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二 不唱歌的骷髅

案件二 不唱歌的骷髅

藤花属于在获取食物时会变得积极的尼特族。她在她心仪的特便宜超市里获得了蟹柳天妇罗和美滋滋炸牛肉熟饼以及几种零食,具体讲就是巧克力、薯片和小麦胚芽蛋糕。

然后,她获得了一次抽奖权利。

并且,她漂亮地拿下了特等奖。

恭喜,藤花获得最新款人气游戏机。

白天看书,晚上还能打电动,俨然天衣无缝。

就这样,藤花的尼特生活进一步加剧。她尽情地耗费时间,开始沉浸在空想空间的岛屿开发上面。然后她在上面与动物们加深友谊,好像又是钓鱼又是捕虫什么的。然而在玩的那段时间里,她现实中却一动也没动。此乃非常严重的情况。

阿朔无奈之下自掏腰包买来了新的游戏软体。

那就是RingFit。

藤花进行过严正抗议。她表示讨厌运动;肌肉训练是尼特族的大敌;会去积极运动流汗就不会当什么尼特族了。她一副要将抵抗进行到底的架势,脸鼓起来。这时,阿朔严肃地规劝她

「你啊,要是这样下去变得圆圆滚滚打算怎么办?」

「我是不运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发胖的类型,用不着担心。你那是多管闲事」

「内脏脂肪」

「我不想听到那四个字!我要控告!」

「找哪里,控告谁,告什么?」

「告你蛮不讲理!」

「你才蛮不讲理。行了,努力加油吧。说不定好玩程度超乎你想象」

阿朔把游戏交给藤花,结果藤花第一回合就死了。

那死得真叫个凄惨,连阿朔都忍不住感到同情。但就在笃定她会就此放弃的时候,她却全身激烈地颤抖着奋起顽抗了。

诠释少女之人,似乎不把到手的游戏全通关就咽不下那口气。

可是藤花一边活动着身体却在一边嘤嘤地哭

「办不到啦,这不是人干的」

「给出指示的确实是游戏呢」

「做出这玩意的人没心没肺。没可能了,我死定了。哎,死倒是无所谓,但怎么说也不想死在肌肉训练之下啊……好脆弱的生命啊」

她一边哀叹一边同游戏做对手继续奋战。诠释少女之人似乎不会轻言放弃。说实在的,这跟少不少女没关系吧。不过努力是好事。

就这样,阿朔温情地守望着藤花。为了配合肌肉训练的效果,阿朔还制作了无糖香蕉乳酸菌饮料。藤花一边嚷着要加蜂蜜一边美滋滋地喝了个精光。

就这样,那天藤花同样努力做着肌肉训练。面对游戏内部的无情指示,她再度险些丧命。就在藤花流着汗,突破新关卡的时候。

砰砰砰,响起脱线的声音。她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藤花看了看那邮件,眼睛瞪得滚圆。

「朔君,来委托啦」

「委托?」

「『我在幽静的森林里等待您的来访。还请伫立于人生死夹缝之间的您留宿我家,见证一事。星川呗』……还附了视频和图片」

说着,藤花把手机拿给阿朔看。她先打开图片。

上面标记了到达某所大宅的地图。那里似乎是需要从市中心驾车两小时才能到达的深山里。

阿朔皱紧眉头,怀疑照着情况说不定是要自己开车。他有驾照,车可以租,但如果问他能否长时间驾驶就没什么信心了。

当阿朔陷入不安之时,藤花又打开视频。瞬间,阿朔惊讶得呼吸为之一窒。手机屏幕上被一颗涂成彩色的骷髅头满满占据。然后,那骷髅头像放音乐一样唱出歌。

这什么情况?阿朔慌了。而藤花冷静地说道

「是定格动画Stop motion animation

经她这么一说,感觉好像是那么回事。

尽管不少地方还很粗涩,但制作得挺不错。表面画了花纹的骷髅唱的是《小星星》。稚拙的优美旋律结束后,骷髅合上了嘴。

然后画面上满满地显示出几个大字。

『WELCOME!』

视频好像到这里就结束了,画面呈黑色淡出。

藤花关掉视频,摸了摸下巴。几秒钟后,她朝阿朔看去。

「朔君,不好意思,能开车出门嘛?」

「你来真的?你打算接受委托吗?」

「嗯,我想这么做。如果要问为什么」

阿朔不想听她后面的话。他有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但他根本拦不住,藤花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据我所见,这颗骷髅是真的」

  •  

那栋建筑位在森林深处。

据说星川呗的父亲星川流是一位著名小说家。

他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建了宅子,和家人们一起生活在那里。

这件事好像在书迷们中间很出名,搜索一下马上就能找到关于前往的讯息。那所大宅在当地居民们中间也是无人不晓,不用依靠地图,直接问路就能轻松到达目的地。只不过,这次是突然访问私人土地,存有被拒之门外的风险。阿朔原本怀着那样的担忧,但真的到达宅子,和守门的男性讲了情况后,门卫竟抬着帽子笑脸相告

「是呗小姐邀请的客人对吧?两位一路辛苦了」

那个叫做呗的少女看来被宠爱有加。阿朔他们进了门,把车停在前院一块大大的停车场里。阿朔一边搬出行李箱一边说

「我们真的被这个家欢迎吗?」

「不知道。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藤花一边这么讲一边靠近宅子,登上通向玄关的台阶。

厚厚的门上通体刻有雕刻,释放着庄严感。藤花到达门前,无视狮子型的门栓,毫不犹豫地按下大门门铃。一阵沉默。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

里面出现一位女性。

她一头黑发扎着,穿着一身黑色服饰,佩戴围裙,应该不是家里的主人。她身上缭绕着古板的印象,看上去在这个家里过得并不自在。从打扮也不难看出,她应该是佣人。

她向阿朔与藤花投来冰冷的目光,张开薄薄的红唇。

阿朔感到紧张,但女性却微微低下头。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小姐对吧,呗小姐恭候多时了」

女性在『呗小姐』的地方着重强调。

门大大地敞开,阿朔和藤花得到放行。

一进玄关大厅,阿朔和藤花先是松了口气,同时四下观察起来。他们早已见惯有钱人的家,但这所大宅有着不同于藤咲宗家的豪华。

天花板上挂着牵牛花形状的吊灯,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精雕细琢的家具每件看上去都显然价值不菲。

最后,阿朔的目光停在了如琥珀般擦得透亮的台阶上。

那里站着一个蓝衣少女。

她正好在去玄关的路上。

少女以略微前倾的姿势看到阿朔他们,尤其在看到藤花的身影后笑逐颜开。

毕竟是这种场面,藤花脱掉了平时的运动服,穿上了黑色古典式长裙。那形象大概与少女想象中『灵能侦探』的印象相吻合吧。

少女大声喊了出来

「哎呀,您来啦!」

蓝色连衣裙飞扬,浅棕色的秀发在背后偏偏摇摆,她一路冲来,停在藤花他们面前。然后少女面露微笑,执起藤花的手。

藤花虽然因事出突然而惊讶,但接受了她的举动。

形象高雅的二人面对着面,活似一对姐妹。

少女紧紧抓住藤花的手,说

「幸会,我叫星川呗。你就是藤花大人对吧!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叫我藤花就行了。承蒙热烈欢迎,你真是位友好的小姐」

「我对想要友好相处的人是不会顾虑的!那么藤花小姐……就这样称呼吧。这位是?」

星川呗将充满好奇心的眼睛转向了阿朔。她脑袋一歪,丰盈的秀发随之摆动。

藤花露出发愁的表情,看样子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阿朔就知道会这样。他们过去曾是主仆,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究竟该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阿朔也没有具体的方法来解释。

藤花看着阿朔,说

「这位是藤咲朔君。是我的……怎么说好呢?助手?搭档?朔君,你觉得是什么」

「类似于监护人吧。请多关照」

「朔君!」

「哎呀,我要是也有一位您这样的哥哥就太棒了!朔先生,请您多多关照!」

接着,呗又握住阿朔的手。

呗的手掌很软,很小。

阿朔轻轻地回握对方。

呗再次灿烂一笑,便踩着跳舞一样的脚步跑了出去,一下也没停地到达二楼的回廊。藤花连忙跟了上去。

不久,阿朔将装有两人行李的旅行箱搬了上去。

接着呗转过头来,用唱歌一样的独特口吻说

「那种东西交给佣人就好了。清音小姐,请麻烦来搬一下这些东西」

「好的」

「不了吧,这么重,还是我自己办吧」

「……不听话的话,呗小姐发起火来更可怕」

被唤作清音的佣人悄悄地说道,用的是只有阿朔能听到的声音。从她的声音中透出明显的烦躁情绪。阿朔连忙松开了手提箱。客房好像也在二楼,清音十分艰难地提起旅行箱,开始用她瘦瘦的胳膊往上搬。

与此同时,呗在楼上开心地接着说道

「来吧,请到我的房间来!在这边!」

阿朔和藤花相互看了看,朝深处的走廊走去。

就这样,阿朔他们跟在蓝衣少女身后。

  •  

呗的房间装饰得就像公主住的屋子。

书桌上摆着厚厚的书,装洋装的气派衣柜旁边摆着厚厚的落地镜,然后华盖床上装饰着许多玩偶与靠垫,可爱的小物件琳琅满目。但是,这里面唯有一样东西显得十分突兀。

那东西光明正大地放在柜子上。

它就是那颗涂成彩色的骷髅。

面对那颗骷髅,藤花点点头。

「它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呢」

「没错,很可爱对吧!」

呗兴奋地说道,接着拿起骷髅。那骷髅大概比她的脑袋略小一些。呗热情低抚摸着它,彩色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藤花注视那颗绘有花纹的头骨,低声问呗

「那是真人的骨头吧?」

「没错,就是我妹妹的!从尸体上把头砍下来,埋进土里等肉烂掉之后再取出来的!很棒吧!我好喜欢妹妹,所以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制作标本的时候,若不进行熬煮处理,油应该会残留在骨骼内部,继而变色。但是,这颗骷髅似乎通过绘制花纹的形式来掩盖过去。大概是为了防腐臭,颅内还塞入了熏香。

藤花面对经过了人工装饰的骷髅,问

「……为什么从遗体的部位中选择骷髅?」

「我在古老故事里读到过,骷髅不是会唱歌吗?我就想这样把头拿下来,说不定妹妹也会唱歌呢」

呗神采奕奕地吐出扭曲的回答。

阿朔和藤花一起眯起眼睛。

在这一刻,呗损坏尸体的罪名已经坐实。但是,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犯罪。

呗怜爱地继续用脸蹭着骷髅头。

阿朔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觉得这个少女任何话都听不进去。

而这个时候,藤花接着问

「你的妹妹是为何去世?」

瞬间,所有表情从呗的脸上消失了。

她轻轻把骷髅放回到柜子上,用丧失了活力的声音讲述

「被当成了事故。警方判断不是刑事案件。妹妹在散步途中,从后山上失足坠崖。篮子就滚落在旁边,悬崖周围的泥土有裸露的地方,但那里只留下了那孩子的脚印」

阿朔点点头表示理解。要把人推下去首先需要靠近。周围只有妹妹的脚印,所以那肯定是一场意外吧。

但呗的脸绷得紧紧。阿朔明白,她完全不愿接受。

藤花严肃地向呗问道

「你是不是还在怀疑其他可能?」

「谁知道呢」

但呗对关键部分却含糊其辞。她态度突然转变。

呗一边唱着《小星星》一边信步地走,一下跳到华盖床上,紧紧抱住垂耳兔的玩偶。她看着藤花,轻声地说

「看您的表情是有很多在意的地方吧。但我已经累了,不想讲了。另外,我觉得问其他人也应该能了解些什么。请找家里的人聊聊吧」

阿朔和藤花困惑地彼此看了看。她说的完全就是侦探干的事情。侦探归侦探,不过灵能侦探不会那么干。但呗疲惫地一笑……

「我在这里等着您」

然后甜腻地这样说道。呗摆起她连衣裙下两只白皙的腿。

那口吻表明不容拒绝。

藤花对她注视了一会儿,呗装模作样地眨了几下眼睛。在阿朔来看,她们似是正在进行无言的对话。最终藤花缓缓旋踝。

「走了,朔君」

说着,她打开儿童房的门,外面的走廊呈现出来。

阿朔略微回头,看到呗还躺在床上,又唱起了《小星星》。阿朔心想,她是个孩子,坚持缠着她恐怕会谈不下去。但是,阿朔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找人交谈。

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不论走到何处,都要保护藤花。

他就像一只忠犬,跟着藤花来到走廊。

  •  

「妹妹……啊,是说诗啊」

呗的母亲——星川绘美面色憔悴地这样说道。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惠美是一位非常消瘦,充满韵味的女性。

她说她原本反对呗把灵能侦探叫到家里,担心女儿损坏尸体的罪行会败露,但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呗。

绘美看二人时的眼神很不安,目光也在闪烁。

于是藤花对她讲

「关于您女儿的罪行,我们无意对任何人提,还请放心」

「那真是太好了。哎……真是谢天谢地。只要不把我们家的隐情到处乱说,任何事我都可以讲」

绘美似是放下心来,露出微笑。

藤花向她询问过去发生的事情。绘美娓娓讲述

「诗在散步的时候从山崖上失足坠落,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然后……事情发生在警察送还遗体,拿到了死亡证明书之后。呗突然用砍柴用的斧头砍掉了诗的头」

「您当时想必被吓坏了吧」

「确实被吓坏了,但我也知道以呗的作风确实干得出来。那孩子发起疯来的时候,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总是拦不住……那孩子一定是想和诗永远在一起。这么一想就总觉得不该生那孩子的气了」

「这是您的真心话嘛?」

「不,并不是……诗去世了,我没力气再去和那孩子斗了」

绘美露出憔悴的苦笑。

藤花对她投以宽慰式的表情。

事件发生后,诗的遗体被装进木制的棺材里,拜托行内的亲戚举办了葬礼。她的身体顺利被火化,头颅缺失的问题得以掩盖,最后骨灰也安置完毕。于是,尸体的一部分就被留在了呗的身边。

身为父亲的星川流并没有发火。

阿朔搜寻过他的信息,得知了很多内容。

星川流算是老来得子,呗和诗是他年过半百之后得到的孩子。然后星川流在花甲之年脑血管破裂,现在在自家的房间里处于昏睡状态。绘美之所以没有责备呗,对她的异常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因或许也在这里。

照料丈夫已经让绘美疲惫不堪,她没有任何力气再和别的什么斗下去了。

「问这些就够了嘛?我不认为这没点东西能派上用场……」

「是的,已经足够了」

对于绘美的提问,藤花则是这样回应。

藤花微微一笑,对冒昧询问表示歉意。

接着,她和阿朔一道又去找下一个人。

「诗小姐啊……过去和呗小姐很像。记得是坠崖了吧?紧紧抱着篮子,然后笔直掉了下去……」

「坠崖的事情,我们从呗小姐口中也已经听说了」

「真是太惨了,谁成想她那么年轻就死了。真的是太可怜了」

名叫斋川的厨师流利地讲述。

他一头黑色短发,符合他爽朗的形象。因为年轻,他对诗的死感到惋惜,对孤零零被留下的呗也感到同情。但是,他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更多信息。

身着厨师袍的他一边做着手中的工作一边继续讲

「已经够了吧……我现在很忙,换个时间还能多讲一些」

「好的,感谢协助」

他正在为晚饭做准备。可能由于今天要款待来客,他现在抽不开身。

藤花和阿朔道谢后,离开了这间气派的厨房。

背后传来斋川食用香油把牛肉表面靠得酥脆的声音。阿朔心想,看来晚餐值得期待。

藤花和阿朔一道又去找下一个人。

「诗小姐是个可怜人,多的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你说是吧,清音小姐。我也有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理解夫人的心情」

「立夏小姐,你也直话直说不好吗?」

温和的微胖女性——似乎叫作立夏的女佣这么讲着,结果清音冷冰冰地打断了她。

听到清音那么讲,立夏慌慌张张地左右张望,然后压低声音反问。

「你指什么啊?」

「你就直说吧,诗小姐和呗小姐一样蛮不讲理,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就像恶魔一样……不过就算她们那样,夫人和老爷照样对她们宠爱备至」

阿朔听到清音说这么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番话毫不掩饰地表明出她对两姐妹的恶意。

清音不改凛然的表情,把手贴在自己胸口,直直地注视藤花的眼睛。她问心无愧,用厉害的口气往下讲

「我从未喜欢过诗小姐。对你躲躲闪闪反倒让我感到很可耻,就直话直说了。她的死确实令人同情……但硬要我说的话,那就是她平日作孽遭的报应」

「你的意思是……她是自作自受?」

「没错,呗小姐肯定也一样不得好死吧」

说着,清音微微一笑。

藤花未对她这一笑作任何表示。

阿朔也无话可说。清音的态度虽然无情,但阿朔对清音与姐妹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无权责备。他终究不过是个局外人。

「已经聊够了吧?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是的,足够了。谢谢配合」

藤花向清音低头致意。

接着,藤花和阿朔一道又去找下一个人。

一出屋子便是阴沉沉的天空,看情况不久就会下雨。

藤花摆出深思的表情,点亮手机,结果皱起了眉头。

她喊阿朔,说

「哎呀呀……阿朔,事情好像不妙了啊」

「到底怎么了」

「说是雨会很大」

藤花显示出天气预报,阿朔看了也愁眉苦脸。出发前他就看出天色要变,不过今晚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超乎想象的暴雨。阿朔轻轻叹了口气。他考虑到要开车,一心祈祷明天能放晴。

