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二 无头的花

案件二 无头的花

十二占女中有位如假包换的占女。她能透过占卜看到未来。

因此,永濑家拥有许多富裕阶层的顾客。但是,这背后有个巨大的问题。

永濑『只能看到』未来。不论看到的画面是多么不幸,多么不如意的结果,都没有任何改变的方法。

反观藤咲的『神』,能够让死者的话音通达现世,连接此岸与彼岸,让愿望与妄想妄化为实体表现出来。正因如此,永濑真女相形见绌。

另外,真女的占卜尽管绝对会成真,但概率上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情况反而更大,因此永濑才需要汇集十二占女。

余下的十一人强弱虽有不同,但各个拥有超能力。当真女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她们则充当辅助。

但是,配得上『真女』这个称呼的人只有一个。

就和藤咲家的『神』一样,她同样被永濑家供上了神坛。

——普普通通的人就像神一样。

——被奉为无与伦比主宰一切的超常之物。

「但是朔公子,我听闻您的眼睛拥有『增强超能力的力量』。只要得到您的眼睛,像我这种『其余十一人』说不定也能接近真女的能力喔?」

「我不要。朔君是我的,才不给任何人!」

听到未知留这么说,藤花间不容发地喊出来。她大概是害怕阿朔被偷走。事实上,阿朔自己也很担心。他能力的具体情况已经被对方掌握。

恐怕是分家的什么人把情报列漏给了永濑。

阿朔的眼睛对于能力弱小的超能力者毫无疑问是福音。

逃离藤咲家,结果又被永濑家束缚,这没有意义。更不用说,这样还存在着和藤花被拆散的担忧。阿朔低声说道

「给我记住。要是不能和藤花在一起,我就自瞎双眼」

阿朔认为这是个严厉的警告,但对藤花来说却像是完全不该考虑的事情。藤花蹦起来,拼命摇头

「朔君,这说的是什么话!不可以!我绝不同意!」

「对我来说,不能和藤花在一起才是问题」

「我又何尝不想和朔君一直在一起!不,我们就是一直在一起!但是,你不可以为了这件事就弄瞎自己的眼睛。因为我最最珍惜朔君了,胜过珍惜我自己!」

「我们还是结婚吧」

「朔君坏掉了」

「两位请冷静」

未知留以冷静的口吻插嘴,脸上挂着苦笑。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想了想之后说道

「至少以永濑家的意向,目前没有把藤花小姐和朔公子拆散的打算。我们或许还需要朔公子提供协助……不管怎么说,永濑的真女双目失明,而且永濑家担心辅助者们拥有过分强大的力量……所以本次迎接二位来到永濑家,终究只是出于『真女看到的景象』」

「也就是说,这次……真女看到在永濑宗家之中发生了某种情况,而且我们有所牵涉?」

「这就不知道了……任君猜想」

未知留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阿朔重新思考刚刚听到的事。

未知留说,真女看到了有藤花和阿朔牵涉的『三幕场景』。

第一幕是宾馆中的场景。

第二幕是『不游泳的金鱼』中解决事件的场景。

(第三幕到底是什么呢)

阿朔还没得出答案,但看到未知留含糊其辞的样子,自然而然地有种不祥的预感。与此同时,阿朔又怀着疑问在心里思来想去,都不知这已经是第几个疑问。

(真女的占卜不能推翻。但未知留要是不来找我们,我们真的会与『不游泳的金鱼』发生瓜葛吗?)

未知留说,就算没有占卜,同样应该会发展成藤花指向男性揭露罪行的场面。不,还有更基本的问题,未知留应该是出于某种理由才出现在二人过夜的宾馆中。

但是,阿朔对她的主张半信半疑。

永濑的人不会认为自己被占卜所束缚。在他们的概念中,占卜就是原本的命运,不存在为了占卜而扭曲事实。

这件事令阿朔感到一丝寒意。

不管怎么说,他亲眼目睹过藤咲家的迷信与崩塌。面对『神』下达的死亡预告,藤咲家接二连三地把无辜女人的肚子割开。为了增强超能力,他们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残忍地杀人。

然后,那些诉诸恶行的家伙们都死了。

所有人统统都被『神』杀掉了。

那是多么悲伤,

那是多么难过,

又多么空虚啊。

(我再也不想受那种罪了)

阿朔深刻地这样认识到。但是,他并不知道永濑的真实意图。

他瞪向眼前这个永濑家的女人——未知留。

未知留回以一丝浅笑。

不可思议,那笑容看上去竟十分幸福。

「好了,就快到了」

未知留轻声说道。

几乎同一时刻,阿朔他们乘坐的汽车停了下来。

阿朔透过一路上的颠簸得知,此前是沿着起起伏伏的道路向上行驶。不过,永濑的车的后排座位用的是完全没有透光度的墨色玻璃,一路上看不到任何景色。从那么长的乘车时间可以推断,一路应该穿越了不少县界。不过,对当前所在地的线索也就仅仅只有这些。

司机下了车,恭恭敬敬地打开后排座位。

首先未知留下车,接着阿朔一边护着藤花一边跟着下车。随后他看到眼前展现的景色,屏住了呼吸。

阿朔他们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石台阶。

台阶的上方到处积着雪。

所有一切都是黑色、白色与灰色。

这一幕静谧的景色,犹如冻结了一般。

  •  

「藤花,要不要紧?小心摔跤」

「呜,脚下有点滑滑的。不过雪已经被扫到两边去了,没问题」

「你要是快摔倒了,我就紧紧抱住你」

「我的朔君真厉害,谢谢」

「最近我精神压力有点大,所以正好顺带让我揉揉肚子」

「朔君,我们开始交往之后,你就变得很主动了呢……」

藤花无语地说道。阿朔有些慌张,问了过去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当然是爱死了啦」

「藤花!」

「朔君!」

「两位差不多就得了,我觉得快脑溢血了」

未知留严厉地说道。

相拥的阿朔和藤花连忙放开彼此。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

阿朔抬头仰望,厚重的木制大门庄严肃穆,令人联想到古老寺院的山门。门顶瓦片之上也积有水分饱满的积雪。此情此景如画一般,看着令人背脊发寒。

不久响起声音,大门应声开启。

好歹还有开门的人……本该是这样才对,可里面一片死寂。

穿过大门便看到广阔的院地之内建有许多日本传统大屋。但是,那些大屋全都鸦雀无声,简直就像永濑家丝毫没有料到阿朔他们到访。

藤花四下环视,歪着脑袋开口说

「一个人都……没有吗?」

「谁知道呢……但我觉得倒不至于」

二人不安地讨论起来。

未知留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开口说道

「不必担心。大家都已知悉两位来访。现在请移步『春之间』」

未知留上前,迈出脚步。阿朔准备跟上去,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因为,他不经意间看到了异常的景象。

白色的庭园之中,点缀着更加鲜明的白色。

那里有一位撑着白色纸伞,身着纯白和服的女性。

她眼睛闭着,却又的的确确正看着阿朔他们。

阿朔说不出不知为何,但就是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此时,未知留和藤花呼喊停在原地的阿朔。

「有什么事吗?」

「朔君,怎么了?」

「啊……没什么……」

阿朔本想说那里有人,但有所迟疑。

(那个是人吗?)

真的是人吗?

阿朔还没从疑问中走出来,人影忽然就消失了。

阿朔揉揉眼睛,但庭院里还是只有树和雪,不见人影,俨然一幅如用墨汁描绘出来的,色调暗淡的图景。

那一定是看错了。

阿朔想要那样去想,但那个身影深深地印在了视网膜上,久久不能消失。

奇白无比。

  •  

永濑家的大屋从外面看起来挺正常的,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阿朔和藤花一进到里面就马上意识到问题。

首先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统一的白色,几乎不摆放家具。而且,这里的壁纸可能定期就会重铺,每一面都找不到一处污点。

房间内部被纯白所淹没。

阿朔盯着看了看,眼珠都痛起来。

未知留说,这样的白色有着相应的意义。

白色即是永濑家真女所看到的黑暗。

真女双目失明。她眼珠没有异常,然而自出生起便从未睁开过眼睛,一直在隔着一层眼皮的黑暗中度日。

本该是这样才对,但有一天……真女说,并不是那样的。

——自己身在白色之中。当进行占卜的时候,未来的画面便会依稀浮现。

说不定真女的眼睛和阿朔一样,也是『超能之眼』。但是,永濑家对真女说的话产生了混乱,认为『白色的盲目』是一种境界,蕴藏着强大超能的奥秘,结果弄瞎了好多女孩的眼睛。那一定是通过夺走视觉,试图创造出与真女同样的状态。

但是,实验结果却非常残酷。

谁也没有看到白色的黑暗,谁也没有获得与真女同样的力量。

永濑家看不到效果,最终便不再弄瞎女孩双眼。

取而代之,永濑家将所有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全部涂成了白色。这一定是为了尽力重现出真女眼中的景色吧。他们期待着这一措能让下一代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觉醒为强大的超能力者。阿朔对永濑家诡异行为的真实意图做出了这样的推测。

但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扭曲就是扭曲。

透过目前短暂的接触,阿朔已经一清二楚。

永濑家对超能力的注重程度可能和藤咲家一样,甚至超过藤咲家。

在那种家族的大本营里,还谈什么放松。

「……朔君,这里让人好难受」

「嗯,非常难受」

藤花嘀咕了一声。阿朔点点头。

『春之间』鸦雀无声。

可能是为了表现房间的名字,佛龛上装饰着少量的花。

白色的花瓶里插着白色的樱花。阿朔觉得这在冬天里很稀奇,刚才摸了摸,结果指尖传来不同于真花的触感。那是精致的人造花。假花让他联想到假金鱼,他从佛龛前离开。之后,阿朔一直坐在白色的地板上。

忽然,藤花扭动起来,轻声嘀咕

「我说,朔君」

「怎么了,藤花?」

「我可以再靠近一些吗?」

「当然可以」

阿朔答道。

藤花怯生生地,蠕动似的朝阿朔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阿朔肩头。此时,她嘴唇微微舒展。阿朔看到她这样,不禁嘀咕起来

「真可爱」

「噢啊啊啊,羞死人了」

「我就想让你害羞,你赶紧害羞,但要让我看着你的脸」

藤花差点缩成一团,结果被阿朔拦住。

藤花不知该如何是好,挣扎起来。她满脸通红,发了句牢骚

「呜呜呜呜,朔君变成男朋友之后就毫不留情了」

「谁让你那么可爱」

「——受不了啦!」

藤花喊起来,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总算看到她笑了。

阿朔松了口气,坦诚地接着往下说

「你笑起来很可爱」

「真是的!」

藤花爆炸了,抡着小拳头打阿朔,打得一点都不痛。

但藤花用真的在生气的语气说

「笨蛋,笨蛋,笨蛋朔君!」

「无所谓,笨蛋就笨蛋」

「不可以!朔君才不是笨蛋」

「刚才谁说我笨蛋?」

「是我」

「瞧吧」

「真是的,搞不明白啦」

两人嬉闹起来。

之后,藤花再次把脑袋静静地放在阿朔的肩膀上,似是准备就这样保持一段时间。但是,藤花又接着小声问阿朔

「……朔君」

「嗯?」

「可以给我做膝枕吗?」

「乐意之至」

「嘿嘿,朔君就是宠我,真不错」

藤花开心地笑起来。阿朔点了点头。

且不谈平时,现在的处境绝非寻常。

阿朔想要趁着现在还没有事情发生,对藤花尽情地宠爱一番。

藤花毫不设防地躺了下来。现在的她依然穿着那身古典式黑长裙。裙摆的蕾丝轻柔地在地板上铺开。

阿朔让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

藤花全身放松,慢慢闭上了眼睛,发自内心似的,轻轻地说道

「啊啊,时间要是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

「很遗憾,这办不到」

「我就想永远都是和朔君一起的二人世界」

「我也觉得那样就很好」

阿朔温柔地说道,抚摸藤花的头发。他心想。

要是真的世界只有自己和藤花两个人该有多好。那样的话,自己和藤花就根本不用躲不用藏,也不用被永濑威胁,永远在一起了。

藤花长舒一口气,用甜腻的声音嘟哝

「朔君,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藤花微微一笑。

阿朔也回以笑容。

气氛舒缓了几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吵闹起来。

这气氛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怎么了?」

藤花猛地跳了起来。阿朔来到她身旁。

接着,激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从走廊向他们奔跑过来。

「藤花你退后」

「朔君」

阿朔把藤花挡在身后,屏住呼吸,观察将要发生的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一刻,内侧也被刷成白色的槅扇被猛地打开。

未知留露出脸。

「朔公子,藤花小姐!」

阿朔愣愣地眨了眨眼。未知留的形象大变,她换上了垂有数条饰绳的巫女装束。那个装束看上去不像任何宗教的装束,或许是永濑独创。阿朔的注意力被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吸引过去。

