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二 死者手腕

案件二 死者手腕

「好了,这就是落幕了」

春日拈起染红的白色萝莉塔服装的下摆,优美地行了一礼。

那个样子就像刚刚跳完一曲芭蕾。但是,她身旁倒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像只丑陋的肉虫,身体一抽一抽地颤抖。不过忽然,那个动作停了下来。

他大概死透了吧。

(但在他喉咙被划开大大的口子那时,已经注定必死无疑)

既然这样,剩下的时间又算什么呢?阿朔不禁思考。

在弥留残喘之际拼命挣扎究竟又有什么意义?既得不到尊严,也看不到希望。这段时间就好比在深坑中渐渐往下坠,只有虚无与绝望。

然后,白色少女管这叫做落幕。

在帷幕完全落下前的短短余韵。

多么戏剧性,多么亵渎。

「把人死当一场戏?」

「人死就是一场戏!」

阿朔透出厌恶,问过去。

春日充满欢喜,回答道。

二人认真地注视彼此。

春日的表情先动了。她灿烂一笑

「人生的一切本来就是戏。人则是演员。所有人都选择在戏剧或悲剧中生存……这样去想的话,不论人生中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生气了喔,朔君?」

春日伸出手指,戳了下阿朔的鼻子,最后开了个玩笑,排解阿朔的厌恶。春日离开阿朔面前,微微一笑。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柔和,但同时散发着不容抵抗的威慑力。

这似是在表达,她不想继续争论下去。

同时,春日又向藤花问了过去

「那么藤花君,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对于人生啊!是不是戏?」

听到她开心得声音,藤花眼睛眯了起来,思考许久。

与白色形成对照的黑色裙摆摆动起来。她缓缓开口

「人生要是一场戏就好了。然后,演员只有我和朔君两个人就好了。要是这个世界永远都只有我和朔君才好。我一直,由衷地这么想」

「……我明白了,挺破灭的回答啊!而且还不需要我!」

春日重重地点点头,没想到她好像还挺喜欢这个回答。

她把挂在手肘上的白洋伞撑开。啪的一声,接着她毫无意义地在房间里转起伞来。粘在伞饰边上的血液到处飞洒。春日愉快地接着往下说

「得到难得的东西同样值得开心呢」

「事先声明,藤花是我的」

「这是当然!现在的话呢」

——什么现在不现在,藤花永远是属于我的。

这话刚快说出口,阿朔屏住了呼吸。他发觉这个想法很危险。然而藤花就像代替他一样,主动讲了出来

「我永远属于朔君」

「……永远的定义是?」

「哪怕世界毁灭」

藤花斩钉截铁。她的眼睛里浮现出真挚的光辉。

她毫无迷茫,对春日的提问断言道

「哪怕世界终结,哪怕天下人死绝,哪怕我死,我也属于朔君」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日放声大笑,然后愉快地说

「不光自己死,还把全世界都拉上。真不错,我果然不讨厌你」

阿朔从这些简单的对话便了解到,山查子春日果然是恶食。

一只蝴蝶停在她的手指上。春日只把蓝色的翅膀吃掉,蝴蝶的身体则掉了下去。

春日手指把黑色的残骸弹飞,看也不看弹到哪儿去,又张开双臂。

「那么就前往下个舞台吧」

「……下个,舞台?」

阿朔哑然地注视男子的尸骸。

她是说,这种事还要继续吗?岂能认同这种事。

阿朔咬紧嘴唇。

(不想再让藤花看到残酷的尸体了)

阿朔正要向春日表示拒绝,结果蓝色的蝴蝶翅膀在他脸上拂过。唰,阿朔的皮肤被薄薄切开,出现一道像被裁纸刀割开的伤口,血流出来。疼痛令他眯起眼睛。

藤花尖叫

「朔君!」

「我没事,藤花……我明白了,看来我们无权拒绝啊」

「明白事理就好喔」

春日以胁迫者的立场冷笑道。

她转动洋伞,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这次是眼球,下面是手腕」

生者的眼珠为何被刺穿被挖掉。

死者的手腕又为什么被夺走呢?

春日开心地抛来谜题。

「你怎么看,藤花君?」

藤花没有回答。『诠释少女之人』一言不发。

现在的信息还太少。她只是注视春日。

春日用看着小丑一般的目光

「表情真不错」

笑道。

  •  

最后我想问个问题。

想问什么?

真凶的女孩之后会怎样?

阿朔问了过去,春日没有说。但她,那扭曲的笑容已经昭示残酷的结论。即便面对这种事,阿朔还是说不出什么话去制止。

(万一触犯春日的逆鳞,我和藤花都要死。绝不能犯蠢)

阿朔曾经想过。

如果能救心中重要的人。

那个人,一定只有一个。

于是,阿朔选择了自己的唯一,杀掉了未知留。

可悲的她就是一只为爱而生的魔鬼。明明她除了阿朔之外已经一无所有。阿朔却把那依恋的手都挥开了。

现在,他又抛弃了一个女孩。

「对真凶有什么好在意的……走吧,朔君?」

春日甜腻地轻轻说道。

面对美其名曰邀请的威胁,阿朔只能点头。他紧紧握住藤花的手。

「走吧,藤花」

「…………嗯」

于是二人离开了医院。

他们来到外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从雪上踩过。

在要上车的时候,他们感觉箱型建筑中传来女性的惨叫声。

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上了车。

嗙的一声,车门无情地关上。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什么人的声音也……连那惨叫也。

  •  

「这是地狱巡回喔」

高级外国车毫不拖泥带水地发动起来。

与此同时,春日开口说道。阿朔没有问她话的意思。就算不问,估计春日自己也会讲。不出所料,她滔滔不绝地继续透露

「我一开始应该就说过喔——你们接下来将看到的,将是断然无法理解的丑陋地狱。我们要逛遍那些地狱」

阿朔心想,地狱是什么?

就像在他心目中『神』只有一个,他所想到的地狱也仅仅只有一个。

永濑未知溜曾在的地方。

陷在皑皑白雪中的大宅。

那里已然,付之一炬。

一切随火焰化为灰烬。

春日似是去取了阿朔的思考,眼睛眯起来。她哼了一声,接着说道

「……你在永濑家看到的是美丽的地狱对吧?丑陋的地狱可不一样」

「……你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一时占据永濑新家主之座的未知留为某种事物而疯狂,被逼疯。然后,从熊熊燃烧的永濑家逃出来的人是你们。有了这些,基本能够推测出来了」

春日若无其事地讲道。她嗖地伸出手指,红蝴蝶停在她的指甲尖。

春日把蝴蝶捏碎,原本的翅膀粉碎散落。

她一边看着凄惨的残骸,一边接着往下说

「恋爱是美丽的地狱喔」

那么丑陋的地狱,又究竟是什么呢?

阿朔直直地注视春日。

但是,她却注视着藤花。

「丑陋的地狱是,为了某人活下去,要有人被牺牲掉的地方。或者为了某人感情升华,有人要被吃掉的地方」

比如说,因为眼睛看上去像嘴,因为感觉自己要被吃掉,因为在那恐惧之下活不下去。

所以,毁掉了别人的眼睛。

所以刺穿女性的眼珠,挖了出来。

(……这种事)

不能饶恕。

但是,凶手已经死了。紧跟在试图包庇他的男人后面。

春日仿佛看穿了阿朔的思考,说

「于是就下地狱了呢。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去逛那种东西」

「为什么这么做?」

「这跟朔君无关,理由是藤花君啦」

春日甜腻地说道。她伸出手臂,毫不客气地打算抚摸藤花的头发。

阿朔猛地感到胸口躁动,飞快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意料之外的妨碍令春日惊呼出来。

「哎呀」

「滚远点」

「喔?没关系吗?」

春日冷笑道。

阿朔很清楚,她要是动真格,能够轻易砍掉自己的胳膊。她只要动用蝴蝶翅膀,这大概易如反掌,甚至阿朔就是惧怕这一点才抛弃了『猎眼魔』女孩。

但是

「不准你碰藤花」

他就是不松手。

春日眼睛眯起来。她动动手指,准备放飞蝴蝶。

阿朔已经准备好承受剧痛。

就在此时

「有胆就试试啊」

藤花吐出略显稚嫩的声音。她把脸埋在阿朔腿上,缓缓移动视线。

她的大眼睛绽放光辉,铿锵有力地讲出来

「你要是杀了朔君,我一定会杀了你」

无比严肃。

无比认真。

实话实说的口吻。

「然后,我也跟着去死」

说完,藤花微微动了。她把脸在阿朔腿上埋得更深。这样的举止就像一只爱撒娇的小猫,根本若无其事的态度。阿朔又继续平静地抚摸藤花的秀发。

藤花嘟哝了一声

「朔君,我爱你」

「我也爱你,藤花」

二人自然吐露对彼此的爱。

春日愣愣地张开嘴,彻底愣住了。她是真的被惊呆了。

但是,她口中忽然漏出声音。

「…………………………哈」

嘴唇一歪

面颊蠕动

牙齿露出

春日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错,真不错。不行啦,不行的啦,藤花君。表现出这么热情的一面,这不是让我愈发喜欢上你了吗!」

她由衷感到开心,兴奋不已。

阿朔感到无语,眼睛眯起来

「……你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虽然不想被朔君说,但有一点吧,我自己有认识。我是既嗜虐又受虐的生物……哎呀呀,真有意思。好想就这样继续和藤花君玩耍呢,不过」

——到了喔。

几乎话音刚落,车停了。

接着,阿朔他们被带了过去。

被带往下一个丑陋的地狱。

  •  

阿朔他们出了车门。

脚踏在坚硬的东西上。

阿朔眨了眨眼,这附近没有雪,是一片厚实的混凝土地面。岂止如此,四面好像都是用相同材质打造而成。面对昏暗的房间,阿朔诧异地睁大眼睛。

「……地下停车场」

「像是呢」

藤花站到他身旁,说道。阿朔点点头。附近被混凝土包围,天花板很低,地面画有白线,面积相当小,大概只能再停两台车。所以,这里应该不是公共或商业设施,是私人拥有的建筑物内。

「这里是我祖父的一处别墅喔,一直交给我在管理,算是借的」

春日回答二人的疑问。

阿朔推测,估计春日和冬夜的祖父在山查子家地位相当显赫。很可能春日和冬夜他们自己也在宗家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否则岂能容许春日在医院里的那些行为。但是,就算弄清楚这些,依旧无益于现状。

「好了,带你们去祖父的特别房间吧」

春日唱着歌似地说道。

阿朔顿时有股不祥的预感,紧紧抓住藤花的手。

藤花似乎察觉到阿朔的不安,搂住了阿朔的胳膊,把脸往他肩上蹭,还深深地吸着气味。藤花讷讷地,一遍遍地毫无意义地轻声私语

「最喜欢你了,朔君……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最喜欢藤花了」

「朔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随你去」

「笨蛋,别说这种话」

「不,我就要和朔君永远在一起」

「那说好了。不论发生任何事,不论面对怎样的局面,我都绝不离开你」

「喂~,你们两个要闹到什么时候?」

春日不开心地说道。鲜艳的色彩在她周围飞舞。全身停满蝴蝶的春日挥动白洋伞,用伞尖指向连通地下停车场的铁门。

「好了,去那边」

「……去深处吗」

「好像是的」

阿朔发现,其实另有楼梯通向上层。既然这样,那扇看上去非常结实的铁门究竟是为何存在的呢。

阿朔提高警惕。春日扔下原地不动的二人,向门走去,然后她打开门锁,转动门柄。接着,门后出现一道继续向下延伸的混凝土质楼梯,楼梯下面传来声音。

听到那个声音,阿朔不寒而栗。

那是有人在奋力呼喊——放我出去。

「接下来就是这里面喔」

春日说到。她迈着跳舞一样的脚步开始向前。

阿朔眼睛眯起来。蹦蹦跳跳的她背后毫不设防。春日现在并没有戒备。一阵似是眩晕的冲动侵袭阿朔。他强烈地心想,机不可失。

只要把手往前一推。

一切就都结束了。

正当阿朔被杀意所驱策之时,蝴蝶翅膀触碰到他的脖子。阿朔轻轻咽了口唾液,把伸到一半的手静静收了回来。藤花拈起阿朔的衣袖,阿朔点了点头。

「……走吧,藤花」

「………嗯,朔君」

二人继续向下。

然后他们看到。

那里是,虫笼。

  •  

虫笼是比喻。总之,眼前是个酷似虫笼的地牢。

离开了盒子,又进了虫笼。

这让阿朔感到莫名讽刺。

建造在地下的房间构造类似于座敷牢。

宽阔的空间对半分隔,地板铺着厚厚的绿色地垫,上面立着木格栅。在坚固的十字木框另一边关着人。

两个男人,两个女人。

然后,跟前的空间里摆着尸体。

阿朔一眼就看到那是尸体,甚至看得出她生前很美。

死者是女性。

她身体纤细,上半身被罩衫严严实实地遮到喉部,下半身也完全藏在厚实的裤子和袜子下面。但就算这样,依旧能看出肌肤变色与肉崩解的情况。

她的身体已经腐烂,苍蝇聚在表面,衣物被打湿,地上形成一滩腐水。然而,她的身体形态依然保持完整,还能看出右手手指被固定成不自然的形状,可能生前就已经那样了。此外,她的后脑都是血,能看到几处凹陷。

恐怕那就是她的死因。

她再也动不起来了,只能就这样慢慢化掉。

和让阿朔感到悲伤,同时还有愁闷。

然后,女性身上存在异样的地方。

那就是,没有左手。

(究竟是为什么?)