二人转变心情,去向名叫橘的门卫问了问。

那是一名看上去十分温和的中年男性。他一边扶正帽子一边说

「对诗小姐的事我很惋惜。绘美夫人和呗小姐伤心的样子,我看了都不忍心……我很喜欢诗小姐。虽然性格不好伺候,但小孩子多多少少总会有些那样。等长大了肯定就会好的」

「从哪边能上后山悬崖?」

「啊,那里的话沿这条路走就行了,在林子里走一段路就到了……因为小姐是在那里去世的,后来安装了个简易的栅栏,但还请小心」

二人按照他的指引前往后山悬崖。

他们在绿色环绕的山林总前进。大概是有定期维护,脚下并没有不稳。

正如橘所说,没走多远视野便豁然开朗。

二人放眼山崖周围。那里有大约三米长的松软裸土,诗坠落的地方应该就在那边。藤花毫不迟疑地朝那边走去。

阿朔不由自主地抓从后面抓住她的手。

「危险啊,藤花」

「没事的……现在安装了护栏,只要不被抓住脚往上翻就不会掉下去……阿朔,你一遇到我的事情马上就会变得爱操心呢。明明都说过不需要这样了……我本来就不是值得让你担心的人」

「都说了,你不要说那种话。我就担心你……我会记挂的没有别人,一直只有你」

「……这么说好让人害羞啊。不过我没事的,不然可以牵着手」

藤花答道。

阿朔照她说的,当她向下看的时候抓着她的胳膊。

他有种感觉,如果不紧紧抓着,藤花就会被吸引过去一般坠落山崖。

越过栏杆向下望,下面能看到一条河,周围是散落着碎石的地面。阿朔一看就明白了,从这里掉下去不死也难免重伤。

曾经少女的遗体就和篮子一起滚落在那里。

阿朔想象当时的画面。

与呗神似的可爱少女倒在河滩上,脑袋像石榴一样破碎,脑浆伴着篮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样的情景,就像一幅画。

「……原来如此」

藤花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轻轻嘟哝后,点了下头。

  •  

听取所有人的说法后,阿朔和藤花回到儿童房。

他们一进门就听到的《小星星》。见过了事件现场后,这个五颜六色精心装点的房间让人觉得就像砂糖点心一样甜美。阿朔顺手轻轻关上了门。

呗正一边摆着她洁白的脚,一边等候。

浅棕色的秀发在她背上铺开,这次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熊熊玩偶。她抬头看了眼二人,露出可爱动人的微笑

「情况怎样,有获得什么很棒的情报吗?」

「还好,有许多令人在意的地方呢」

「是吗……灵能侦探小姐能了解各种事情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呗心满意足地讲道。她的语气没有掺假,听上去是真的感到开心。藤花认真地注视着呗,问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喊我来?」

藤花尖锐地问了过去。

被柔和地一笑,用沉醉的目光看着藤花,轻声说道

「我听闻,灵能侦探小姐能听到死者的声音,让死者现身。于是我心想,万一我没能够逼出真相,一切都石沉大海,你一定也能下达裁决」

「……一切都石沉大海?」

「两位今天见过的人当中,有人今夜会被杀死」

呗突然这样断言。

阿朔和藤花惊讶地张大双眼。

这是杀人声明。

呗就像幻想着什么,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她脸上露出的笑容,与她吐露的不祥言语毫不相称。

呗像唱歌一样,甜腻地轻声说道

「如果那个人是我,请务必为我哭泣」

  •  

在那之后,呗拒绝透露更多细节,不过委婉地告知阿朔他们不要警告家里的人。她说反正也不会有人信,如果说出去她就自杀。

一无所获的阿朔和藤花最终只好作罢,离开呗的身边。

然后刚入夜的时候,天色大作。先是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玻璃窗上,不久后透明的球体破碎成线条。天色非常糟糕,如今暴雨的声音震撼整个大屋,而且还混杂着滚滚雷鸣。从厚重的雨幕来看,天气一时半会儿不会好转。

在客房里,阿朔一面望着外面,一边问藤花

「藤花,怎么办?要不要今晚我醒着?」

「是啊。明知会发生杀人事件,怎么能睡啊」

「你可以睡。我一定会保护你,你不要担心」

「说得好帅啊,但应该反过来才对。朔君,还是你睡吧,应该保持清醒的人是我。知道了吗?」

藤花轻声说道。阿朔心想又来了,眼睛眯起来。藤花这次也做好了死的觉悟。她心中始终有块冰冷坚硬的部分。藤咲藤花看不到自己性命的价值。

阿朔想不明白,但还是问道

「为什么你那么急着去死?」

「………谁知道为什么呢?」

藤花又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阿朔摇摇头。

这种时候,藤花是绝不开口的。阿朔站了起来,给她也泡了杯速溶咖啡。这次用的是客房里备好的水壶和咖啡。这里的设备就像宾馆,据说因为过去编辑经常在家里留宿,而现在医生会常常留宿,因此客房布置沿袭了之前的习惯,会常备一些东西。

清音说,那些东西可以随意使用。

阿朔又冲了浓一点的第二杯。咖啡正好用来提神。

「给,藤花。咖啡」

「谢谢」

「嗯」

藤花两只手接过杯子,在面上吹了两下,然后呆呆地盯着腾着热汽的咖啡。雨声在继续,凝重的沉默充斥他们之间。

不久,藤花像嘟哝似的接着说

「我说朔君,我被叫过来是因为对方看上了我的异能」

「嗯?」

「如果成功阻止了杀人,我的异能应该就还有意义吧?」

藤花轻轻地这样说道,那口吻就像是迷路的孩子。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

藤花随时随地都在不断摸索自身异能的意义,那也等于是寻找自我。藤花一直在探求没能成为『神』的自己的存在意义。

又或者说

(果然就像跟谁许下过约定)

阿朔没有回答藤花,只是伸出手,胡乱地摸了摸藤花的脑袋。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藤花慌张起来,胡乱挥舞手臂表示抗议

「哇,朔君你干嘛」

「一定会阻止的」

「……嗯」

藤花听到阿说这么说,微笑着点点头。她就像紧紧抱在怀里一样拿着马克杯,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就像心声流露一般轻轻地说

「我也……想救人」

二人喝下浓咖啡。藤花说咖啡好苦,加了大量砂糖。阿朔一边笑话她味觉还是小孩子,一边把自己的咖啡喝得一干二净。

二人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许久,大宅里只能听到雨声,没有其他可疑的动静。

但是,异变开始发生。

阿朔发觉自己的眼皮在往下坠,眼前摇摇晃晃。他发觉正在侵袭自己的这股睡意很不对劲,肯定不是正常的感觉。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便向藤花问去

「藤、花……你有没、觉得奇怪?」

本该提神的咖啡却是反效果。

阿朔感到蹊跷。摇晃的视野给他一种人在大海里的感觉。他拼命抵抗着睡意,向藤花看去。但是,藤花在椅子上已经划起了小船。这时他想起藤花说过咖啡特别苦。

那恐怕是因为水壶里被下了药。

当他作出判断的同时,他的意识也沉入到黑暗之中。

做了个梦。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周围是白色。

铺天盖地的白色。

白色之中存在唯一的迥异之处。

白中,有黑。

阿朔恍然大悟。他不曾忘记过这个地方。

纵然历经再多的岁月,都恐怕难以忘怀。

呼,风沉沉吹拂。

樱花的海洋里,美丽的少女歪着脑袋,注视阿朔。

红唇柔软地一弯。

她笑了吗?

那是笑了。

少女挂着微笑,说

「——醒过来吧」

那时她没说过这种话。

一次都,没有过。

既然这样,这一定是阿朔潜意识中让少女对自己说的。

阿朔这么心想。

接着,少女有些愉快地轻声说

「醒过来吧,朔君」

瞧,人死了喔?

瞬间,阿朔醒了过来。

像是蜜蜂振翅的嘈杂人声扑进耳朵。

宅子里好像发生了骚乱。头痛的阿朔按着额头,艰难地让自己与椅背分离,浑身骨头咯吱作响地起身。他慌忙中在屋内四下张望。

「……藤花?」

没有藤花的身影。最糟糕的想象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顿时感到全身凉了半截。他很清楚,藤花时刻与死亡相伴。但是,他从不愿意去想象自己失去藤花。那样的惨剧,有一次都嫌多了。

他匆忙地飞奔到走廊上,跌跌撞撞地先去了二楼回廊,然后在那里停下了脚步。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人正是藤花。身着黑色古典式长裙的她,正紧盯着一楼。她的侧脸美得就像女神,同时又非常严肃。

「藤花,你没事太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看就知道了」

经她这么一说,阿朔意识过来。

某人的身体倒在回廊之下,玄关大厅之中。

那个样子,就像是把人偶粗暴地摔在地上。

脑袋折成匪夷所思的角度。

长裙的鲜亮蓝色格外眨眼。

那正是——星川呗的遗体。

  •  

已经报了警,但由于夜里的暴雨引发滑坡,据说警察还要花些时间才能到达,预计可能要推迟到下午。

这个地方一时陷入从外界隔绝的状态。

呗的遗体被盖上了毯子。在她面前,绘美跪在地上捂住脸。

首先开口的是清音。

「呗小姐的死是自杀吧。毕竟她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

绘美缓缓地摇了摇头。她还在静静地哭,似乎没有话去反驳。清音搂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去看遗体,同时继续讲出自己的推测

「自从砍下诗小姐脑袋那时开始,呗小姐情绪就不正常了,就算突然从回廊上往下跳也没什么不自然」

「……不,不可能是自杀」

藤花轻轻地说道。

集所有人的目光于一身,阿朔也点了点头。

清音愣愣地看向藤花,低声问过来

「为什么这么认为?」

「一楼,玄关大厅扑了厚实的波斯地毯,地板本身柔软,就算头着地也难以造成死亡。要让颈骨折断成这么夸张的样子,必须得是以极端不正常的姿势坠落才可能」

阿朔也点点头,表示同意藤花的推测。恐怕警方介入后马上能够发现痕迹。

藤花又接着讲

「再说了,没有人会选择这种跳下去基本也不会死的地方跳楼自杀。这是凶杀,她是在与人缠斗的过程中被推下去的」

「既然这样……那可疑的就是你们了」

清音用针尖般的口吻痛斥。

绘美倒吸一口凉气。

阿朔上前保护藤花,但同时也很清楚。

现在这里最可疑的人无疑是自称『灵能侦探』的二人组。既然发生了命案,那么在家里人的眼中,藤花和阿朔肯定最像凶手。但藤花毫不动摇,接着说道

「她曾向我们预言,『两位今天见过的人当中,有人今夜会被杀死』。并且还说『如果那个人是我,请务必为我哭泣』」

「大小姐为什么做出那种预言?」

「是啊……我也十分疑惑。诠释少女之人,不能对此置之不理」

藤花摸了摸下巴,开始深思。

不知不觉间,家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玄关大厅。

呗的母亲绘美,然后身旁是佣人清音,立夏和厨师斋川也正提心吊胆看着这边,门卫橘面容严肃地把守在正门一侧。

所有人都怀着不安的心情,注视着藤花的一言一行。

与此同时,他们的目光中还蕴藏着似是刀子的怀疑之色。

但藤花没有理会,接着讲了下去

「如果是『会被杀死的人是我自己』,那她应该会直说才对。那么,是不是这所大屋里存在无差别杀人犯,并且盯上了某人呢?但那样一来,呗小姐为什么又能预测是『今晚』有人被杀呢?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为什么星川呗能够做出那样的预言。

藤花将唯一的真相,接着讲了出来

「呗小姐当时的意思是,『今天她会去杀某人』」

  •  

「这不可能……呗小姐准备杀人?」

「什么意思,我女儿怎么会那么做」

「我理解各位惊讶的心情,但那么一想,疑问便能得到解释」

藤花以镇定的口吻回应了立夏和绘美。

同时阿朔心想。

『两位今天见过的人当中,有人今夜会被杀死』

『如果那个人是我,请务必为我哭泣』

也就是说,那是犯罪声明。

呗能预言『今晚某人会死』属于理所当然。

呗若杀掉对方,出现的就是对方的尸体。

呗如果被反杀,出现的就是自己的尸体。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阿朔他们喝下去的安眠药,想必也是呗放的。

能预料到他们会用咖啡来抵抗睡意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能自由出入客房,而且也正是她让藤花和阿朔去找其他人打听情报。她完全有机会趁虚而入。

她之所以事先没有告知她要进行厮杀的对象姓名,大概是为了防止目标被警告或者行动被妨碍。而且她坚信,即便不明示对方姓名,身为灵能侦探的藤花也能在她死后揭露真相。

呗曾用沉醉的目光看着藤花,轻声说

『万一我没能够逼出真相,一切都石沉大海,你一定也能下达裁决』

现在藤花正如她所愿,准备揭开背后隐藏的真相。

呗打算杀死的人是谁,又是被谁反杀。

「至少在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能让呗小姐萌生杀心」

藤花用清冽的声音宣布。

她倏地举起包裹在黑手套中的手。

然后,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个人。

厨师,斋川。

  •  

「请、请等一下。诗小姐和呗小姐都很可怜,我非常同情她们。呗小姐为什么非得对我萌生杀心不可?」

斋川慌慌张张地闯进玄关大厅,申辩起来。

他爽朗的脸上浮现出焦虑之色,拼命地接着讲

「怀疑一直看小姐们不顺眼的清音小姐也就算了,为什么怀疑我?」

「因为唯独你一个人对诗小姐的死做出过可疑的描述」

藤花这样讲道。

阿朔回忆他们与呗这件的对话。

只有呗一个人对诗的死抱有怀疑。

恐怕她也从斋川口中听过『那句话』。

「当你被问及诗小姐死亡时的情形时,你这样回答。『紧紧抱着篮子,然后笔直掉了下去』……发现诗小姐的遗体时,篮子就滚落在旁边」

斋川一惊,面色顿时紧张起来。

藤花直直地注视着他,接着往下讲

「看到她抱着篮子坠落的,只有凶手」

「那种事……是我的想象。是想象。我只是把想象的画面讲了出来。因为诗小姐常常散步的时候紧紧抱着篮子,所以觉得当时肯定也是那样」

「『紧紧抱着篮子,然后笔直掉了下去』……我认为,这其实不就是凶手在自供杀人手法吗?」

藤花继续推理。斋川咽了口唾液。

藤花把澄净的双眼转向他,讲道

「那是根本不能算是手法的手法。诗小姐朝山崖走去,站定在崖边的草地上,然后你向她呼喊,告诉有东西忘带了。当她向你转过身来的时候,你就把篮子朝她胸口扔了过去」

阿朔想象那个画面。

篮子勾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命中与呗酷似的少女胸口。

少女失去平衡,垂直坠落下去。

……和她条件反射下紧紧抱住的篮子一起。

「于是,受到冲击的诗小姐便坠落山崖,周围只留下了她一个人的脚印」

绘美难以置信地看向斋川。

斋川疯狂摇头,就像坏掉了一样。他嘴上露出抽搐的笑容,申辩道

「你胡编乱造……你不要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就问问她本人吧」

藤花看向阿朔,阿朔回望藤花。

藤花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铿,她就像挥下审判的木槌一样用洋伞敲击地面。

「以我的身份,本来不该下达裁决。毕竟比起侦探,我更类似于杀人犯。但是,有人渴望裁决——因此,诠释少女之人决定忠人之事」

然后,藤花张开双臂。

她无比轻柔地细语道

「————过来吧」

斋川如果没杀任何人,那么什么东西也不会冒出来。

然而,半空中却伸出四只煞白的手。

像用泥捏出来的一样,小孩子的手。

那些手紧紧,搂住斋川。

  •  

听到《小星星》。

白色的某种东西唱起歌谣。

坏掉的声音席卷耳朵。那个开心地继续唱着,就像不协和音。化作松软肉块的少女们上下左右伸缩移动,同时拉着斋川的手。

斋川被势头猛烈地在泥里拖曳。

白色的某种东西一直唱着歌谣。

「什,什什什什」

斋川似是哀嚎地乱叫,被一路拖走。

藤花和阿朔跟在后面。

母亲、佣人和门卫也跟在后面。

他们对眼前的情景万分惊愕,却谁都没想阻止已故的少女们那么做。所有人都像中了邪一样,不假思索地向前迈步。

身处此情此景,阿朔觉得这简直就像花衣魔笛手领着一支扭曲的游行队伍。

不久,斋川来到山崖边。他浑身是泥,发了疯实地死死抓住栏杆。少女们打算把斋川推下去,却并不顺利。《小星星》断了。

少女们发出不满的声音。

斋川向藤花投去求救的目光,拼命哀求

「救救我……救救我」

「这个嘛。你如果发誓向警方全部交代,认罪伏法,或许可能会被饶恕。但在此之前,有件事希望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死诗君?」

「那是迫不得已」

「你不说实话,肯定会被她们杀掉」

藤花轻轻地说道。

《小星星》又唱了起来。

伸缩的肉缠住斋川。

手指陷进脸上的皮肤,肉开始被一点点撕开,血滴下去落到地面。

斋川哽着喉咙,尖叫起来。

他目光到处闪烁,但得到的回应只有冰冷目光。

谁都不会来帮他。

最后,斋川自暴自弃地喊出原因。

「因为能杀啊!」

一阵沉默。

凝重无比的沉默。

藤花问

「……就因为这?」

「都说了,因为能杀啊!就那么简单!」

根本没有具体后续

阿朔紧咬住嘴唇,仰望天空。

斋川的动机真的『就这么简单』。

「诗小姐忘了带篮子,我帮她带过去的时候一看,就想,啊,能杀了她!就现在,我能不被任何人怀疑地杀掉她!所以我就下手了,就这么简单!有错吗!」

瞬间,有人像一阵风一样从藤花身旁冲了过去。

消瘦的手抓住斋川的脚往外一掀。

斋川对这突然袭击没能反应过来,翻越了栏杆。

他的身体被推向悬崖外头。

不是被死灵的手,而是被活人的手。

「——————啊」

他手伸向半空,没人抓住他。

就像过去从这里坠落的少女一样。

斋川一个人,坠落下去。

噗唰,遥远的下方响起人摔坏的声音。

藤花愕然沉吟

「……夫人」

「去死吧。你这家伙去死吧」

本来疲态尽显的身影骤然一变,失去两个女儿的母亲像厉鬼一样呢喃。

绘美脸上挂着悲壮的笑容,俯视斋川的尸体。但她马上又捂住脸,当场跪坐下去。

她一边发抖一边哭起来。

清音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她仰望灰色的天空,轻轻地说

「下午看来还会有场大雨,这边的脚印会被冲掉吧」

「…………」

「这个男人杀了呗小姐,不堪自责自己跳下去了」

清音冷冷地俯视尸骸。

立夏什么也没说。

橘摘下帽子按在胸口。

少女们的灵魂一边唱着《小星星》一边消失。

她们的身影消融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中。

见证这一切之后,清音断言

「这是自杀」

没有任何人说任何话。

雨零零星星地下起来。

不久,雨势渐渐变强。

仿佛

为这起事件落下帷幕。

  •  

警方的讯问也结束了,阿朔和藤花准备住一晚后就回家。

天空已经放晴。

坐在返程的车里,藤花打开车窗。头顶是一片淡蓝的天空。

她在冷风中轻轻地说

「其实我本想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再和呗君谈一次的」

「你想谈什么?」

阿朔问道。

藤花把脸凑到窗边,难过地说

「我想告诉她,拜托我也并不会得到好结果。我就是那样的人。就算这样也可以接受吗?你喊我来,究竟期待着怎样的结局呢?可结果还是办不到啊。心怀怨念的灵魂,是无法以能够对话的状态召唤出来的呢……宗家的『神』办不办得到呢」

藤花一时闭上眼睛。阿朔也什么都没说。宗家的『神』毫无疑问能够办到吧。她无所不能。但是,藤花的异能却没有那么方便。但阿朔又转念一想。

——如果没有『那起事件』,『神』又真的能像现在这样无所不能吗?