未知留脸上微微泛红,就像极度兴奋的样子。

阿朔再次警惕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未知留面朝阿朔他们,接着讲了下去

「大事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

「尸体」

未知留讲到一半停顿了。

『尸体』。

突兀而诡异的单词冒了出来。

阿朔咬紧嘴唇,藤花眯起眼睛。

未知留不知为何口气略显兴奋,说道

「发现了无头尸体」

那是悲惨的,残酷的,

莫名脱离常理的宣言。

  •  

「赶快赶快,这边」

「不要催」

「不,抓紧时间」

「再说了,为什么非要让我们看尸体?」

「藤花小姐不是侦探吗?」

「我是侦探,但是灵能侦探」

「琐碎小事无所谓了。抓紧时间,这边这边」

严寒中瑟瑟发抖的阿朔和藤花穿过了连廊,被带了大厅。

未知留一鼓作气打开了双开式的槅扇。

聚集在里面的人齐刷刷地向阿朔和藤花看去。

他们不论男女全都身着白色的和服。但是,其中有几个人穿着和未知留一样的巫女装束。她们恐怕属于『十二占女』。

(真女在哪里呢)

阿朔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同时发觉一件事。

人缝中可以看到尸体。

死去的是个女人。

她没有头。

从断面中流出大量的血,弄脏了她的衣服。她身上穿的是巫女服。在她周围,衣服上滴下来的血形成了轮廓。

(也就是说,遇害者是『十二占女』的其中之一吗)

阿朔这样思考。

但是,他不知道遇害者到底是不是占女之中的真女,也不明白不对真女下手,而让十一名辅助者缺失一角有何意义。

藤花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凄惨的尸体,不久嘟哝起来

「……断面很整齐,头部是被一击砍下的。凶器应该是很大的利器,而且便于施力,由斜向切入。在案发当时,受害者很可能是被束缚住……或者自愿把脑袋伸出去,一动不动的状态」

藤花一下子读取到大量讯息。

接着,她目光又在这个白色之中撒上了红色的房间中扫视,一边思考一边继续往下说

「对比身上的衣服,地上留下的血太少了……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杀的人,又或者凶手是将受害者先勒死,为了隐藏勒痕再砍下了脑袋。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受害者头部被砍下时毫无抵抗了。但是,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藤花一度闭上眼睛。她摇摇头,又睁开眼睛,接着说下去

「不论怎样,我要检查受害者的手指」

如果是被勒死,指甲缝里很可能会留下痕迹。

但阿朔心里却是别的意见。

(弄清楚那些能干嘛)

死因的推定取得了一些进展又怎样?现在已经完全发展成应该交给警方处理的情况。只要进行司法解刨,具体细节自然就会浮出水面。这次的事情不同于正式委托,不属于灵能侦探的业务范畴。

永濑要是不报警,这事也用不着阿朔他们去管。

不论怎样,都应该完全没有必要让藤花去确认尸体。

阿朔走上前去,代替藤花拿起遇害者的手。

就在此刻,阿朔后领被抓住,粗暴地拖向了后面。

阿朔百思不得其解,抬头看向对方,只见身着白和服的男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男人脸上充满了愤怒——不知为何,还有失望。他以严厉的口吻说

「你不要擅自触碰占女大人」

后面的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阿朔和藤花竟被赶出了大厅,之前的催促就像是假的。

简直就像不需要他们继续『待在现场』。

接着,阿朔和藤花被赶回到『春之间』。

啪地一声,槅扇关上。

二人完全不懂到底怎么回事,十分茫然。

「快、快得就像暴风雨一样啊」

「把人喊过去了又赶走,到底搞什么?」

过了一会儿,未知留过来了。她就刚才的无礼向阿朔和藤花低头赔礼。但她开口后,提到的却是与事件毫不相干的其他事。

「我要和藤花小姐谈谈,可以行个方便吗?不会占用多长时间,还请朔公子去中庭回避。宗家虽然寒冷,但冬日的景色值得欣赏」

未知留流畅地说道。

阿朔皱紧眉头,不开心地对反驳过去

「刚刚才发生了杀人案,我怎么可能留下藤花一个人?」

「哎呀,不还有我吗?」

「还是不行」

阿朔严肃地说道。

「也就是说,连我也信不过?」

「你没办法自证清白」

「被朔公子怀疑,真令我伤心啊」

「可我看不出你伤心」

「千真万确。被您怀疑,我感到十分失落」

「朔君,我不会有事的」

藤花拉了拉阿朔的衣袖。

阿朔眼睛眯起来,还是不放心,十分苦恼。藤花在他面前,继续说道

「至少在这次的杀人事件中,十二……不,包括未知留小姐在内的『十一占女』,谁被杀掉都不奇怪」

藤花似乎看清了事件的轮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过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看来也有问题想问未知留。阿朔推测到这些,深深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藤花不会让步。

阿朔决定乖乖去庭院回避。

「要是出什么事就马上大声喊」

「嗯,谢谢,我不会有事的。朔君也小心别着凉」

藤花对阿朔挥挥手,阿朔也向她挥挥手后就出去了。他沿铺着木板的走廊上走了一段,在踏脚石上找了鞋子,穿上了就去了中庭。

阿朔呼着白汽,环望周围。

脚下这片广阔的四方形空间同样有积雪。古老伟岸的是松树披上了银装,铺装地面的碎石子被藏在白色的下面。

在这片仅由白色和灰色构成的空间里,找不到有色彩的东西。

然而阿朔一闭上眼睛,鲜亮的红色便渗透出来。

无头的尸体一动不动,俨然白色之中盛开的花朵。

人死了。

一名占女被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恶」

阿朔短促地咒骂出来。

就在此时。

————恍然间

一个白色的女人出现了。

她就像幻影

她如同假象

她明明存在,却又仿佛不存在。

意识到时,她已经站在那里。

  •  

雪纷飞落下。

在短暂一瞬,阿朔错以为那是樱花。

翩翩然,翩翩然,白色飘落。

仿佛要把整个空间填埋殆尽。

此情此景,仿佛就像那近似永恒之物曾经存在过的,幻影庭院之中。

但是,那里没有黑色的少女。

那里只有一位白色的女性。

风吹拂。

雪花纷飞,天地间白色起舞。但阿朔很清楚,这位女性不需要依靠什么雪,视野早已染成了纯白。如果未知留说的不假,那么这个女性便一直活在纯白的黑暗中。

她身上穿的不是巫女装束。

但是,她一定就是永濑所推崇的真女吧。

不需要向本人证实,阿朔自然而然便明白这一点。

(因为,这个人『与神相似』)

永濑的真女浑身缭绕着与『神』相同的气场。

甚至于让阿朔不禁把雪错当成樱花。

「藤咲的『神』好像死了呢」

她缓缓开口。

紧闭的眼皮下方,嘴唇流畅地动起来。见状,阿朔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受。那张美丽的面庞就像一张面具,而唯独那张嘴就像别的生物。

她——永濑的真女身着纯白和服,打着白色纸伞。

咕噜咕噜,白色在白色中旋转。

雪被弹开,细碎地向周围散落,仿佛是樱花的花瓣。那个令人怀念的黑色少女的身影在阿朔眼前重现。阿朔摇摇头,把幻觉驱赶掉。

然后,阿朔回应真女的提问

「是的,藤咲的『神』已经去世了」

「据悉是自杀」

呼。

又是一阵风。

然而风声只剩,女性的声音依然清晰。

她的细语声很小,同时却蕴藏着针尖般的尖锐。这一点也与藤咲的『神』十分相似。但是,永濑真女的声音要严厉得多。

阿朔联想到绷得紧紧的丝线,而且那根线随时都要断掉的样子。

女性再度开口。

她像是谴责,像是依赖地问了出来

「『神』为什么死了呢?」

——明明是『神』。

她问得纯真无邪,无所忌惮。

就像一个感到纳闷的女童。

为什么……阿朔鹦鹉学舌地反问过去。在他眼眸深处,黑色少女笑起来。

在过去

她笑着

笑着说道

『啊啊——这样一来,总算爽快了』

然后

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神就

「她亲口告诉过我为什么,可我不明白」

意识到时,阿朔已经讲了出来。他觉得,这是个连自己都搞不懂的回答。

果不其实,白色的女性脑袋微微一偏。

阿朔按住胸口,心脏就像被刀扎了一样释放着剧痛。他拼命把在悲伤之下挣扎的心控制住,像吐血似的讲了出来

「我,完全不懂」

阿朔接着往下说。

说出他心中一直在想的事情。

「我,不想让她」

「啊,这件事」

——我很同情。

女性轻声说道。话音中注入了发自真心的安慰。

啪的一声,永濑的真女合上纸伞。

雪不再避开她,落在她雪白的发丝和柔弱的肩头。

樱花不会落在『神』的身上。幻影花瓣始终都避开了她。

阿朔无比怀念地想起那种事。

沙……永濑的真女迈出脚步。

她把雪踏扁,向前走来,停在阿朔面前,又问了一遍

「『神』为什么死了呢」

「我刚才应该回答了啊?」

「不对」

永濑的真女摇了摇头。落在她发丝上的点点白色被抖掉。

她依然发自内心觉得不可思议一样,问了出来

「明明还有愿意喜欢她,愿意为她懊悔的人在」

——为什么她却死了呢?

不明白。

我不明白。

不明白。

不明白。

真女嘀嘀咕咕,不断重复。

然后,她就像说悄悄话一样接着往下说

「就连愿意把我当人看,愿意为我懊悔,愿意与我共处,愿意为我悲伤的人都没有」

「……这」

「我累了」

——我已经太累太累了。

真女轻声地说,话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就如同活过百年的人,跨越千年的怪物最后疲惫不堪的声音。她凝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十分感慨一般说道

「藤咲的『神』有为自己思念的人,可她却死了呢」

「你……」

「不用了,不用了,已经够了」

阿朔刚开口,真女便打断了他。

她不想听什么安慰的话,接着往下说

「能和温柔的人说说话真不错。我表示感谢」

永濑的真女深深地低下头。

阿朔感到时间仿佛净值煮了。但是,这里没有永恒。

不久,真女抬起了脸。

她再次撑开白纸伞,优雅地把伞托在肩上。

永濑的真女转向身后,就像拒绝所有一切似的,轻轻嘀咕了一声

「——————再见」

有什么该对她说的吗?阿朔思考。

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阿朔心想。

因为那个时候也是——连一句再见都没能说出口。

阿朔向前伸出手。那纤细的背影仿佛立刻就要消融在雪的白色之中。

他朝着那已有几分模糊的轮廓喊了过去

「等一下!我……」

「朔公子,您在喊什么?」

有人忽然从身后喊了阿朔。阿朔猝不及防,转向身后,只见未知留正站在那里,藤花也在她身旁。藤花就像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场面,脸上挂着惊愕的神情。藤花似乎也注意到了正在离去的真女的背影。

但未知留却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说

「怎么了?」

「我刚才,和永濑的真女……」

「真女占女大人来了?」

未知留脑袋一歪,向阿朔身后窥探。地上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凝目而视就能看到雪上的脚印。未知留眨了眨眼,目光循着脚印一路看到尽头处的另一栋建筑,最后耸了耸肩

「虽然不知道二位聊了些什么,但看样子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吗?」

只是回去了吗?

阿朔就像刚从梦中醒来,讷讷地嘀咕。但是,他感觉到有一股不安的情绪正在心底里躁动不止。阿朔不清楚为什么,觉得不应该就那么放真女离开。

(必须跟她谈谈)

阿朔在强烈的冲动之下按住胸口,准备循着足迹追上去。

就在此时,他的脸被紧紧抓住。他吃惊地转头一看,慢了半拍才明白过来。

是未知留强行把阿朔的脸转向了自己。

她凝视阿朔的眼睛。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未知留的双眸。

「干什、么」

阿朔问过去,未知留没回答。

阿朔本想摆脱她,但下意识忍了下来。

未知留的目光中浮现着诚恳而又拼命的光辉,就像是强行打断她的话,后面等待的就是死。她拼命地,继续凝视阿朔的眼睛。

二人对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藤花急了,喊起来

「你、你干嘛,适可而止啊!朔君是我的」

「……真是不好意思,已经足够了」

未知留爽快地松开阿朔的脸,转身向后走去。

阿朔还在混乱之中,摇了摇头。他不明白未知留刚才的举动是什么含义。

本以为未知留直接就走掉了,结果她又转过身来,脑袋一歪,说

「该谈的也已经谈完了。在用晚餐之前,朔公子和藤花小姐还请留在这『春之间』好好休息。此外,不经本人许可不能见真女大人,所以请千万不要追上去。还请两位在这永濑家安心居住」

未知留十分开心,就像唱歌一样应着节奏接着说了下去

「直到某人人头落地」

  •  

在『春之间』。

阿朔反复品味未知留那番话里的不祥意味。

在他听来,简直就像预计还有下一起凶案。

(难道未知留知道凶手是谁?)