阿朔脑袋一歪,感到疑惑。

这段时间里,周围一直笼罩在寂静之中。

从春日到达这个房间的时候起,那个「放我出去」的声音就消失了。被关起来的人们只是向春日投去恐惧的目光。

春日指向尸体以及深处的几个人,说

「这具尸体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人搞出来的喔」

「……也就是说,是杀掉的呢」

「正是如此,藤花君!明察秋毫!」

「这个情况,任谁一看都明白」

「是吗?他们是佣人,就住在宅子里。有天他们之中有人制造了杀人事件,于是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抓了起来,结果全都说不是自己干的。然后不能让警察介入,又没有证据,我正想索性全都沉到海里得了呢!」

春日满不在乎地放出危险言论,接着呵呵声笑出来。看来这是她特有的玩笑,但阿朔完全笑不出来。

(这个少女的话,没准真干得出来)

藤花大概想到了一起,也面无表情。

见阿朔和藤花毫无反应,春日耸耸肩,了无趣味地说道

「所以,我『首先』想拜托你确定凶手啦,藤花君……你是藤咲家的女性,而且你还在当灵能侦探,肯定能够召唤死者吧?」

春日若无其事地说道。她似乎充分掌握到了藤咲异能的详情。

藤花叹了口气,用表情表露出自己不想干。

但是,蝴蝶到她身边飞舞,藤花目光向它们扫过。那些都是以春日的意志来行动的凶器。

藤花死心,凝视阿朔的眼睛。

「朔君」

「嗯」

阿朔做出回应。

阿朔的异能之眼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

将能力增强后,藤花张开双臂。

几只蝴蝶停在她的手臂上。

被鲜艳的色彩装点着,『诠释少女之人』说道

「————过来吧」

藤花的异能将残有留恋之人的灵魂具现。

瞬间,此处与不存在于现实的地方相连通。

白色的肉块出现,

砰地,跳了起来。

  •  

肉块像球一样弹着来到木格栅前面。

这次的灵魂已经丧失了人类的形态。

那东西自如伸缩,煞白圆滑的表面蠕动还蠕动起来,长出手臂。唯独哪个部分明确再现出人的形态,如同写实雕塑的姿态令人感到非常毛骨悚然。

女人的手顺畅地动起来。

嗖地指向一个人。

「……我?」

那是个男人,穿着长袖衬衫和牛仔裤。他吓得喉咙一抽,开始瑟瑟发抖,双手捂住嘴把尖叫压下去。

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黯淡的光辉。

肉块在他跟前继续跳,这是因为被格栅阻挡无法靠近。但是,肉块找到了解决方法,将软乎乎的身体压在格栅的十字上。然后肉块柔软地变形,往格子里钻。

之后它就会接近男人,释放怨恨吧。

男人面对肉块的行动惊讶地睁大双眼,发出害怕的叫声,向墙根退去。

「噫、噫」

滋噜、啪、呶噜、啪。

肉块钻进了格子,发出湿哒哒的声音落在地上。

接着,肉块准备向男人跳过去,发出啪的声响。

就在此时。

飞呀飞呀

舞蝶飞舞,斩击奔腾。红色蓝色和紫色的翅膀在肉块上滑过。柔软的肉块被切成圆片,滚落下去。那些肉片微微痉挛,不久变淡,消失不见。

面对眼前发生的现象,阿朔目瞪口呆。

「……不会吧」

「……咦?这样就抹消掉了?」

藤花也发出诧异的声音。

他们至今都不知道有什么方法把心怀怨恨的灵魂消除掉。

不过,『再杀一次』似乎就能消除。

这出乎意料的现象铃阿朔和藤花哑口无言。但阿朔转念一想,能把像年糕一样伸缩自如的肉块『杀掉』的,也就只有春日所持有的那种专精杀人的异能了。

春日若无其事地将死者葬送,轻轻拍了拍手。

「好了,这下凶手身份就弄清了。变质的肉块所表现出怨恨的人,也就是杀人凶手。藤花君的异能真是方便呢。让死者亲自指认也就没有愿望……呃,记得你是受害者的丈夫,富美彦君来着?」

「是、是的,但是我!」

「受害者的衣物过剩地覆盖身体,而且右手手指固定成了扭曲的形状」

藤花发出凛冽的声音。

阿朔目光投向女性的尸体,从上面的确能看出上述特征。

藤花一度闭上眼睛,后又睁开,接着往下说

「洋装应该是为了遮挡淤痕吧。手指的情况可以认为是出于反复被折断而固定起来的。她很可能平日就一直承受着暴力。然后头部凹陷应该也是遭到多次殴打造成的……属于日常暴力的延伸,结果你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不对吗?」

「我、那个、呃……」

「快承认啊!」

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闯进来。

阿朔目光转过去一探究竟。

声音来自短发女性。

在格栅里头,跟富美彦被关在一起的人开口了。她严厉地插着胳膊,但脸上挂着妖娆的笑容。她用谄媚的语调对春日说

「春日大人,我忠告过您吧?就是那个家暴混蛋,凶手肯定是他」

「是呀,你是说过」

「就是呀。他果然杀了千景!我明明还劝过千景不要和这家伙结婚……」

短发女性按住额头,看样子像是受害者的朋友。她的脸上先是深深的悔恨,然而没等反应过来便面色一转,又开朗地对春日讲起来。

「赶紧杀了这家伙吧。然后请把我放出去。然后这件事到此为止」

「嗯,被召回的千景君本人的灵魂已经指认了。杀人凶手毫无疑问就是他吧。但是啊」

春日微微敛去嘴上的笑容,顺带像是威胁一样放飞蝴蝶。

接着,她向男人问

「你为什么切下了死者的手?」

「……我没切」

「你说什么?」

阿朔皱紧眉头。

这就奇怪了。

千景遭到杀害,死于日常暴力的延伸。

本应如此。

然而却……

「我没有切下妻子的手!」

富美彦大喊。他不否认自己杀了人,这句话几乎等于是自供。

但重点还不是这里。

阿朔感到整个世界扭曲起来。

那么是谁,为什么,为了什么把死者的手切了下来?

就这样,新的谜题被抛到地牢中。

  •  

「那天,我和千景在佣人的房间里起了争执。千景逃到一楼,我追上去。然后我把她头脑往玻璃茶几上砸,把她杀了。我回到房间开始发抖,一直抖了几个小时。当我下定决心逃跑的时候,尸体已经被大老爷发现了……回到现场的时候,手腕看上去刚刚被切断不久。因为血没流很多」

富美彦瑟瑟发抖地讲述。

阿朔认为这番供述应该没有撒谎。他承认了杀人,以春日的决断基准死刑难逃。事已至此,他没必要只对切断手腕的事情撒谎。

春日手指按在嘴唇上,轻轻嘀咕

「果然是这样」

「什么?」

「我认为这次的杀人案是冲动性作案。但是左手切断的情况让人感受到行为有目的性,很冷静。我认为二者之间没有联系。所以我在拜托藤花君召唤死者的时候说的是『首先』」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这个词给他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春日理所当然般接着往下说。

「藤花君,可以吗?我想让你再找到切手的犯人」

藤花眼睛也眯起来。她以基本已经料到这个答案的口吻问过去

「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乐意!」

阿朔也觉得她就会这么说。藤花和阿朔交换视线,露出提不起干劲的表情。阿朔也是一样。他静静地心想。

(把死者的手切下来)

什么都改变不了。

反正那就是块肉。

可以追究损坏尸体罪吧。但就算这样,还是不想积极地寻找犯人。

但是二人没有办法,只能就范。

要是惹春日不开心,他们绝对离不开这个虫笼。

「这样下去的话,不论我们还是你们都只能耗下去。可以配合回答我吗?」

藤花对另一个男人还有两个女人展开询问。

他们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首先从千景的朋友开始讲。

  •  

「我一直都在劝她跟那个男人分手」

她声音很大,滔滔不绝讲个不停,就像是大堤决口。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啊!哎,所以我明明都说过了。恋爱很可怕,因为那孩子恋上了就绝不回头。啊,左手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鬼啊,恶心死了!」

阿朔皱紧眉头。这个女人从刚才就在主张自己对朋友情深厚,然而言行中却透露着傲慢,语气一直有些居高临下。

她肯定地表示『恶心』,而且透露出真心觉得恶心的情感。

「还有啊,我……」

女性看上去还没讲够,但说来说去都差不多。

藤花目光转向下一个人。结果,她愣愣地眨了眨眼。

「呃,到我了是吧」

这次交谈的对象是一名还很年轻的少女,但她的外表不正常。

她的袖子垂得长长,完全遮住她的手,从袖口还啪嗒啪嗒滴着血。她左手一带不光有血,还有黄色的液体渗出来。

阿朔刚想问她是不是受了伤,此时春日开口了。

「啊,她的样子可以不用去在意。这个女孩是千景君的妹妹,是异能者。因为使用附身的『神』的力量,手上总是留有伤口,流着血。尽管缠了绷带,但还是会渗出来。因为血腥味难闻,所以在衣服上用了香水」

「就、就是这样。不过,这个伤还是治愈师的证明。我能将别人的伤转移到自己手上,就是那种异能……虽然转移的伤治不好,但能给大老爷他们帮上忙」

千景的妹妹的啜嘿一笑。

———转移的伤治不好。

阿朔把那句残酷的话语又重复一遍。那么,她……

「当你侍奉的对象受了重伤的时候……是不是就被强推到你身上?」

「这……应该是的吧。很幸运,大老爷他们也只有做菜时割到,用剪刀不小心划出来的小伤……但是……但是,姐姐已经死了,现在都没用了」

千景的妹妹又啜嘿一笑。她以绝妙的力道,扭曲地从喉咙发出声响,不清楚到底是笑还是哭。

然后,千景的妹妹说

「要是我早点去姐姐身边也不错吧」

「百濑,不可以。正因为千景死了,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短发女性咻地指向受害者的妹妹——百濑。

听到这话,百濑耸耸肩,唱歌似的轻声说

「……………………………………………………少啰嗦,叶大婶」

「啥?」

「我可是知道,你一边怂恿姐姐分手分手,却一边对姐夫暗送秋波。谁让那家伙长了张俊俏的脸呢」

「你……你……你」

短发女性——叶顿时面色通红。

阿朔又重新确认富美彦的长相。百濑说的没错,他容貌端正得就像艺人。

但叶看也不看他一眼,攥紧拳头喊起来

「少胡说八道!我都向春日大人进言杀掉那家伙了!怎么可能暗送秋波!?」

「你无非是现在知道那家伙成了杀人犯,还搞家暴,把那家伙抛弃掉罢了!哎,真讨厌。被杀的为什么是姐姐,而不是你呀」

叶咬牙切齿,恨不得随时朝百濑咬过去。

如果所言不虚,百濑的厌恶之深阿朔能够理解。与此同时,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叶所产生的烦躁情绪也不难想象。双方应该很想大吵一架。

但是。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正当阿朔想到这里的时候,蝴蝶在百濑和叶中间翩翩飞舞。

那应该是在命令她们『闭嘴』。

二人应该都知道春日的异能,当即钳口不语。

百濑感受到藤花的目光,开口说道

「关于手被切下来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摇摇头。

百濑的证言到这里就结束了。

然后,藤花和春日转向第三个人。春日指向不是杀人犯的另一个男人。

「然后是你,田代君——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不知道左手的事。其他的就……被牵连进这种事里,我觉得非常麻烦」

最后的男人——田代深深叹了口气。他挠挠头,扶正眼镜的位置。

田代用懒洋洋的口吻说

「尽管之前我都在看气氛,跟着一起吵闹一起闭嘴,但要我说的话,还是把所有人都杀掉算了。我对山查子已经厌倦透顶。反正人到最后都是一死」

这又是个思想消极的人。说完之后,他还打了个大哈欠。

田代似乎也没有要说的了。

此时春日转过身来,问藤花

「好了藤花君,你弄明白了什么呢?」

「基本上都清楚了吧。左手消失的理由可以预测吧」

「咦?」

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他没想到,通过前面的一番过程还能把事情弄清楚。但是,春日对藤花的发言似乎并不意外。她毫不动摇,催促藤花继续往下降

「弄清楚了什么呢,说说看吧?」

「被切掉的是左手,不是右手。然后,『只有左手』被切了下来。可以认为,这里不仅仅是截断身体,还有多种含义。其中之一应该是,夺走『一起消失』的『某种东西』吧」

「某种东西?」

阿朔不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很简单」

藤花说着,指向富美彦的左手,接着往下说

「就是结婚戒指。千景小姐的戒指因为死后僵硬取不下来」

阿朔回想富美彦的证言。

受害者的遗体在死亡几个小时后被发现,手被切下是在被发现的不久前。所以很有可能正如藤花所说,戒指取不下来。

但阿朔觉得不对,开口说

「这就奇怪了。藤花,既然想要取下戒指,那么只切下手指就够了,不用非得把整只手也切下来」

「没错。但那样一来,有人偷戒指的事便显而易见,必然会对持有的物品进行检查。犯人为了回避危险,通过切掉手来掩盖自己的目标是戒指」

阿朔又想,这么看的话,凶手应该就是叶了。

据说她过去对千景的丈夫有意思。尽管因为自己也被抓了起来,那份热情随之消散,但她在看到刚死的千景的时,应该会想到把作为婚姻象征的戒指抢走。

就在阿朔想到这里的时候。

「然后最重要的是,想要让『首要目标就在左手无名指上』的事不被发觉……我说的没错吧,百濑小姐?」

藤花笔直地问了过去。

只见百濑肩膀晃了晃。

不清楚那是在哭还是笑。

她的反应让人捉摸不透。

  •  

「我首先想到的是,犯人怎样处理了『取下戒指后的左手』。如果犯人是叶小姐,那就会直接丢掉吧。但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会那么做。结果,你外表的『某部分』让我感到在意」

「某部分?」

阿朔皱紧眉头,观察百濑的样子。

百濑本来就浑身上下都不正常。

但是,藤花在意的究竟是其中的什么地方?她娓娓道出答案。

「你的伤治不好。然后你说,以前转移到自己手上的伤只有『做菜时割到,用剪刀不小心划出来的小伤』。这两种伤流的都是鲜血——那么,那个『黄色的汁液』又是什么?」

藤花指向百濑的左边袖子

阿朔反应过来。百濑的伤治不好,伤情不会变化,那么血会一直流个不停,不会演变成渗出体液的状态。

那么,她衣服上的汁液是什么呢?