他摇摇头,把凄惨的记忆甩掉。

沉默一时间笼罩车内。

藤花睁开眼睛,悲伤地说

「我没能阻止杀人」

「嗯」

「到头来,我的能力只是帮助复仇」

阿朔集中注意力在驾驶上,同时思考。

藤花的异能只能读取残存的意念,被召唤的灵魂所怀的只有怨念。那些已故之人渴望排解自身的憎恨。接着,阿朔又回忆起绘美。

她悲壮地笑了,马上又颤抖着哭起来。

她恐怕要从此背负失去两个女儿的痛楚,同时还要顶着将杀人事实埋在心底的重压活下去。

藤花嘟哝了一声

「这样的异能,哪有什么意义啊。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异能不需要有什么意义。我希望你活下去」

「那是你……」

——那是你什么都不懂。

藤花的确曾这样说过,但这次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阿朔也明白,现在的他没法接着那样的话往下讲。所以,阿朔选择了沉默。沉默中,二人冒着寒冷的风。

就这样,阿朔和藤花返回了他们的公寓。

闲 话

「『我们认识中「人」的概念是何物』」

阿朔复述诠释少女之人所提的命题。

少女点了下头。强烈的困惑向阿朔袭来。这番话甚为难解。

认识中,人的概念

那种东西非常明确。

明明应该非常明确。

然而却……

(解释,不了)

嗖地,阿朔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寒气。

而这个时候,白色的庭园中还是没有任何人来。

这里只有阿朔和少女。在这恍如永恒的空间中,少女口中编织着话语。她声音很小,却又神奇地盈满了整个庭园,赶走了寂静。

「譬如说,当我召唤心怀怨念的灵魂时,会将人的尊严,将被践踏的情感映在眼中。以此为缘,将不承认死亡之人,将『没有丧失残存于尘世的意义的人』硬拽回到这个世界……但归根究底,人的尊严,人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我一直所视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呢。

少女这么讲着,脑袋一歪。

她觉得不可思议地讲解自己的异能

「我了解自己一直所视之物的模糊之处。我所视之物确实是『人』被践踏的情感。但是,我们又凭借什么把人和其他东西区分开来呢。然后又为什么有人死后『没有丧失残存于尘世的意义』呢。他们为什么能够不用失去自身残存于尘世的意义呢。这些我完全无法理解」

少女轻声说。

人,很可怕。

说得就像她害怕人。

在风和花瓣中,她接着说

「人这东西,全身上下都让人搞不懂」

然后,『神』感叹一切。阿朔听着她的声音,却找不到能去回应的话语。他无法了解那个境界。既然这样,那能说什么呢。

但他拼命地在头脑中寻找,选择了好像略显冷淡的话语。

「到头来,你想说什么?」

「本质上,我所在的地方相比起生,离死更近」

一片花瓣飞到她的鼻尖。

她伸出雪白的手,抓住那片花瓣,然后啪地尖锐一响。

就像是捏碎蝴蝶一样。

阿朔挥掉闪现的错觉。

花瓣就是花瓣。

不是蝴蝶。

没有生命。

「我很害怕。我所视之物,还有我的这份力量,都令许许多多的人为之着迷。因为,本来名为死亡的现象并不是能够拉近的东西。但是,我自己站在的地方却那么模糊,比起生更接近死。所以……」

「所以什么?」

「我真心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少女如此告白。

阿朔静静地呼吸为之一窒。

「我不想错失重要的东西。如果我这能力终有一日要给宗家招来灭顶之灾,我希望能够不去恐惧,去做该做的事」

接着,少女垂下了眼睛。黑发沙沙摆动。

黑中的白。

白中的黑。

由两种颜色构成的景色中,

少女在听到回答之前,便万念俱灰似的吐露

「但是,这个愿望恐怕不可能实现吧」

案件三 看不见的朋友

离开星川家宅邸回家之后,藤花失去了活力。

阿朔觉得,这也难怪。

他们过去也曾干涉过许多凄惨的事件,并一直目睹人死。但是这次,他们得到了少女发出的杀人预告却仍旧没能保护住少女,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藤花明明想要保护那个女孩。

藤花明明强烈渴望拯救别人。

这件事恐怕是迄今为止令藤花的心最受打击的一次。

她放弃了RingFit,还钻回到了被炉里面。

本来藤花属于在获取食物时会变得积极的尼特族。

然而她对零食都丧失了兴趣。

到了吃饭时间,阿朔好歹会把她从被炉里拖出来,亲自给她喂。但阿朔出去打工的那段时间,藤花则完全不去吃东西,一个劲地睡觉。

阿朔很清楚,这状况很不妙。

「藤花,不吃饭可不行啊,我很担心你啊」

「谢谢你,朔君……我深深感受到你的温柔。但是,我不想吃东西」

藤花虚弱地回应阿朔的要求。

她闭上眼,半睡地轻声说

「为什么我没有勇气挥开你的手,勇敢去死呢」

听到这话,阿朔感到一阵恶寒。他感觉到一旦扔下藤花不管,他就会失去藤花。

什么都好,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撼动现状吗?

正当阿朔六神无主地祈祷时。

那个人出现在了阿朔的公寓门前。

  •  

「我想见见过去的幽灵」

女性以稳重的口吻开口讲述。

她是个身材纤细,给人以稳重的形象的黑发美人。她外面穿着白色羽绒服,羽绒服下面是米白色毛衣与绀蓝色牛仔裤搭配,坐在坐垫上的时候双腿折得规规矩矩,这一举止令人印象深刻。然后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微笑。

她名叫森田铃,在当保育员。

她看到『藤花灵能侦探事务所』的地址,便来访问阿朔的屋子。

藤花在去星川家大宅之前更新过主页,好像还把阿朔公寓填在了事务所地址的位置。这世道真不太平。

阿朔本来就对那种事感到麻烦得要死,结果还真的有客人找上门来。不过人家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赶人家走,于是阿朔给她上了茶,做了接待。此时藤花还钻在被炉里,阿朔便代她询问委托人情况。

铃把手放在胸口,讲

「小时候我能看到幽灵,还和幽灵做了朋友」

「……是、这样吗」

阿朔回应。他语气很生硬。

他所知的幽灵全都对尘世留有深深的眷恋,而且几乎不可能沟通。听说宗家的『神』能够召唤与尘世联系淡薄的灵魂,但那也是因为『神』所拥有的强大异能。

铃小时候是否真的和幽灵说过话恐怕都要打上个问号。但或许也存在着那样的例外,只是阿朔不知道。

阿朔认为不能妄下定论,便点头附和。

铃接着往下讲。

「但随着我渐渐成长,我变得不能和她说话了」

她表示那个幽灵是个女孩。

铃露出悲伤地神情,轻轻咬了下嘴唇后说

「我之前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但到最近又响了起来。啊,说起来我和幽灵做过朋友。家里还经常冒出闹鬼的怪声,但我问爸爸妈妈,他们却告诉我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我感到非常怀念……所以就……」

「为什么突然想了起来?」

咦?铃向周围张望。

被炉的被子有部分蠕动起来,从里面被掀开。

藤花从里面冒出脑袋。

她冒出来的方式让人不禁联想到蘑菇。她头发乱七八糟,漂亮的脸庞全糟蹋了。凌乱的黑色之中,那对眼睛静静地反射着光辉。

铃一副呆呆的表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阿朔一言未发,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心情。看到人突然从被炉里长出来,通常都会是这种反应。

接着,藤花就像条虫子一样离开了被炉,然后又像猫咪一样伸了伸懒腰,整理好头发。然后,她把刚才同样的问题又对铃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难道遇到了什么契机?」

「那个,要说为什么……应该是工作中去附近公园的时候看到有一群小孩子在那里玩,不经意间想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想拜托我做什么?」

藤花又问。

铃略微屏息。当藤花从被炉里钻出来的那一刻,估计她已经是个不能让人信任的家伙了。但铃并未因此受挫,毅然向她请求

「能帮把幽灵召唤出来吗?我想和她融洽地再谈一次」

「办不到。我的眼睛只能看到怀有怨念等强大负面情感的幽灵。凭我的力量无法把友好的幽灵召唤到现实」

「但是,我过去真的也跟幽灵说过话啊。灵能侦探小姐一定能做得更好……」

「关于您与幽灵之间的回忆……可以说,是超出我认知的神奇情况。并不是说您在撒谎或者幻想,但真的很难相信」

「真的有过。我记得……对,自从家里浴室里发生事故之后她就不再出现了。大概是家里一下来了好多人的缘故吧……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铃露出呆呆的表情,看上去想要去回忆什么。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空洞地彷徨。藤花注视着铃,眯起眼睛作沉思状。

接着,铃重新挺直腰背,再次向藤花主张

「就算有些硬来,就算不清楚,我还是想请您试一试。拜托了」

铃深深地低下头。给人以沉稳印象的她,看来同时也很固执,浑身上下都表达着她绝不放弃。

一阵沉默。

此后铃没再开口。

藤花也一言不发。

就这样过了许久。

只有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在扰乱寂静。

最终,藤花屈服了。她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说

「我知道了……重在尝试呢。那就试试看吧。如果我真的召唤出友好的灵魂,那真是奇迹了。但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请您死心吧」

「无所谓。拜托了」

「哎,要是真的做到了,那一定是件幸事……虽然我觉得试也白试」

藤花说着,摇了摇头。但是阿朔对铃的委托内容很感兴趣。万一真的成功召唤出友好的灵魂,或许在藤花的异能上就能找到新的出路。那样的话对藤花来说自然值得开心。他怀着紧张的心情,面对这一幕。

藤花不知道阿朔的想法,嘎啦嘎啦的弄响手指后朝阿朔看去。

阿朔也回望藤花。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双眸。

藤花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这次她以一身运动服的形象,发出声音

「————过来吧」

瞬间,哗地……

空间与『并非此处的地方』连通了。

铃的背后伸出两只煞白的手。

那手缠住了铃的身体。

幽灵的漆黑眼窝,弯成笑眯眯的样子。

几乎变成一团软乎乎白色肉块的小孩子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起来。

「……诶」

「……什」

阿朔与藤花噤若寒蝉。

小孩子的幽灵确实被召唤出来了。但是,那不是什么友好的幽灵。

那灵魂显然对铃怀着怨恨。

小小的手指陷进铃的喉咙,红色的血液静静地流下去。

铃发出短促的尖叫。

「噫」

「为什、么」

藤花惊呼。她丧失冷静,慌慌张张地两手乱摆。

这跟说的不一样。

幽灵难道不是铃的朋友?

幽灵为什么要杀铃?

就在阿朔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幽灵煞白的手指蠢动起来,掐在铃的喉咙上越陷越深。

这样下去恐怕会酿成惨剧。

藤花慌慌张张想要阻止幽灵,但此时她目光一扫。

「怎么办啊……大事不好了朔君」

没有办法让幽灵消失。

藤花迄今为止召唤了不少幽灵,但从未凭自己的力量让幽灵消失过。

不过,也有过被怨恨的人由衷道歉并赎罪,幽灵满意后消失的事例。拼死请求有时也有用。

可是,这次的情况另当别论。

铃对幽灵恐怕没有任何愧疚。

然而,她却被袭击了。

阿朔感到浑身血液凉了下来。

这样下去,铃恐怕会被杀掉。

「铃小姐,这边来!」

阿朔拉着她的手,尝试让她从幽灵手中挣脱。铃身体前倾,拔起僵直的脚。幽灵的手就像年糕一样软乎乎地拉长,最后分离。铃喉咙的表面被撕下来,肌肤上留下线状的伤痕。但这样总算是暂时让铃逃离了幽灵。

然后铃沿公寓走廊奔跑,跌得撞撞想要逃到外面。

幽灵则贴在地上,开始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等等!」

「不能让你过去」

阿朔和藤花挡住幽灵的去路。

昏暗的眼窝转向二人。阿朔顿时产生一股强烈的恐惧与寒气。但是,幽灵没有理会阿朔和藤花,白色的肉块像猫一样钻过二人中间。

小孩子的灵魂逼近了铃,在玄关抓住了铃的脚踝。

「呀啊」

铃摔倒下去,白色的肉块压在她身上。

铃双臂挡在面前,拼命喊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铃看上去自己都不知道具体在对什么道歉,那种半吊子的道歉不可能得到原谅。果不其然,幽灵根本不听。

煞白的手再度伸过去,这次盯准了铃的眼珠。

铃害怕地大声呼喊

「放过我吧,妈妈!」

铃像小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哭了起来。

此时此刻发生巨大的变化。阿朔和藤花愣愣地张大了嘴。

「……咦?」

幽灵停下来了,白色肉块手中卸掉了力量。

幽灵态度茫然,像是在思考什么。

忽然,幽灵的身影顿时消失不见。

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简直就像……幽灵放下了怨念。

面的这剧烈变化,藤花和阿朔面面相觑。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什么都让人搞不明白。藤花也还还在混乱中没走出来,阿朔在脑子里将疑问罗列出来。

为什么成功召唤出了的幽灵?

为什么幽灵想要杀死铃?

为什么幽灵消失了?