也不排除她本人就是凶手。但是一刀砍下人的脑袋对于女性来说难度恐怕太高了。但就算这样,把她排除在嫌疑人之外还为时尚早。

哪怕为了保护自己和藤花,当务之急也是要收集情报。

阿朔想到这里,向藤花问道

「藤花,你和未知留谈了些什么?」

「嗯?她告诉我,占女是神圣的存在,男性不得触碰,拜托我在确认遗体的时候让我一个人去碰」

听到这话,阿朔皱紧眉头。

有古怪。

占女是神圣的存在。但未知留也是其中之一,却抓住阿朔的脸硬生生地转向自己。要说男性不能触碰占女,那么未知留那令人费解的粗暴行为就说不过去了。

(很矛盾)

究竟是为什么?

阿朔思来想去还是得不出答案,便继续向藤花问

「你想问未知留的事情都好好问到了吗?」

「没有啊,没问到,被岔开了。但结合未知留小姐临走时留下的话来看,我的预想恐怕没有错」

阿朔还不知道她的预想是什么。他本准备继续问,但藤花却先歪着脑袋问了过来

「倒是朔君你又和永濑的真女聊了些什么呢?」

「啊……你说那个啊」

阿朔被问到,便把自己和真女之间聊过的东西讲了出来。

包括白色女性对『神』死亡的哀叹与疑问,以及——

那声再见。

藤花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半空,同时做出结论

「照这么下去,大概马上有人会死」

这个结论与未知留那宣告一般的话有相似之处。

阿朔开口准备问当中含义。

但就在这时。

走廊上再次忽然吵闹起来。

阿朔提高警惕,脚步声慢慢接近。

打开槅扇的人是未知留。

她敏捷地溜进『春之间』。她大概换过了衣服,现在穿着外出时的灰色大衣。

这次又是什么事?阿朔眼睛眯起来。但未知留什么都没说。

她快步走向壁橱,打开了槅扇。因为墙面统一白色,阿朔此前没有发觉那里有壁橱。但是,壁橱里手拿着供客人用的被褥。不知道为什么,未知留从缝里钻了进去,留下一抹笑容,像小孩子一样藏了进去。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阿朔问了出来

「你在搞什么?」

「暂且打扰了」

未知留挥挥手,关上了槅扇,然后消失在了白色后面。

阿朔愣在原地。他十分混乱,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而另一边,藤花紧紧地咬住了嘴唇,面色铁青。

阿朔很担心,喊了她

「藤花?」

「没能拦下来。恐怕已经发生了」

她这样嘀咕了一声。

与此同时,又传来其他的声音。

「朔公子,藤花小姐,大事不好了」

一位不认识的占女打开了走廊上的槅扇。

怎么一个接一个……阿朔皱紧眉头。但是,占女完全不顾阿朔的困惑,说

「无头尸体……」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阿朔没有特别吃惊。

他只是对于事情再次发生感到无能为力。

人死了。

在这里,一次又一次。

就像是花儿凋零一样。

  •  

后面的发展跟上次的事件几乎一模一样。

阿朔和藤花被占女带到了大厅。

聚集在里面的人齐刷刷地向二人看去。

「……尸体也几乎跟上次一模一样」

这次藤花集众人的目光于一身向前走去,确认这位新的遇害者的手。

不知为什么,她这么做后周围立刻纷纷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阿朔感到毛骨悚然。

(有古怪)

阿朔忍不住心想,这里一直都有某种地方特别扭曲。

藤花凝视着尸体的手,像哀悼一样紧紧握住。

她先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发出嘹亮的声音

「指甲缝里没有残留物,推测不是勒死之后砍下脑袋。但是,本来就没有先勒死再砍头的必要」

藤花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场骤然大变。

清澈

庄严

冰冷

接着,『身为少女之人』开始了批判

「总之,凶手是『整个永濑』」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而且,这一发言等于与整个永濑家为敌。

但是,藤花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有这么多人手,想必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强行固定住砍下脑袋」

阿朔连忙环望周围。

与此同时,他品尝到内脏发寒一般的恐惧感。

眼睛,放着光

一双双都放着

冰冷残忍的光。

就像在问,『那又怎样』。

藤花集那种目光于一身却毫不畏惧。她松开死者手指,继续讲

「动机恐怕是『真女看到的第三幕情景』。她看到的应该是『我们发现身着巫女装书的无头尸体,我第一个上去触碰』的长眠吧。所以你们就像现在这样准备好尸体,然后让我去碰。理由就是——」

藤花吸了口气,呼了出去。

然后,她将异常行为背后的异常动机揭露出来

「为了保护永濑的真女」

  •  

阿朔搞不懂了。

同时,阿朔又理解了。

正宗的占女恐怕也穿着巫女装束。

然后,当她宣告她所看到的情景之时,她看到『身着巫女装束,无头的占女尸体』,也就表示死者一定是『十二占女之一』。

结果,永濑家乱作一团。

毕竟『十二占女之一』会死就表示真女也可能丧命。

所以,永濑决定自行缩小预言的范围,以『没有问题的形式』将其实现。

也就是说,抢在前面把不是『真女』的其他占女的脑袋砍下来,让阿朔和藤花看到。

(但是,第一个人因为被我先接触到,与预言的情景发生偏差,因此失败了)

所以,第二个人才被杀掉了。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阿朔发觉是自己的行为害死了别人。但是,谁又能料到那种事?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的罪孽,让阿朔忍不住按住自己的胃。

相信预言会成真,

害怕真女被杀害,

为了保护而杀人。

(乱七八糟……什么狗屁歪理)

岂能凭那种理由杀死别人。

岂能凭那种理由要人性命。

但阿朔其实清楚。

他早就心知肚明。

这,就是永濑。

永濑就是这样。

此刻面对藤花的指摘,没有哪个人眼中露出丝毫羞耻或者后悔。

他们只是理直气壮地继续盯着藤花,眼神中只透着着一句话

——那又怎样。

阿朔非常断定,藤花的指责对永濑家毫无意义。

藤花又开始向周围的人问及预料之外的事。

「请问,是怎样在除真女外的十一人中决定谁要被杀的呢?」

「那是靠抽签……」

聚在周围的其中一人似乎觉得这无所谓,便正常地做出了答复。

藤花深深颔首。

「不出所料。然后,你们在杀人之前会用袋子把脸套上是吗?」

「是啊……」

「然后在第二次杀人之前,真女是不是出于怜悯,来见过受害者?而且,受害者与真女两人独处了一段时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猜的没错,砍下来的脑袋应该还套在布袋里,烦请确认」

藤花冷酷,严肃地,将对于永濑来说最为残酷的事实讲了出来

「那不是未知留,而是真女的头」

  •  

惨叫声起。

几个人慌慌张张拔腿就跑。他们应该是去确认藤花那番话的真伪,跌跌撞撞离开了大厅,脚步声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阿朔想起未知留还活着,藏在『春之间』的事。

(她……)

她到底做了什么?

「未知留君事先对下次自己被选中的情况做了保险,让永濑的真女和朔君在中庭见了一面。藤咲之『神』的死激起了真女高涨的求死之心,未知留事先知道此事,并以此采取了上面的行动。于是,她让真女强烈渴望『自己死去』,并在得知自己被选为祭品的下一刻要求真女和自己交换」

藤花继续讲述。阿朔心想,自己『去中庭』的确是未知留的指示。

在当时,真女已经等候在那里。

想来,阻止阿朔去追真女的人也是未知留。

现在,藤花继续陈述推理

「然后,未知留君利用处刑前短暂的会面时间,和真女做了调换」

「但、但是,她们没有时间商量那种事。抽签结果一出来,未知留立刻就被抓起来了!哪有时间调换啊!」

「当然有。未知留君事先看到了自己抽中的情景,所以她能够有把握地决定与真女相互调换的事宜」

藤花回答了永濑男子的质问。

但阿朔觉得不对。

未知留是占女之一,但不拥有强力的超能力。要说她唯独在这一次明确地获悉到了自己的命运,那也未免太凑巧了。

然而想到这里,阿朔恍然大悟。

不是凑巧。

根本不是巧合。

「阿朔的眼睛,是超能之眼」

事情发生在这场骚动开始前。

未知留抓住阿朔的脸,对阿朔的眼睛凝视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阿朔的眼睛在看着对方时,能增强对方的超能力。这件事,未知留本人也提到过。

『是朔公子,我听闻您的眼睛拥有『增强超能力的力量』。只要得到您的眼睛,像我这种『其余十一人』说不定也能接近真女的能力喔?』

于是未知留增强自身的力量,看到了自身的命运。

在惊人的事态面前,众人莫敢做声。看来他们的情绪已经超越了混乱的范畴,全都噤若寒蝉。阴森的死寂弥漫开来,冰冷的空气笼罩现场,周围如同湖面一般平静,已然达到危险的境地。

但此时传来声音。

凛冽的话音打破了沉默。

「没错。因为我不是真货,你们从未多看我一眼,但在其余十一占女中超能力仅次于真货的就是我。只要得到朔先生的协助,我完全可以取代真货」

永濑的人们躁动起来。

人潮被分开,未知留从中走来。

现在的她脱掉了那身灰色的大衣,穿上了本应是真女穿着的纯白和服。

此时远处传来喊声。应该是真女的头被发现了。

一双双充满愤怒与杀意的目光纷纷投向未知留,但未知留坦坦荡荡地张开双臂,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讲

「你们杀不了我。真货已经死了,你们已经无法挽回,无法挽回了。你们浑然不觉中亲手砍掉了真货的脑袋,真是可怜啊。事已至此,你们以后也只能依赖我的占卜活下去」

绝对的力量就是死亡。

事已至此,也就只有换个人来无止尽的蒙骗下去。

众人逐渐理解摆在面前的事实与绝望,目光由愤怒转为害怕,然后又变成依赖。失去了真女这根支柱,人们开始向未知留寻求拯救。

永濑对超能力的依赖绝不逊于藤咲,这致使他们绝不会杀死未知留。

未知留笑了。

那是胜利的笑容。

如今,未知留成为了绝对的主宰者。她得意洋洋地向阿朔看去。

她摆着妖艳的女人的脸,对阿朔说

「今后还请多多关照,朔公子」

阿朔强烈地意识到,必须逃走,必须带着藤花逃离这个扭曲的地方。

他突然感到视野天旋地转。

点到的视野中,身着白和服的少女正挂着女人式的笑容。

那笑容与『身为少女之人』截然不同。

柔和,放荡,将肉的本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闲 话

她,爱着他。

在他所知的很久之前就爱上了他。

藤咲朔就是她的内心支柱。

他毫不犹豫地执起了脏兮兮的手指,关心地问了一声「没事吧」。这对饱受虐待的她来说,是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她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人有时候

真的会在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直到遇见他为止,她一直都在地狱底层匍匐残喘。

她曾向往天堂。

如果没有被那只手触碰到,她一定还以为那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她,掉进了爱河。

就这么轻而易举。

连这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被允许吗?