「另外,我考虑『你是犯人』,预测那只左手『有某种东西』,通过逆推还判断出你把整只左手带走有着另一种意义」

「……啜嘿,谁知道呢」

「从受害者无名指上取下戒指是出于嫉妒心,对手指执著是出于恋心。正因为你的立场让你不会被怀疑,所以才没有立刻败露,成功把整只左手切了下来。也就是说,这更巩固了对凶手是亲密的人的怀疑……即是身为妹妹的你」

藤花流利地讲道。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向百濑染成黄色的左侧袖子。

「证据就在那里……你为何要干出那么不正常的事来?」

「啜嘿」

藤花悲伤地问道。

百濑卷起长长的袖子,以此作为回答。

被隐藏的东西,袖子下面的真实面貌显露出来。

这一刻,阿朔感到就像脑袋被殴打的猛烈冲击。

(腐臭被香甜的气味所掩盖)

那是被切下来的,姐姐的左手。

百濑从上面只把无名指切了下来。

死者的手指处正渗出腐水。线一圈一圈缠在手上,陷进肉里。

这正是百濑的真实目的。

她把姐姐的无名指和自己的无名指牢牢绑在一起。

用犹如诠释命运的,红线。

  •  

「我就是不想和姐姐分开啦」

百濑讲出单纯的动机。

她把姐姐的腐肉绑在自己身上,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接着往下说。

「反正我们这辈子注定不能在一起了……而且,我们再也无法互诉愁肠了,我要根手指不过分吧」

讲到这里,百濑表情一变,像猴子一样露出牙齿,嘲笑人们。

她以发自内心感到愉快的口吻放出话来

「你们一群人也老大不小了,揪着这么一丁点小事不放干嘛」

「什、什么叫一丁点小事。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叶大幅与百濑拉开距离,背撞在墙上,这样说道。

百濑对此啜嘿一笑,挑衅地脑袋一歪,对春日说

「扭曲异常又怎样。您怎么看,春日大人」

「什么怎么看?」

「按法律或许能够制裁我,但这样您就满意了吗?不是的吧。您想让我怎么做?」

「…………嗯」

春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起来。

这个时候,蝶儿们继续翩翩飞舞,就像在等待出场。它们就像即将行刑的处刑人,守在周围。

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

春日似乎得出了结论。

她朝向百濑宣布

「不管犯什么罪,犯罪就是犯罪,其实杀人犯也好毁尸犯也罢,我本来准备都杀了。不过呢,我想到了个一件愉快的事,就提出来看看吧」

「是什么」

「富美彦君……你的姐夫终归要处死。不过你要是同意,我就把亲手杀死他的权利交给你。但相对的,你要是杀了他,那你也是杀人犯,你杀了他之后我会把你也杀掉。但是,你要是饶恕他,我可以破例把你无罪释放。那么,你——」

「我很乐意杀了他」

百濑笑容满面作出回答。

春日把手伸进裙子口袋,掏出一把收在鞘里的匕首扔了出去。

百濑以跳舞似的动作接住刀,片刻也没停下,行动起来。

她直接把刀鞘甩掉,露出小却锐利的刀刃。尽管它以凶器来说不太可靠的样子,但看上去十分锋利。百濑陶醉地看着匕首,向富美彦逼近。

突然被利器指着,富美彦陷入恐慌。他明明自己杀了人,这时自己面临要被杀掉,却发出充满混乱与恐惧的声音。他胡乱挥舞双手,大声求饶

「住、住手,住手啊。我错了,是我错了」

「现在后悔已经晚一百年了」

富美彦把手伸向前面,想要抵抗。

他手腕被割,鲜血四溅。

充满杀意的行动让富美彦判断错误。凶器很小,百濑又没什么力气,他其实应该冷静下来,把匕首夺过去。不过深陷痛苦的他无从采取冷静的行动。

于是,他面对个头不如自己的百濑,几乎彻底丧失了反击的可能。

阿朔明白过来。

百濑——她本来就在等人轻轻推她一把。只要一声号令,她就会割破姐夫的喉咙。她那果决无比的行动应证了这一点。她无视体格差距,将利刃飞快地向那只顾害怕的对手抹去。

「住、住手」

「去死吧」

百濑用匕首利落地切开了男人的肉。

人的脖子被撕开一条大大的口子。

(这样的情景已经是第二次看到了啊)

阿朔这样想到。他的头脑已经麻痹,考虑不了其他任何事,既没有同庆也没有悲伤。他只觉得,杀人的人,自己也被杀了。

叶嘶声尖叫。然而那声音在阿朔听起来也仿佛离自己很远。

飞溅的血染红了周围。

春日站在格栅前面不远,红色甚至溅到了她身上。那身白色哥特萝莉装的红色,现在变得更加浓重、鲜艳。荷叶边沉沉摇摆,红色液滴从布料上落下,一滴,又一滴。

阿朔对那装饰不屑一顾,无神地转移目光。

他的目光投向千景腐烂的尸体。

妹妹心爱的女性已一动不动。

(要是最爱的人被杀了)

阿朔心想,那确实要杀人呢。

如果藤花被杀了。

自己也会去杀人。

与此同时,阿朔还知道一件事。

百濑左手无名指之外的部分怎么了?

应该是吃掉了吧。

阿朔愣愣地心想。

因为换做自己

一样会吃下去。

闲话

蝴蝶飞舞。

阿朔心想。

留给他们的最后时光出乎意料的长。

这对兄妹来说,对真的是件好事吗。

阿朔曾想过。

在弥留残喘之际拼命挣扎究竟又有什么意义?既得不到尊严,也看不到希望。这段时间就好比在深坑中渐渐往下坠,只有虚无与绝望。

然后,白色少女管这叫做散场。

在帷幕完全落下前的短短余韵。

现在,阿朔不得不懂得一个道理。

有些事情正是在这这种貌似没有意义的时光中才会明白。帷幕慢慢往下放,永无天日的黑暗将要来临。从不显露的真心,往往就只存在于这短暂的片刻之中。此外还有些话,只有在剧目临近结束之前才会对演员说。

所以现在,妹妹对哥哥讲

「我恨你入骨」

「是呀。我也一样,吾妹」

春日说道,冬夜回应。

舞蝶翩翩跃舞。

「但是,我」

「不能再说了」

冬夜伸出沾满血的手,颤抖的指尖触碰春日的嘴唇。

他说,那句话不能说。

否则,她要后悔。

但是,春日根本不听哥哥的话,还是开口了。

她恨不得把心脏吐出来一样,告白道

「我其实,并不想让你死」

飞呀,飞呀

成百,上千

蝶儿起舞

蝶儿翻飞

它们仿佛在替主人表达着哀怨。

在这令人窒息,色彩缤纷的海洋中

「…………太迟了」

冬夜嘀咕。

他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愤怒,

仅仅用实话实说的口吻,说

「一切都,太迟了」

时光不复返。

流血不复回。

于是,兄妹将生死两隔。

案件三 天使坠落

后面的进程就和前面宣布的一样。

『你杀了他之后我会把你也杀掉』

百濑这样也无所谓,割开了富美彦的脖子。

富美彦剧烈颤抖着趴倒不起,粘稠的血液在地垫上迅速铺开。

「……呵呵」

百濑心满意足地俯视他凄惨的死状。

接着,百濑触碰自己的左手,解开红绳。她拈起姐姐的无名指,张开嘴,把死者的腐肉送入唇齿深处。

百濑就那样把手指吞了下去。

阿朔明白她的目的。她是为了就算自己死掉,也不和姐姐分开。

百濑彰显出她永恒不息的执著。

就像一名孕妇抚摸自己的肚子,对春日说

「好了,这样就行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蝴蝶翩翩飞舞,咻地一下,锐利地将肉切开。

阿朔顿时愕然。他对春日的残酷行为噤若寒蝉。

(偏偏——)

她,撕破了百濑的肚子。

内脏掉出来。

胃被撕开。

里面的东西洒出来。

当中还混着,姐姐的手指。

百濑张大双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恸哭出来。接着她弯下腰,毫不犹豫地把手指往自己的内脏里塞。

咕唰咕唰咕唰,传来湿润的声响。

百濑拼命寻找无名指,但怎么也找不到,结果嘴里呕出一大口血。铺开的红色之中鼓起气泡。被堵住的喉咙发出溺水的声音。

就算这样,百濑仍不打算放弃,一边伤害着仍跟自己肚子相连的内脏,一边继续寻找姐姐的碎片。但忽然间,百濑失去了力量。

咚地一声,她向前栽倒。

栽倒在,自己的内脏中。

她脸扎进从她身体里漏出来的血和胃液还有温热的粪尿之中,然后就不动了。

阿朔移开目光。

她的死状实在太可悲了。

「不要,不要、我受够了。不要啊啊啊啊啊啊,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发疯一样喊个不停。

冷漠的田代一言不发。

春日愉快地笑着。

然后,藤花动了起来。她手指顺着春日的礼服裙子往上滑,不由分说地探进口袋,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接着走近格栅。

「…………藤花?」

「嘿咻」

藤花打开格栅,进入牢中。

就在此时,有人动了起来。

「噫噫……噫噫噫!」

叶看准这个机会逃了出去,途中还狠狠踩到了千景遗体的肚子。不过藤花看也不看拼命逃跑的她,把百濑抱起来。

死者的脑袋无力地摆动,眼珠已经翻白。

这些都在告诉人们,她的生命已经终结。

藤花为百濑合上眼睛,还用手帕擦拭她弄脏的脸。她把百濑面朝上平放在地上后,毫不犹豫地蹲了下去,在脏兮兮撒了一地的胃中内容物里寻找起来。她找到了死者的手指,放到百濑的胸口之上,然后自己也闭上眼睛。

藤花如祈祷一般沉默。

春日嘲弄似的说道

「怎么,藤花君?你的行为真是充满慈爱啊」

「我希望在我死后也能被朔君吃掉,所以才这么做,仅此而已」

藤花坦坦荡荡地作出回答。

阿朔不禁张大双眼。他确实这样想过。要是藤花死了,而自己不得不活下去的话,那么自己就会把藤花的肉吃下去吧……一点也不能糟蹋。

但他没料到藤花也想着同样的事情。

乌黑秀发沙沙摇摆,藤花直直地看向春日。

「你为什么撕开了百濑君的肚子?」

「那当然是因为,她姐姐爱的还是丈夫啦!」

春日高声说道。

阿朔心想,这同样是不争的事实。叶的证言也证实了受害人一意孤行。千景从未试图离开丈夫,直到最后被杀。春日就这个事实扬嘴一笑

「然而,却要被根本不爱的人吃掉!那也太可怜了吧?」

「骗人」

藤花间不容发地说道。

阿朔也点点头,向春日投去毫无感情的目光。

『诠释少女之人』一口咬定

「你撕开人家的肚子,纯粹只为了自己开心」

春日的脸僵住了,定格在如柴郡猫一般扭曲的笑容之上。

阿朔在这个时候靠近了藤花。他没拿手帕,用衬衫的袖子代替,仔仔细细把她手指擦干净。然后他把藤花挡在背后,怒视翩翩飞舞的蝴蝶。

紫、红、蓝、黑……面对色彩斑斓的蝶儿们,阿朔说道

「藤花,那些玩意要是过来,你就立刻逃跑」

「朔君,我不要,我不能丢下你」

「别说了,现在听我的」

「这怎么行」

「理解我」

春日还一动不动。

不清楚她会如何行动。

阿朔在紧张中屏气慑息。

结果突然间,春日竟无比愉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持续了许久。她浑身是血地在尸体前面爆笑个没完。然而她突然之间闭上了嘴,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注视藤花,说

「我觉得这是命运」

这话,就像告白。

又像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求婚。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需要约翰·H·华生这名赞赏者与理解者一样,我也需要共犯和观察者。你的推理能力与分析能力正是我想要的……我终于得出结论了」

春日舔舐嘴唇,如同产生了性兴奋一样面色潮红。

然后

「你,合格了」

——所以,我要把你带走。

春日兴奋地讲了出来。

蝶儿们就像在颂扬主人的欢喜,继续飞舞。这周围充斥着浓浓的血腥与污物的恶心气味,地上倒着三具尸体。最后这些全都会腐烂殆尽吧。

阿朔心想,原来如此

这里确实又是一片丑陋的地狱。

  •  

「好了,出发吧。两位也都跟上」

春日一声号令,三人离开了地牢。

她走在最前面,带着阿朔和藤花登上台阶。登完台阶后,只见那里有个意料之外的任务。有个人影像小孩子一样抱着腿坐在地上。

「不要……我受够了。放过我吧」

叶蜷缩着蹲在铁门前面,看样子是出不去。门的表面留有带血的敲打痕迹,像是年幼孩子的哭声一直充斥着这附近。

春日要连她也杀掉吗?譬如说,就嫌她太吵了。

阿朔不抱希望地这样想到。但春日没对她做任何事。

「对呀,说起来得有钥匙才行啊」

春日非常自然地打开挂着锁头的铁门。

铁门吱吱吱,发出生锈粗涩的声音。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叶以前倾的姿势拔腿就跑,跌跌撞撞逃了出去。当阿朔他们到达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叶已经跑向了连接上层的台阶。看样子她准备逃离何所宅子。