「铃、铃小姐,你没事吧?」

「……啊,我懂了」

阿朔对铃关心询问,铃则回应得含含糊糊。她目光空洞,望着天花板,一道鲜血从她脖子流下去,染红了毛衣,但她却就像没感觉到疼一样。阿朔感觉不对,准备扶她起来。

「您没事吧?我立刻帮您包扎」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铃没有回答阿朔,而是像自言自语一样嘟哝,频频地眨着眼睛。

忽然,铃倏地站了起来,然后就像是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以不自然的动作开始往前走。她就那样穿好鞋,然后摇摇晃晃继续走。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迈着就像丢了魂一样的步伐离开屋子。

血迹散落在门前的地毯上。

之后只留下了阿朔和藤花。

  •  

「那个是怎么回事啊」

藤花把下巴搁在被炉的桌面上,说。

阿朔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藤花皱着眉头,接着说

「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啊。从头到尾都不正常。诠释少女之人,不想置之不理」

前些天铃来过后,藤花对她当时的样子十分在意,又回到了被炉外面。阿朔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变化,但铃的事情却是个问题。阿朔也认为不能置之不理。可是,他们并没有问到铃的电话和住址,想去干涉也没有办法。

阿朔摇摇头,转变心情。

他把打工回来路上在便利店买到的伴手礼放在被炉的桌板上,里面装了各种藤花爱吃的东西。阿朔把手轻轻放在藤花的脑袋上,说

「先把烦恼放一边,多吃点东西吧」

「哇,朔君好疼我!这是好事吧?」

「……只是觉得,总比看到你吃不进东西的样子强多了」

藤花在袋子里翻找,首先拿出豆馅包,朝那软软的白色面皮大口咬上去。

大概是要用脑子去思考,藤花的食欲也跟着复活了。

这次应该算是歪打正着,阿朔挺庆幸。

他尽量不愿看到藤花虚弱的样子。这么说尽管对不住铃,她的那件事也算给藤花带来了助益。但阿朔一转念,皱紧眉头。他又萌生出另一个疑问。

(最后铃小姐想通了什么,然后回去了)

她想通的是什么呢?怎么思考也想不出来。阿朔掀起被炉的被子钻到藤花身边,也把下巴放在被炉桌面上,深深叹了口气。他一边让身体暖和起来,一边讲述他在打工的地方所听到的消息。

「附近小学好像有人失踪了,最近真不太平啊」

「……失踪事件?」

「好像因为家长的要求,还没有被报导出来,但好像有小学生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藤花,你也别在外面到处乱转,小心别被拐走啊」

阿朔叮嘱。

藤咲家的女子容易吸引不幸。

就算藤花被卷入附近的事件突然消失都不奇怪。

「……小学生失踪事件啊」

藤花没有理会阿朔的担心,开始沉思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的嘀咕。

「……小学生……工作地点的公园……回忆起来的契机……」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发出砰砰砰的脱线声音。

藤花盯着屏幕,眉毛严肃地紧缩到了一块。阿朔伸头一探究竟。藤花把手机转向阿朔。大概是网站上刊登的邮箱收到了来信,屏幕上显示出一则邮件。阿朔默默读完那短短的文章。

『前些时候承蒙关照。我是森田铃。

 我会从头开始。请忘记前些时候发生的事情』

「……从头开始……请忘记。怎么回事?」

「阿朔,明天我们就去找她工作的地方」

藤花突然这样说道。阿朔不明就里,脑袋一歪。

而且他们根本没有线索去寻找铃工作的地方。

「先等一下哈……啊,找到了」

藤花在阿朔的书架里翻找,马上取出附近的地图。接着,她又找到年代久远的指南针。首先她以学校为中心画了个圆,然后以范围内最大的公园为中心又画了个圆。于是,一所保育园被框进圈内。

「我试着圈出小学学生通常的行动范围,以及保育园儿童散步的范围……她说『工作中看到了在公园里玩的孩子们』,然后想起了幽灵朋友。她工作的地方多半就是这里。那个人带保育园儿童来到这里散步,遇到了小学生,想起了幽灵」

「那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凭直觉。诱拐事件和她说的话有关联」

藤花毫不犹豫地断定道。

她盯着保育园上的记号,接着说

「跟她过去和幽灵友好相处这件事,肯定也分不开」

阿朔什么都没搞明白。

但他决定,第二天和藤花去趟保育园。

  •  

「你问森田铃小姐的话,她无故缺勤好长一段时间了」

「无故缺勤吗」

「既然你们认识她,能不能去提醒一下?另外把这个东西带给她。什么,不知道住址?你们是打工地方认识的?那么……」

说完,阿朔和藤花被塞了大量的打印文件。

于是,他们得到了铃的住址。

这种事在当今个人信息受保护的时代简直难以置信。

但是担任园长的妇女看上去个性不拘小节,她脑子里肯定只想到铃无故缺勤给她带来麻烦。阿朔和藤花将见到铃作为首要目标,这个情况可谓撞到了大运。

他们根据告知的住址,走在淡淡的云朵下面。

拐过几个冷清的小巷后,他们到达大规模住宅区的一角。

陈旧的街道风景中,一所独栋房子仿佛被大规模制式住宅所淹没一般建在那里。

邮箱中报纸之类的东西有被拿回去,看来这里有人在生活。但是,大门口扔满了垃圾袋,散发着荒凉的气氛。庭院里也是杂草丛生,未经打理。

阿朔不禁迟疑着不敢进去,犹犹豫豫伸手去按门铃。

但藤花抓住他的手腕,神情严肃地说

「恐怕里面藏着诱拐来的人」

「……什么?」

阿朔不明白藤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她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某种根据。他想起小学生失踪事件,便听话地点了点头。

藤花轻轻把手伸向玄关,缓缓打开梭拉门。

门没锁。

里面有人的气息。

从大门口就能丝丝听到生活的声音。看来他们随时撞见铃都不奇怪。

就算这样,藤花还是走了进去。

二人入侵家门,沿着老旧的走廊往前走,看到厨房里有个影子在动。藤花没有理会,继续往里头走,进到了佛堂里,但里面空无一人。

她呆呆地站着,困惑地脑袋一歪。就在这时,天花板轧地一响。

藤花和阿朔相互颔首,登上楼梯。

二楼很暗,老旧的走廊上有几扇门。藤花根据声音找到其中一个房间,把门打开。里面亮着灯,一个狭窄的日式房间映入眼帘。房间里靠墙摆着柜子,中间铺着被褥。阿朔一看那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被褥上坐着一个女童。

瘦弱的小学生抬起害怕的目光。

阿朔惊讶中从喉咙里面挤出很小的声音

「为什么在铃小姐家里?」

「过去与她要好的『幽灵』,其实是看不见的人。然后她注意到了这件事,想要从头开始挽回之前的失败」

看不见的人是什么?

藤花又在说什么?

阿朔还是完全没弄明白。但当务之急是必须把小学生救出去。

阿朔和藤花留意不发出脚步声,靠近那个女孩。

仔细一看,小学生的身上有深色的抽打痕迹。她正在被暴力相加吗?阿朔皱紧眉头。从铃那沉稳的印象很难想象会那么做,但人有时就是会干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藤花压低声音,对孩子说

「听好了,我们是来接你的。诠释少女之人不能对这扭曲的状况置之不理。另外,我必须救人才行。这或许算是一点点『赎罪』吧……你一定要乖乖跟我们一起走」

「姐姐,有人!」

小学生突然大叫。

阿朔震惊之下噤若寒蝉。

为什么被诱拐的受害者要呼唤犯人?为什么藤花说救人是『赎罪』?一切全都搞不懂。但是,现实根本不给阿朔时间去思考。

随即一楼响起哒哒哒哒的激烈脚步声。

一个人像暴风一样冲过走廊,把门打开。

拿在手里的菜刀反射寒光。

铃像鬼一样凶恶地转向二人。

小学生朝铃那边跑过去,蜷缩着藏到铃身后。

「姐姐,不要离开我」

「嗯,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阿朔感到混乱,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铃要保护小学生。

但是,女孩不是被诱拐的吗?

阿朔丝毫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但是,藤花好像知晓一切。

藤花直直地注视铃,以凛冽的声音说

「不能犯糊涂」

铃把菜刀对准藤花和阿朔。

阿朔瞥了眼藤花。

但藤花毫不畏惧。

然后,藤花接着讲出阿朔没有料到的话来

「你的姐妹,不是你害死的」

  •  

「……怎么回事」

「铃小姐所说的『幽灵』确实成功召唤出来了,所以在那一刻已经确定现实中死过人。另外,常人见不到友好的灵魂」

藤花回答了阿朔的提问。

既然这样,那个幽灵就不是过去和铃关系要好的幽灵吗?难道记忆出错了?

但藤花摇摇头,表示都不对。

「铃小姐看到在公园里玩耍的一群小学生,想起了幽灵朋友。令她记忆重现的,应该就是现在被抓走的这个孩子吧。她身上有被抽打的痕迹,深蓝色的淤痕表示伤快复原了。也就是说,这孩子不是受到铃小姐的伤害,而是遭遇了家庭暴力。铃小姐看到受虐待的孩子才想起了幽灵朋友」

「……也就是说?」

「幽灵朋友是现实中存在过的孩子。恐怕就是铃小姐的姐妹」

藤花吐露扭曲的事实。既然这样,为什么铃会把姐妹当成是『幽灵朋友』呢?阿朔怀着疑问继续聆听。

藤花陈述铃的家庭问题

「铃小姐说,家里总能听到闹鬼的声音。那正是姐妹们生活中的声音。但是,父亲母亲都坚称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也就表示,那孩子被抛弃不管了」

「明明人就在那里,却被当做不存在?」

「嗯,就是那么回事吧……但铃小姐和那孩子交上了朋友……幽灵憎恨铃小姐。这里面有着相应的原因」

小孩子的幽灵打算杀死铃。

她对铃怀着强烈的怨恨。

这究竟是为什么?

「恐怕原因是,因为铃小姐和她相处融洽,父母没办法再当她不存在,结果就处理掉了。铃小姐说过,『家里浴室里发生事故,一下来了好多人』。然后,她就再也见不到幽灵了。因为,被弃养的孩子被伪造成家中意外,杀掉了」

「难道在浴室里被溺死了?」

「恐怕是的。于是,不存在的孩子就真的不存在了,铃小姐再也看不到幽灵了……那时你就回忆起了真相,对吧」

藤花问铃。铃拿着菜刀,身子在发抖。她不打算回答。

但是,藤花接着讲了下去。

「从我召唤成功的事实,能看到幽灵的条件……以及出现的幽灵的样子来看,你应该揭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然后你痛下决心,要用让你回想起来一切的那孩子来代替你曾经的姐妹,去保护她」

小学生紧紧地抱着铃,铃把手放在她背上。

铃把菜刀,放了下去。她注视藤花。

那对眼睛黑黑的,透透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在这个家里相遇后,铃终于第一次开口了

「是的,没错。我要保护这孩子。照这样下去,她说不定会像我妹妹一样被杀掉,我一定要保护她。我这么做了,妹妹也一定肯原谅我了」

「你妹妹听到你喊出『放过我,妈妈』之后,幽灵就消失了……你应该也受到过相当残酷的虐待,大概只是忘记了。你已经得到了原谅。但你现在的行为是犯罪,你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救这孩子」

「怎么救?找司法部门?还是通知学校?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去求她家长?谁能保证成功之前她不会被杀掉?谁能保证来得及啊!」

铃忽然大喊。她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几道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她痛苦难言地弯下背,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要是又没赶上怎么办?孩子都快被杀了,你要我别行动?要是……要是这孩子又死了,这回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小学生看到铃的泪水,抱住了铃。她两手紧紧环抱铃穿着牛仔裤的腿。小学生也两眼冒着泪花,说

「别哭了,姐姐」

「嗯,没事的……没事的」

「我想和姐姐你在一起。姐姐你不打我,不拿水泼我脸,不拿开水烫我。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姐姐你在一起」

小学生也哭了出来。她紧紧地抱住铃。

两人拼命地紧紧依靠。

阿朔和藤花无言以对。

在他们面前,铃擦掉泪主张道

「我这人肯定该死才对」

这话是那么空洞。

正因为空洞,所以透出她的真相。

藤花攥紧拳头。恐怕对她来说,这是最为感同身受的话,也深深扎进她的心脏。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连忙开口

「不会的……」

「就是!当我懵懂地牺牲掉那孩子的时候,其实我就该一起死的。但是啊,我现在想活下去……想为了这孩子活下去」

这句话也同样无比真挚。

菜刀哐啷一声掉到地上。

铃紧紧抱住小学生的背。

然后,她对二人露出明媚的笑容。

「————你们走」

她的声音中注入了强大的意志。

阿朔和藤花无法反驳。

二人默默地离开了家。

  •  

第二天,阿朔和藤花再次来到铃的家。

门非但没锁,甚至敞开着。里面留有慌慌张张收拾过行李的痕迹。

二人消失了。

藤花在空无一人的家中沉吟

「我认为这种方法是错的。而且,就算她间接害死了别人,她同样也是受害者。她和我不一样,应该得到拯救……所以,我本想说服她……这次我到底为她们做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过,认为自己没有生存价值的两个人能够相依相偎活下去,也算可以吧」

阿朔无法回答藤花的提问。藤花懊悔地咬紧臼齿,接着说

「觉得死了更好的人,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藤花问的这些,仿佛说的是自己。阿朔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藤花说,阿朔对她『一无所知』。阿朔纵然吐露任何感情,恐怕都传达不到藤花的心里去吧。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思考。

他思考活着的意义与去死的理由。

生死的重量会轻易变动。

铃本来期盼着死亡。

但她找到的不是去死的理由,而是活着的价值。

对这件事应该值得高兴吧。

所以,阿朔说

「藤花,来祈祷吧」

「祈祷?」

「这是唯一能做的」

「嗯……你说得对」

藤花点点头。

她跟着阿朔,也闭上了眼睛。

二人祈祷。

祈祷铃她们今后幸福常伴。

至少,至少,

能过得幸福。

闲 话

「为什么认为愿望不会实现?」

「谁知道呢,为什么呢?还是说,你愿意为我实现愿望?」

白色的海洋中,少女微笑。她的愿望十分渺小,只是提出想和阿朔在一起而已。阿朔开口,但话语没能转化成声音。他没能给出回答。

呼,风沉沉吹拂。

少女发丝飞逸,白色中出现黑色的细流。

阿朔忽然冒出一个疑问。他们在这里度过了多久的时间?他感觉自己被母亲拉着手来到这里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或者说几天,又或者几年。

甚至是,一百年。

就算有人这样告诉自己,他也不会感到惊讶吧。

和少女一起共度的时间,就是如此非同一般。

请等我一百年。

我一定会去见你。

少女仿佛在讲述这样的故事……阿朔不得要领地思考。

「我很担忧。宗家沉溺于异能,已经丧失了正常判断力。那个倾向今后肯定还会愈演愈烈吧。等变质演变到真正无可救药的那一天,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然后还有另一件事令我同等地担忧」

「那是,什么事?」

「担忧当我凝视死亡之时,会发生某种事情」

她诉说不祥之事。阿朔知道她没有开玩笑。少女所站的位置相比起生,其实离死更近。她缓缓地歪下脑袋,接着说

「也许,你会死」

「我吗?」

「有人会把活下去的理由寄托于其他东西之上,若是为了那东西,搞不好能够若无其事地抛弃性命」

「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是说也许,现在谁都不清楚」

少女淡然回应。

她的回答令阿朔无所适从。

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少女就像回答阿朔质疑的目光,短短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伤感地接着说道

「——人,太容易就死了」

这句话透出了她发自内心的感情。

面对无力的人,『神』轻声说道

「我啊,就算面对再怎么感觉不到生存价值的人,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这话似是祈愿,是那么的纯粹,正直得就像出自年幼的孩子之口。

然后,『神』接着说道

「没有意义也无所谓。需要那种东西的孩子自然会需要。你不需要,就算没有什么意义,你也能够活下去。你拥有那样的坚强。所以」

阿朔活着,需要意义吗?

『神』说不需要。

又接着,『神』……

「我只要你活下去就够了」

就像相信阿朔会死一样,这样说道。

案件四 人鱼公主之恋

铃和小学生一起消失了。

她们的行踪仍未被人们发现。她们的决心与结局让人心痛,令人无法释怀。但是,藤花恢复了之前丧失的活力。铃和小学生至少选择一起活下去,没有去死。

原本认为死了更好的人,后来决定要活下去。

这个事实让藤花的内心仿佛点亮了星星之火。

她认识到,自己也必须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说完这话,她重新玩起了RingFit。

结果来说,她干脆利落地战死沙场。

「…………臣妾做不到啊」

「这话真让人怀念」

通向全通关的道路似乎还很遥远,也很艰难。

藤花摊开包裹在运动服中的双臂,瘫在地上呻吟起来

「呜呜,这又是因为我是劣等品……就因为是劣等品」

「加油藤花,别认输啊藤花,加油,加油!」

「说得轻巧!过会儿我发布玩RingFit的视频给你看!」

「只要你有干劲,这倒是无所谓」

「然后看我炎上大爆死!」

「为啥?」

就这样,藤花和阿朔一起再次回归日常。

但当二人稀松平常生活着的时候,世间已经开始发生致命性的变化。

事情的开端就是藤花与阿朔一起出门的那天。

天空染成了灰色,随时会下雪的样子。

然后,一位客人不请自来,找到二人。

  •  

「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出门了呢,朔君」

「差不多吧,除了买吃的你基本宅在屋里」

二人一边聊着一边离开超市的自动门,但随后新的顾客进入店内。

烘暖的空气从阿朔的后背扑来。店内广播先是多添了几分热闹,接着又随门关上而消失。

阿朔在大路的喧嚣中重新提了提袋子。

今天他罕见地和藤花一起出门买东西。

藤花平时一直宅在屋里,对阿朔外出几乎未曾表示过兴趣。但这次阿朔一提到『要去选做新年火锅的材料』,藤花马上打起了精神。她本性是那么率真,让阿朔都开始苦恼要不要平时更多地用食物引诱她外出。

这样久而久之,尼特的特性或许能得到改善,但下次又要开始担心内脏脂肪的问题了吧。

「买了好多啊,朔君」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二人这趟外出是为了给跨年做准备。

本来藤咲家在岁末年初有许许多多的礼仪活动,但没能成为『神』的藤花及其侍从被免除参加。准确说,他们参加大概也无妨,不过不会收到邀请。因此,二人筹划在阿朔的公寓里举办一场小小的正月庆祝活动。

藤花感慨地说

「好期待啊。虽然超喜欢异能只相信异能的藤咲家的狗屎新年会烂到极点,但和朔君一起过新年超期待啊~」

「藤花,别说脏话。不能说狗屎之类的」

「好~,朔君什么时候都是我的监护人呢~」

藤花噘着嘴,搂住阿朔的胳膊,接着露出灿烂的微笑。

袋子偏向一边,阿朔感觉重量增加了,但什么都没说。

藤花盯着阿朔手里提的袋子,纯真无邪地欢闹起来。

「买了镜饼(※注1),还买了下火锅的年糕。令人心潮澎湃啊」【※注1:镜饼为日本过年时用来供奉的圆形年糕】

「多出来的就烤着吃吧」

「我在网上看到,年糕披萨也很好吃!」

「那是卡路里的暴力吧」

「没关系啦!尽情吃吧!」

藤花看上去非常开心,她端正的面庞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像在晒太阳的猫咪。

阿朔看着她开心得样子,也欣慰地微笑起来。

他深深回味,今年狠狠地挥霍了一把。

他在打工的便利店里还预定了节日餐品。除此之外,还购买了除夕吃的荞麦面、炸制天妇罗的材料、够吃上三天的火锅食材以及大量冰激凌等。

他之所以花了这么多钱,都是因为之前看到了一蹶不振的藤花。为了让藤花开心,阿朔精心做了各种准备。也算是不枉他这么大的付出,阿朔看到藤花现在与死亡相隔甚远的样子,也就由衷地放心了。

心中怀着期待,脚步也变得轻快。

就这样,二人继续一起向前走。这条常走的路上有人大冷天还在遛狗。阿朔和藤花轻轻低头致意,然后匆匆忙忙往家赶。公寓就快到了。

路上,藤花呼出白汽,抬头一看。

「快下雪了呢」

天空染成了灰色。随时会下雪的样子。阿朔一瞬间想起那个白樱漫天的庭院。那时的情景已恍如隔世,然而他绝不可能忘记。他深深地记得,那白色之中的黑。

阿朔感到胸口作痛,同时挥开脑海中的樱吹雪。

藤花目光方向前方,阿朔也看向路的前方。

那里站着一名少女。

阿朔与藤花同时发觉到。

一位客人不请自来,出现在二人面前。

  •  

「你好」

她从前面走来,作了个简单的问候。但阿朔一听那尖尖的声音,顿时袭来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她手里拖着一只拉杆箱,体型纤瘦,肌肤如瓷器白皙,黑色的长发与黑色的眼睛。她的脸埋在大衣里,挂着微笑。那容貌端正的程度异于常人。

阿朔自然而然地意识到。

这个人不是普通女性。

她是藤咲家的女子。

「幸会,藤咲朔先生还有藤咲藤花小姐。我叫做藤咲徒花。不过,我虽然以藤咲自称,但也跟你们一样并非来自宗家,是分家出身」

自称徒花的少女这样说着,微微一笑。

阿朔也猜到是这样。

藤咲家分家人数众多,但宗家的人却只有一小撮。宗家围在『神』的周围,过着闭锁的生活,基本上不会像这样在阿朔他们面前现身。

但想到这里,阿朔又有一个疑问。

这个分家的少女,为什么出现在他们面前呢?