她不这么认为,也绝不承认。

就算是丑陋可悲的劣等品,

唯独恋爱,绝对是自由的。

她想要这样相信。

她曾想这样相信。

雪。

现在,她看了看雪。

雪一直都那么美丽。

白色的景色中,不曾存在救赎。

案件三 一臂之力

永濑的真女死了。

她已经精疲力竭。

因此,她为了保护自己,与计划要被杀掉的女孩做了调换。

就这样,永濑正宗的占女主动选择了死亡。

她的脑袋被砍了下来如花凋零,如花凋零。

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在哪里都一样。

当绝对的象征死后,另一个狡猾的家伙就会上位。

那个家伙就是与真女调换活下来的少女,未知留。

她趁着永濑家乱成一团,掌握到绝对的权力。此外,未知留似乎实现已由经年累月的经营,在永濑内部集结了一批愿意为她提供协助的势力。不过阿朔他们对这些并不知情。

未知留转眼之间便掌握了永濑家。

但是,继承真女的位置就需要不逊于真女的超能力。因此,对于能力并非十全的她来说,阿朔就成了必不可少的部件。阿朔根本没机会逃离,转眼便被牢牢监禁起来。

『春之间』的槅扇前面时刻都有人把守。

阿朔和藤花去路受阻。阿朔在那大厅里所萌生的担忧被完全识破。

阿朔对此咬牙切齿。

「朔君,我好怕」

「嗯,对不起,我明白」

「我害怕朔君被抢走」

「没事的,我不会离开的」

在那之后,阿朔总是紧紧抱住害怕的藤花。

未知留有时会过来,每当她来,阿朔便老老实实为她提供超能之眼的力量。

一旦拒绝,他们就会杀掉藤花。阿朔在威胁之下不敢不从。

未知留心情总是很好,偶尔还会待在『春之间』。今天她泡了茶,一边喝着醇香的绿茶,一边唱歌似的对阿朔说

「就快了。不用多久就能得到更加适合我和朔公子的去处了呢」

「……」

「用不了多久了,还请稍候」

阿朔的嘴像贝壳一样闭得紧紧。

但就算这样,未知留依旧面露微笑。

说不出为什么,那笑容看上去特别的幸福。

扭曲的日子在扭曲中一天天过去。

不久,阿朔了解到一件事。

『目前为止』其实还算好的。

  •  

想必未知留在永濑家的地位已经坚如磐石。

以每一天为分水岭,她开始执行族内肃清。

「不需要的棋子留着都嫌碍事,要全部清理干净」

她来到『春之间』后,光明正大地这样宣称。

永濑家的那些家伙为了保护真女,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占女的头。他们道德与伦理的缺失早已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此时绝对的强者让他们去斗争,后面的结果不言自明。这也正是阿朔的担心。

最后,担忧成为了现实。

永濑的人们毫不犹豫地踏进了斗争的泥沼中。

整个大屋的氛围都变了。

宅邸里头每天都能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惨叫,然后藤花就捂着耳朵瑟瑟发抖。藤花虽然习惯面对惨剧,但不擅长面对人的恶意。阿朔不知多少次紧紧抱住藤花,柔情地安慰她。

「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阿朔有着为藤花抛弃性命的觉悟。但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那种话多么苍白。自己都在说什么呢……阿朔紧紧地咬住嘴唇。

他没有任何具体能做的事。

事实上,就连带藤花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他都办不到。

但是藤花很勇敢,总是对他点点头。她被阿朔抱在怀中,用手环抱住阿朔的背,就像在用自己那小小的身躯护住阿朔一样。然后,她拼命地主张

「我也会保护朔君的,一定会的」

深深的爱涌上阿朔的心头。

他和藤花相依相偎,心里想着,天下间没有比藤花可爱的东西了。

(如果要失去藤花,我就不活了)

毫不犹豫,了断性命。

但在事态发展到那一步之前,自己必须好好守护住她。

不论这永濑家还是他自己身上发生任何情况。

阿朔重新坚定了决心。

他把藤花紧紧抱在怀中。

  •  

就在这样的一天里。

「打扰了」

未知留再次出现在『春之间』。

二人维持紧贴在一起的姿势抬起头。她来有什么事?阿朔十分诧异。

前一天阿朔才刚刚提供过超能之眼的力量。未知留在不需要占卜的时候不会要求阿朔提供力量。而且,永濑家的顾客不会频繁到访。

那么,她今天应该没有事要找阿朔。

她究竟来干嘛?

阿朔向未知留投去狐疑的目光。

她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对阿朔那针扎般的目光毫不介意。未知留像跳着舞一样走来,衣服上的装绳随之摆动,然后她说

「差不多已经不需要藤花小姐了呢」

阿朔听到这短短的一句话顿时胆寒起来,抱紧怀中的人儿。

他回忆着宅邸内回荡的惨叫声,张开嘴,把颤抖的声音从喉咙下面硬挤出来。

「你要干嘛」

「要主张自己还被需要,是不是就该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有用处呢?」

未知留乐呵呵地笑起来。阿朔感到浑身凉了半截。

她的状态显然不正常。

阿朔越发用力地抱紧藤花。藤花胸口被压迫,应该十分痛苦,但却什么也没说。

未知留就像对什么感到不爽,忽然眼睛眯了起来,烦躁地注视着二人这个状态。然后未知留摇摇头,说

「我一直都觉得,藤花小姐配不上朔公子。藤花小姐身为藤咲家的女人却没有被选为『神』,也就是劣等品吧」

未知留唱歌一样讲道。

阿朔惊讶得张大双眼。

未知留不等藤花回答,以下结论式的口吻说

「劣等品根本没有生存的价值」

「再说就杀了你」

阿朔当真流露出杀意。

身为『劣等品』的事直接连系着藤花的精神创伤。他绝不容忍肆无忌惮揭开她伤疤的家伙留在世上。阿朔就是如此珍视藤花。

但未知留却陶醉地轻声说

「要杀我?就凭现在的处境?怎么杀?」

她就像嘲笑蝼蚁一般笑起来。

阿朔咬牙切齿,但无法反驳未知留。现在的他终究是一介阶下囚,顶多也就能逞一时口舌之快。这让阿朔很不甘心,恨不得快要吐血。

未知留看到阿朔窝囊的表情后似乎心满意足,『宽宏大量』地接着往下说

「请不要那么失落。朔公子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人。只要你希望,我可以去死。没骗您喔?」

未知留说着不值钱的话。阿朔咒骂道

「谁信你的鬼话」

「呵呵,真遗憾」

未知留遮住嘴,乐得肩膀晃起来。她笑够了之后目光转向藤花,嘴角柔美一弯

「好了,来做个实验吧」

「……实验?」

「是的。试试『身为少女之人』又是侦探的藤花小姐是否真能派上用场的实验」

未知留甜腻地细语道。

藤花愣愣地听着她说。

阿朔感到极其厌恶,胃里面如同江翻海沸。

藤花才不是小白鼠。阿朔低声问

「你到底要做什么」

「阿朔先生请闭嘴,现在是我和藤花小姐在谈女士之间的话题」

女士之间的话题。

藤花这个词,藤花在阿朔怀中扭动起来。她静静深思,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直勾勾地注视未知留。

未知留也舔舐嘴唇,就像是回应。

藤花点了下头,坦然地接着说下去

「我接受」

「很好」

未知留微微一笑。

但在阿朔看来,那表情却显得像在恼火。

  •  

「有个房间我想带你去看看」

未知留向永濑家深处走去。

阿朔和藤花跟在后面。

首先三个人去了之前真女尸体所在的大厅。到了那里仔细一看,左侧的白墙壁上有条缝,确认后发现那里设有槅扇,后面是通往地下的台阶。

台阶的前方连通着没有被涂成白色的空间。

周围都是裸露的土墙。

看到这令人不安的地方,阿朔发觉一件事。

(走向那前面的人,已经不需要觉醒『纯白盲目』了)

这里恐怕是永濑家罪人——即将被杀的人所被带往的地方。

台阶上散落的斑斑血迹便是证明,有久远的黑色,也有新鲜的红色。

走了一段时间,阿朔看到一处特别血淋淋的地方。那面墙上开着一个四方形的洞,洞的边缘糊满了较新的红色。

阿朔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同时又感到疑惑。

那究竟是什么?

但未知留没有停下脚步。阿朔和藤花也自然而然地走过,没有停留。

他们又继续沿台阶向左转。

「就快到了」

正如未知留所说,阿朔他们立刻到达一个房间。

阿朔看向堵在前面的门。

这扇门非常厚实,表面还装饰着铆钉,密封性看上去也特别高。

阿朔握紧金属把手,缓缓往跟前拉。

门一拉开,里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阿朔本来就有股不详的预感,可现门已经打开了。

里面的景象自然而然映入他眼中。

阿朔呆若木鸡地张开嘴,目光定格在房间中央脏兮兮的地板上。

那里掉落着一只人的腿。

阿朔觉得,那是一只男性的腿。

「藤花,你最好回去」

阿朔立刻这样说道。

藤花早已习惯了惨剧,但阿朔还是尽量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情景。

但是,未知留像唱着歌一样一派轻松地堵住了退路。

「瞧吧,『现场』就在这里喔。来吧来吧,试着调查看看吧,侦探小姐」

她嘲弄似的这样说道,显然是在挑衅。

但此时如果拒绝,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阿朔咬紧嘴唇。而另一边,藤花十分冷静。

「嗯,那就让我试一试吧」

藤花勇敢上前,也对掉在地上的腿注视了几秒钟,但她并没有说什么。藤花在完全进入房间之前停下脚步,对这面厚实的门进行确认。

「果然是这样。这扇门是只能从外面上锁的构造」

「真不愧是藤花小姐,发现了不错的地方呢。没错,当凶残的案件发生时,这里就成了密室。不这样也没什么意思了呢」

『密室』。

这是个只在虚构故事中才会找到的词汇,这异样的发音令阿朔感到烦躁。这种事为什么要交给灵能侦探,难道不应该让真正的侦探来处理吗?

(她打算让藤花做什么)

阿朔恨不得放声怒吼。

但未知留毫不在乎阿朔的心情,煞有介事地耸耸肩,接着往下说

「不过,这是个开了洞的密室」

「洞?」

「能让我看看吗?」

「非常乐意」

藤花问道。

未知留点点头,进到了房间里。未知留走在前面,三个人往里走。

没走多远,未知留停下了脚步,指向墙壁上方开着的四方形洞口。

「就是它,姑且是个通风口」

看到那个形状,阿朔发现它应该就是路过发现的那个孔。

可是位置存在问题。就算成年男性恐怕也够不着那个洞口的边缘。

要从那洞里钻进去就需要大约两个人的身高。

阿朔环视房间,房间里有一处令人在意的地方。

那是一堵半分隔状的瓷砖墙。因为那堵墙,有一部分空间被挡住看不到。但是,不觉得那后面藏有梯子或者方便的道具。

阿朔明白了,『所以』未知留才把这个房间称作『密室』。

但是,那个洞和里面发生的『事件』又不像毫无关联。

从洞口周边到下面的墙壁沾着黏糊糊的血迹。

藤花注视着那凄惨的痕迹,轻声说道

「像是带血的某种东西激烈摩擦留下来的污迹」

「房间里掉落着一只腿。会不会是砍下那只腿的加害者穿着带血的衣服攀上通风口留下的?但是墙壁上没有可以抓的地方,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

「嗯,似乎没有能用来够到通风口的工具。而且,这个血的量……光粘在衣服上的血弄不成这个样子」

藤花皱着眉头进行分析,然后离开洞口前。

她似乎决定先把这个谜题放在一边。

阿朔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首先必须要做的,是确认『事件』。

  •  

没有看到腿的主人。

可疑的是那堵隔墙。

房间里残留着新鲜血迹,就像证据一样一直延续到隔墙内侧。阿朔他们走过宽敞的房间,随着渐渐靠近隔墙,刺鼻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那背后到底有什么?

阿朔下定决心,向内窥探。

那里摆了一个陶瓷浴缸,还有排水口和脏兮兮的淋雨莲蓬,似乎是冲澡的空间。

但是,现在浴缸里倒着一具男性尸体。

这个男性浑身赤裸,发白的身体泡在自己的血液中。

他从口到腹部被割开大大的口子,然后没有腿,左臂肩膀以下部分被切断。看到男性尸体的损伤,阿朔产生疑问。

(不觉得左臂会泡在血里,手臂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阿朔四下环视,没发现左臂,倒发现了凶器。

排水口附近掉着一把巨大的切肉菜刀。除此之外,还散落着好几种刀具。那些刀具好像有用过的,也有没用过的。刀刃上粘到的污渍能看的出差异。

此外,还有另一具尸体。

一名女性被杀死,尸体靠在隔墙上。

女性同样赤裸,胸口扎着一把刀子,乳房下面伸出一个短短的刀柄。另外,她生前似乎被很强的力量打飞出去,脸上留有很惨的伤痕,颧骨凹陷,面部轮廓发生了扭曲。

阿朔面对两具凄惨的尸体,噤若寒蝉。

但是,藤花对状况进行确认,轻声说

「这样一来,房间的情况就大致确认完毕了」

阿朔反应过来,点点头。

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但是确认结果却产生了几个疑问。

男性消失的左臂的去向;

男性的损伤缘何产生;

依旧没有找到能用来脱身的东西;

凶手的去向。

未知留见阿朔和藤花已经把房间转了一遍,像唱歌一样说道

「我从外面盯着通风口,没有那种外面的人把关在里面的人救出来的奇迹发生。在带朔公子你们来之前,我也从未打开过这扇门。好了,凶手是怎样逃跑,又逃到哪里去了呢?然后,倒在这里的一男一女又是怎样死掉的呢?」

未知留流畅地问了过来。但是,她话音中透着笑,不想是认真要找凶手。从里面逃掉的人恐怕已经被未知留逮到了

阿朔感到痛苦。他意识到,这就是一场闹剧。

但是,藤花已经决定直面惨剧。她轻轻颔首,挺直腰背。

啪的一声,她撑开黑洋伞,架在身后。他凝视阿朔,阿朔也凝视她。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双眸。