阿朔不禁嘀咕起来

「没想到你会放她逃跑。说不准她会全部告诉警察」

「叶君肯定不会那么做,毕竟她不笨,某种意义上真『可怜』呢」

阿朔皱紧眉头,问这话什么意思。

春日耸耸肩,回答他的疑惑

「山查子的底层很多人连户籍都没有,而且上层与公共权力关系密切。这所宅子里发生的事情就算被抖出去,反正也肯定不了了之。她只要头脑冷静下来,肯定还会回来」

春日一派轻松地说道。

阿朔感到不适,有股想吐的感觉。

藤咲家和永濑家也都是这样,异能世家全都依附有靠山。尽管各家的权力大小不尽相同,可你一旦试图逃离,它们都会毫不留情地咬过来。

阿朔心想,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两个人才选择了死亡)

藤咲家的『神』和

永濑家的『真女』。

因为死亡才能逃离。

所以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我和藤花……。

「朔君,我不会死的,所以你要活下去」

一个凛冽的声音忽然闯进阿朔的耳朵。

是藤花。她似乎想用目光来支撑阿朔,直直地注视阿朔。在这种情况下,藤花其实应该很想哭出来才对,但她仍笔直屹立着。

她明明其实那么脆弱。

她这么做只为了阿朔。

阿朔将这样的藤花,将自己唯一重要的东西映在眼中。

「所以,一起活下去吧」

在一切开端的那个春日里。

在那个樱花烂漫的庭院中。

『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阿朔纯纯爱上了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从此,她一直都是他的一切。所以,阿朔拒绝了笼中之人的邀请,拒绝了活在凛冬地狱之人。

藤咲藤花才是他唯一重要的人。

天下间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人。

阿朔认真地这样心想,又萌生一个想法。

「我决定了,藤花」

「……嗯」

藤花没问阿朔决定了什么,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此时一只红蝴蝶飞到二人中间打断二人。春日开口

「快上车。尽管放心吧,下个地方没有事件发生」

——不想再死人了。

她做出承诺,并接着说了下去

「我这就带你们去一个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仅仅存在于那里的丑陋地狱……没错没错,尤其是藤花君。你……」

——见过天使对吧?

话音刚落,春日冷冷一笑。

那就像是在说。

她自己其实见过一样。

  •  

在车里,春日又开始讲起闲话。

关于降生在山查子家的他们——冬与春兄妹的故事。

「说起来,吾兄和你们还没好好聊过吧?我事先提个醒,不希望你们误会。别指望他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成为你们的救星」

春日不屑地讲道,口吻中透出根深蒂固的厌恶。

阿朔皱紧眉头。她对冬夜果然恨之入骨,话音之中透出的情感之强甚至让人耳朵发麻,显然不正常。

春日又用针尖般锐利的口吻接着往下说

「那玩意啊,才是不折不扣的『不是人』喔」

『不是人』就是『不是人类』。

阿朔听明白,她话里暗示着这样的意思。

阿朔回忆自己与冬夜为数不多的对话。冬夜一边摸着猫面具,一边向阿朔寻求协助。

————喵。

猫想成『神』。

成为万众崇拜追随的,强大的『神』。

但是,这种程度的愿望……

(跟杀人的罪孽相比,算轻的吧)

「事先声明,吾兄也是杀人犯,而且杀的人比我更多」

春日若无其事地陈述。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就是,没有异能一样能杀人。

蝴蝶翩翩起舞,停在不透明的车窗上,形成人脸的图案。那是运用翅膀组成的马赛克图案,是一张人的哭脸。扭曲的轮廓十分令人毛骨悚然。

春日戳向眼镜的部分,蝴蝶蠕动起来。

「从我的异能就能看出来吧。冬春兄妹其实是山查子内部的善后人。所以身边的人总在积极劝说吾兄让利于杀人的『神』附在自己身上。但他凭着『丰硕成果』体面地一直拒绝下来」

然后,他现在抓住了机会。

他正打算成为真正的『神』。

春日一副烦躁的态度接着说下去,用一只手赶走蝴蝶。人脸分崩离析。春日又转向阿朔,眼睛里浮现着之前没有过的认真的光辉,然后正经地做出忠告

「你让『神』转移到他身上试试呀?我保证世界会毁灭」

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全都要死。

春日不像在撒谎,她只是陈述着事实。

阿朔也很清楚。那个匪夷所思的男人——山查子冬夜,就是个杀人犯。

想不明白都不不行。

阿朔攥紧了拳头,在心中进一步确定一件事。

(不能依赖山查子冬夜)

阿朔本来就没打算依赖他。就在冬夜提议之后,阿朔在他的大屋里已经得出了结论。但问题再次摆到面前,他又对这个事实再次感到了失望。

既然如此,要逃去哪里,又怎样逃呢。

只要能逃出去就够了。

阿朔陷入思考,但依然得不出任何答案。

「……朔君」

「嗯,怎么了?」

「我就是想这样」

藤花好像发觉阿朔在紧张,把头放在了阿朔肩膀上。蝴蝶停在藤花耳畔,由蓝色翅膀点缀后的藤花美丽动人。阿朔拈起她乌黑的发梢,在一束秀发上轻轻一吻。

春日不开心地向他们盯过去,噘着嘴开口说

「到啦」

话音刚落,车停下来。

藤花和阿朔缓缓下车。

然后,二人哑口无言。

「……不会吧?」

「怎么回事」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活生生的天使。

  •  

「来的真突然啊,春日大人」

天使这样说道,低下头。

那应该是女性。阿朔看到他纤细的体格后这样判断,但说不定也搞错了。他的胸口很平坦,骨骼也较为坚挺,要说是位体格非常瘦的男性也不是说不过去。但是,这些猜测或许都不对。

阿朔曾经提说过。

(天使没有性别)

既然他要么是男要么是女,那么他应该某种不同的生物。

但站在眼前这个人,是个只能用『天使』来表现的存在。

因为,他悲伤长着巨大的猛禽的翅膀。

人类不可能那样。

那样的东西,不会是人。

但是,阿朔突然发觉到一种可能性。

「莫非,你……」

「是的,我是异能者,受附身的『神』的影响长出了翅膀」

眼前的人这样讲道。阿朔心想果不其然。他想起在医院看到的,男性牙齿伸长的事。身体变化也属于山查子异能的范围。

这位不知是男性还是女性的存在伸出手。

然后,天使露出微笑

「此处正是山查子最黑暗的地方。不让肉体发生异样变化的人跑到外面的监禁场所……,欢迎来到不见天日之地,『普通人』」

天使说着,握住阿朔的手。阿朔一惊。

天使用有话想说的目光注视着阿朔。阿朔心想。

异能者要么被崇拜,要么被被蔑视。

人、怪物、神,都被聚集在这里。

聚在怪物手里。

  •  

天使讲

「我来更具体地说明吧」

通常山查子让『神』附身仅仅会得到异能。大少数情况下,肉体也会发生改变。

虽说能藏起来的话就没问题,可是有些像眼前的天使这样,甚至长出了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部位。山查子将那些人彻底隐藏起来。『人类身上发生本不可能的事情』。山查子没有选择对那种异常进行解释,而是选择放弃思考,纯粹地将实施掩盖下去。

『长出翅膀的人根本不存在』

山查子并不乐见严重撼动一般常识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被外人找到软肋,于是山查子家将发生异常的人全部关进了一个地方。

然后,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偌大一栋豪华宅邸却笼罩在寂静之中。

「长出异常部位的人大多数身体会感到疼痛。因此,同伴们都时常休息。如果不是有迎接各位的任务,这个时间我也在睡觉」

天使这样讲道。阿朔表示理解,向周围环视。

他们被带到接待室。

地板上铺着上好的地毯,暖炉里生着火,点缀有刺绣的精致沙发坐上也去很舒适。尽管这里窗户镶着铁隔栅,但不会觉得不舒服。

阿朔这样表示后,天使点点头,说

「是的,我们时常在大房间里睡觉,那里也很整洁。不过,打扫都是我们自己在做就是了。食物的话毕竟没办法自己筹备,是从外面送进来的,不过我们在里面基本实现自给自足,另外旁边还有焚烧设施……」

「辛苦你为我们解说。不过,你是不是忘记自我介绍了?」

「啊,不好意思。我叫鸟子」

天使听到春日说的话,低下头说道。背上的翅膀也随之摆动。

阿朔看到,她背上与翅膀连接的部位渗出不少的血。仔细观察后发现,发现可能是受背后的重量坠拉所致,看得出骨骼也有一定程度变形。鸟子注意到阿朔的目光,笑道

「没错,我全身上下,包括内脏都已经扭曲变形,活不长了。都是被这个派不上用场的部位害的……不过我们之中也有一些孩子能让部位派上许多用场就是了。比如能在水中长时间呼吸,能够举起自己的身体之类……但是,我的肌肉量配不上翅膀的规格,飞都飞不起来……而且因为血管的问题,连切除手术都做不了,只能在这玩意的拖累下早死呢」

「这里所有孩子们都短命喔」

春日拿起茶杯,把鸟子泡的红茶喝了一口。

阿朔一言不发,静静听她讲述。他同样拥有异能之眼,所以他很清楚,自己不能随便乱说话。异能让人背负的命运无法逃离。

就连同情都会变成伤害。

几秒钟后,藤花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于是……我们在这里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喔,只用停留几天就够了」

春日这样说道。蝴蝶在周围飞舞。

阿朔皱紧眉头,看看鸟子。

已命不久矣的天使开朗地说道

「那么,我带几位去客房」

「有劳了……这里是等死之人的家,所以什么都不会发生。地狱巡回告一段落,好好休息吧」

春日轻轻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温柔话语。然而,她又呵呵一笑

「不过啊,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个丑陋的地狱」

  •  

「我先告辞了」

轻轻一声,门关上了。

鸟子的背影——更准确地说,猛禽的翅膀从视野中消失。

房间里只留下阿朔和藤花。

(…………………………接下来)

阿朔又看了看房间。

这里的基本构造与他们最开始被带去的接待室一样。或许是为了保持与外观之间的协调感,家具整体厚重而高雅。房内空间十分充足,令人联想到高级宾馆的客房。皮沙发前面还配有最新式的电视机。

从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丝毫感受不到这所大宅是山查子家最不可告人的地方。

然而阿朔还是感到不协调与不安。

(但是,床和于是太大了,这真的是以两个人停留为前提准备的房间吗?然而沙发又是单人沙发。会不会是为『特定服务』准备的)

阿朔又回想鸟子的样子。

这里的居民身上都有异常的部位。换而言之,他们是稀缺的『人力资源』。山查子家甚至还有专门的善后人,真的可能让他们白白躺着吗。

人类即是恶食。

性嗜好也各有不同。

阿朔对察觉到这件事的自己感到厌恶,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推测恐怕没错。

(这所大屋,是山查子的『妓院』)

用非人之物,用脱离人类的存在来敛财的地方。

他们其实只是被『神』改变了,曾经也都是普通人。但是,顾客不会理会那种事。『看上去不像人那就不是人』——这才是多数人的共同见解吧。

此外能够推测,山查子家底层的人无权享有自由意志。在到达这个房间的这段路上,鸟子在对话之中一直含糊其辞,但这样还是不难想象『服侍』是强制性的。

难以言喻的不快感令阿朔紧紧咬住嘴唇。他又进一步思考。

————然后

「喂,朔君?」

「哇!?」

「啊,抱歉,吓到你了。对不起」

阿朔不禁愣愣地眨起眼睛。藤花正以咫尺之隔凝视着他的脸,而阿朔深深陷入沉思,居然连这种事都没发觉。自己竟然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边,这是绝不能犯的失误。他连忙重新面对藤花。

「朔君,明明那么多事可以去思考,我真没用啊」

在阿朔面前,藤花垂头丧气。

看到她这个样子,阿朔思考该怎么办,最后想到一个办法,点点头。

他夸张地举起双手,直接紧紧地抱住藤花。

「藤花,我要吃掉你!」

「哇,朔君大灰狼!我要被吃掉啦!」

「我是要在藤花肚子上摸来摸去的大灰狼」

「哇哇哇哇哇,我的肚子被摸啦」

「为什么用实况解说风格?」

「不由自主」

「为什么语气这么正式」

「不由自主」

「…………」

「…………我摸我摸我摸」

「哇哇哇哇哇哇」

「全世界的观众朋友们,藤花的肚皮非常丝滑柔软」

「不要解说啦」

「我摸我摸我摸」

「哇哇哇哇哇哇」

就这样,二人就这样嬉闹了许久。

阿朔和藤花重重地倒在软绵绵的床上。

阿朔充分享受藤花细嫩的肚皮与纤细的腰肢。藤花慌乱地哇哇哇叫着,但还是任凭阿朔摆布。阿朔为了治愈精神上的疲劳,趁此机会尽情爱抚藤花。

最后,他把脸重重地埋进藤花的肚子上,就那么闭上了眼睛。

「……朔君?」

「……嗯?」

「你在干嘛?」

「我在吸藤花」

「呃,你累了呢,朔君」

「我累了」

「辛苦你了」

藤花把手放在阿朔头上,说道。

阿朔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藤花轻轻抚摸阿朔的头发。

「乖,乖」

「……嗯」

「确实经历了太多事呢」

「……是啊,太多了」

在永濑家经历了美丽的地狱。

在山查子见证了丑陋的地狱。

他分别思考这两片地狱。他置身其中之时,舍弃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如果把那些当做他的罪孽,那么如今自己依然和藤花在一起,就显得仿佛奇迹一般。