她把手放在胸口,突然优雅地行了一礼。

然后,她吐出带血的话语。

「过去曾是『神』候补的女孩正在被接二连三地杀掉,不分宗家分家」

「……你说什么?」

阿朔皱紧眉头。少女讲的情况非常糟糕,但他从未接到通知。

少女点了点头,格外冷静地接着讲道

「也难怪你吃惊,但这是事实。我也没有接到宗家的任何联系,这件事是我在听闻堂妹的讣告后自己查出来的」

「谢谢你的通知。但这究竟……」

「然后朔先生,我对曾是『神』候补侍从之一的你有一事相求」

「我拒绝」

话题的走向变得令人讨厌。阿朔在听闻详情之前便一口回绝。徒花把嘴噘了起来。涂过唇膏的嘴唇反射淡淡的光泽,她没有理会阿朔的拒绝,开口讲述

「真冷淡啊,但还是要让你听一听。实不相瞒,我的侍从候补在我没能成为『神』的那一刻便理所当然地断绝了联系,现在没人愿意保护我。所以,朔先生」

「免谈,阿朔不是你的人」

「我又没问你。朔先生」

藤花攥紧两手,跳了出来。但徒花没有理她,脑袋一歪。

她认真的目光只盯着阿朔一个人,开口说

「——请你保护我好吗」

徒花甜腻地轻声细语。她紧盯着阿朔的面庞。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映现出徒花的脸。

看到这一幕,徒花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  

「你说什么?我的朔君凭什么保护你!滚回老家去!」

「我已经得到了家长的同意。朔先生作为护卫保护了以灵能神探身份大显身手的藤花小姐,工作表现非常出色。如此出色的人一定能胜任护卫的工作」

「你也说了,那是作为我的护卫啦!朔君到底是我的护卫,阿朔明明不必这么做却出于友善关心为我工作!他才不属于你!赶紧滚!」

「就算你这么说,朔君也不可能对要被杀掉的女孩弃之不顾吧。你说是吧?」

在阿朔的房间里,徒花眼睛眯起来。

感到浑身无力的阿朔泡了大豆茶,久违地拿出给客人用的茶杯。

他调整好适当温度后把茶递了出去,徒花道了声「谢谢」握住有花纹的杯柄。

在她旁边,藤花正一副恨不得立刻咬上去的表情。

要是放着不管,估计她真的会朝脑袋咬下去。

阿朔举起双手让她冷静,开口说

「徒花小姐,是吗?我也反对你留在这里」

「啊呀,这是要把我赶走,让我孤零零?」

「我认为你该去找的是警察」

「藤咲家『神』的事情不能对外声张,但不讲,我的说法就会被认定是无凭无据的妄想,警察是不会出动的」

「但你也不该留在我这里」

「我不再是『神』候补之后,父母便对我漠不关心,不会为我雇佣护卫,当然也不会自己挺身而出来保护我。既然这样,留在值得信赖的人身边何尝不可?」

徒花口若悬河,讲了一大堆。

阿朔感到头痛,把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从喉咙下面挤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哪来的根据信任我」

「没有根据,但我十分肯定」

「至少说说为什么」

「因为女人的直觉」

阿朔深深地叹了口气。

徒花的说法支离破碎,但阿朔的确没办法把她往外赶。明知女孩暴露在死亡危险之下,他实在无法狠下心来置之不理。

想必徒花也明白这一点。

徒花笑得更深,舔了下光艳的嘴唇。

「另外,我绝对不是白让你帮忙。滞留期间的住宿费和护卫费,我会从我积蓄里支付。如果还有其他要求,我还能提供各种福利喔?」

「要珍惜自己的身体!」

「受不了啦!我要从脑袋下口啃了她!」

「藤花,你别不做人啊」

阿朔阻止了藤花。藤花一气之下飞扑过去,被阿朔抱住。阿朔一边哄一边摇晃藤花的身体,像哄小宝宝一样安慰藤花。

徒花依旧不改游刃有余的表情,色气地拨开挂在肩上的黑发。此时,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对了对了,这东西必须给你们看看」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被炉的桌板上。随着哗地一声,照片落在桌面中央附近。阿朔看到照片上的拍摄内容,噤若寒蝉。

一个女孩死了。

这是张残酷的尸体照片。女孩死在浴室里,双脚奇怪地并拢并从浴缸里伸出来。她估计是割腕放血而死,浴缸里的水染成了红色。

阿朔茫然地吐出疑问

「……这是?」

「这是被送到宗家的照片,不过这个人好像是自杀」

「宗家?自杀?」

徒花说的话令阿朔皱紧眉头。

宗家给她送去自杀照片,到底是何用意?

徒花讲起自己协助调查的事。

「说是一个和朔先生你一样曾是『神』候补侍从的男人,突然给宗家送去了这张照片。照片上是他过去的主人,没被选为『神』的候补女孩之一。他们与我以及多数主从不同,从『神』候补排除掉后好像仍旧没有解除主从关系……根据宗家的说法,男人已经被拘捕了」

「他现在也还被抓着吗?」

「不,说是候补的死被判定为自杀,男人立刻就被释放了……可是在那之后他便行踪不明,目前正在不断杀死其他『候补』女孩」

「难道,他其实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凶手?」

阿朔问出合情合理的疑问。

徒花轻轻颔首。阿朔为了确认清楚,又问她

「你是那么认为的吗?」

「没错。听说那男人个头很高,像熊一样魁梧。阿朔现在还请小心」

「这个和『人鱼公主的自杀』很像呢」

「嗯?」

阿朔对藤花唐突的发言感到不解,只见她拿着照片,像要盯出窟窿似的认认真真注视着死者照片。徒花表情一变,就像看到了瘆人的东西。藤花抬起头,眨了好几下眼睛,说

「咦,你不知道『人鱼公主的自杀』吗?你不知道,那宗家知道吗?」

「我一无所知……宗家应该也不知情」

「名字听起来挺像,和之前『天使的自杀』有关联吗?」

「正是这样。这次流行的是那个的变种……派生出来的东西」

藤花拿起手机,这样讲道。

她回顾之前的事件

「我们阻止了新偶像的诞生,继而防止了普遍式自杀漫延……但也由于这个原因,人们兴趣焦点的偏移依然被定格下来,停留在对美丽的自杀上。但是,不论人们多么向往,『天使的自杀』毕竟难以重现」

「当然了,那不过是偶然的产物」

「所以退而求其次,有一种东西在偷偷流行。就是这个了」

藤花把手机屏幕转向阿朔,上面显示出一个留言板。那界面上红色的背景黑色的字,散发出不祥的感觉。阿朔目光拼命扫过上面交流的话题。

看来这个网站里流转的主要是『见不得光』的情报。

目前关于某种自杀的话题讨论已经越过了红线。

『真的在流行,我熟人学校里就有人那么死的』

『上图啊』

『因为主要是个人交流,泄露的不多吧』

阿朔不明白怎么回事,皱紧眉头。

藤花看到他的表情,又补充说

「警方出于『天使的自杀』流行化的担忧,规制了信息。但据说,有一种行为自杀在学生们中间尤其受欢迎。那就是,在浴室里割腕,然后保持双脚并拢伸出浴缸的姿势。并拢伸出的脚看上去像人鱼的尾巴,所以称为『人鱼公主的自杀』」

「真是恶趣味」

「这种自杀方式和『天使的自杀』稍稍有些不同,不同之处在于暗藏信息性」

「信息性?」

自杀就是自杀,尸体就是尸体。

哪里是能传递什么信息的东西?

阿朔感到怀疑。

但藤花讲出『人公主的自杀』与『天使的自杀』之间的差异。

「你想,顾名思义,这种自杀是『模仿人鱼公主自杀』对吧?所以,摆出这个姿势死的人,死时肯定怀着悲伤与无奈」

「……是这样?」

人鱼公主的确是怀着悲伤变成了泡沫,她所象征的就是无法实现的恋情。

因此,『人鱼的自杀』这种方式似乎包含了相同的含义。

「『人鱼的自杀』其实并非圈定在死者一个人身上。因为死者在临死之际,要把自己的照片送达给让她伤心的原因。那可能是移情别恋的恋人,也可能是失恋的对象。如果对方也知道『人鱼公主的自杀』,并且知道当中含义的话,那么悲伤之情也能传达给对方。这就是那样的自杀方式」

「多么令人恶心的报复方式」

「真希望那种玩意不要流行起来」

「……另外,我还听到一个危险的传闻」

藤花忽然又开启另一个话题。相对于流畅讲述的藤花,徒花则哑口无言。藤花的目光往返于徒花与照片之间,接着说出答案

「『人鱼公主的自杀』之中混藏有伪装自杀」

「……那么,这该不会其实是……」

「不清楚。现在只知道,凶手向宗家送过『人鱼公主的自杀』的照片……这个行为应该有着某种含义」

藤花轻声说道。

徒花害怕地搂住自己的身体。

阿朔有股不详的预感,紧紧咬住嘴唇。

  •  

徒花住进阿朔的公寓,一转眼三天过去。

她声明不需要在意她,在起居方面恭谦而收敛。她最近还开始帮忙做饭和打扫,并微笑着主张「暂住别人家,帮这么点忙是理所当然的」。

阿朔欣然接受她的好意,但藤花却怒不可遏。

「要是能回到我和朔君的二人生活,我也能每天做清洁,我也能学做饭做菜!首先从玉子烧开始!」

她对二人生活被打扰一事丝毫不愿宽恕。

藤花在家的时候就像炸毛的猫一样,因此阿朔再次用食物勾引她去了外面。适当放松爱犬的项圈也是身为饲主的义务。

就这样,阿朔带着藤花在街上散步。

「藤花,你也该消消气了。喏,豆馅包」

「朔君根本不懂我的愤怒!朔君,你确实不需要只属于我……真的……我是认真的。但就算这样,我不可能不生气!」

正当二人这样一起走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公寓附近的停车场。

「……嗯?」

「咦?」

随着沉闷的声响,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下来,挡住两人的去路。

巨大的影子罩在头上。

那魁梧的身躯就像一头熊,又长又乱的黑发把脸盖住。

他转向阿朔他们。

阿朔顿时感到全身发寒。这个男人与徒花所描述的凶手形象相一致。另外阿朔还回想起内脏坠落连环杀人案中藤花差点被凶手掳走时的情形。

他上前准备保护藤花。

瞬间,男人的拳头砸进他的腹部。

「……什!」

「朔君!」

阿朔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见男子上前的动作多么迅速。

手里的袋子松脱掉落,阿朔当场跪下去吐了一地,酸性的胃液冲进鼻腔。此时男人抓住藤花的手,准备把藤花带走。

「等、下」

阿朔拼命抓住了男人的脚踝。

他手指深深扎进对方的皮肤,力气大到抓出血来。

男人嗤之以鼻,脚抬了起来准备要踢阿朔。但是,他突然停了下来。藤花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想要保护阿朔。

「你要杀杀我不就好了」

藤花露出了那个眼神。那是对死已经彻悟的,冷冷冰冰的眼神。

阿朔想要吼过去,向喊她快逃,可是难以发出声音。

男人再次嗤之以鼻。忽然他张开嘴,吐出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是劣等品」

「…………!」

男人突然对藤花这样说道。藤花两眼大睁,脸上写满震惊。

男人淡然地接着往下讲

「你为什么还活着?劣等品不是就该美丽地去死吗?喂,你也劝劝你的侍从。就说,你就该摆出美丽的样子去自杀」

瞬间,阿朔蹴地而起,全力撞向男人的腹部。

男人打了个趔趄,阿朔趁机施以追击。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扎向眼珠。男人脸一偏躲过去,同时阿朔奋力踢向男人裆部。

这痛实在忍受不住,男人发出低沉的呻吟。

当他身体下屈之时,阿朔用膝盖瞄准他的面门砸过去。男人千钧一发直接躲过去,拉开距离。阿朔喘起粗气。照理说,他应该趁现在带上藤花逃跑才对。

但是,他不肯放过眼前的男人。

他的脑子已经被愤怒煮得江翻海沸。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这家伙竟然否定藤花)

他偏偏触碰了藤花内心最深处的核,偏偏被把释放着冰冷寒意,吸引她走向死亡的那部分挖了出来。这是阿朔绝对不能容忍的行为。

要是阿朔手边有菜刀或者匕首,他肯定已经毫不犹豫地捅了上去。

面对已然气疯的阿朔,男人跳进了面包车。

阿朔本想追赶,却被藤花抓住胳膊。

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摇了摇头。

但在这时,男人打开车窗,撂下致命一击的一句话。

「你别忘了,没成为『神』的人应该做的事情就一件,那就是去死」

说完,男人扬长而去。

藤花茫然地瘫坐在地。

阿朔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蹬起地面。

  •  

藤花受了沉重打击。她完全不谈她对男人那番话的感受,只是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被炉里。藤花慢吞吞地蠕动着,在温暖中缩成一团。

阿朔心想,这也不能怪她。

男人的暴力言论对她破坏力十足。

而且阿朔听过男人讲的话之后,基本确信。

那个看起来像『人鱼公主的自杀』的照片,其实拍的并不是自杀,应该是凶杀。

男人的主人就是死在男人手里。

藤花藏在被炉里,嘀咕了一声

「他说不定还会再来呢」

阿朔也这么认为,糟糕的预感挥之不去。

藤花又用空洞的声音接着说

「不知为什么,他没和没能成为『神』的女孩解除主从关系。但或许是有一天,他发现那个人的存在『没有意义』,然后就下了杀手。然后,他说不定就对杀死没能成为『神』的人萌生了快乐吧。毕竟没能成为『神』的人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活着的人」

没那种事——阿朔强烈地心想。

但是,藤花现在又接着往下讲。

「至少摆出美丽的样子杀掉还算有意义。他或许是怎么想的吧」

「嗯,没错。藤花小姐活着也没有意义吧」

随即,冷冰冰的话语扑进耳朵。

阿朔起初没明白谁开的口,又说了些什么。但过了几秒,他意识过来。

那是徒花在嘀咕。她今天穿着橙色毛衣搭配黑色紧身裙和连裤袜。她理所当然一般坐在被炉里。

徒花脸上露出堪称诱惑的笑容,像唱歌一样接着说下去

「藤花小姐活着没有意义,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吧。我听说过她当灵能侦探的出色表现,但我还是要这么说。你的能力连我都不如。明明有朔先生这么伟大的侍从陪在身边,你的能力却只能在现场放出存留怨念的亡灵」

阿朔紧紧地攥住拳头,轧轧作响的骨头恨不得快断掉。但徒花没有察觉到阿朔的愤怒,又或者明明察觉到却觉得无所谓,没有住嘴。

「你是毫无生存价值的劣等品」

「滚出去,立刻就滚!」

阿朔大喊。

但在瞬间,藤花从被炉里跳了出去,起身后拔腿就跑。

她不可能误会阿朔所说的话,但她还是夺门而出。公寓的门被粗暴地关上。阿朔叫喊

「藤花!」

「有什么关系,别管她算了」

徒花说道。

从她的口气中明显地透出愉悦。

「劣等品消失了也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困扰」

阿朔没理徒花,飞奔出去。

马上就要下雪了。

她在凛冬之中追赶藤花。

  •  

在公园里找到了藤花,她就站在操场中央。

她略微蜷缩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孤独,安静。

阿朔慌慌张张想要冲向她身边,但藤花忽然开口了。

「能不能别再靠近我了?」

阿朔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汽。

藤花依旧面朝前方,没有回头。灰色的天空下,她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

不久,她用颤抖的声音问了过来

「我已经不是『神』了,你说你为什么还要保护我」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你是不是『神』又有什么关系,你由我来保护」

「朔君啊,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吧」

藤花把头转了过来。黑发飞舞,澄澈的眼睛里映现出阿朔的身影。

她的脸上写满了的认真,认真到令人可怕。

藤花静静地,讲了起来

「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我一直依赖着你的好意。我曾是『神』,你对我的好意来自于你铭刻在身体上的侍从习性……是的,我知道……明明知道却还一直撒娇到现在,多不好啊」

「藤花,你在说什么……你」

「在你心里,其实我这个人应该根本就可有可无」

藤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激动的情感在阿朔的内心深处汹涌肆虐。藤花说的确实不无道理,阿朔之所以宠着藤花,原因自然少不了根深蒂固的侍从本性。但是,那并不是全部原因。

阿朔觉得,藤花根本没资格这么说他。

说这种话近乎是一种背叛。

在茫然的阿朔面前,藤花接着往下讲

「我一直在想。我活着有价值吗?找不到活着的意义的人,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吗?这次的事情,可能只是必然的结局最终找上门来了吧」

阿朔产生一个错觉,就像呼地一阵,风沉沉吹拂。

『神』曾在白色之中,这样说

『我啊,就算面对再怎么感觉不到生存价值的人,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然而,现在藤花却说出那种话。

阿朔攥紧了拳头,像是硬挤出来一样问过去

「我就是觉得我想要保护你……这,不可以吗?」

「谢谢你,朔君」

藤花温和地微微一笑。

她笑得那么柔美,那么开心。

但,她摇了摇头。

「然而,那是错觉啊」

藤花平静地,同时又无情地说道。

在她的眼神中,她已经放弃了一切。

「我真的是该死的人」

阿朔心想,那自己算什么?