藤花张开双臂,凛冽细语

「————过来吧」

两具白色的肉块出现了。

阿朔眼睛眯起来,观察这两具生前姿态以面目全非的肉块。

一男一女。

两具肉块软乎乎地跳动,但也仅此而已。看来他们不知道自己怨恨的对象。

二人动作看上去十分迟疑。

尤其是女性的灵体,只是在男性的灵体周围跳个没完。

阿朔心想,这个反应也算正常。

毕竟,直接杀害这二人的凶手已经逃离,他们的怨恨无处发泄。但是……

(女性灵体的动作……总觉得有些奇怪啊)

「原来如此」

藤花点点头。她合上洋伞,接着卷起袖子古典式长裙的袖子。阿朔还在纳闷她究竟要干嘛,她竟当着阿朔的面做出惊人的举动。

她突然把手伸进浴缸里积的血水中。

「喂,藤花!?」

惊讶的阿朔喊过去。

但藤花没有回应。

她在浓稠的红色之中执著地探索,最后好像满意了才把手抽出来。

「……果然也没有『这个』呢」

藤花点点头,不知弄清了什么。她把手一挥,甩掉血水。

然后,藤花向未知留转去,漆黑的长裙随身摇摆。她说

「这个房间里加上被杀的两个人,此前至少还有两个人。大概都是女性」

未知留浅浅一笑。

藤花语气淡然,继续往下说

「密室也好,谜题也好,都不存在。答案非常简单」

然后,藤花开始解谜。

解开这个谜题简单而又可怕的谜题。

  •  

「先关上房间」

藤花开始推测这里发生的事情,像讲故事一样继续往下说

「既然没打算把门打开的话……嗯,毒杀就可以。使用比空气重的毒气,宣布到时间就要杀掉所有人。不过还要让他们相互残杀,告诉他们活到最后的一个人可以得救——顺带一说,这个推测具体细节可能多少会不一致」

阿朔点点头。

这里是永濑家的罪人被带往的地方,想必执行的措施也是参照处决。

原来是附上残酷的条件,让罪人们奋力挣扎。

「结果,首先男性杀死了女性。光从面部塌陷的痕迹就知道,她遭受到了力量相当强大的殴打。凶手应该就是那名男性。我认为还有其他『男性』的可能性不大。出其不意的袭击只有第一次能够奏效,应该把威胁度最高的人优先排除掉,然而他选择了对女性下手,这应该是因为没有『其他男性』吧……于是就有了那具女性的尸体」

藤花之前讲『这个房间里加上被杀的两个人,此前至少还有两个人。大概都是女性』,她对未知留讲述了那样推断的原因。

听过这一席话,阿朔之前感到的异样感也随之消除了。

所以女性的灵体才在男性的灵体周围一个劲地跳。因为自己要复仇的对象已经死了。

男性受状况所迫,杀掉了女性。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呢?

「剩下的女性感觉到全军覆没的危机,联合起来杀死了男性。于是就有了第二具尸体。通风口位置很高,但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肩上应该就能够到吧。可是……」

藤花讲到这里停顿下来。阿朔展开想象。

一个人用肩膀托起另一个逃跑,然后会怎样?

「这样一来,最后一个人就会被留下来。这该怎么办呢。既然没留下梯子,那么衣服肯定也早就被没收了——答案就在那具男性尸体上的损伤」

没搞懂。

阿朔感到费解。

男性的损伤和逃脱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藤花举起沾满血的手,红色的液滴从她美丽的指尖上滴落。

她静静地讲述

「那名男性的内脏里没有肠子。是她们切断了肠子,在男性的手臂上缠了好几层,临时做成了带重物的绳索。她们姑且把腿也砍了下来,但最终似乎选择了手臂。已经上去的人把绳索放下来,最后一个人助跑后抓住绳索。然后只需往墙上蹬,抓住死肉,让身体撑起来一次,手就能够到通风口了。尽管绳索强度让人不放心,但只有一瞬间的冲击。她们赢得了这场赌局。之后绳索被缠起来,消失在了房间之外。这样一来,残留在通风口下面的血量不自然的痕迹也说通了」

阿朔差点吐出来。

利用人的内脏和一只手臂逃出只能等死的房间。

两手沾满滑溜溜的血,拼命地紧紧抓住死肉,挣扎求生。

那是地狱。

那是如假包换的地狱。

阿朔把胃液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漂亮」

一个若无其事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未知留轻轻拍手。

看来藤花的推测脉络上没有错。

未知留后面说的话也应证了阿朔的猜测。

「不愧是『身为少女之人』。虽然细节有误,但核心梗概都被说中了,值得称赞」

她看起来相当真心地表示钦佩。

但是,藤花当然不会开心。她摆着严肃的表情问了过去

「绳索已经被执行处决的人收走了吧。就算没有,你刚才也讲过你从台阶上看到了一切。也就是说,这场逃亡剧早就败露了。成功逃脱的那些女性被再次抓到后怎样了?」

「当然是『杀了永绝后患』啊。毕竟那些是抛弃永濑企图逃亡的家伙。死才是理所应当的惩罚吧?」

「你把人命……」

阿朔艰难地发出呻吟。他紧紧咬住臼齿,力气大到臼齿几乎崩掉。

「嗯?有何指教?」

未知留温柔地点点头,就像催促年幼的孩子把话说完似的。

阿朔盯着那样的她,拳头攥得紧紧,将发自内心的咆哮倾吐出来

「你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没当什么」

未知留答得轻描淡写,语气静如止水。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未知留现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中既没有愉悦也没有嘲笑,就像戴着面具。

「我没当什么。不论是谁,真正珍视的人只有一个,其他一切都是尘芥」

「所以,你珍视的是你自己吗?」

阿朔指责未知留的罪孽。

未知留忍俊不禁,缓缓露出女人式的笑容。她用白皙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滑过,陶醉地说道

「您这话说得真可爱」

「未知留君」

此时藤花开口了。

她凛冽地瞪向未知留。

美丽地,严肃地,直截了当地

『身为少女之人』说道

「你是我的敌人」

一丝

未知留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不知为什么,她又开心地笑起来

「我很荣幸」

未知留优雅地行了一礼。

随后她便旋踝离去。

阿朔和藤花也被赶出房间。

未知留把那个留有尸体的房间关上了门。

地下的惨剧应声封了起来。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结结实实地。

闲 话

超能力的家族都十分扭曲。

同时他们的思维也很单调。

唯独绝对象征拥有生存价值。

但其他不论什么人都是尘芥。

她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单看这一点也不过是个俯拾即是的悲剧。但在知道她是劣等品之后,她在家族中的境遇顿时跌入了谷底。她掌握着超能力,所以她应该有所用处。但直白地说吧,就算这样,她依然随时会被任何方式杀掉,不足为奇。

生在超能世家就是这么回事。

除非那唯一拥有神通之人,否则就会受到轻视。

搞不好就像蚂蚁一样被踩扁,排除掉。

要么作为非人之物受崇拜,

否则就饱受蔑视一文不值。

她一直活在蔑视的目光中。

藤咲朔恐怕不知道那种事。但她人生的大多数部分其实都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她哪怕走错一步都足以惹来杀身之祸。但她不想死,想要尽可能活下去。最重要的是,她还有名叫藤咲朔的那个人。

她不忍留下他死去。

所以,她拼命地活了下来。肤浅地,丑陋地,牢牢抓住了生机。

她从不觉得那样可耻。就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也问心无愧。

因为少女自当傲慢,

因为少女自当务实,

因为不想守着少女之心而死。

啊啊,可是,她

终究是个劣等品。

或许她根本从来就没有

以『少女』自居的资格。

案件四 真女的头

『你是我的敌人』

藤花如此说道。

『我很荣幸』

未知留如此回应。

阿朔觉得,二人的对话蕴含着一层字面之外的深意。

但是,他没有刨根问底。就算无人明示,阿朔也意识到了。

那是少女之间的对话,也是女人之间的对话,是不容阿朔过问的领域。

他决不能无所顾虑地插入其中。

此外,自从那番交流之后,未知留便不再测试藤花。

阿朔感觉到,藤花的宣言让未知留内心的某种认识发生了改变。那可以算是个好的变化。要不是那个变化,恐怕残酷的实验还会继续。

如若继续投身那种闹剧一样的事件中,阿朔的精神恐怕会支撑不住。

就这样,二人继续被软禁在『春之间』。

这样的生活过得虽然扭曲,但还算安稳。

外面雪一直下着。

一切都安安静静。

就好像发生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一样。

事情就发生在这么个,平静的一天里。

  •  

永濑家的势力版图似乎又有了变化。未知留终于认准了能够信任的人。结果,她给『春之间』安排了美其名曰专职护卫的看守。

那是一名身着白色神职工作服的短发青年。他跪坐在阿朔和藤花面前,流利地说道

「我是永濑家的甲婓罗,承蒙未知留大人抬举到此当差,今后还请朔公子与藤花小姐多多提携。对我这样的垃圾而言,这实在是感激不尽」

『垃圾』……阿朔重复那个字眼。他的态度强烈地流露出对自己的认可度之低。阿朔很犹豫,不知该如何答复。而另一边,藤花则流畅地问了过去

「能感受到你对未知留的好意,你喜欢未知留君吗?」

「那是当然!」

自称甲婓罗的青年精神饱满地答道。那气势让阿朔不禁吓了一跳。

甲婓罗眨了眨那淡棕色的眼睛,两只拳头紧紧攥住,继续往下说

「尊贵的客人们,请听我说。我在永濑家原本出生在最最底层的底层,迄今为止都过得苦不堪言啊」

经他这么一说,藤花眼睛眯了起来,像做出推测似的轻声问

「……也就是说,在永濑整个家族中规定了保障统治的阶级制度是吗?但是你得到了未知留君的帮助,从原本最底层的地位被救了上来。是这样吗?」

「是的!未知留大人对我们这些饱受欺凌的人非常温柔!就连对我这种『不被当人看』的东西都伸出了援手。在未知留大人的洪恩浩荡之下,我还吃上了正经的饭菜。我感恩戴德,真的感恩戴德」

甲婓罗讲到这里一时停顿。他深吸一口气,呼出。

然后,她用无比认真的口吻接着说了下去

「只要是为了未知留大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话让阿朔感到十分意外。

在阿朔看来,未知留是个残酷无比的女人,但事实上似乎没那么单纯。听说,她就是以家族中遭受不正对待的人们为中心笼络人心,获取了支持。

看来甲婓罗便是当中代表。

藤花直直地凝视着甲婓罗,经过一番欲言又止,最后开口说

「唔……你的体格和发色挺像朔君呢」

「是吗?能长得像未知留大人的贵客,我非常荣幸」

甲婓罗挠着脸回应道。

经藤花那么一说,阿朔也仔仔细细观察起来。

甲婓罗的体格等地方的确和自己很像。

二人相互对视。

然后,二人不带任何深意地相互点点头。

  •  

自从甲婓罗担当守卫,阿朔和藤花的待遇发生了变化。

二人被允许外出散步了。

一直待在纯白一色的房间里,迟早脑袋要出问题。未知留方针的变化让阿朔心生感激。尽管来到庭院后,放眼望去依旧只有皑皑白雪。

今天,阿朔和藤花依然外出散步。

甲婓罗跟随在旁,严密监视不让他们逃跑。

最关键的是,二人一旦逃跑,甲婓罗很可能受累而人头落地。阿朔和藤花都希望极力避免死人的情况继续发生。所以,他们绝不敢乱来。

接受现实的二人在雪中散步。

甲婓罗从后面担心地问道

「藤花小姐,请小心脚下」

「嗯,谢谢关心。但我要是快摔倒了,朔君肯定会抱住我的,所以没关系」

「嗯,保护藤花就是我的使命」

「呜呜,我的男朋友动不动就在别人面前放闪啊」

「哈哈,真令人羡慕。我觉得两位的关系非常棒。出色的人与出色的人彼此相遇,情投意合,就像童话故事一样啊」

甲婓罗快活地笑起来。

阿朔和藤花非常害羞。

「真是的,这么说很害羞啊」

「是啊」

「两位用不着害羞,两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啊」

甲婓罗心直口快地说道。尽管二人的处境依然凶险,但有他这样一位年轻人在身边还是舒服一些。

三人悠闲地继续走。

走到一半雪右下起来。藤花见甲婓罗还穿着工作服,便问过去

「你不冷吗?」

「我过去穿得更破,几乎光着身子过日子,所以现在这样根本不算什么」

「真是难为你了,一定很惨吧」

「哈哈,没事没事!得您温情关怀,我再辛苦一百年也值得!」

甲婓罗笑起来。但阿朔觉得,这并不好笑。

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永濑非常扭曲)

永濑不单单在杀人那种可怕的方面,从更加细微的地方,从最根本的部分就早已腐烂了。

但是,这里没有人指出问题。

甲婓罗自身也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明白。

阿朔摇摇头。

甲婓罗露出不解的表情。

「朔公子,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是吗……没有就好。您但凡有什么不满意请立刻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处理的」

「谢谢……你对工作真热心啊」

「那当然,因为这是未知留大人托付的使命!」

甲婓罗挺起胸膛。阿朔向他投去温情的目光。

三人一边谈话,一边来到列着石灯笼的庭院里。

石灯笼现在没有点亮,只有沉沉的灰色阵列在那里。

更深的地方是一片坟墓,还有一口盖着盖子的枯井。永濑家埋葬死亡的地方,静静地沉沦在沉默之中。阿朔朝那边瞥了一眼,纳闷起来。

墓碑上积着又深又重的雪。

然后枯井前面有个弓着的背影。

枯井的木盖子被揭开,一个男人蹲在前面,正在枯井里翻找什么。周围冷飕飕,井里却冒出一群不肯飞走的苍蝇。恶心的振翅声刺激耳朵。

阿朔邹紧眉头。

(……搞什么?)