自己迟早会遭到报应吧。

阿朔忍不住这样去想。

然而,不论怎样的选项摆在阿朔面前,阿朔依然会选择藤花。

他早已下定决心,付出任何牺牲也绝不后悔。

但就算他下定了决心,精神消耗依然在所难免。

阿朔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几秒钟,当意识快要发白的时候才总算把二氧化碳吐出去。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阿朔又重复了许多次。

藤花轻轻抚摸阿朔的脑袋,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朔君,你知道吗?『神』其实很担心你喔。她害怕你会为我而死」

「……咦?」

阿朔一惊,睁开了眼睛。生前的『神』常常对阿朔表示担心,但阿朔没想到『神』竟然也对藤花说过。

阿朔准备说些什么,但藤花不准备听。

她露出怀念过去的目光,接着说下去

「我本人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我一定会把朔君守护到底。许下这样的诺言后,她就放心了。然后……」

——我就把她推了出去。

藤花说道。

结果,『神』一度身亡。但『神』的魂魄没有离开身体,反而力量增强。

即便如此,杀人就是杀人。

只为了避免成为束缚阿朔的人,少女杀死了少女。

然后,『诠释少女之人』讲道

「不要忘记。就像你为了我愿意做任何事,我为了你同样也愿意做任何事喔」

阿朔直直地注视藤花。

而藤花澄澈的眼眸并没有看着阿朔,而只是盯着天花板。

又或者,她的目光透过了那里,在看着自己过去把人推飞后的惨状。

阿朔忽然发觉。

事到如今,他才总算明白过来

(永濑未知溜是为爱而生的鬼,那么)

藤咲藤花也是鬼

殉爱的鬼。

但阿朔不觉得这很可怕。他为了她,放弃了为人之道。他们此次相像,都是鬼,没人性,身怀异能,羸弱无比却空有贪婪的人。

最最可怕的是

他们都曾是人。

「我爱你,藤花」

「我爱你,朔君」

二人以不同的口吻,念出一成不变的字句。

当中充斥着坚实的决心。

凄惨壮烈,丑陋自私的

把一切踩在脚下的决心

爱,就是如此。

一切早已注定。

哪怕大错特错。

阿朔看着藤花。

藤花看着阿朔。

二人的唇缓缓贴合。

初吻是,人的味道。

平静的时光到此为止。

当晚发生了杀人事件。

  •  

日已西沉。

先是鸟子来房间迎接。跟她交谈后,阿朔藤花跟春日汇合。在利用间接照明,灯光柔和的走廊上,春日挥挥手说道

「嗨,稍稍得到休息了吗」

「还好」

「休息得不错吧」

「真羡慕啊,我也想和藤花君卿卿我我」

「这可不行」

「坚决不要」

「唔,真没劲。藤花君,稍稍回应一下我的好意也无所谓吧?我不介意送你一个亲爱的吻喔?」

「省省吧」

「我拒绝」

「唔,真冷淡啊」

三人一边对话一边来到大食堂。

阿朔和藤花跟着春日,也在木制长桌前落座。不久,佣人送来了餐品。

他们吃了炖得软烂的炖牛肉,白面包还有水果法式冻。每一道菜都很美味,食材的品质也很高。据说厨房由一个人执掌,足见厨师长手艺高超。

「藤花君,啊~」

「我自己会吃」

「好冷淡啊」

「藤花,啊~」

「啊~」

「……你们两个啊」

祥和的时光持续了许久。

在这后来

响起惨叫。

大食堂里摆着长桌,桌上铺的桌布早已被糊脏。天花板很高,吊扇在转,并有意控制灯光照度。坐在这里的阿朔等人听到了那个声音。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春日眼睛眯起来。

大食堂里还有其他人。身上长出异常部位的居民们正在自由进餐。有长了乌鸦嘴的人,有长了类似蜥蜴尾巴的人,有悲伤背着像是蜗牛壳的人,他们纷纷抬头,各个神色不安。

在躁动的小声议论中,藤花轻声嘀咕

「鸟子小姐?」

那个声音来自天使。

春日哼了一声,像是不感兴趣,以微妙的口吻轻声说道

「住在这所宅子里的都是等死之人,所以这里平时总是笼罩在寂静之中。在这样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去看看」

阿朔没有当真地去听春日说的话。

他心想不能抛下鸟子不管,便站了起来。

「嗯,我也去」

「既然藤花君要去,那我也去吧」

春日也立刻跟了上去。她放下银餐叉,裙摆翻飞。

于是阿朔他们三个循声离去。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鸟子人在中庭,茫然地叫着。

鸟子手里拿着干毛巾,那应该是落在中庭角落晒衣杆上忘收了,刚刚取回来的。阿朔等人赶到,她忽然察觉到她身后出现的三个人。

接着,她指向建在庭院中央的喷水池。

「啊,快看那儿」

阿朔他们看过去。

喷水池呈一个巨大的花朵型造型,中央伸出尖尖的石柱代表花蕊。

在那石柱顶端插着人。

一个肥胖丑陋的女人。

她同样长有异常部位。她腰部长出章鱼一样带吸盘的触手,其中一部分缠着石柱。但是,几乎所有触手都像死者的手臂一样,无力地垂着。

那些触手也同样染成了红色。水池喷出水中混着大量血液。

丑陋的女人被刺穿肚子,已经丧命。

春日环视周围。

蝴蝶翩翩飞舞。

没过多久,春日似乎发现了异常,用手捂着半张脸沉吟道

「……不对」

「哪里不对?」

「你虽然这么问,但肯定也发现了吧,藤花君?」

春日对藤花这样说道,但藤花什么都没说,刻意沉默不言。

大屋的墙壁上开有成排的竖长窗户,就像无数只眼睛。那些窗户没有一扇是敞开着的。春日指向它们,说

「瞧,窗户全都关着。另外窗户与喷水池的距离相当远,人从窗户跳下去很难插在正中央」

「没错,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不可能是自杀。那么是他杀吗?但这需要许多人协助才行。而且,这里是等死之人的宅子。死在那里的人,不久之后也注定已死……那么,为什么非得专程让那么多人帮忙杀掉不可呢?」

春日问道。

阿朔思考。

春日应该能想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怨恨,或是执著、恋情,强烈到渴望亲手杀掉对方。另外还有怜悯,正因同病相怜才愿伸出援手。

春日在脑中罗列出一系列的可能性,讲了出来

「大食堂出入自由。在我们赶来这里之前,长时间和我们在一起的人应该可以排除嫌疑吧。但是,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不,问那些也没有意义。我们拥有轻而易举就能确定凶手的方法……藤花君」

——来召唤死者的灵魂吧?

春日问道。

藤花向她投去昏暗的目光,用表情陈述她不愿照做。但不出所料,鲜艳的蝴蝶飞舞在藤花周围。面对假作邀请的威胁,藤花勉为其难点头答应。

春日对她的答复看上去很满意,交抱双臂说道

「那就让所有人集合吧。鸟子君,你去把大伙叫来」

「遵、遵命……春日大人。可是,还有些身体或心灵十分虚弱的孩子,真的要让所有人目睹这一幕惨剧吗?」

「谁敢违抗就直接杀掉,有劳咯」

春日下达危险而傲慢的指令。鸟子低下头,只好答应。

不久,大屋的居民们被集合到一起。

藤花站到所有人面前。她凝视阿朔的眼睛,阿朔也作出回应。

他看着不安的她,重重地点点头。

「……没事的,藤花」

「……嗯」

听到阿朔说的话,藤花按住自己的胸口,接着闭上眼睛,后又睁开。

『诠释少女之人』威风凛凛地张开双臂。

于是,她召唤死者。

「来吧」

煞白的死肉出现,

绵软地蠕动起来。

  •  

可能是因为刚死不久,这次的死者保持着一半人形。

它的上半身还是生前那臃肿丑陋的女性形象。

但是,其下半身十分诡异。

可能是受到了异常部位的影响,白色的触手就像结块的肠子一样缠在一起,柔软光滑的肉拖着好几条尾巴。那个显得令人非常毛骨悚然,但却隐约透出奇妙的魅力,就像是制作精巧的希腊怪物塑像。

滋溜、滋溜、滋溜……它拖曳着下半身前进。

朝向了,山查子春日。

「咦……怎么回事?」

春日诧异地张大双眼。这个时候,死者继续前进,柔软的肉一路在地上摩擦、破裂,发出恶心的声音。女人到达春日脚下后,立刻伸出了手,但手又被砍断。

砰,手掉在了地上。

是蝴蝶的斩击。

蝴蝶进一步攻击死者。触手被切成片,脸被纵向劈开,乳房也被一分为二。就这样,女性再一次被残忍杀死。接着,它的身影一点点变得稀薄,最后消失无踪。

面对眼前的惨剧,春日按住额头。

「慢着,这不对吧……藤花君,你的异能出了什么毛病?」

「我的异能是将残有留恋之人的灵魂具现……当直接杀死自己的人物在附近时,死者就会扑向该人物。之前你自己不也说过吗?那个人就是凶手」

「是呀……所以为什么啊!」

春日张皇失措。

这是因为,如果将藤花的解释作为前提,那么凶手正是她自己。

此时响起一个美妙的尖锐声音,作出如同歌剧台词一般的指控

「所以,杀人凶手不就是您吗?」

说话的人是鸟子。她淡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春日。

春日诧异地张大双眼,轻轻咋舌。

这是遭到鄙视之人反抗时的表情。她以明显的轻蔑之声答道

「别胡说八道,我来大食堂的路上还没有这样的尸体。而且,我们在听到你尖叫之前还一直都在进餐。我要怎样……」

「但是春日大人,您离席过两次对吧?」

鸟子步步紧逼。

春日再次咋舌。但此时阿朔先开口了

「是的,你确实离开过两次」

「我是被厨师长喊过去的,问客人有没有忌口。这件事厨师长可以为我作证,没有任何疑点」

「但是,我看到了春日大人从食堂离开」

鸟子唱歌似的继续说道。

春日眼中的烦躁之色越来越浓,但她还是开口辩解

「那是因为厨师长怀疑有人溜进仓库偷吃,拜托我再确认一遍上锁的情况。万能钥匙只有我有。我心想不可能,结果果真没有发现被盗或者被强行入侵的痕迹……要是真有小偷,肯定只可能是宗家负责运送的人在进货的时候偷拿了高级货」

春日虽然很不开心,但还是细致地作出回应。

对此,鸟子眼睛眯了起来,十分悠然地接着又问

「但您还是离开了食堂呢。您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作案吧」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凭我这双细细的胳膊能够杀人?」

「春日大人的话,完全可以对中意的人员下令,帮您以那种方式来杀人对吧?或许是您在路上被她撞到,坏了您的心情,于是您就以那种方式杀了她。您作为指挥,见证了她被活活杀掉的过程。所以她只对您怀有怨恨。不对吗?」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明明有我的蝴蝶,想杀谁就杀谁」

春日打了个响指,蝴蝶聚集成群。成百上千的色彩化作波涛。

那每一片翅膀都是锐利的刀刃。

然而鸟子无所畏惧,继续说道

「春日大人的话就会那么去做。因为您一时兴起就会想残忍地把人杀死。您那样恶趣味地把她的尸体挂起来,肯定难免被宗家斥责,您也只能无话可说!」

「我看你是不论如何都想让我当凶手啊。不过你的指责彻底搞错了。而且退一万步,就算人是我杀的,那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不论杀掉在场任何人都不会被追究……」

「这可不对!」

鸟子嘹亮地叫了出来。

她开心

她愉悦

将身居高位之人的腿狠狠往下拽。

「长有章鱼触手的她深得某位贵人青睐!那位贵人不久前来到这里时对她一见倾心,春日大人似乎还有所不知呢。就算在山查子家内部,杀死她都是重罪!」

「什!」

春日脸上终于显露出动摇。她本打算放飞蝴蝶,但却收手。她现在杀掉鸟子就等于认罪。她罕见地目光游移不定。

但是,没有任何人理她,只有无数对杀人凶手的冷酷目光从四面八方向她投来。

鸟子如同宣布胜利一般,高声唱道

「山查子的诸位,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们要对春日大人采取软禁措施。我们会老老实实等候,烦请派调查队过来」

