之下结下誓约之吻。此情此景如同一张完美的壁画一般留在了美丽的照片之上。这张充满回忆的照片,长久地装饰在二人卧室枕边。
于是,新郎和新娘过上了新福美满的生活。
直至死亡将他们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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