那个男人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呢?

正当阿朔琢磨的时候,甲婓罗大声吼过去

「喂,你在干什么!」

「嗯?」

翻着枯井的男人转过身来。

阿朔吃了一惊。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切肉刀。

阿朔想起前些天发生的事件,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分尸。

而另一边,甲婓罗毫不畏惧男人手里的武器,一步一步凑上去,转眼睛把切肉刀抢了过来。然后,他大声训斥对方

「你在枯井里做什么!这里可不是厨房!」

「喂喂喂,我是来取『今天的份』,未知留大人没讲吗?」

「……未知留大人?」

甲婓罗不解,脑袋一歪。他的表情看上去没有头绪。

而另一边,男人一惊,捂住自己的嘴,四下张望了一番,诧异地悄声说

「不,没事先听说就表示……难道这事我不能随便说?」

「什么意思?」

「烦死了,总之赶不上了!」

男人突然做出野蛮的举动。他把甲婓罗一推,甲婓罗差点跌坐到地上,但勉强站定。男人趁着这个机会,像只野兽一样拔腿就跑,就像一阵暴风转眼间消失无踪。他离开后,只留下了苍蝇和枯井。

甲婓罗摇摇头,一脸无奈地说

「哎呀呀,这是个什么事啊」

「甲婓罗,你没事吧?」

「多谢朔公子担心,我好得很」

「那是,怎么回事?」

「我也完全搞不懂」

甲婓罗耸耸肩。

阿朔也完全捉摸不透。

不过,藤花似乎不是。

「……藤花?」

「……嗯」

藤花似乎对事态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她深思着眼睛眯了起来。

她望向远方,不解地轻声说

「到底打算『用来干嘛』呢?」

「藤花……这是在说什么?」

「……先不说了。因为搞不好会让朔君反胃」

藤花摇摇头。

阿朔很犹豫要不要再问,但藤花看上去不会开口。藤花那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最关键的是,藤花以坚毅的表情拒绝开口。

此后,藤花不再提任何事情。

  •  

「两位辛苦了,容我告退!」

「甲婓罗,你当护卫也辛苦了」

「小事一桩!我也非常开心!」

甲婓罗挥挥手,阿朔和藤花也对他挥挥手。然后,关上了槅扇。

二人散完步回到了『春之间』,静了下来。他们在暖和的地方舒展手脚。糖化摊开双臂,懒散地摊成大字。阿朔也睡在她旁边。藤花感慨地说

「能到外面散步真不错啊」

「是啊」

「要是能保持这样,一直平静下去该多好啊」

「就是说啊」

「但是……这不可能呢」

「咦?」

正当阿朔反问之时,平静马上就被打破了。

传来一阵粗壮的哀嚎声。

藤花缓缓坐起来。阿朔微微打开槅扇,向站在走廊上的甲婓罗问过去

「知道刚才出了什么事吗?」

「不,不知道。我去看看情况。朔公子,藤花小姐,两位请留在房间里」

甲婓罗急忙前去确认状况。随后,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留下了阿朔他们,可见阿朔他们已经取得了他一定的信任。

但是,他们绝不能背叛甲婓罗,于是没有逃走乖乖等待。

不久,甲婓罗回来了。他不知为何摆着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阿朔察觉到甲婓罗的困惑,问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吗?我还以为肯定又有谁死了……」

「不,并不是那种事。发出惨叫声的是信奉永濑真女的族长。可是……他……」

「怎么了?」

「他喊藤花小姐过去」

听到出乎意料的要求,阿朔一愣。阿朔诧异地问

「喊藤花?为什么?」

甲婓罗毫无意义地摆动双手,嘴巴一张一合。

然后,他犹犹豫豫地说出了理由

「族长说是在寻找某样东西……然后,他信不过未知留大人的手下,所以想借助藤咲的力量」

「他在找什么?」

藤花平静地问道。

甲婓罗依旧是伤脑筋的态度,张开了嘴。

但是,他却满不在乎地讲了出来。

那是个残酷的

又有些滑稽的,答案

「真女大人的头」

  •  

永濑真女和未知留相互调换。

事情发生在真相被藤花揭开之后。

据说袋子里确实找到了真女的头。

亲手砍下了自己本该守护之人的脑袋……永濑家族长明白真相后变得神志不清。这似乎也是未知留成功上位的原因之一。

从此,族长便从未放开真女的头。

他一直紧紧抱着日渐溃烂的肉块。

但他今早醒来时发现,头没了。

听说族长正在大吵大闹,指控头被未知留偷走了。但未知留只是一个劲地笑。

然后,族长便请藤花家的女儿来解决事件。

「未知留大人也同意藤花小姐介入。藤花小姐意下如何?」

「我接受」

甲婓罗问道,藤花立刻答应下来。

阿朔吃了一惊。

这起事件同样不是灵能侦探的处理范畴。他没有料到腾花会接受。阿朔拉了拉藤花的裙裾,问了过去

「藤花,你要不要紧?没有逞强吧?」

阿朔很担心,很严肃地问她。

藤花露出昏暗的表情,但坚强地摇摇头。

「不,我没事。要是放着那样不管不顾,他就太可怜了」

他是指谁,怎么可怜,这些藤花都没说。

但是,她的口吻听上去非常悲伤。

「那么藤花小姐这边请」

「好,知道了」

藤花在甲婓罗指引下迈出脚步。阿朔差点被留在原地,慌张起来。

现在的永濑家是个不正常的地方,绝不能让藤花一个人走。阿朔当即说道

「等等,我也去」

「未知留大人也有吩咐,您想跟来可以自便」

阿朔对甲婓罗点点头。

他也跟着藤花,前往族长那边。

  •  

传来嘶哑的声音。

充满怨念。

充满憎恨。

老人声嘶力竭地指责女性。

「你为什么把,真女大人的头,从我身边抢走。好歹把头让我抱着啊。你为什么连那个都要偷走」

「谁知道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未知留乐呵呵地一笑。

族长伸手扑上去要抓她,但她一闪躲了过去。满是皱纹的手扑了个空。未知留就像在戏弄他,轻松愉快地逃来逃去。族长疯狂地到处追赶。

这一幕途图景简直就像蝴蝶和猴子。

空虚的抓人游戏持续下去。未知留显然在把老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阿朔看不下去,目光背了过去。藤花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族长猛然转向二人,那张像厉鬼一样扭曲的脸稍稍变得舒缓。他露出了笑容,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说道

「噢,藤咲的贵客」

「听闻这里有事情可以效劳……这里果然是给上了年岁的人住的房间,非常温暖」

藤花环望四周,说道。阿朔也点点头。

『春之间』也很暖和,永濑家出乎意料地配备了几乎最新式的暖房设备。这个房间也很温暖,似乎在看不到的位置埋入了暖风机器。

阿朔心想,这是保障老人身体健康所采取的措施。

但面对这个情况,藤花的表情却越来越悲伤。

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阿朔感到不解。

藤花温柔地问老人

「真女的头是以怎样的状态,又是在什么时间点不见的呢?」

「那位大人的头处于完全腐烂了,但整体上还留着肉的状态」

听完这话,藤花点点头,就像完全弄懂了。

「然后,我服下每天要吃的药睡着的时候,头就不见了」

族长服药后会睡得很沉,醒来之后发现了不对劲。他睡着时本应抱在怀里的真女的头不见了。他说,他认为是未知留偷走了。

听到这话,未知留雀跃地说道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怀疑人家!」

「闭嘴!把我的头还回来!」

老人大叫。

未知留露出优美的牙齿,挑衅式地朝他一笑。

阿朔感到头晕。

 头。

 头。

(头)

抱着也好

被抢走也好

苦苦追寻也好

一切都不正常。

面对老人的要求,未知留优雅地回了一礼,然后嘴角一歪,轻声说道

「我发誓,我今天绝对没抢走真女大人的头,千真万确。要是我撒谎,我这条命任您宰割也无妨喔?」

「你当真?你敢对真女大人发誓吗?」

「对真女大人可以发誓,对上天可以发誓,对什么都可以发誓」

阿朔眼睛眯起来。

未知留的口气非常断定。

那么,她就不是犯人了吧。

那么,是谁抢走了头呢。

还其他会把头抢走的人马?阿朔非常怀疑。

而另一边,藤花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深深叹了口气,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族长,在犹豫着什么。但最后,她做出了决断。

『身为少女之物』开口了。

「真女的头『已经不在了』」

藤花说得斩钉截铁。

接着,她又道出更加残酷的事实

「因为族长您一直呵护有加的东西,早就『不是真女的头』了」

  •  

沉默降临。

族长一副听不懂在对自己说什么的表情。

阿朔也没理解过来。

按照藤花所说的话

(他一直呵护有加的东西是什么)

「首先,这个房间的室温就成问题。您觉得永濑真的女死后过了多少天?且不论放在户外这种天然冷库里,脑袋放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是不可能长久保持『整体带着肉的状态』」

阿朔心想,但是老人抱着的脑袋就带着肉。那就很奇怪了。

也就是说

「您找的头并不是今天被抢走的。此前一直都被人定期替换掉。但是,今天没能够替换」

藤花这样说道。

她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流畅地进行分解

「永濑家墓地的墓碑上积着又深又厚的雪。明明最近不断有人被杀,却没有立新墓碑的迹象。然而,枯井里面冒出大量的苍蝇。我由此推测,永濑家新产生的尸体会先且扔进那里吧」

阿朔惊讶地张大双眼。他已经没有感到想吐或者动摇了。永濑家发生的惨剧之多,早已麻痹了他的伦理观。但是,他们对待遗体的方式堪称亵渎。

「然后,早晨在哪里有个男人手持『切肉菜刀』。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就预测那是去取下『人体的一部分』……当时并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藤花一鼓作气讲了出来。

然后,她悲伤地叹了口气。

「那是用来调换你的头的。顺带一提,头上『带着肉』这件事能够预测。因为枯井里的尸体恐怕已经堆到了手能够到的范围,能够根据户外气温,以及人被杀后经过的天数判断尸体的腐烂程度」

如此一来,答案显而易见。

阿朔想起那个男人观察枯井时的言行。

『喂喂喂,我是来取『今天的份』,未知留大人没讲吗?』

『不,没事先听说就表示……难道这事我不能随便说?』

也就是说,族长并没有猜错犯人的身份。

就是未知留在定期调换族长手里的脑袋。

让一个人抢走脑袋,再让另一个人把用来调换的头送过来。但是,今天早上和甲婓罗闹出乱子,导致用来调换的脑袋没能及时送达。送达之前,族长就已经醒了。

这就是,今天事件的真相。

(然而,她并没有打破誓言)

未知留『今天』没有夺走真女的脑袋。

因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把它夺走了。

但就算这样,终究改变不了她调换脑袋的事实。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在未知留身上。

她夺走真女的脑袋为了什么?

为什么还要定期调包?