鸟子朝着中庭大喊。

中庭里估计安装了集音器和监控探头,只是阿朔看不到。说到监控探头,推测应该是防止逃离用的,没有照到喷水池。

中庭并没有反应或是应答。

但是,正因为没有立刻传来否定的声音,可以认为申请得到了受理。

「…………唔」

春日突然呻吟,周围飞舞的蝴蝶数量减少。估计是宗家批准下达后,她无法再使用异能肆意杀人。春日的眼中浮现出屈辱之色。

身上长有异常部位的人们向她靠近。

春日手被拉着拖走,嘴里发出沉吟

「你们会后悔的」

「要后悔的是您」

阿朔和藤花见证了这一幕。

于是山查子春日遭到软禁。

  •  

万能钥匙从春日手中被夺走。

春日被关进了上锁的房间里。

「抓紧时间,藤花」

「我明白,朔君」

这件事证实后,阿朔和藤花立刻展开行动。

二人回到卧室,把简单的行李直接提走。阿朔还把从大食堂带出来的餐刀藏在怀里。藤花也学着带了出来。但是,阿朔却她告诫道

「藤花,把凶器放下」

「……不,我也要带走」

但藤花固执地摇摇头。阿朔感到苦恼,但并没有继续阻止。

考虑到可能发生万一,做好抵抗的准备并不是坏事。

阿朔拉着藤花的手,冲到走廊上。结果,鸟子挡在了他们前面。

她摆动沉重的猛禽翅膀,点点头

「大伙都在行动。我们出发吧」

「嗯」

三个人离开大宅。

凛冬寒风就像透明的刺在肌肤上刮过。

天色不知不觉间阴了下来。

夜空黑压压的一片,视野被浓重的黑暗所包围。

阿朔和藤花在漆黑中奔走。大屋果然被高高的栅栏围着。被囚禁在内的人们若没有必需的物资则不可能逃离。但是,有些地方已经用万能钥匙打开。有几个人已经逃了出去。

就在此刻。

飞呀,飞呀。

某种东西在黑暗中飞舞。

「…………!」

「鸟子小姐」

藤花喊了起来。

迟了片刻,阿朔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只翅膀哗啦落地。

是鸟子的翅膀被砍掉了。

此情此景,仿佛就像天使被夺去了翅膀。

  •  

液体撒向空中。看来翅膀根本存在动脉,血汹涌地流个不停,就像喉咙被割破一样。地上形成一片如同重油的漆黑水洼,黑暗之中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阿朔想不明白都不行。

她这样已经没救了。

「为什么」

阿朔嘀咕出来。他料到春日肯定会追上来,然而她的反应实在太快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风猛烈地刮了起来。

厚重的云层被吹散,淡淡的月光投射下来。

「别忘了,我是凭着兴趣在当灵能侦探的人」

蝴蝶飞呀

翩翩飞舞

月亮之下,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山查子春日。

「真是被彻彻底底摆了一道啊」

「……春日」

「你们算计了我,是吗?」

她脸上露出凶恶的笑容。

这个时候,鲜血依然再从鸟子身体里流出来。她浑身痉挛,已经迈向了死亡。

春日把脚踩在落地的翅膀上一拧,悲伤地继续往下说

「藤花君,你可疑隐瞒了情报」

「……你指什么?」

「『死者会扑向杀死自己的人』。也就是说,『没有被杀』的灵魂会单纯扑向心怀怨恨的人」

还是被发现了吗……阿朔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春日说的没错。再说,藤花所召唤灵魂的反应本来就没有一贯性。

譬如说,被杀后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灵魂,只要杀害自己的凶手不在场就会扑向其他怨恨的对象。铃的『看不见的朋友』那件事就属于这类情况。可是,刚刚被杀的人往往会将怨恨向直接下手的人宣泄。在永濑家地牢中召唤的灵魂就属于这种情况。

然后,藤花仅偏颇地对部分情报做了解释,就像是『要让春日成为凶手』。

春日厌恶地轻声说道

「也就是说,那个章鱼脚是自杀」

阿朔他们和鸟子等人串通设计,

为了逃离大屋,编造出了真相。

  •  

「春日,我问你」

「什么?」

「窗户全都关着,另外窗户与喷水池的距离相当远。你说她要怎样自杀?」

没错,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正因如此,她是遭到了凶杀。

但春日眼中绽放光芒,声音载着猛烈的怒火吐了出来

「能不能别太小瞧我?」

「那你就说来听听」

「当然可以。她长有章鱼脚的异常部位。听鸟子君说过对吧?『我们之中也有一些孩子能让部位派上许多用场』『比如能够举起自己的身体』。常规尺寸的章鱼,吸盘约有二百四十个,其吸附力能抬起约十六公斤的物体。换算成人类尺寸的话,托起自重绰绰有余……用章鱼脚能够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只要本人拥有坚定的意志,完全能够让肚子插在喷水池尖部……之所以她死的时候有几只章鱼脚缠在喷水池上,就是这个原因」

听到她果断的回答,阿朔咬紧嘴唇。

全都被她指出来了。

粗壮的触手代替了许多只手臂。但是,那么做等于是把钝石头刀往自己肚子上压,虽然不是办不到,但那是要经受痛苦折磨的凄惨死法。

就算那样,她还是赶出来了。

(她死期已近。另外,她可能从心底里厌恶着贵人的宠爱)

正因如此,她选择了死亡。

只为短暂地把山查子春日关起来,让同伴们自由。

「就这样,那个女人死了。另外,厨师长也是共犯,拿偷盗当幌子制造出让我披上嫌疑的状况……再用藤花君的异能将我定罪,然后让山查子的人听到这一切。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春日平静地做出推理。

阿朔移开目光。全都被她说中了。

春日又继续往下说

「姑且让我告诉你们决定行动的理由吧?这都是为了毫无抵抗地从我手中夺走万能钥匙。长有异常部位的人当中有些身体虚弱,动作迟缓。要让所有人逃脱就不能利用食品运送时的空隙,而需要长时间持有围栏的钥匙。此外,而且必须得封锁我的行动才行……幸亏我察觉到了,不然我现在还乖乖等着宗家来查呢」

讲到这里,春日上前。

鸟子很久之前就不动了。阿朔也很清楚,鸟子已经失血而死。他发自心底感到后悔。鸟子一直渴望或者逃出山查子的牢笼。

天使已经,不会再动了。

春日朝可怜的尸体踢上去,丑陋地冷笑道

「区区一帮等死的家伙,为什么干出这种事来啊」

「就是因为只能等死啊」

藤花答道。

春日注视她。她没有脱下被鲜血不断染红的白色萝莉塔服装。那黑乎乎的身影和藤花简直如同镜里镜外。藤花直面着她,接着往下说

「因为至少在死的时候,想以人的身份去死」

(对,目的就是它)

是鸟子找到阿朔和藤花商量了这件事。

开端是最初的握手。

她以有话想说的眼神,将写有『一些话』的纸条递了过来。

然后,她在带二人到客房的路上讲出了长年以来制定的计划。

另外,鸟子还做了个提醒。

春日带『不是客人的人』过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人。这所宅子有『焚烧设施』。搬不出去的尸体就被春日扔到那里烧掉。由于春日在杀人的时候会把人赶走,没有警备人员在场。要逃出她的魔掌就只有现在这一个机会。阿朔听完后明白过来,春日已经把藤花定为搭档,带他们来这里其实是为了把阿朔收拾掉。阿朔道谢,并且告诉鸟子,藤花的异能为她们计划起到重要的补充作用。

经过深思熟虑,二人加入了这个计划。

在鸟子来带二人进餐的时候,阿朔将结论告诉了她。

最终,鸟子落得现在这幅凄惨的模样。

但不论结果如何,鸟子都一定会这么做。

为了以人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作为被囚禁的小鸟。

为了捍卫尊严和自由。

然后,天使被斩断翅膀。

「藤花君……你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你不也是杀人犯?」

春日突然问道。

藤花嘴唇一颤,但没有回答。

春日交抱双臂,对着藤花劈头说道

「你的身上散发着和我一样的气味,其实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闻出来了。杀过人的人,从身上的气场就能判别。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可爱,想要得到你」

春日坦白出自己的内心,但同时表情变得扭曲。

她以就像是遭到背叛的口吻,对藤花激动地说

「可你却居高临下地看我,到底什么意思」

「没错,我是杀人犯」

这次,藤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她没有逃避,承受了春日锐利的目光。

她的眼睛无比澄澈,澄澈到可怕的地步。阿朔非常清楚。正如她对他讲过的那样,她不后悔。为了他人而杀人,也无需哀叹。她一定会下地狱。但就算这样,阿朔还是决定跟她一起走下去。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哪怕天涯海角都不重要。

藤花在地上猛地一踢,抱住了春日。

春日的好意看来货真价实。哪怕在这种时候,她依然有短暂一瞬间对藤花这一行为流露出惊讶和欣喜。正因如此,春日的反应慢了半拍。

藤花在春日耳边轻声细语

「所以,我能下手杀你」

「藤花!」

阿朔大喊。

藤花带着刀,趁现在能够杀掉春日。但阿朔认为不能那么做。

那种事,绝对不能做。

阿朔万万不想让藤花的罪孽更加深重。

哪怕,她已经杀了人。

哪怕,杀一个杀两个都一样。

因为,原本的藤花是一个柔弱的少女。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藤花的后颈拖向自己。刀从藤花手里掉了下去。

阿朔抓起那把刀,代替藤花准备挥下去。

春日放飞蝴蝶。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这一刻。

「到此为止咯」

  •  

刺眼的灯光割裂二人的视野。

好几台车停在蔚蓝前,将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周遭顿时变得像白天一样明亮。闯入者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阻止二人。

在这个情况下,无法动手杀人。

春日让蝴蝶停下,阿朔也放下了刀。

灯光中站着一个戴猫面具的人物。

春日愁苦地轻声嘀咕

「……吾兄」

「嗨,总部的调查队抵达啰」

冬夜嗖地举起一只手说道,但春日嗤之以鼻,耸耸肩后又摇摇头。春日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受总部制裁,理直气壮地讲

「你已经知道这次事件是他们自导自演了吧」

「差不多吧,还有大宅居民们逃离时的录像为证。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进行调查。谁让青睐章鱼脚女性的贵人那么显赫呢……在弄完之前都要对你实施软禁哦,吾妹」

「这不合理!」

春日喊起来。可能是对她的烦躁情绪产生了反应,蝴蝶展翅飞舞。

但冬夜对此毫不理会,继续往下说

「在此期间,被你擅自带走的藤咲家的两位要回归我的管辖」

冬夜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以此为信号,众人涌入宅邸。他们应该就是宗家派来的调查队。冬夜从脸上摘下猫面具,血肉的嘴从面具之下露出来。那张嘴同样弯着,就跟面具上的一样。他对春日付之一笑。

阿朔感到意外。冬夜给人以随随便便的印象,这张表情却与之大相径庭。

山查子冬夜向妹妹抛去极力的嘲讽。

以充满由衷愉悦,纯粹无邪的表情。

春日向冬夜一瞪,也同样像野兽一样露出牙齿

「尽管迄今已经对过说过你无数遍,但还是不吐不快」

「嗯,是听你说过不知多少遍了」

「我一定会宰了你,吾兄」

「这是我要说的话,吾妹」

冬夜理所当然般做出回应。

二人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

彼此的厌恶、杀意与憎恶,都如假包换。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情况,阿朔没有感到,又心想。

冬春兄妹

一模一样。

「那就出发吧」

冬夜突然对阿朔说道,伸出了手。

阿朔畏惧,但眼前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根本无路可逃。

冬夜大概深知如此,所以接着往下说

「到由我来接手『真神』的时候了」

之前阿朔和藤花遭到春日绑架,被肆意折腾。

然而这一刻,阿朔在转瞬之间心想

一直逃离的东西

终于还是追上来了。

闲话

飞呀飞呀

飞呀飞呀

蝶儿起舞

蝶儿翻飞

落幕前的时间无比漫长。

但这些也即将步入终结。

然后

然后?

发生了什么?

案件四 早安吾神

「地狱巡回,辛苦了」

「……你全知道吗?」

阿朔和藤花在冬夜的催促下上了车。

深深靠在皮制座位上的冬夜这样说道。

阿朔对他提问。

他们被春日带走后,走过一个个丑陋的地狱,简直就像被花衣魔吹笛手引导的可怜小孩。然后,他们见证了许许多多根本不愿看到的残酷事物。

但阿朔认识到,原来冬夜对这些事情同样了若指掌。

冬夜耸耸肩,就像完全没事一样接着往下说

「算是吧。因为能够入侵我的宅子,成功夺走『重要的客人』的,也就只有我吾妹了。而且,我还了解她的爱好……她一定是带着你们到处跑来测试藤花君吧。于是感觉怎样?」

——那些丑陋的地狱。

冬夜问道。阿朔心想。

地狱就是地狱。

不分美丽还是丑陋。

「厌恶至极」

「是吗,那么『幸好被我救下来了呢』」

冬夜就像背台词一样说道。

阿朔用狐疑的目光横了冬夜一眼,但冰冷的反应也并未让冬夜表现出动摇。冬夜优雅地翘起腿。他周围一片空间空空洞洞,没有蝴蝶飞舞。阿朔对此竟莫名地感到不可思议。看来他虽然厌恶春日,却已经喜欢了那种华丽。

无关乎后排座位上弥漫的紧张情绪,车子顺畅地继续行驶。

朝着目的地进发的冬夜说道

「我很清楚让你们跟吾妹一起行动,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她激怒。遭受屈辱的吾妹就是只受了伤的野兽,在把愤怒的对象赶尽杀绝之前恐怕绝对不会停下」

「这话什么意思?」

「宗家的调查很快就会结束,之后能够从吾妹手中保护你们的,就只有接受了『真神』力量之后的我……所以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你们别无选择」

冬夜坦坦荡荡,毫无羞耻地扬言道。

这一切似乎都是他的奸计。冬夜嘴角露出像是猫咪的笑容。

「你们肯定听说我会杀人吧。不过放心好了,我很温柔的」

他愉快地呵呵一笑。

阿朔和藤花都没有回答。但冬夜接着往下说

「因为,我也就杀过百把人」

他若无其事地讲了出来。

阿朔心想,那个数字对猫来说恐怕毫无意义。

  •  

「好了,我们到了」

冬夜突然说道。

同时车停下来。

他的这种方面也和春日很像。春日也喜欢这样的做派。

阿朔不禁心想。

二人就是镜里镜外。

尽管外表不甚相似,但看到他们就会深刻体会到。这对兄妹骨子里是一样的。不知是春像冬,还是冬像春。但是,他们精神相近,灵魂的根底密不可分。而且,他们强烈地憎恨着彼此。

阿朔心想。

(这太滑稽了)

憎恨镜中的自己毫无意义。

然后,哥哥现在赢了妹妹一招,想要成神。

冬夜似乎对执掌山查子的权力而有所执著。但他心中最最强烈的,难道不是想压妹妹一头的想法吗。从看到他嘲笑春日的表情之后,阿朔就忍不住这样去想。

也就是说,他们被卷入一场宏大的兄妹吵架之中。

于是经历地狱巡回的最后,要见的是『神』。

这段旅程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现在,冬夜和阿朔藤花走在山里的兽道上。

冬夜在前,像唱歌一样说

「这边走……不好意思,敢逃跑就杀了你们」

「这话和春日说的真像」

「谁让我们是兄妹呢。不过给我少说这种话,我听了不爽」

「……知道了」

阿朔等人依靠着手电的灯光,走向更深,更幽暗的地方。

感觉仿佛这条路通向真正的地狱。

据冬夜所说,这条路走下去有一处隐藏地点。那里是一座牢房,关着『神』附身的异能者,以及抑制『神』的异能者。

二人在逼仄的空间中一直相互注视。当他们僵持的这段时间里,世界不会毁灭。但是,冬夜打算借助阿朔的力量将『真神』从现在的容器转移到自己身上。

阿朔迈着不稳的脚步,思考。

事成之后,冬夜打算做什么?会像春日所说,毁灭世界吗?