不愿藤花死掉的他算什么?

对她珍爱备至的心算什么?

藤花偏偏一口咬定那是错觉。

眼前的她摆出一副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的表情。

阿朔脚在地上猛地一踢,控制不住大喊过去

「随你便了!」

他转头朝路那边分奔出去。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

阿朔一路狂奔,凛冬的寒气刺痛他的脸。他漫无目的地驱动双腿,沿着灰色的道路没命地奔跑,然后停了下来。

他感到肺里面滚烫,心情无法化作言语。

就那样,他咆哮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唰啪唰啪唰,聚在附近垃圾场的大群乌鸦被吓得飞起来。

一位中年妇女先是一脸震惊,然后张皇逃离。

阿朔低头道歉,接着忽然感到浑身发凉。

他抛下了藤花一个人。

他连忙转身。

离开的时间应该非常短暂,他一心盼着别出任何事,不要命地狂奔。

他在不认识的路上还不时地折返,好不容易才找到本来的路线。他迈着抖个不停的腿,冲进公园。

他期盼着那里有个小小人影,喊过去。

「藤花!」

没有回音。

公园里空无一人。

阿朔心想,情况还不知道怎样。

藤花可能去了什么地方。

也可能回他们的公寓了。

于是阿朔先回了公寓。

  •  

「肯定是被带走了,嗯,准没错」

徒花哈哈大笑,笑得十分兴奋,看上去是由衷感到开心。

阿朔的手紧紧攥了起来。藤花被抓完全要怪他自己,但他却按捺不住对徒花的杀意。但不知徒花究竟有没有发现,竟开心地这样说道

「别管她不就好了」

「你让我,别管藤花?」

阿朔挤出低沉的声音。

徒花灿烂一笑,那是挑衅式的表情。他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用诱惑一般的口吻轻轻地说

「别管那种人了,还是来谈谈今后的事吧。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但只要朔先生你助我一臂之力,这次我或许就能成为『神』。和我搭档更有利」

「你说什么,宗家的『神』只有一个」

阿朔怼了回去。

只有唯一一位少女受宗家全体拥护崇拜。她拥有所有人都不能及的强大力量。

但徒花微微一笑,接着说

「你不知道?宗家的『神』早就死了」

这件事,阿朔也知道。

——人们曾说她就是神。

——但是她没能成为神。

——然后,神死了。

藤花没能被选为『神』。

然后发生了『某起事件』,当代的『神』死了。

但是宗家没有另选新的『神』。当代的『神』死后仍旧继续存活,力量大增。此后,宗家便无比崇尚这件事。

那是突破了生死的,货真价实的『神』。

明明应该是这样,徒花却唱着歌一般,说

「但是,『神』这次确实要死了」

『神』的死。

这件事对宗家来说可谓天塌下来一般可怕。那意味着丧失象征,丧失力量。身为藤咲家的人,这种事态应该了解个清清楚楚。

但是在阿朔心里,现在藤花更重要。他没理会徒花,走向公寓门。这时,阿朔的手机少见地响了起来。阿朔看了看屏幕,是藤花打来了。

他迅速接通电话,然后立刻挤出声音

「求你了,别杀藤花」

  •  

『亏你知道给你打电话的是我啊』

「被抓走后,藤花怎么可能马上能够自由使用电话」

阿朔回应道。

电话另一头的绑架犯沉默了几秒钟,不久后低声回应

『我打算让你的主人自杀』

「住手!」

『但在这之前,我想让她做件事。我拜托过她,但他说你不在就办不到,不肯照做。看来她一个人很不安啊。你能到我指定的地方来吗?』

「只要你放过藤花,怎样都行」

『这就看你了。不许告诉警察』

对方讲了地址后就挂了。阿朔随手抓了些现金,再次飞奔出去。他来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告知要去的地址。在车里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心脏一直在作痛般地猛跳。

一到达目的地,阿朔便付钱下了车。

那里是一栋老旧的楼房,与之前那个屋顶抛弃内脏事件的案发地离的很近。

周围的楼房整片整片地被废弃。

对方说不定获取到了阿朔与藤花干涉过那起事件的情报,然后正好选择这栋大楼作为藏身地。

阿朔走了进去。

此时,他在左侧感到了人的气息。

阿朔抬起目光,一个大块头的身影进入视线。

一瞬呼啸,球棒挥了下去。

脑袋传来强烈的冲击。

一切……

一切都不知道了。

阿朔就像被吸走一样,丧失了意识。

做了个梦。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白中,有黑。

呼,风沉沉吹拂。

樱花的海洋里,美丽的少女注视阿朔。

少女挂着微笑,说

「——好可怜啊」

那时她没说过这种话。

既然这样,这一定是阿朔潜意识中让少女对自己说的。

接着,少女依旧挂着微笑,地轻声说

「但还是醒过来吧,朔君」

瞧,在等着你喔?

阿朔醒了过来。

他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

周围的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

在这里,倒着老少男女四个人,所有人都被紧紧地捆着。

这个情景很不正常。

阿朔试图掌握现状,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发现目标人物后不禁动摇,忍不住发出像是呻吟的声音。

「……啊」

只有一个人……唯独藤花站着,被男人抓着胳膊。

她看着阿朔,放下心来说

「太好了……朔君,你醒了!」

「藤花!」

阿朔准备冲过去,但手脚都被绑着,身不由己。

他凄惨地在混凝土上翻滚。

男人看着他这样子,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藤花的肩膀,说

「喏,已经照你的要求弄好了……现在轮到你给我叫出来了」

「嗯,我知道了」

藤花点了点头。

阿朔本来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但立刻意识过来。

藤花正准备召唤灵魂。

男人到底在想什么?阿朔脑子一团乱麻。

男人杀死了自己曾经侍奉的『神』。然而他却要召唤怀着怨念的灵魂,这是自杀行为。

但是,男人没有阻止藤花。

藤花看向阿朔。

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身影。

藤花张开双臂,说

「————过来吧」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覆压一切的沉默统治现场。

「…………咦?」

「就知道是这样」

男人摇了摇头。

阿朔的混乱越来越深。

  •  

为什么被杀害的『神』候补女性没有出现。

那个明明应该是凶杀。

阿朔感到怀疑。

但是藤花摇了摇头,用冷静的声音说

「警察判断,你只是向宗家送去了自杀的照片,对女性的死亡没有参与……这一点不会有错了。你主人的死,其实就是自杀」

「你说什么?」

阿朔不禁惊呼。

男人一言不发,点了点头。

藤花用怀含柔情的口吻接着讲

「你根本没有杀害自己的主人」

「没错。没能成为『神』之后,我的主人丧失了活着的目标。就算那样,她这七年还是一直活了下来。但就在前些天,她自行了断了性命」

「你对于杀死没能成为『神』的人从未产生过什么快感,可你为什么对我说得那么咄咄逼人?」

「因为你同样没能成为『神』却活得好好的,我恨你」

「所以你就为了杀我,把我抓了过来?」

「也有这个想法。但你既然帮了忙,我就不杀你了。我需要证实……本来把她的幽灵召唤出来做这件事,但看来是不行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阿朔问道。

男人的主人其实真的是自杀,所以男人应该也没有参与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既然这样,幽灵不出来才算正常。然而,阿朔完全搞不懂男人在寻求什么。

但是男人摇了摇头,接着讲了下来。

「我只希望她能够活下去。她虽然没有被选为『神』,却也得到了宗家的青睐,宗家为她准备好了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祝福了她。但是,她却没有接受,反抗了宗家,最后在失意中选择了死亡」

「所以,她为什么那么做……」

「一天,她突然就死了。前些天见过她的就是这四个人。她之所以自杀应该是因为失意,决定付诸实践的直接原因肯就在这些人之中」

男人用暗藏怒吼的目光说道。

被绑起来的四个男女发出不解的声音,看来他们有在听对话。

男人就像看家畜一样看向他们,撂下话来

「我要杀掉害她自杀的元凶」

短促的尖叫响彻屋内。

与此同时,阿朔思考起来。

如果藤花死了,自己知道是谁把她害死的之后,会怎么做呢?

肯定会杀了那个人。

阿朔根本无法阻止男人这么做。

  •  

「你的主人没放出幽灵,也就表示她对任何人都并未心怀怨恨。既然本人不恨任何人,那就不该报仇」

藤花这样劝说,但男人摇了摇头。

他狠狠瞪向那四个人,低沉地说道

「可能事实如你所说。她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不会去怨恨任何人。但我不能认同。这是我的决定,是我的问题」

男人以充满激动情绪的眼睛睥睨那四个人。

那四个人分别是中年细长脸的女性、微胖的男性、浓妆艳抹的年轻女性,和一位枯瘦老人。

「这些家伙都是她家的人」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是藤咲家众多分家中的一家。如果被抓的是宗家的人,应该会闹出挠乱。但是,他们并不想在分家闹出乱子。

宗家根本不会来救人。

他们颤抖着争相申辩

「你说是我们害死丽华小姐的,那怎么可能啊」

「难道不是你害的吗?」

微胖男性忽然说道。

他用下巴指了指中年女性,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责备过丽华小姐,你质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接受宗家的提议。你说对象明明不差,还说她不懂感恩」

「哎呀呀,说别人一套一套,你不也骂丽华小姐吃白食吗?」

细长脸中年女性微微一笑。她稳住了一时的动摇,似乎坦然接受了自己面临的危机。女性向微胖男性淡然地放出尖锐的话语

「都责备过丽华小姐,却只想着自己明哲保身,真逗」

绑架犯交抱双臂,冷眼旁观。

细长脸女性露出蛇一样的眼神,静静地降了下来

「我好像还听到过你骂她母猪啊……哎,丽华小姐真可怜。被骂成那样,换做是我也会想去死呢」

「但是……对丽华小姐最刻薄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这人对谁都刻薄」

「另外啊,亚矢子,你也不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吧?」

微胖男子那个对浓妆艳抹的年轻女性说道。

女性当即惊慌失措。男性对着她接着讲

「你纠缠丽华小姐,说什么本来该被选中的是你自己。你的感受我也明白,但扇人家耳光就不好了。你那一下肯定让她深受打击。我没说错吧?」

「我、我是那么做过!但我得到原谅了!我也为打她的事道歉了!丽华小姐才不可能因为那种事自杀!我是无辜的,应该跟我没关系啊……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想到她那么痛苦」

年轻突然落下大颗的眼泪,摇了摇头之后呻吟似的哭出来。

忽然,她朝老人投去苛责的目光,唾沫横飞地说道

「虽然摆出一副就自己不相干一样!但最过分的就是爷爷!」

「喔?」

老人毫不动摇地回应。

对此,年轻女性像咬上去似的接着往下说。

「我知道的!你之后还可以找宗家的人核实!让丽华小姐去谢罪,话说得最重逼得最紧的人就是爷爷!不光是那样!他还出言威胁,不照做就必须考虑解除她今后配备侍从的事情!丽华小姐一直对侍从感情很深!她就是被这件事逼上绝路的!啊啊……丽华小姐,丽华小姐,对不起」

「别自乱阵脚。那姑娘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寻死。另外,我对自己的发言问心无愧。分家听从本家,本质上也是顺应『神』的意愿。你要说这么做错了,你大可以杀了我。我不逃也不躲,也不反抗」

老人义正辞严地回应年轻女性的说法。

阿朔也弄清了背后的情况。看来男人的主人,名叫丽华的女性与宗家发生了纠纷。那件事恐怕和绑架犯前面所说的情况存在联系。

『她虽然没有被选为「神」,却也得到了宗家的青睐,宗家为她准备好了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祝福了她。但是,她却没有接受』

结果分家的人争相指责。

不知当中是谁给丽华造成了致命伤。

最后的结果,她自杀了。

「不是我的错……」

「不对,不可能有那种事……」

「为什么要负责?莫名其妙……」

几个人还在继续主张与争辩。

绑架犯挤出低沉的声音

「够了,所有人都是」

要是有人主动承担,承认过错的话,可能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但是,如今绑架犯的心里涌起强烈的怒火。他狠狠地说道

「你们全都要死」

年轻女性惨叫起来,众人争相申辩。

要怪她,要怪他,搞不清楚在指谁。

他们的言辞只是在对绑架犯火上浇油。

身处这仿佛是场闹剧的骚动中,阿朔意识到一件事。

藤花的眼神十分悲伤。

她紧紧咬住嘴唇,一副立刻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久,藤花开口了。

「……诠释少女之人,决不能明明知道却闭口不言」

「怎么了,你知道人是谁害死的吗?」

绑架犯问。

藤花点了下头。

阿朔不寒而栗。

他有种预感,藤花正要说出的话搞不好是某种致命性的东西。但是,他根本来不及劝阻。男人惊讶地睁大双眼,欢喜不已地对藤花说

「是吗,你知道吗啊!那你快告诉我,是哪个家伙害死了丽华小姐」

藤花举起手。

然后,她指了过去。

指向丽华的侍从,绑架犯本人。

  •  

「………………………………我?」

「提示点就是『人鱼公主的自杀』」

藤花静静地开始讲述。

阿朔本想去阻止她。她要说的话对侍从来说未免太狠了。

然而,她还是毫不留情地娓娓道出真相

「你把那张照片送到宗家。因为你坚信,她对宗家怀着悲痛之情难以控诉吧。在此之前,你已经发现了尸体,又或者收到了丽华小姐寄给你照片,过程我并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丽华小姐应该是非常肯定,相信找到她尸体的人一定是你。换种说法,丽华小姐将『人鱼公主的自杀』的讯息传递给了第一个发现的人,然后那个人是谁?这么一想,结果只能是你啊」

藤花讲得平平淡淡。

阿朔恍然大悟。

『人鱼公主的自杀』是有很强讯息性的死亡方式。

这种方式流行于学生们之间,作为传递悲伤与无奈之情的方式,将画面发送给知晓当中含义的对象。男人正确地理解了『人鱼公主的自杀』的含义。

对象既已满足通过『人鱼公主的自杀』获悉无奈之情的条件。

「进一步说吧,宗家不知道『人鱼公主的自杀』有何含义。所以显而易见,丽华小姐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尸体给宗家看。因为若不事先知晓含义,『人鱼公主的自杀』就不能传达真实意图。再看另一方面,你以前就从她口中听到过『人鱼公主的自杀』是何含义……没说错吧?」

男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看来是被说中了。

藤花不顾男人的动摇,接着往下讲

「再然后,她所想表达的悲伤之情也不难想象。你之前说『她虽然没有被选为「神」,却也得到了宗家的青睐,宗家为她准备好了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祝福了她。但是,她却没有接受』。另外还有四个人争辩的内容……对象明明不差,本来该被选中的是我……这些内容表示,宗家推荐的生存方式是什么?是相亲啊。宗家是让她相亲嫁过去」

阿朔点点头。这件事从四个人争辩的内容里可以推测出来。

可是,当中真正把她逼到走投无路的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丽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而且还是以『人鱼公主的自杀』这种方式。

在学生们之间,『人鱼公主的自杀』是通过发送画面来向失恋对象传递自己失意之情的自杀方式。

「你祝福了她,恰恰就是这件事把她逼上了绝路。丽华小姐本来希望你来阻止这一切,但在你眼里她只是主人而已……她对此绝望,然后选择了死亡。她为了向你传达自己失恋的悲伤,采用了『人鱼公主的自杀』这种方式」

男人激烈颤抖,像中了邪一样疯狂摇头。

他拼了命地开始申辩

「怎么可能是那样!对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男人!那一定是一段能让她获得幸福的良缘!我只是表示欣慰!可是,可是,为什么……」

「换做是我,我也会去死。这就是答案啊」

听到藤花的回答,阿朔惊讶得瞪圆了双眼。

但藤花没有撤回自己的发言,问心无愧地既然傲然挺立。

阿朔和藤花的四只眼睛投向男人。

男人空虚地怒视着半空。

「…………是我……是、我……是……我?」

他茫然地呢喃着,原地垮了下去。

「是,我?」

他哭了出来,哭出声音。

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脏吐出来一样。

  •  

阿朔和藤花分家的四人被释放,之后男人直接逃掉了。但阿朔很清楚。

他肯定会杀了自己。

他害死了自己珍视的人。

而且,他应该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阿朔明知他会去寻死,却没想过去阻止。

换做自己是他,阿朔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害死了珍视的人,还怎么活下去。没什么好说的。

阿朔抛下男人,带上藤花回了家。

「我们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开房门。

随后,眼前呈现出一片意想不到的情景。

满目的红。

红色染遍了熟悉风景的角角落落,发粘的血泊就像重油一样铺了一地。

此情此景,又像是一轮盛放的大花朵。然后在那红色的中心,倒着一名少女。

藤咲徒花被切开脖子,死了。

她就像喉咙上咧着另一个月牙形的嘴唇,那伤口看上去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死。

阿朔和藤花无言以对。这时,忘记上锁的大门无声无息地被打开了。

「是朔以及藤花大人对吧?」

一名身着得体黑色二件套西装的男人向二人问过去。

这个男人给人几分好似爬虫类的感觉。阿朔对此人有印象。

男人点点头,细声说

「『神』正恭候二位」

为什么『神』候补的女孩们被杀?