阿朔咽了口唾液,紧张地等待她回答。

如果那是出于善意,他不是不能容忍。

老人不忍心看着真女一天天失去肉和头发,精神一定难以承受。她那么做如果是出于关怀,那就表示她人心尚存。

但是,未知留灿烂一笑。

扬起嘴,说了出来

「因为,看着就滑稽啊」

她说出了最糟糕的答案。

族长彻底愣住,嘀咕了一声

「……滑稽?」

「您发自内心珍视的东西一直在被定期调换。您口口声声说那是『重要的东西』,可是在腐烂到面目全非之后其实就不忍去直视了,连被掉了包都没发现。而且啊,您还一直疼爱着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那实在是太可笑了」

未知留放声大笑。她捂着嘴,粗鄙地喷笑出来。

然后,她就像一个爱恶作剧少女,说

「看着特别有意思,所以我就继续玩下去了。啊,真好笑,笑死人了!」

未知留捧腹大笑。她笑过头,眼角流出了泪水,又用手指擦掉。

在这一刻,族长气得浑身发抖,拼命抓挠自己的脑袋。

阿朔大吃一惊。

老人的皮肤被破裂的指甲抓开,血流出来,红色流了一脸。接着,族长发出既不像恸哭又不像哀嚎的声音。

「嗷、嗷、嗷」

「哎呀呀,您怎么了?」

「你这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人大叫,朝未知留扑过去。但在抓到未知留之前,他被甲婓罗撞飞。族长又试了一次,但还是被甲婓罗阻挡。

族长明白继续下去无济于事,突然转身,猛地打开了槅扇。

外面正在下雪,老人却光着脚跳了出去

「该死的,给我走着瞧!」

族长双臂乱抡,不知跑向了哪里。

那疯狂的身影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现场一片沉默。

但像是族长侍从的人慌慌张张追了上去,也在雪里一路奔跑。

沙沙沙的脚步声回荡起来,不久与惨叫声重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侍从回来了。他非常慌乱地叫起来

「大事不好了!族长打开了仓库,往里面放了火!他还往上面浇油,整个大屋到处烧!」

情况非常严重。

但是,阿朔没想过像这个侍从那样大呼小叫,带着几分冷静地皱紧眉头。

有蹊跷。

他在模糊不清的异样感之下准备开口。

但是,藤花抢在前面说道

「往储藏室纵火暂且不提。但是,永濑家配备了最新暖房设备,为什么存有大量的油呢?而且为什么正好存放在男人能够拿到的位置呢?」

阿朔点点头,心想正是这样。

就像是一切都事先准备好了一样。

「一切都太奇怪了」

藤花以怀疑的目光看向未知留。阿朔也看了过去。

未知留

未知留在笑

那微笑看上去竟那么幸福,不可思议。

  •  

她没有回答藤花说的话。

未知留毫不拖泥带水地行动起来。饰绳摇摆,她下到庭院中,动作优雅地转过身来。然后,她甜腻地轻声说道

「我去确认下能够灭火。朔公子你们还请自便」

自便。

这是什么意思?

阿朔还在琢磨,未知留已经离开。

她的侍从们跟着她一起离开,甲婓罗也一并跟着。但是,甲婓罗立刻又回来了。

阿朔眼睛眯起来。甲婓罗的样子有些奇怪。

因为,他手里拿着一个与永濑家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只铝合金制的行李箱。

「朔公子,请过目」

他在阿朔面前恭恭敬敬地将其打开。

阿朔哑口无言。

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成捆的钞票。

阿朔和藤花不明白这是何用意,面面相觑。

而另一边,甲婓罗却非常镇定。嗙的一声,他关上了行李箱的盖子,以冷静的口吻引导阿朔他们

「永濑家处决房间旁边的墙上有暗道。从那里的楼梯穿过地下,应该就能离开大山。两位请带上这个,现在立刻逃跑」

「你说什么」

「这是未知留大人的意思」

简直莫名其妙。

但甲婓罗不再多说任何话。他本人似乎也只得到了指令,没听过之外的事情。阿朔彻底陷入混乱。他想揣测未知留的真实意图,但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在家族内不断杀人的永濑家,根本没有能力喊消防车。

照这样下去,阿朔他们很可能也被牵连,烧死。

然后,逃亡需要钱。

阿朔抓住行李箱的把手。甲婓罗就像在说「这就对了」一样,行了一礼。

接着,阿朔又抓住藤花的手。

「我们走吧,藤花」

「但是,朔君」

「抓紧时间」

藤花想说什么,但不知从哪儿传来烟的味道,看来现状不允许她们优先谈话。藤花也点点头。阿朔王抓着藤花的手中更加用力。

「我们逃吧」

「嗯」

就这样,两人逃走了。

逃向地下。

逃向黑暗。

闲 话

她心想。

要是藤咲朔死了,自己随他而去。

她对他的爱就是如此真心,彻底。

他给了身为劣等品的她活下去的意义。

正因为有他,她才能继续苟活下去,才能够恬不知耻地残喘到了现在。

即便在这扭曲的,一切都诡异无比的超能世家里,依旧拼命保住性命。

一切的开端就在那个漫樱飞舞的日子。

她与他在藤咲家的庭院里相遇的日子。

她心想。

要是这个世界只有阿朔和自己两个人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肯定全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分外美丽。

她心想。

她心想。

她心想。

但是,一切都是虚幻,

反正,心愿无法成真。

那不过是远远脱离现实的幻想罢了。

她们肯定不会在一起,也不能幸福。

她心想。

这里好黑。

这里好冷。

案件五 她的恋心 壹

连通地牢的打听也被放了火。阿朔紧紧咬住嘴唇。眼前铺开的是危险一幕。槅扇正熊熊燃烧。但是,阿朔他们不能停下脚步。

阿朔他们惊险地从旁边穿了过去。

火光刺痛眼睛。

热浪燎过肌肤。

吸入烟尘则性命不保。

阿朔他们捂着嘴屈身前进。幸好里面的火势还不强,二人总算到达了暗门。打开一看,火没有蔓延到里面。

没有被白色所覆盖的墙壁上依然缭绕着寒气。

「抓紧时间」

「好」

阿朔和藤花小心翼翼地沿着路况不好的台阶往下跑,不知多少次险些摔倒,最后抵达最后面的房间。走到头的门旁边看似只有一堵墙,阿朔手指在墙上摸索,试着用力按下去。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随后墙壁缓缓动起来。

甲婓罗说的没有错。

只要超过一定力量按压墙壁,墙壁就会向侧面移动。

「真的打开了呢」

「嗯」

阿朔和藤花向里面窥探。

那边是一条更加潮湿的通道。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维持着的,顶上还安装着老旧的灯,零星亮着光。地面上黑乎乎昏沉沉的水面隐约反射着光。

阿朔心想,里面看来有积水,但愿不要漏电。

他重新提好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藤花的手。

「……走吧」

「嗯」

二人开始往前走。

脚下响起啪唰,啪唰的声音。

水渗进鞋子里。通道里很冷,长时间待在里面搞不好会冻死。

有的区段灯没有亮,但亮度至少足够保证能往前走。能有这样的条件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在这条难走的通道中,二人抓紧时间艰难前行。

周围只有二人踩水和呼吸的声音。

不久,藤花嘀咕了一声

「照这样子,我们能够逃出去吗」

「能行的,一定要逃出去」

「可是朔君,藤咲和永濑都太奇怪了」

藤花悲伤地讲道。

阿朔点点头。

不论藤咲家还是永濑家,超能世家都扭曲至极。

「跟那样的家伙做对手,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

或许根本无处可逃。

阿朔这样心想。

他终究忍不住这么去想了。

永濑家的残忍和异常令他精疲力竭。

阿朔忽然想起两个人。

想起樱花下的『神』。

想起雪中的正宗占女。

想起那一黑一白的两个人。

(所以,她们才选择死亡吗?)

因为她们知道,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去。

神通广大的她们尚且如此,这么弱小的两个人又能逃往哪里呢?

阿朔摇摇头,绝不说丧气话。

他有藤花。

阿朔把漆黑的思绪强行甩掉,将心头的恐惧藏起来,只说出一句话

「抓紧时间」

「嗯」

阿朔带着藤花继续往前走。他拼命驱策着已被冰水冻麻的脚,奋力向前。

就在此时。

在昏暗中忽然看到了灯光。

阿朔倒吸一口凉气。

藤花也在握住他的手指中用力。

那里,有人。

灯光的旁边有其他人。

但是,前进的路只有面前这一条。

阿朔和藤花沉默了几秒种后,相互点点头,向灯光靠近。

在那里,是个女人。

她还很年轻。

但是,她不是少女,而是女人。

她把施加了防水工艺的提灯放在脚边,身影被淡淡的光照亮,显得出奇美丽,甚至散发出神圣感。

她静静地,安宁地睁开眼睛。

永濑未知留露出璀璨的目光,说

「恭候多时」

恭候谁?

她说她到底在等谁?

阿朔心中不解。

下一刻,藤花松开了阿朔的手。阿朔惊讶得张大双眼,连忙去抓她的手。

然而手指却扑了个空。

藤花上前。

未知留露出微笑。

『身为少女之人』与女人正面相对。

凝重的沉默,在二人中间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就仿佛双方都对彼此知根知底。

  •  

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过去。

黑暗中,澄澈的寂静持续下去。二人继续相互对视。

然后,藤花轻轻开口

「未知留君」

「在」

「你打算和朔君一起逃跑呢」

「……什么?」

阿朔想问,你在说什么?

他没有道理和未知留一起逃跑,也不可能做出那种选择。

但是,未知留如同理所当然一般点了点头。

阿朔呼吸为之一窒。但另一边,藤花毫不动摇继续往下说

「你的准备很周到。你通过激怒族长让大屋失火了。永濑家已经完了。然后,你只要让我的尸体,以及和朔君体格相似的——甲婓罗君的尸体,以烧毁的状态让别人发现就可以了。就算真正的朔君逃掉,想必藤咲家也不会发现真相吧」

藤花讲出这个计划,讲出未知留在神不知鬼不觉间一步一步完成的周到准备。

「永濑的当权者本来可能会追你,但你以预先对他们肃清完毕。在这最后的大工作就是……杀掉我,杀掉后面追来的甲婓罗君,最后把尸体扔到地面就完成了……然后再拿着行李箱和朔君一起逃走,你的计划就达成了」

藤花流畅地讲了出来。

阿朔感到眼前天旋地转。

血腥的肃清,

提拔甲婓罗,

刺激族长,

一切都只为了这一瞬间吗?

阿朔想不明白,也无法接受。但是,藤花流畅地继续往下讲

「你以前对朔君讲过『就快了。不用多久就能得到更加适合我和朔公子的去处了呢』。那时你对朔君微微一笑,不知为何表现得非常幸福。你还测试了我配不配得上留在朔君身边。所以,我把你当作敌人,承认你是爱着阿朔的情敌」

「我很开心喔」

未知留说道。那分析在阿朔听来毫无道理,未知留却根本不否认。她直勾勾地凝视着藤花,柔和地说道

「你承认了我是敌人,承认了我是坠入爱河之人,我很开心喔」

「因为你爱朔君,是我的情敌」

藤花说道。

阿朔还是完全不明白。

未知留的计划和思想存在着一个最为根本性的问题。

「我爱的人,只有藤花一个」

阿朔插进了两人中间。事已至此,实在不能再沉默下去。而且这一切都莫名其妙。未知留为什么会爱上自己?为什么会怀着那么激烈的感情?

阿朔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完全没有说谎。

「您一定不记得了吧」

未知留,悲伤地开口

「我」

然后,她开始讲述。

讲述一个单纯的,只属于她的故事。

闲 话

樱花。

樱花盛开。

雪白纷飞,静静落地。它平静得仿佛是雪,却又截然不同。花瓣优美,优雅。所以,她喜爱春天。

不过她不知多少次被人嘲笑说,她配不上春天。

但她知道,哪怕自己配不上,至少可以去喜欢。

未知留此前的人生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若不是这样,她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个世界充满了她所配不上的东西。她在这世间过得猪狗不如,苟延中擅自喜欢着许许多多的事物,怀着对那些光辉耀眼之物的向往而残喘至今。

她哪怕身处地狱,依旧那样气若游丝地残存了下来。这是勇气可嘉的尝试,也是战斗。她不止一次两次心想——换做别人肯定早就在身心俱疲中没命了。但说不定,一死百了其实反倒更好。

她虽然是劣等品,但还是像那样艰难地生存了下来。

并且,她还恬不知耻地找到了另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那是一件往事。

当时未知留摔了一跤,摔得很惨。

原因不记得了。可能是绊到了石头,也可能路面不平,又或者被附近的大人无缘无故撞到肩膀……。这些情况都不奇怪,所以她始终不知道正确原因。但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在她跟前轻轻地单膝跪下。

那个人向她轻轻地伸出手,毫不迟疑地触摸她脏兮兮的手指,对她温柔地说

「没事吧?」

他露出微笑。

她也还以微笑。

她心想,上次这样笑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这一刻,未知留深深喜欢上了他。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回忆,对未知留无比珍贵。

  •  

于是,藤咲朔就

藤咲朔就成为了她的光芒。

她到底算什么呢。

她心想,想要成为『少女』。

她期盼,想要守住『少女』。

但是,未知留没有那个资格。

她在成为少女之前,已经成了『女人』。因为要是没有那种坚毅、强大与腥臭,她根本活不到现在。她终归不过是个『成不了少女的东西』。

所以,她羡慕嫉妒。

所以,她试图杀掉。

『身为少女之人』在她眼里是那么可恶、可恨,而又炫目的存在。

就算这样,她还是心想。

在那个春日,在那个樱花烂漫的日子,

心中感受到的那份美丽,绝不会消失。

就算天崩地裂,那也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哪怕,藤咲朔早已把它遗忘

/换页/

她,永濑未知留,也全都记得。

案件五贰

「那是一个春日,永濑被邀请到藤咲家的日子。我作为十二占女之一同行,然后摔了一跤,摔得很惨」

未知留娓娓讲述。

她面色潮红,想少女一样倾诉着回忆。

稀里糊涂

实在是一件稀里糊涂的小事。

那就是这永濑家发生的

一切惨剧的开端

「您帮助了我」

简简单单。

就这么简简单单。

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就算您忘记了,我也不会忘。

未知留这样讲道。她充满激情地凝视着阿朔。

阿朔握紧拳头。根本不需要明说,他也明白。

(人有时候)

真的会在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于是,他拯救了少女。

觉得,那就是,拯救。

然而……

(那跟把她弄坏有什么分别?)