阿朔接着又想。

对自己来说,世界就是

藤咲藤花存在的地方。

绝不能让那里被破坏。

于是阿朔坚定了一个决心。

就在当他对藤花说出『决定了』的时候。

或者,讲出『我爱你』的时候。

不,是更早更早之前就已经

决定了答案。

  •  

「就是这里」

阿朔和藤花被带到一所茅庐。

草屋的屋顶上积着雪。这似是一栋被世界忘却的建筑,看上去至少历经了百年沧桑。

古旧的外面前面站着两名身着西装的看守。他们看到冬夜后马上行了一礼。

可以推测,估计他们不知道冬夜的企图。但是阿朔不能开口。如果讲出来,他们恐怕会立刻被杀掉。

冬夜正大光明地打了招呼,打开门。

充满尘埃的空气从中扑面而来。

阿朔探出脑袋,看看里面。

茅庐内部只有一个房间,房间深处建有狭窄的牢房。

牢房里坐着两个人。两人体格相近,都是年轻男性。

他们彼此保持凝视,一位的眼睛闪耀着神奇的蓝色光辉。那鲜艳的色泽异于人类生来的色素。阿朔判断,他应该就是『异能无效化』之眼的拥有者。

「好了,那我就打开了」

冬夜走近牢房,将细细的钥匙插进沉重的锁中,然后一扭。

喀嚓一声。

「到此为止吧」

藤花突然开口。

冬夜回过头来,脑袋一歪,以劝告愚者的口吻问道

「事到如今还想让我放弃转移『真神』的计划吗?」

「不是的」

「那又是什么」

冬夜不悦地问道,指尖烦躁地动起来。

藤花闭上眼睛,后又睁开,流畅地做出回答

「我不是对你说,是对朔君说」

就算这样,阿朔还是行动了。

他在榻榻米上猛烈一蹬,挥出手里的刀。刀扎向冬夜胸口。但是,藤花猛地拉扯冬夜的衣袖,刀挥了个空。阿朔咬牙切齿地问

「藤花,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然后,他讲出了这样一句话。

「发现我要杀掉冬夜」

「从一开始」

藤花直白地答道。她即便对自己的心爱之人也毫不留情。

『诠释少女之人』凛冽地将自己的推测继续讲了下去

「因为要解决『神』现状,还有『第三种解决方法』」

没错。在被春日迷晕的前一刻,阿朔就察觉到了那个选项。

  •  

「第三个选项就是……『不去管冬夜,直接提升【当前被神附身的男人】的【受容降灵素质】』」

藤花流畅,柔和地讲道

「这个方法同样能够抑制『神』的失控,打破拮抗状态……但是」

「那么做对我并没有好处」

阿朔讲道。那么做,无非是让支持对象从冬夜换成了『被神附身的男人』。

藤花点点头,同意这个天经地义的意见。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没错,朔君的目标并不在此。『打破拮抗状态会让异能抹消者获得自由』。朔君能让他消除自己提升异能的能力。这才是朔君的目的。因为那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来抓我们了」

阿朔不禁低下头。

被说中了。

异能者想要得到阿朔,眼睛的情报也早已扩散。虽然藤咲家目前收到了死讯,但二人一旦逃离山查子冬夜的身边,真相肯定会立刻败露。要想逃过异能者们的追踪,除了毁掉眼球别无他法。但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再也看不到藤花的笑容。

所以,阿朔想到抹消异能这条路。

为此,他需要『异能抹消者』。

山查子冬夜就是个纯粹的障碍。

所以在被春日迷晕之后,阿朔在梦里问了过去。

向永恒鸟笼中的少女问了过去。

『要是你还活着,我就能问你【该不该做】了吧?』

该还是不该,杀人。

少女没有回答。

她的微笑完美无缺

同时又无比虚无。

但是和已死的少女不同,藤咲藤花活着。

她没有停下,继续揭露阿朔企图犯下罪行的根据。

「朔君,在和鸟子小姐他们一同逃离的时候,你的举止也很古怪。你对我从大食堂里带出来的刀不是叫做『武器』,而是『凶器』。你本来就没想过用它来防卫」

「那么小的细节都让你发现意图了吗」

「嗯……而且你选择餐刀作为对付山查子春日的武器,这点本来就很怪吧。虽然我采取过『抱上去再用』的做法,但餐刀相对于蝴蝶的攻击,有效距离实在太短了,不是好选择。这也就意味着,朔君『从最开始就是打算用来对付山查子冬夜』……朔君料到了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没错。阿朔认为,既然已经联系了宗家,那么冬夜必然会行动。

所以,阿朔在面对瞬息变化的情况时才没有感到惊讶。

一直逃避的东西,

名为『杀人』的重罪,

终于还是追上来了。

  •  

「原来如此啊……于是你打算在我死后再次维持『神』和『抹消者』的拮抗状态吗……还是说,为了让吾妹腾不出手来追你,任凭『神』失控不管呢……我是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想的」

冬夜点点头,说道。

阿朔浅浅一笑。

他其实打算选择后者,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怕。

冬夜所说的『世界毁灭』不过是比喻。就算强力的异能者发生失控,估计损害只停留在山查子家内部。阿朔做出的判断即使如此。

但毫无疑问,许许多多的人会被杀。

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都要死。

但是,阿朔对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就像永濑未知溜是为爱而生的鬼,

就像藤咲藤花是殉爱的鬼,

藤咲朔也早已不是人了。

他是鬼

早就是鬼了。

爱,就是那样的东西。

他下定了决心,做好了觉悟。

哪怕这大错特错。

但是

「藤花,你为什么阻止我?」

——明明全都知道

为什么还阻止自己。

阿朔不明白。

明明这一切,都是为了藤花。

『诠释少女之人』

阿朔心爱的人

挂着微笑,凝视阿朔

悲伤地

泫然欲泣地

说道

「我不想让朔君杀人啊」

  •  

「朔君,你不能杀人」

藤咲藤花低声说道。

讲出发自真心的漂亮话。

「不可以那么做。我是杀人犯,但朔君不能变成杀人犯。正因为这样,我不想让你的手被血玷污」

她这样讲道。她明知对自己不利,却还是阻止了阿朔。

但阿朔觉得,这算什么理由。他很像狠狠地告诉她一切已经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手,早就脏了。

早就被那个可悲女性的鲜血弄脏了。

「我也是杀人犯啊。永濑未知溜是我杀的」

「不对。刺她的人是甲斐罗君,而且那几乎等于是自杀,所以……」

「你错了,藤花。未知留就是我杀的」

阿朔就像是劝说小孩子的口吻,表达出这件事在他心中不容置喙。

「我必须背负那份罪孽……不然她连一丝拯救都没有」

不,就连这也只是自我满足。

根本就不存在拯救。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就算这样,阿朔也绝不容自己忘记自己将她拒绝的事实。他亲手斩断了未知留拼命依存的恋情,而且他知道这就等于是喊她『去死』。

所以,她就死了。

『明明从来没与任何意义』

说着这番话,落下悲伤的泪水。

是阿朔做的选择。

是阿朔杀死了她。

这是事实,不会变。

也绝不容改变。

「哪怕藤花也绝不能否定这罪孽」

「朔君,现在的你身处『丑陋地狱』之中。那里是为了某人活下去,要有人被牺牲掉的地方。或者为了某人感情升华,有人要被吃掉的地方」

藤花的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膛,无比认真、真诚地讲道

「你不能待在那种地方。那样用不了多久,你自己也会死的!」

「就算我死,我也想要守护藤花。我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阿朔只能置身丑陋的地狱之中。

留在为了自己而杀人的,地狱底层。

「这双眼睛对我来说就是实现目标的障碍。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朔君」

「我说你们啊」

忽然从旁传来一个声音。专注于争吵的二人吃了一惊。

只见冬夜像个年轻学生一样正举起一只手,非常郑重地说道

「我能打扰一下吗?」

「你有什么事?」

「你们好像忘记了,我是杀手」

他毫不犹豫地讲出危险的字句,接着又如同展示证据一样,让藏在袖口细长利刃滑落到手中抓住。那是一柄像是西洋剑的武器,是适合突刺杀人的形状。

阿朔不寒而栗。自己一直打算杀死冬夜的企图如今已被揭穿。

然后,冬夜做出宣告

「我没那么好说话,不可能差点被杀还完好地让你们自由」

他回转剑刃。那是外行人不可能做到的动作。

阿朔又在脑中把过去想到的事情重新认识了一遍。

就算没有异能,人同样能杀人。

阿朔退了一步。他听说冬夜是一名卓越的杀手,所以阿朔才打算偷袭来杀他。然而如今机会被白白浪费了。不是因为别的,正因为藤花的爱。

阿朔噬脐莫及。

在他面前,冬夜轻轻吹起口哨。

「我想到了……藤花君就先杀了……朔君就把胳膊腿全砍了,把嘴撬着防止自杀,然后再把眼皮缝起来好了。我是真心想让你成为我的副手。可惜啊,能赶在你眼睛干涸之前彻底掌握山查子也好」

「藤花,快逃!」

「朔君,我不要!」

阿朔拼命大喊,藤花摇摇头。

阿朔觉得她是笨蛋。他绝不容忍藤花被杀。那样就毫无意义了。

之前拼命做的一切,苦苦积累的所有,就都毫无意义了。

「太慢了」

冬夜行动起来。他飞奔的步伐如同肉食野兽,毫无多余动作。然后,他的手臂划出柔和的弧线。

利刃逼近藤花。

阿朔扑了上去。

就在此刻。

飞呀飞呀

蝶儿起舞

是红色。

有红色、蓝色、黄色、青色、紫色、橙色、灰色、白色、黑色。

五颜六色,缤纷斑斓的洪流飞扑而来。

华丽鲜艳的色彩将阿朔他们包裹。

轰地一下,色彩似暴雪般左右喷散。

「不好意思」

一个人站在波涛的中心。她应该是杀掉了看守,身上又淋上了新的血液。那身衣服吸的血已经饱和,不能再吸。她穿着已然漆黑的洛丽塔服装,优雅地行了一礼。

「近来可好,吾兄」

山查子春日,冷冷一笑

「我信守承诺,过来宰你了喔」

  •  

冬与春。

兄与妹。

犹如命运的安排,二人注视彼此。

春日携蝶群。

冬夜持凶器。

「嘿~」

「呵呵」

在攻击范围与数量上,春日占据压倒性优势。但是,冬夜的实力深不可测。

阿朔屏气慑息,缓缓行动,保证不刺激到二人的情况下来到藤花身边。阿朔的刀被藤花从手中夺走。她把凶器扔到地上,响起尖锐的声音。

阿朔不禁叫了一声

「喂」

「就算你说自己是杀人犯,我也不同意」

「藤花,求你理解我。我反正……」

「就不听。我才是杀人犯,杀人犯就我一个,这就够了」

藤花说得不容置喙。阿朔咬住嘴唇。

唯独这番话,藤花听不进去。

春日在二人面前眯起眼睛,像唱歌一样说道

「关系还是那么亲密啊,真让人羡慕啊,朔君。我可是真心想要得到藤花君」

「喔?吾妹,你被甩了吗?」

「你不也一样,吾兄?明明被朔君抛弃了」

春日呵呵一笑,冬夜耸了耸肩。

春日注视冬夜,冬夜嘴角一弯。春日也摆出同样的表情。

二人果真就是镜里镜外。

阿朔推测,他们肯定从小就是这样。

不论疾病,或是健康。

兄妹二人脸上的表情,从来都是那种感觉。

飞呀飞呀

蝶儿起舞。

此时,春日轻声说道

「我们早就应该这样了,吾兄」

「确实,我也一直正有此意喔,吾妹」

春日细语,冬夜颔首。

兄与妹,肯定了彼此的杀意。

「我们早该更加浅显易懂,简单明了地相互厮杀」

「早这么就更爽快了。我深有同感,吾妹」

冬夜说道,举起凶器。

春日笑道,展开蝶群。

「我讨厌死你了」

「这是我的台词」

二人有些幼稚地争执起来。

简直就像普普通通的吵架。

实际上,这应该就是普通的吵架。

于是,兄妹开始厮杀。

刀光一闪,

蝶儿起舞。

「上了」

「来吧」

然后

二人

遭到了『他』的背叛。

  •  

「咦?」

「欸?」

春日和冬夜同时惊呼出来。

就连这反应都一模一样。

牢房的锁打开了,冬夜一直没有再上锁。

年轻男子从里面扑了出来。

现场混乱,看守已死。

大概他做出判断,认为趁现在能够逃离。恐怕他也跟渴望人的尊严与生存的鸟子等人一样,彻底承受不住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命运了。

眼睛闪耀蓝光,异能抹消者飞奔出来。

他扔下了抑制『神』的重任,逃了出去。但是,冬夜正好挡在他奔跑的直线上。

异能抹消者瞬间捡起餐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边大喊,一边埋头猛冲,冲向冬夜。

冬夜大意了。他没有想到会被男子背叛。

就这样,

刺中了

把冬推飞出去的,春,

山查子春日被刺中了。

  •  

蝶儿飞啊。

翩翩然,翩翩然。

如薄纸翻飞一般,在洒满昏沉暗影的地方跃舞着。

它翻飞的样子好似花瓣,却又彰显出不同的华丽。

蝶儿飞舞的景色看上去淡淡薄薄虚无缥缈,然而却又令人感受到它拥有者坚实的灵魂。因为蝴蝶是活生生的,所以才给人那样的印象吗?又或者因为它不同于樱花,让人觉得它们拥有自己的意志呢?