为什么徒花被杀了?

到底正在发生什么情况?

哪怕是为了弄清这一切,阿朔和藤花迈出脚步。

闲 话

就像,哪怕一直等上百年,终有一天还是会有终点。

最终,这段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光也迎来结束。

啪地,少女合上了伞。

忽然,白色的乱舞顿时平息。

仿佛,此前的情景是一场幻影。

鸦雀无声的空地上,掉落着无数的花瓣尸骸。少女站在铺成白色的大地之上,缓缓地歪了歪她的脑袋。然后,她就像一切都事不关己一般,轻声细语

「会面的时间该结束了呢」

「嗯,是的」

「最后,你还是不愿意陪在我身边吗?」

「嗯,是的——因为藤花正等着我」

阿朔这么答道。

眼前的少女——日前刚被选中的宗家的『神』微微一笑。

「这样啊,真让人寂寞啊,但也没办法。既然你这么珍惜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理所当然吧。不过,还是好伤心啊。我由衷地希望你陪在我身边」

真正的『神』像唱歌一样说道。她对孤零零的一个人,对形单影只的孤独感到忧伤。

就算这样,阿朔仍旧没有选择陪伴在她身边。

现在阿朔身为侍从,跟随着年仅十岁的藤花。但藤花没有被选为『神』,估计马上就会下令他们解除主从关系吧。就算这样,阿朔今后还是希望陪伴在藤花身边。让他被『神』束缚着无法如愿,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件事不能怪『神』。只要她还是宗家的笼中之鸟,她的未来就只有束缚——无法逃离的束缚。

以凡人的血肉之躯难以承受那样的命运。

所以

阿朔不愿与『神』在一起。

『神』万分悲伤地接着说

「人太容易就死了。明明只要你成为我的侍从,我甚至可以不必在意那份恐惧」

「我没想过要死」

「是啊,一定是这样。朔君……其实说不定」

『神』仰望天空。

乌黑的秀发优美地在空中飘逸。

有一阵风沉沉吹拂。

犹如苏醒过来一般,花瓣齐刷刷地飞舞起来。

被埋没在白色之中,阿朔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樱花飞舞,遮蔽天空,盖满地面。

在这奇迹一般美轮美奂的景色里

在那里,『神』

就像降下预言一般,轻声细语

「说不定,我会死在你前面」

不知她为何说那种话。

但是记得,那个时候,

那红唇确实弯了起来,

弯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然后,神就死了。

案件五 永别了,活神

——人们曾说藤花就是神。

——但是藤花没能成为神。

——然后,神就死了。

——不是别人,死的正是宗家的『神』。

来讲讲『神』死时的事情吧。

阿朔被派到藤咲藤花身边担任侍从,但藤咲藤花没有被选为『神』。后来阿朔与宗家的『神』面谈,想要让阿朔成为『神』的侍从。但阿朔以他有藤花为由拒绝了。他把『神』独自留在那仿佛永恒延续的庭园里,离开了。

『神』的死亡是在那之后出的事。

宗家的『神』去祭坛祭祀,一路众多臣子跟随。但有一天,『神』不知怎的突发奇想,骗过过护卫独自离开,然后就发生了『某起事件』。

『神』被人推落到铁轨上。

她手脚全断,受了重伤,而且还大量失血,来不及抢救。

——就这样,『神』死了。

但是,死后依然能够施展异能才是真正的活神。

『神』的肉体的确已经死了,但她一度窥探死亡深渊后,又让自己的魂魄回到了损伤的容器中。那一连串的行为,似乎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那是她的异能自然发动的结果。

保全了灵魂的肉身没有腐烂。她在死亡中不变地存在下去。但是,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变化之处。那次死亡反倒增强了她的异能。

她不曾苏醒,却为信徒们展现出数不清的奇迹。她不止能够召唤拥有强烈怨恨的灵魂,能够召唤与尘世联系淡薄的灵魂,显现出任何幻影。另外,她还解决了对她提出的委托。就这样,『神』在死亡的状态下继续担当着藤咲家的象征。

那正是藤咲家今时今刻所崇尚的奇迹。

『神』死了,但超越了死亡。

阿朔和藤花被带到了那样的她身边。

藤咲宗家位在大山深处,周边一带全部都是宗家的私有土地,是绝不容一般人闯入的地方。在深山老林中建设的和风建筑群中,二人站在祭坛前面。

他们眼前是一道短短的木台阶,台阶最上面被豪华的垂帘围着。

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两位请」

身着黑西装的侍从催促二人。

藤花和阿朔做好心理准备,藤上台阶。周围看上去空无一人,但垂帘却被人手拨开。祭坛中央摆着一个松软的红色坐垫。

『神』就在那坐垫上。

那位身着华丽和服的少女没有手脚。

她躺在上面,就像被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她的面容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她的存在本身便散发着几分游离尘世的氛围。

阿朔带着藤花一起靠近她。二人一点一点迈步向前。

瞬间,呼地

风吹拂起来。

白色骤然飞舞。数不清的花瓣翩翩飞扬,开始将眼前淹没。与此同时,祭坛的景色如同折纸被撕碎一般,成比例地逐渐消失殆尽。

阿朔视野被替换成广阔的庭园。

成排的樱花树上,雪白的花朵蔚为壮观地绽放着,同时却又壮观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花儿们一片片撒开她们的花瓣。柔和的白色漫天飞舞,附近一带逐渐化作樱花的海洋。

呼地,风又沉沉吹拂。

气流之强就像肚子里在响,又像在挤压鼓膜。

藤咲朔的视野被整面染成白色。

数不尽的花瓣飞舞在半空中,然后被凄惨地拍落到地上,又或者轻轻地飘落在水面上,又或者被再次抛到半空不知疲惫地翩翩打转。

看着这一系列的情景,阿朔陷入令他窒息的心境。

花儿们就是如此浓密地填满这个世界。

仿佛就连个人站的地方都不愿留出来。

但是,清一色全白的世界中有一个点。

那是迥异的东西。

黑。

那是一名黑色的少女。

少女正站在樱吹雪中。

她站在那里的身影,仿佛将洒满这一带的樱花之白当做了背景。

她那一身上下是堪称顽固的纯纯黑色,那身古典风格的长裙令人联想到贵妇人的礼服,长筒袜与绢丝手套犹如夜色般漆黑。

然后,她美丽的容貌在这花海之中毫不逊色,简直不像人间之物。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正。要问她如果不是人又能是什么?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少女。

她是少女概念的化身。

她身袭漆黑,是个华丽夺目,楚楚可怜,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诠释少女之人。

她的存在本身,异于寻常的人。

又是一阵强风吹拂。

少女按住她的黑发。

她全身沐浴在花瓣之中,衣服却没有染上白色。不知为何,花瓣竟一片都没有黏在她身上。这就像是一种魔术,又如同一场奇迹。

不可触碰。

就像有个细细的声音主张不可触碰似的,花瓣主动避开少女而去。

阿朔接受了这场神奇的现象,视为理所当然。

这里是少女的世界。

这个样子才算自然。

少女忽而一笑。

那是在笑吧。

那红唇确实弯了起来,弯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阿朔眼中就是那样。

一切都太过虚幻,从而显得模糊不清。

现实感早已荡然无存。

身处此情此景之中,少女以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细语道

「那么就开始讲讲吧」

「讲什么」

你难道有话对我说?

阿朔这样问道。

但他最后也没能讲清楚。

尽管他没办法把话说完,少女还是点了点头,就好像已经知悉了一切。少女再次开口

「不用慌,是件很简单的事」

风又吹起来。

少女厌烦地眯起了眼睛。

她在乱舞的樱花雨中开口。

凛冽的嗓音,撕破障壁般的白色。

就这样,那声细语传进了阿朔的耳朵里。

「——譬如,讲讲我想拜托你的事」

  •  

「藤花在哪里?我们应该是一起来的」

「……她,大概不想见到我吧。所以我没有请她进到这个幻影的庭园里来。就跟上次一样,我想和你谈谈」

『神』这样讲道。她不论穿扮还是说话方式都很像藤花。

这也很正常。因为是藤花在模仿她。

藤花在种种方面都在模仿过去的『神』,而且这种模仿从小就开始了。为了接近被定为第一『神』候补的少女,一家人逼着藤花去那样模仿。

结果,藤花如今依然是与『神』酷似的存在。

她也是因此才自称『劣等品』的吧。

她固执地不去确立自我,贬低自己。

但是,『神』却对那么深切的情感丝毫不提。

白色的花海中,『神』只是把脸微微一歪。

唰地,风再次猛烈地吹拂起来。

在花瓣的风暴中,阿朔问过去

「——于是,想拜托我的事情是什么?是比眼下宗家以及分家的女孩们接连被杀的情况更重大的事情吗?」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啊」

「是一个叫徒花的女性告诉我们的」

「那一连串的事件也很重要,但那边归我处理。我想拜托你的另有其他事情。我喊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只要『神』想要,成百上千的人都能调动起来。但是,『神』却专程找到阿朔来办。这种事绝不正常。

白色之中

黑色笑了。

一切都和过去如出一辙。

任何东西都毫无现实感。

这个少女美得如梦似幻。

『神』就像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难解,接着说道

「我过去『被杀了』。但我丧失四肢,陷入昏睡状态后,异能反而变得更强。宗家很欢迎那个现象,就像当做是基督复活的仪式一样,欣然接受了我被杀这件事。因此,他们连凶手都没去找过」

这件事阿朔也知道。

他们永不追究杀害神的凶手。

宗家的人把『杀死』视为对『神』不可或缺的行为,欣然接受。

那个决定荒唐透顶,但是宗家却没有任何人认识到这件事多么扭曲。

结果,他们至今未曾寻找过凶手。

『神』深知这个事实,并拜托阿朔。

「请去找杀我的人。我只能拜托你」

唰地,风又吹了起来。

白色化作浪涛,卷起漩涡。少女在白色的中心黑发飞扬,脸上露出微笑。那表情之上看不出任何感情。阿朔与她对视。不久,阿朔打破凝重的沉默,郑重地问过去

「为什么是我?」

「谁知道呢」

「为什么岔开话题?」

「凡事都有相应的理由,但有很多时候不会说。另外,我拜托你的这件事……必须抓紧去办才行,否则就伤脑筋了」

『神』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就像在说要保密。然后她张开红色的唇,如同曾经那般降下预言

「因为不论怎样,我在两天后的下午五点,这次真的会死」

  •  

眼前的景色就像折纸被撕碎一样逐渐消失。一片片樱花花瓣也随之消失。

空中开出几个细细的洞,洞的那头露出祭坛的景色。那景色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大。回过神来之时,阿朔已经被送回到原来的地方。

准确说这并不对。阿朔并没有转移到别处,此前的那些不过是『神』给他看到的幻影。阿朔的目光落向眼前。

在那里一尘不变,『神』依然继续安睡,样子看上去没有任何异状。

但是

——我在两天后的下午五点会死。

阿朔回忆那不祥的预言,他不清楚『神』的真实意图,但她所说的话应该不会落空。阿朔短促地点点头,向继续安睡之人简单地许下了承诺。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一定找到杀你的人」

阿朔曾被『神』请求,但阿朔拒绝成为『神』的侍从。因为他有藤花。

可是,阿朔与『神』确有故交,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的请求。

但阿朔最终能否找到凶手还不得而知。

在他身旁,藤花一副不安的神情。她发愁地问

「朔君,『神』说了什么吗?」

「嗯,重要的事情谈了很久。等会儿告诉你」

阿朔点头答应,然后带着藤花走下台阶。但在途中,黑西装男子向他们靠近。阿朔眼睛眯起来,戒备他。

男子是『神』的侍从。

侍从眨了眨似是爬虫类的眼睛,悄悄对阿朔说

「『神』拜托了您?」

「是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我会竭尽全力」

「那是『神』的考量,是伟大之人所做的决定,我无意违抗。但我有一点疑问」

无意违抗……侍从虽然这么说,可还是像唱歌一样接着往下讲了。侍从慑人地看向阿朔,那目光仿佛带着粘性,缠住阿朔的全身。然后,侍从以自然的口吻讲

「按当初的安排,您应该成为『神』的侍从」

「……但我拒绝了」

「您的区区个人意见,宗家岂有丝毫尊重的道理?当初是安排你解除与藤花小姐之间的主从关系,并强制让你成为『神』的侍从。但结果『神』被杀了。宗家根据『神』现在的状态判断,让善于代理交涉的人——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担当侍从更加合适。因此,你从侍从的使命中得到解放……我并不知道『神』是否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当初『神』如果像正常人一样死掉的话,最终你也同样会获得自由之身」

「依你的意思,我不愿成为『神』的侍从,所以有杀『神』的动机?」

侍从男子灿烂地露出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缺,就像人偶一样。

他以万里无云一般畅快的表情轻声说道

「怎么会呢,是您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与『神』亲昵的人恶语相向呢?请您不要介意」

他深深地行了一礼,随后便停了下来。阿朔知道继续停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便带着藤花迈出脚步。那个侍从就像切断了动力的人偶一样,纹丝不动。

但是,冰冷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神』被杀前,在幻影的庭园与『神』见面的人,也是您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樱花怒放的庭园。

在那里,阿朔和『神』谈了一场。

谈了生与死的问题

谈了活下去的意义

谈了很多很多。

然后,『神』表示想和阿朔在一起。

「邀请『神』一起单独离开,以您就办得到,对吧?」

但是,阿朔没去回应侍从男子的怀疑。

他默默离开了摆『神』的祭坛。

  •  

阿朔和藤花本来是无足轻重的。

但是,他们好像变成了连宗家都不能忽视的对象。看来宗家决定把二人当成『神』的宾客。

二人被带到能看到庭院的客房里。在这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宽敞和室里,藤花和阿朔随便坐了下去。藤花可能出于自称『劣等品』的身份而镇定不下来,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不久,豪华的晚餐送了过来。有火锅,海鲜,牛肉与山珍。

换做平时,藤花肯定欢呼雀跃,可她现在却似乎没什么食欲,连筷子都不碰。阿朔看到她这样非常担心,对她说

「你不吃东西还真少见啊,藤花」

「因为……因为……听了『神』拜托的事情之后,我肚子就痛起来了」

「她是拜托我来解决问题,你有什么必要烦恼?喏,你不是喜欢吃刺身吗?」

「不用了,朔君你吃吧」

「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好,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有那个预感」

阿朔吐露出不祥的预测。

藤花受不了了,开始呜咽。

她紧紧握住上了漆艺的筷子,含着泪说

「……好想抛下一切」

藤花避开碗碟,在桌上空着的地方趴了下去。美丽的黑发散开。

她用颤抖的,像是祈祷的声音低语

「好想两个人一起回朔君的公寓」

「是啊」

阿朔点点头。

他也很想回去,回到他和藤花的家,回到那有怒有笑的懒散日常。

但是,现在还不能回去。

阿朔姑且对藤花微微一笑,胡乱地摸了摸她乌黑亮泽的秀发。

  •  

不久太阳下山。

周遭就像泼了一层薄墨,笼罩在黑暗中。房间里扑了两床被褥,二人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阿朔和藤花便并排躺下了。能不能睡着很难说。藤花其实也没睡着的样子,心神不定翻来覆去。阿朔一边看着格窗上的精美雕刻,一边开口

「怎么了,睡不着吗?」

「那个……朔君。我有话必须先讲清楚」

「嗯……这么郑重是什么话?」

阿朔温柔地问过去。回应的声音异常紧张。

藤花就像表白一样,轻声说

「既然我已经知道『神』拜托的事情,那我就必须对你说」

阿朔一惊。那难道是藤花迄今为止一直闭口不提的事情吗?

阿朔将要触碰到她坚硬冰冷的核。他屏住呼吸,等待藤花说下去

「……我」

此时,噗丝~……传来古怪的声音。

烟在视野中缓缓飘荡。

阿朔的意识立刻被拽离了现实。

做了个梦。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白中,有黑。

呼,风沉沉吹拂。

樱花的海洋里,美丽的少女注视阿朔。

少女挂着微笑,说

「——秘密就是秘密喔」

定睛一看,少女不是『神』,是藤花。

接着,少女依旧挂着微笑,地轻声说

「但我还是有话想对你说。所以醒过来吧,朔君」

瞧,宝贝的我不见了喔?