永濑家是超能世家。

在过去,永濑家接二连三地毁掉拥有超能力的女孩双眼。

未知留应该是勉勉强强得以幸免吧。

占女时常在表面舞台登场。因为,那样比起只让一位盲目的真女出场更有排场。所以,她当初没有被当做『超能力增强与否』的被实验体,处置被延后。然而,她哪怕走错一步便双眼不保。藤咲家也是一样。在超能世家中,除了拥有绝对力量的人之外,其他拥有超能的人则受到蔑视,地位甚至还不如普通人。

要么作为非人之物受崇拜

否则就饱受蔑视一文不值。

所以,她恐怕一直都活在地狱里。

然而,她向往天堂。

这究竟是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有藤咲朔,害的。

  •  

「你」

「在」

「你,为什么」

阿朔开口。他感觉到全身在颤抖,快要被不知不觉中背负的沉重罪孽所压垮。但是,他依然拼了命地把疑问倾吐出来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选择和你一起逃跑?」

藤咲朔深爱着藤咲藤花。

这一点从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未知留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二人关系多么亲密。应该认为,未知留是把一切都考情清楚的情况下才向永濑真女提出了『占卜二人』的建议。

另外,不论占卜是否预见到了所有事物的未来,光从未知留的计划听来,还是有令人不解的地方。可以认为,真女可能见证了『未知留计划引发的事情』,但不做干涉。事实上,一切事情都在迎合占卜的结果自动推进。未知留调查宾馆房间号,将二人卷入事件深深涉足永濑家,以及让真女人头落地这些事,其实都不再有必要。而既然做出了那样的提议,未知留肯定事先知道逃离藤咲家私奔的二人是怎样的关系。

然而,为什么。

她为什么认为阿朔会选择自己?

为什么会做那种不经思考的梦?

为什么不依靠任何人,一个人等待下去?

但她笑了,

她含羞地笑着,

「把我弄成这样的,就是您」

令她进行最初的占卜的,

让真女选择死亡的,

将碍事的家伙肃清掉的,

让族长丧失理智的,

准备替代品,烧光一切的,

「这些全都是为了您」

未知留讲出来。

讲得无比自豪。

一切的开端

就是那个美丽的春日。

「所以,您难道不应该随我来吗?」

——我都为您做到这个份上了,您应该回应。

她的语气无比坚决。

阿朔终于意识到。

未知留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祈祷。那些事情在她眼里,就像是在祭坛上堆摆贡品,就像是往处刑台上放置活祭。她只是把祭品一件一件祭给了自己的恋心。

所以,未知留坦坦荡荡地接着说下去

「我就连『少女』都当不了,我只能成为女人。至少把您留给这样的我,不行吗?」

未知留死守着这唯一的念想,一直等待到现在。

不让任何人陪伴,

孤苦地熬过黑暗与寒冷,

就像是苦守着初恋之人,

一心坚信着阿朔。

「因为,我深爱着您」

这是藤咲朔的罪孽。

他非常清楚。

他不会逃避。

阿朔用全身承受住那不堪忍受的重压,直面未知留。他的眼睛只凝视着她一个人。他认清事实,并直视恋慕自己的女性。

然后,阿朔对她讲

「——你杀的人,就是我杀的」

这话语似是告白。

他接纳她的罪孽。

决定自己来背负一切。

然后,他给出答复

「但是,我爱的人只有藤咲藤花」

未知留的笑容消失了,崩溃了,永不复返。

但是,告白不能收回。阿朔同样是守着一段回忆艰难活到了现在。

那是发生在遥远春日里的一个故事。

在他面前,一个少女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的特别大声,特别难看,然后对他说

『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简简单单。

就这么简简单单,阿朔喜欢上了她。

人有时候,真的会在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找到无与伦比的救赎。

「我的救赎,从不是你」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地说。

然后,藤咲朔

说出了天下间最最残酷的一句话

「我救不了你」

因为人

能救的人

也就只有一个。

  •  

未知留身子一晃。

激起激烈的水声,她原地垮了下去。

未知留不再说任何话,只在不停颤抖,一动不动。

又是一声水响。藤花溅起一些水,走近未知留。

然后,藤花轻声说道

「你杀死的那些人,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吧」

这天经地义。

没有人会原谅她。

就算那样

「但是,我从没有讨厌过你」

藤花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对她说道。未知留没有回答,藤花也不再多说任何话。她只是抿着嘴唇,摇摇头。再说下去也只是残忍,任何话无非都是胜利者的宣告。所以,藤花钳口不言。藤花缓缓转过身去。

未知留朝她背后轻轻嘟哝了一声

「您」

「嗯」

「就因为您能成为『身为少女之物』」

「嗯,是的」

「我,却」

未知留没说下去。

阿朔靠近藤花,轻轻抱住她的肩膀。

他不忍再去看未知留,说

「……我们走吧」

「……嗯」

二人迈出脚步。

就在此时。

近处传来激烈的水生。阿朔反应过来,立刻把藤花推开。

藤花倒在水中,惊讶地抬头一看,叫了出来

「朔君!?」

一把匕首扎在阿朔侧腹之上。

甲婓罗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瞪着阿朔。

  •  

「竟敢惹哭了」

「……唔,啊」

「你这家伙,竟敢把未知留大人惹哭了」

阿朔很想问,你知道吗?自己要被当做藤咲朔的替身杀掉。

但与此同时,阿朔又心想。

(甲婓罗一定知道)

他知道未知留要杀他,他紧紧握着匕首。

然后,把刀刺向了阿朔。

「我绝饶不了把未知留大人惹哭的家伙」

甲婓罗转动匕首。阿朔察觉到甲婓罗打算挖掉他的内脏。

千钧一发之际,他抡起行李箱砸中甲婓罗。匕首拔了出来,甲婓罗倒在地上,行李箱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那种事无所谓,阿朔根本不想去捡。

他拼了命地,只喊出一句话

「藤花,快逃!」

「我不要,朔君,我不要!」

「别说了,快逃!」

他一心只想保护她。

自己的安危根本无所谓。

其他的一切,

就算这个世界变成怎样也都无所谓。

然而,藤花却跑了过来。她摸了摸阿朔的伤口,浑身一颤。她用小小的手试着堵住伤口,但这时甲婓罗逼近。

阿朔用身体盖住藤花,心想至少为她当一次肉盾。

他想守护的人,只有藤花一个。

就在此时。

「住手!」

未知留大喊。

甲婓罗就像一条忠犬立刻做出反应,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这时,未知留严厉地说道

「放他们走」

甲婓罗有些迟疑,但还是迅速退开。

阿朔颤抖着站了起来。

藤花撑着他的肩膀,迈出脚步。阿朔每走一步都有血滴下去。那血滚烫。

藤花拼命搀扶住阿朔,一边哭泣一边反反复复地念着

「朔君振作起来啊,不要死啊,不要留下我死掉啊」

「我不会死的……我怎么能留下你自己死」

藤花央求阿朔。

阿朔作出回应。

二人拼命逃离。

后方传来声音。

未知留的声音。

「啊,在下雪啊」

阿朔向后面看了一眼。

现在,

现在,她看到了雪。

明明半空中什么都没有。

然而,

然而她的眼睛里似乎映现出了白色的景色。

未知留莞尔一笑,轻轻地说

「就像那天纷飞的樱花一样」

但是,她看不到盛开的樱花。

实在讽刺。

那个春日一去不复返。

笑着,

笑着,

未知留,

忽然,

就像是恢复了理智,轻声说

「你,能杀了我吗?」

「未知留、大人」

「拜托了。我杀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啊」

未知留哈哈大笑。

然后她悲伤地说道

「明明根本什么意义都没有」

通往幸福的道路已经断绝了。

是阿朔否定了她。

就算这样,阿朔也不会回头。

阿朔,只听着她的声音。

因为,阿朔已经选择了藤花。

最后,甲婓罗嘟哝起来

「您早就坏掉了,早已残破得无药可救。我很清楚。但是,如果您没有坏掉,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拯救」

「……是吗」

「谢谢您」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响起割肉的声音。

阿朔略微回头看。

喉咙里喷着血,女性倒了下去。

是樱花

还是雪

雪白的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没抓住,就那样垮下去。

然后阿朔最后看到的,是甲婓罗把刀扎进自己胸口的身影。

终幕壹

——朔君,挺住啊,朔君。

沿着漆黑漆黑的台阶往上登。

身上滚烫滚烫的鲜血往下流。

——朔君,别死啊,朔君。

有人,有人在哭泣。

心爱的人,在哭泣。

——朔君,你一定要

来到外面。

一片白色。

阿朔心想。

那是樱花。

樱花正在盛开。

就像那天一样。

漫樱纷飞下,

哭着,

哭着,

哭着,

可爱的人儿正在哭着。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最后她这样说道,笑起来。

那笑容非常的,非常的美。

她笑了。看到她的笑容,阿朔心想。

我死而无憾。

终幕贰

场景变换。

一个仅由红白统一色调的房间里。

一位束着长发的青年站在这里。

他手搭在施有精美雕刻的椅背上,正在读书。那是一本厚厚的哲学书。青年眼睛循着文字,脸上摆着格外无聊表情。他脑袋上盖着一张猫面具。

在他面前,一个男性焦急地干咳了一声。

青年抬起头,忽然想起来似地说

「你是问后来怎么样了?藤咲的那两个人?」

青年耸耸肩,把书扣在桌上。

他索然无味地喝了一口醇香四溢的中国茶。

过了许久。

正在等待的男性无意义地抖着腿。青年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停了下来,非常随性地把脸抬起来。

然后,青年对眼前的男性——对藤咲家的使者讲了出来。

讲出他该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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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死了。两个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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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册待续。

蜜瓜特点 关于藤花肚子的讲义

*本篇开头含剧透成分,请读完正篇后再读

事情发生在永濑『真女』死亡,未知留掌权之后。阿朔和藤花被软禁在『春之间』。再过不久永濑家内部便要开始执行肃清。但是,这件事发生在那不久之前。

「朔君」

「怎么了,藤花」

「……好闲啊」

「是啊」

阿朔他们无聊难耐。走廊上有人监视,无法外出。阿朔他们经历了发生在不久前的砍人头事件,已经清楚认识到永濑家多么残忍。

眼下的处境让他们不得不绷紧神经,但全天二十四小时保持紧张又谈何容易。

结果,二人便摆着大字,望着天花板。此时的平静不过是转眼即逝的东西,状况的恶化显而易见。但就算这样,他们的确无事可做。

「我想揉藤花的肚子,可是外面有人啊……」

「朔君,你为什么对我肚子这么执着?你喜欢肚子?」

「我不是喜欢肚子,因为是藤花的肚子所以喜欢」

「说得一本真经……哪里喜欢呢?」

藤花十分无语地问过去。阿朔更加正经,答道

「没什么肌肉所以很柔软,然而肚皮又很薄,摸起来滑溜溜,很舒服」

「什……什什……什」

「然后腰围还很细……非常可爱啊」

「羞死人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别缩成一团啊」

藤花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生物。阿朔在她身上戳了戳。

藤花麻薯左右摇晃。阿朔点点头。

「这样真好玩」

「不要说人家羞耻心的表现好玩啊!」

「于是,说说藤花的肚子」

「还要继续吗,那个话题」

藤花咻地把脸露出来,问。阿朔点点头,想了想后说道

「我不知道这件事该说还是不该说」

「我觉得那就最好别说」

「……肚脐呢,有点色色的」

「朔君变成闷骚啦啊啊啊!」

「我都清清楚楚说出来的,难道这不算明骚吗?」

阿朔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藤花再次缩成一团。这次实在忍受不住羞涩,怒气冲冲地说

「受够啦啊啊,是谁啊!是谁把我的朔君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你」

「原来是我吗~」

「准确说是你的肚子加肚脐」

「我的肚子加肚脐!」

缩成一团的藤花左右摇晃。阿朔再次戳着弯起来。

正在二人这样嬉闹的时候,槅扇被微微打开。

「……从刚才起外面就听到很大声音。朔公子,藤花小姐,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

面对监视者的询问,二人面红耳赤异口同声。

再然后,二人又摆起了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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