阿朔想着这些,接着闭上了眼睛。

(啊啊,但这里的这些蝴蝶)

—————没有哪只是生命。

这些绚丽翻飞的蝶儿们,全都空由异能产生之物所构成。

术师一死,它们便会无力地消失。就是那种可悲的东西。

与此同时,阿朔又苦思起来。这件事,当真值得悲伤吗?

它们随时死去都不足为奇,而人又何尝不是?

正好恰似,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情景一样。

阿朔睁大双眼。

他的面前是冬夜和春日。

冬夜浑身是血。

冬夜头戴猫面具,春日身着白色萝莉塔服装。本来浑身是血的人应该是春日才对,但她的衣服早已被染成黑得不能再黑。因此,血的颜色就看不见了。结果,从春日腹部喷溅出来的色彩,只染红了赶来的冬夜。

冬夜凝视春日。

二人毫不相像,但犹如镜里镜外般如出一辙。

阿朔洞悉到了。

这二人骨子里是一样的。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精神相近,灵魂的根底密不可分。他们如同两柱细细的根系彼此缠绕连在一起的植物,强烈地憎恨着彼此。

简直一方还活着,另一方就喘不过气。

其憎恶深沉、猛烈、炽热,绝顶异常的荒谬无稽。

对这一点,他们自身最为清楚。

阿朔也明白这一点。

正因如此,冬夜现在开口说道

「吾妹,这是为什么呢。我们至今都那么渴望杀掉对方,然而我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啊」

「吾兄,你太天真了。这在我心里已经描绘过无数次了」

春日得意一笑,答道。蓝蝴蝶停在她的肩上。

蝶儿轻轻扑起翅膀。妹妹在装点中接着说道

「我们之间,必是死别」

那话音听上去非常的快乐。

但又充满实实在在的悲伤。

就这样,无比漫长的落幕时间,开始了。

  •  

「我其实,并不想让你死」

飞呀,飞呀

成百,上千

蝶儿起舞

蝶儿翻飞

它们仿佛在替主人表达着哀怨。

在这令人窒息,色彩缤纷的海洋中

「…………太迟了」

冬夜嘀咕。

他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愤怒,

仅仅用实话实说的口吻,说

「一切都,太迟了」

时光不复返。

流血不复回。

于是,兄妹将生死两隔。

  •  

忽然之间

蝴蝶消失了。

成百上千,翩翩飞舞鲜艳色彩,黯然消失。

然后,春日再也一动不动。

连句再见都不说。

阿朔等人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

山查子春日,已经死了。

她的生命已经回不来了。

春日过去笑谈人生是戏,人是演员。

然后现在,帷幕缓缓落定。

散场的信号已经响过。

帷幕,不会再度拉开。

意识到时,草庐的门敞开着。异能抹消者从那里逃跑了。

与此同时,牢房之中也开始发生变化。『神』的拮抗状态已经打破。

阿朔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也就是说,失控即将开始。

『神』附身的男人发出呻吟。响起嘎吱吱的声音,他就像一只野兽抓挠榻榻米。他抓破自己的指尖,伤得越来越厉害。嘎吱吱、嘎吱吱

嘎吱吱、嘎吱吱、嘎吱吱、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那个声音令人烦躁地持续不断,这时冬夜说道

「逃命去吧」

「……咦?」

「你们逃命去吧」

阿朔哑口无言。

冬夜为什么要让他们逃跑?他不知道是何用意。他不会简简单单地放阿朔和藤花逃走,他应该没有那么善良。

冬夜自己似乎也这么觉得。他摇摇头,但还是用精疲力竭的口吻低声说道

「之前我说『世界会毁灭』,其实那不是比喻。上次的灾害控制在了山查子内部,但如果让失控继续下去,搞不好世界真的会被毁灭」

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他完全没有料到这种结局。

世界正要走向毁灭。

这种像是说给小孩子听的话,怎么可能让人接受。

阿朔动摇了。而冬夜却平静地说

「反正世界快要完蛋了,我想要在这里迎来结束」

他抚摸春日,抚摸他唯的一妹妹的脸庞。

阿朔心想。

人要是将人当做最重要的东西,

那么那个人,就只有一个。

挚爱也好

憎恶也罢

哪怕已死

也是唯一。

「权当顺便,我好歹能拖一阵子。你们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死吧」

冬夜冷淡地撂下话来。他已不再回头去看二人。

藤花轻轻拉了拉阿朔的衣袖。阿朔点点头,严肃地说道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是吗……要挣扎吗」

「但是在要死的时候,我要保护藤花而死」

「……那真不错」

冬夜笑道。

他就像在悲叹。

假如……

假如是冬保护了春,那该多好。

但是

一切都为时已晚。

「去吧,朔君,藤花君」

阿朔飞奔而起。

藤花紧随其后。

二人绝不放开彼此的手

就这样,两人逃了出去。

逃往远方。

  •  

但在最后。

阿朔稍稍向后转头。

从『神』附身的男人身体里溢出浓淡分明的,难以形容的,浓稠漆黑的东西。那东西就像一只巨大的手,又像一团肉块,从男人的肉体破壳而出。

那是阿朔他们从未见过的变化。

非常不祥,非常可怕。

那不是人类能够对抗的东西。

面对那东西,冬夜无所畏惧地举起利刃。然后,他讽刺地沉沉说道

「早安吾神」

终幕 被留在牢房中的异能抹消者男子所留之信

『真神』究竟是什么?

我心想,我要用送餐人掉的笔写下来,写下那玩意究竟是什么东西。

请见谅,我的字迹可能很潦草。这是因为,我的眼睛哪怕此时此刻都不允许从『真神』身上移开。现在的状况是地狱。

我除了抑制『真神』之外,不允许得到任何自由。

为了逃离这个活生生的地狱,我也曾想过自瞎双眼。但是,我没有那个勇气。『原本看得到的变得看不到』对我来说就是这么可怕的事情。而且当我失去异能抹消能力的时候,我肯定会被山查子杀掉。所以,自瞎双眼毫无意义。

啊,偏题了,还请原谅。

我这就讲『真神』到底是什么。

那玩意根本不是那种东西。

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那玩意不是神。

不是神。

那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肯定,那是『毁灭世界的附身物』。

山查子认为可以控制那玩意,但根本就不可能。

那玩意是借助山查子异能降临现世的,根本对付不了的东西。那玩意寻求着血与肉,破坏与毁灭。那玩意诅咒着世界。在我与那玩意的邪恶相互注视的这段时间里,我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切。但是,谁都不肯听我说。

请想象一下。

一旦自己移开眼睛,世界就会毁灭。

那将是怎样一种心境。

所以,我至今一直抑制着足以被称为『真神』的怪物。但是,我已经不行了。要是有机会,要是下次还有机会,我一定要逃,坚决逃掉。后面的事情就让山查子家执着于力量的家伙去处理好了。

所有的一切,我都不管了。

然后

然后?

发生了什么?

后记

感谢各位阅读第三册。我是绫里惠史。

丑陋地狱的巡回,以及冬与春兄妹,让您感觉如何呢?若能为您带来些许欢乐,那将是我的荣幸。感谢编辑K老师继续支持本册出版,感谢生川老师继续为我们献上美丽插画,感谢我珍爱的家人们,然后最最感谢的是各位读者朋友。我向大家致以衷心的感谢,真的非常感谢。若能继续阅读下一卷,那将令我不胜荣幸。

由于机会难得,这次的后记有四页,于是就和第一次一样,写一篇附赠SS短篇。这篇紧接在故事后面,希望当做冬与春的赠品。

还请慢用。

  •  

非杀不可。

他从小就这么想。他们之间存在过真真切切的憎恨。

不知从何时起,冬就开始讨厌春,春也开始瞧不起冬。其中理由说不清楚,但又明明白白。哥哥和妹妹都很优秀,因此在满满全是野心勃勃之人的山查子家内部,他们也只能互为敌人。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点,并理性地一直警惕着。

所以非杀不可。

简直就像命运的安排。

从第一次杀人的那天起,山查子冬夜便有了戴猫面具的习惯。他那么做并没有意义,更是不存在任何一丝碍于伤感之类的理由。硬要找出什么关联性的话,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潜意识中忘不了春日讨厌猫的事。要是被猫烧掉,那个妹妹一定会挂着讨厌的表情死去吧。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十分愉快。

也不知怎的,春日开始穿白色萝莉塔装束了。那大概是因为,冬夜基本上不喜欢突出男女特征的东西。正因如此,妹妹穿上了突显少女情怀的长裙。这仅仅是为了自己在杀掉冬夜的时候能看到冬夜以讨厌的表情死去。

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件事,二人之间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你性格真是糟透了啊,吾兄」

「这话该我说才对,吾妹」

「哎,你真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

「你的本性彻底扭曲了呢」

「吾兄才是」

「当然不及吾妹」

啊啊。不过那个对服装的选择,想想来看……

二人都是只为对方来装扮自己。

现在,冬夜在『神』的面前举着剑,心想。『我其实,并不想让你死』。春妹妹留下了这样的话。那么,冬哥哥又如何呢?

其实他

「不管了」

冬夜深深悔恨般嘟哝

「谁管啊,那种事」

一切都为时已晚。

所以,冬夜不将满腔的情感吐露出去。他就像平时一样,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在地上一蹬,与『神』近身。

一切就发生在他正要砍下对方脑袋的瞬息之间。

异质的黑暗,『神』的手臂挥过来。

最后听到的,是个嘹亮的嚣张声音。

『吾兄』

回忆出现在春季。

是自己唯一憎恨的人。

就这样,冬随春而去。

蜜瓜特典 藤花与猫与重要的人

*本小说涉及剧透,请正篇阅毕后再读。

「好了,收留你们的理由就是这些了。话说你有在听吗,藤花君?」

「…………朔君」

「没在听呢。我知道了。好吧,或许这比装作在听强一些」

「…………朔君」

「你也是够让人佩服」

山查子冬夜露出无语的表情。在他眼前,藤咲藤花正依偎在睡着的阿朔身旁。她紧握着心爱之人的手,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她肌肤苍白,眼眸沉在担忧与悲伤之中。冬夜长吁一口气,以无奈至极的口吻接着讲下去

「精密检查也已经做完了,头部没有损伤,没醒过来的原因推测恐怕是由于精神负担过大。你不需要担心」

「…………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不醒过来,对朔君才更好呢?」

藤花泫然欲泣地嘀咕。

冬夜听到后耸耸肩,以薄情的语调轻声说

「谁知道呢。那种事我管不着」

「但是,我不要朔君一直醒不过来。因为,朔君就是我的一切」

「是吗……心中有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好让我羡慕的」

冬夜轻轻耸了耸肩,然而他的反应有违于嘴上的说法,露出一副畅想的表情。似乎在他眼前有身影一闪而过。

那恐怕是一位像白蝴蝶一样,像春天一样的人。

「难道,你也有那样的人」

「没有喔」

冬夜以可怕的速度回答了藤花的提问。他摇摇头,就像是为了驱散幻影。冬夜再次环视红色的屋子。他此时看着没摆茶具的桌子,说道

「我要找人的藤咲朔。不好意思,在他醒来之前,你先干点活儿吧。因为女佣正好试毒的时候死了」

「让我,做什么?」

「尽管放心,就是女仆做的简单工作」

「…………穿上女仆装的话,朔君会开心吗」

「男朋友因为那样而开心,应该是身心健康的表现。但某种意义上不好评价」

「…………我觉得他一定会开心的」

「你们两个没事吧」

冬夜真心感到无语。藤花没听他的反应,更加用力地握紧阿朔的手,握紧沉睡着的,心爱之人的,一动不动的手指。藤花把手指抬起,贴在脸上轻轻地蹭,轻声说道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都说他不会死的啦」

冬夜露出一副看到笨蛋的表情。

让冬夜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从头至尾也就只有藤咲藤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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