阿朔醒了过来。瞬间,视野剧烈摇晃,但他狠狠地往被褥上一砸,强行站了起来。他紧紧咬住的牙齿之间散发出铁锈的味道,但他根本不管这些,目光飞快地扫遍整个屋子。旁边的被褥乱作一团。

上面空无一人。

「……藤花?」

阿朔嘀咕起来。这声空洞的嘀咕被黑暗吸走,最终消弭。

他感到一阵恶寒奔袭全身,接着他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藤花!」

没有回音。

在宗家的宅子里,藤花消失不见。

  •  

宗家和分家的『神』候补女孩正接连被杀。

关于当中动机与凶手,其实阿朔有些眉目。

然而,他还是太大意了。

他还以为那些家伙在宗家的宅子里不会行动。

(但我太天真了,我是个大白痴)

阿朔飞奔到走廊上,没有目标却在如同迷宫一样的宅邸内狂奔。赤裸的脚在古旧的地板一踩一粘,触感让人很不舒服,感觉就像被章鱼紧紧缠住,在昏暗中似乎随时都会被绊住脚。

大屋里空无一人,冷清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阿朔不停奔跑,寻找『敌人』。

此时,一个黑影在他眼角一闪而过。他眼睛飞快地转向那出现的身影,不禁咋舌。他心中咒骂,偏偏现在遇到这种事。

对方是一群就像戏剧里出现的那种黑衣人。

他们就像在说「成全你」一样朝阿朔扑去,阿朔转眼间被撂倒。阿朔气从肺里挤了出来,那群人一动不动死死压在他身上。

阿朔手被擒住,脚被抓住,所有一切沉入黑暗之中。

「——————藤花!」

阿朔声嘶力竭地叫喊。

空荡荡的大屋里没有传来回音。

就这样,阿朔在地上被拖着带往别处。

黑衣人掀起房间里的一幅挂轴,挂轴后方出现通向地下的台阶。这种老掉牙的机关同样就像开玩笑一样。接着,阿朔被逼着走下木制的湿冷台阶。

不久,火光印入他眼中。地上摆着几排蜡烛,火光一闪一闪地摇曳。这里虽然处在地下,但似乎有空气流动,有进行换气。

蜡烛的中心有一个遮住脸的老头。

这样的排场实在太过夸张,阿朔无语地问过去

「宗家的族长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失去主人的恐惧已经深入你的骨髓了吧」

「……你们要是杀了藤花,我一定要你们的命」

「放心吧,她活着」

老头低声说道,然后啪啪,拍了两下手。

众黑衣人把藤花带了出来。藤花被左右架着,整个人绵软无力,但看上并无性命之忧。藤花被摇了几下,微微张开眼。见状,阿朔松了口气。

在二人面前,宗家族长开口

「你们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的原因吧」

「……嗯」

「……当然知道,想一想就能猜到」

在阿朔接着讲下去前,藤花细若蚊蚋地说道。

阿朔预想到的恐怕也是同样的答案,但他没有亲口讲出来。他就跟平时一样,等待诠释少女之人——藤花来揭晓答案。于是,藤花答道

「真正的『神』死后仍旧能够施展异能,而且能力反而更加强劲,宗家的意识发生了变革。『死后依然能够施展异能才是真正的活神』。然后,现在『神』预言自己将第二次死去。因此,宗家渴望得到新『神』」

换而言之,宗家担心『神』这次会真正意义上死去,打算炮制另一个『神』。于是他们杀掉放着不管也没用的『神』候补,观察她们是否异能力量提高并复活,胜任新的『神』。

「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凶手就是你们——宗家的上层」

藤花这样说道。

烛光恍恍地摆动。

宗家族长那埋在褶皱之中的双目反射出光辉。

  •  

试着想想就会自然而然得到这个结论。『神』相关的情报是闭门不出的。

候补花名册只有高层手里才有,也只有高层能够鉴定并杀死候补女孩们。族长以郑重的口吻,肯定了藤花的追问。

「正是。我等至今杀掉了许多女子,期盼着超越死亡,觉醒强大异能之人出现。但是,新『神』没有诞生」

「那还用说吗。藤咲一族的女孩被杀后确实异能会变得更强,但被杀后还能保住性命并继续发动异得需要多大的力量?强大到那种程度的人可不多。没有女孩能赶上当代的『神』。你们的所作所为纯粹是发疯」

「……若新『神』没有诞生,两天后五时『神』真正死亡,届时我等准备让生来能力最强的女孩和藤咲朔搭档,推为临时的『神』」

族长突然而然地宣告道。藤花顿时屏气慑息。

这无疑是宣布阿朔将被永远受到拘束。

阿朔眼睛眯了起来,尽量装作平静,说

「为什么?我普普通通就是藤花的侍从,你们对我到底有什么期待?」

「你的眼睛是异能之眼」

『神』由于『已经死亡』,现在时刻闭着双眼,那份力量已经没有意义。这也是阿朔得以被解除担任『神』侍从使命的原因之一。但对于阿朔拥有异能之眼这件事本身,宗家高层并没有忘。阿朔对此啧舌。

徒花找到阿朔寻求帮助恐怕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藤花在发动能力之时,一定会凝视阿朔的眼睛。阿朔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映现出藤花的身影。他的眼睛拥有提升对象异能的力量。

那并非出现在藤咲家女子身上,而是出现在男子身上的稀有素质。

宗家的『神』无所不能,甚至能将他人的愿望和梦化为现实。但是,藤花的异能则不同。她只能将怀有怨念的灵魂召回到现世。

那并非通过『灵视』将死者或魂魄实体化。

藤花将人的尊严,将被践踏的情感映在眼中。她以此为缘,将不承认死亡之人,将『没有丧失残存于尘世的意义的人』硬拽回到这个世界。

阿朔的异能强化了那个力量。其实藤花无法独自将死者拽回到现世。也正因为这样,她被排除在『神』候补之外。她其实只是个平凡的女孩。但是,藤花曾寻找运用自己能力的方法,从中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正因为这样,阿朔一直以来唯一相伴并辅助的只有她的能力。阿朔坚信,那就是自己的职责。所以,他迄今一路搀扶着藤花。

而这一点将来也绝不改变。

「我拒绝把眼睛用在其他人身上,我是只属于藤花的侍从」

「就知道你会这么讲,所以准备了人质」

老头说道。阿朔咋舌。藤花的性命现在握在他们手里,阿朔已是瓮中之鳖。阿朔摇摇头,然后用手指插向自己的眼睛。

「朔君!」

藤花大喊。阿朔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然后,他凶狠地瞪向族长。

如果照这样下去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就要毁掉自己的双眼。

族长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做出最大的让步

「——有条件你就提吧」

「绝对不许对藤花下手。请把她当做约束我的人质,让她继续活下去」

「没问题,于是」

「等一下,我有一个请求。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

藤花忽然插嘴。阿朔大惊,但藤花没有退让。老头摸了摸面具之下露出来的胡子,庄重地点点头。沙哑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中回荡开来。

「你想问什么?」

「在『神』预言的死亡时刻到来前,宗家是不是打算杀掉她?」

阿朔诧异地张大双眼。藤花凶狠地瞪着老头。

藤花根据宗家的虚妄与固执,预言出他们诡异的行为。

他们要杀掉本应当守护的人。

面对这个提问,族长面具之下的脸动了起来。

他,像是笑了。

  •  

「以前『神』被杀了,但没有死。灵魂留在了尘世,能力变得更强。为了打破她的死亡预言,宗家是不是打算亲手再度破坏掉『神』的身体,把灵魂放出去,尝试这次再让能力进一步增强,灵魂再度回归?」

「说的没错,我等正有此意,期盼着奇迹再度降临」

「但是『神』不会再活下来了吧。这次她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应该贯彻的方针,是尽力将她保住才对」

藤花拼命主张。

在预言的时刻到来前,亲手杀掉『神』。那又是另一轮疯狂的开始。宗家准备诉诸的行为,无异于坐拥下金蛋的鸡却杀鸡取卵。

『神』必定承受不住第二次死亡,然后真正死亡。

她这次灵魂必将脱离肉身。

她会死在宗家手上。

「可是啊,『神』的灵魂脱离究竟是因自身的死自然造成,还是由于容器损坏而引发的,就连这一点都不得而知。在此之前,还是以我等之手确确实实地将她破坏掉,再次期盼奇迹发生为好。我等坚信,她一定能再度回到损伤的容器里」

「她是人!指望奇迹再度发生根本是不计后果!」

「够了,没人问你的意见。我等相信活神,就这么简单」

族长嫌麻烦的态度把手一挥。藤花开始被黑衣人拖走。

她拼命挣扎,抵死向阿朔主张

「朔君,这帮家伙就是这个样子!不能听他们的话!你这次肯定会到死都被一直困在这里!我决不容忍那种事!」

藤花的声音越来越远。不知道他们准备把她带去什么地方。阿朔本想追上去,但他也被黑衣人抓住了胳膊。但幸好他好像会被带往相同的地方。发现这一点后,阿朔不再强烈抵抗。

二人被扔进地牢里。

这里过去应该真的使用过,能看到角落里有变了色的骨头。这里散发着水臭掉的气味,地面还是裸土,冷飕飕的寒气黏在皮肤上。

最后牢房被上了锁,人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凝重的寂静持续着。

忽然,藤花嘀咕了一声。

「我死掉就好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神』这次真的要死了,我怎么可以继续活着啊」

「藤花,你别说那种话。你活着和『神』的生死根本不相干吧?」

阿朔伸出手,触碰藤花的脸颊。他一边为藤花擦掉粘在脸上的泥,一边说

「我希望你活下去」

哪怕在这种时候,阿朔还是这样说。他不能不这样说。他故意触碰到藤花那冰冷的核。藤花悲伤地微笑起来。

阿朔凝视着那表情,想起了往事。

  •  

阿朔最初见到藤花是在十三岁——见『神』的两年前。

藤花当时八岁。

以当下时代来说可谓十分怪异,阿朔当时被带到藤花面前是因为要成为藤花的侍从。

为了侍奉八岁的少女,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单膝跪地与少女见面。

当时穿成一身黑的藤花,优美地注视着阿朔。

樱花绽放着。

绽放得并没有像后来被请到的『神』的庭院里那么壮观。

只有翩翩的白色在空中飘荡。

在那景色的中心,穿着一身古典式黑色服装的藤花呆呆地杵着。

阿朔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回味对他讲过的话。那是母亲曾轻声告诉他的话。

『藤花大人会成为神』

阿朔母亲妹妹家的藤花被选作为『神』候补。因此,家里决定让阿朔成为她的侍从。

阿朔当时心想,这个人会成为神啊。

他做好了自己一辈子被『神』所束缚的心理准备,

他预计自己今后恐怕不被允许自由地活着。

那是多么悲痛,多么残酷的现实啊。

阿朔拼命忍住想哭出来的心情。

在这瞬间,藤花的脸乱作一团。

阿朔不明就里。

在他面前,藤花竟嚎啕大哭起来。

「我、我被讨厌啦啊啊啊啊啊啊!」

她喊得格外激动。

谁都没料到她会这样大叫。

阿朔和母亲都惊呆了。阿朔也不顾是否无礼,不由自主地问她

「被、被谁讨厌了?」

「我,被朔君,那个样子单膝下跪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莫名其妙。侍从在主人面前下跪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藤花在不知所措的阿朔面前越哭越厉害,最后甩开同行的不知所措的母亲冲了上去。她把阿朔扶了起来,然后搂住阿朔的胳膊,说

「我想这样!你根本不需要在我面前下跪!」

「…………什么」

「不要下跪,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阿朔心想,自己就是喜欢她那一点。

他觉得,那样还不赖。

这一刻,阿朔想通了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

他喜欢上了名叫藤咲藤花的少女,喜欢上了她这个人。

  •  

在地牢里过去了漫长的时间。

水和吃的有送过来,黑漆漆的深处还有厕所,没有什么不方便。

但是,『神』所预言的死亡时刻正在逼近。

在那之前,她会被宗家的人杀掉吧。然而阿朔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那一刻到来,恨得牙痒。藤花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

于是二人设法逃脱,但时光在碌碌无为中流逝。就在二人焦躁难耐的时候,黑衣人忽然出现。

「……你要干什么」

阿朔把藤花挡在身后,但他发现黑衣人的样子很不对劲。他走路摇摇晃晃,就像梦游一样走过来,打开了地牢的锁,然后茫然地杵在原地。

接着,他一只手举起匕首。

阿朔把藤花挡在身后,厉声吼去

「藤花,快逃」

「怎么能这样,朔君!」

「啊啊,这样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黑衣人说道。他脸上挂着美妙的笑容,把刀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阿朔他们来不及阻止,黑衣人喉咙上就像冒出一道弯弯的嘴唇,划出形似笑一样的伤口。

他毫不犹豫就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大量的血飞洒在地牢中。血液火热,且散发出铁锈味。

男人抽搐着倒了下去。

阿朔和藤花在茫然中见证完这一切,接着目光移向被打开的地牢门。

能让人做出这种事来的人物,阿朔就只知道一个。

「走吧……藤花」

能让人看到幻影,摧毁人的心灵。

那样的人,唯『神』一人。

  •  

一路上尸横遍地。

不知死了几十人。

地上被染红,就像铺了条上好的地毯。阿朔紧紧牵着藤花的手,走在血红的地面上。祭坛前面的台阶那里还有更多的尸体,血流成了河。但是,身着黑西装的侍从正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

他眼睛眯了起来,阿朔问他

「你不在意尸体吗?」

「无所谓,我的主人只有一个,其他人死都是琐事」

他笑着答道。侍从没有阻拦二人的意思。

阿朔和藤花去到『神』的身边,中途藤花扯了扯阿朔的袖子。

「朔君……根据你讲的情况,恐怕……」

她道出一个推测。阿朔听后,点了点头。

垂帘被扬起来。红色的坐垫中央,『神』安宁地沉睡着。她被尸体环绕着,身处梦境之中。阿朔和藤花向她靠近。

随即,周围的景色骤然一变,所有的一切转变成樱花的花瓣。

祭坛的景色如同折纸被撕碎一般,消失殆尽。

视野被替换成一个广阔的庭园。

樱花

樱花狂傲地怒放着。

白色的风暴中,有个黑色的身影。

一如既往。

这里是少女的世界。

是她的鸟笼。

忽然,少女笑了。

这次,阿朔心想。

这是头一看看到她笑得这么清爽。

美丽的风景中,少女用似是从高处传来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嗨,朔君」

「想想就知道,这件事其实显而易见呢,『神』」

阿朔也回应道。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他回忆宗家里倒下的大量尸体,又回忆藤花对他讲过的话。

「你能让人看到幻影,摧毁人的精神。你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世上根本没人杀得了你」

「没错,正是这样」

「另外你并没有预知能力。也就是说,你对自己的死亡并不是做出预言」

阿朔看着少女。

少女看着阿朔。

阿朔心想。

啊啊,多么澄澈的眼睛啊。

然后,阿朔对她说

「你是准备自杀,对吧」

『神』点点头。

她脸上挂着小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而现实中,她却被数不清的尸骸包围着。

  •  

「没错,我就是打算自杀,我必须这么做。宗家的疯狂信仰已经膨胀到我驾驭不住的地步。所以,我宣告了自己的死亡。这样一来,宗家的疯狂信徒们一定会有所行动吧?然后我只需要挑选不怕双手被血弄脏的人,把狂信徒们一网打尽就行了。这样一来,我就能抹消掉这伙失控的危险集团」

「于是,你就这样实施了屠杀」

「没错。我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等宗家妄信的变质真正演变到无可救药的那一天,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所以我就做了,就这么简单」

「那之前被宗家杀害的女孩们呢?」

阿朔问道。对此,『神』悲伤地答道

「最好别指望我有一般的伦理观喔?另外,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撒手去死,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女孩肚子被撕开吧。那肯定是几十,几百,最后乃至不是藤咲家的女孩都遭到牵连。一切都将在打造新『神』的旗号之下执行」

『神』苦笑道。白色之中,她那么孤独。阿朔承认她的孤独。

因为,阿朔拒绝了站在她的身边。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她,寂寞地轻声细语

「——你会责怪我吗?」

「并不,我无话可说」

阿朔答道。

我无法对她说任何话。因为他们曾经聊过很多话题,而她当时已经预测到了现在的命运。

也提到过刚才所说的,该做的事。

但她提出的那天就已经太晚了。

『神』只是点点头,表示接受。

一阵沉默。

呼,风沉沉吹拂。

白色的花吹雪中,『神』依旧那么美丽。

她问阿朔

「杀我的凶手,找到了吗」

「你应该不必问我,自然知道凶手是谁」

『神』微微一笑。

那是就像恶作剧一样的坏笑。

阿朔没有回答,保持沉默。但『神』同样什么也没说。

不久,阿朔还是把答案从喉咙里硬挤了出来。

「你瞒过护卫独自外出,被人推落到铁轨上。也就是说,凶手想必是要和你走的人。能让你那样放下戒备的人,除了你的侍从不作他想」

「有道理」

「你之所以迄今一直没有揭露这件事,是因为你珍视那个人」

阿朔一鼓作气讲了出来。

『神』直直地凝视阿朔,那眼神像是在发问。

但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你愿意那么想那就那样吧。相对的,希望你能把那个真相埋在心里」

「……我知道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如果这次的事能让那个人开口告诉你,我还是在背后推一把,给个机会比较好呢。以这样的形式告终也无妨」

阿朔没有回应『神』说的话。

她张开双臂。

白色之中,黑色旋转。

咕噜咕噜,她舞动着转了好几圈。

跳啊

跳啊

『神』轻声细语

「我的异能既经由被杀得以完成,而我凝视死亡的深渊后也发觉到一件事。我其实不应该待在这里,我其实更接近于我所召唤的那些灵魂与幻影。我,终归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异物……所以,我要做我该做的事,去我该去的地方」

『神』唱歌一般轻轻地说

脸上露出无比平静的笑容。

「啊啊——这下总算爽快了」

就一句话。

说完,『神』对自己的魂魄施加了某种致命的变化。

所有一切都冻住了。

幻影开始消失。

浩瀚的樱花飘散落去。

历经最后的怒放

阿朔被送回原来的地方。

在他和藤花面前,『神』依然躺着。

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她了。

就这样

连说句再见的功夫都没有,『神』死了。

终 章

『神』的侍从只对阿朔和藤花说了声「非常感谢」,别的什么也没做。

他说,因为那是主人的愿望。

包括族长在内,宗家大部分人员死亡。『神』的死亡令藤咲家陷入混乱的漩涡,但据说分家拥立幸存下来并拥有强大异能的少女,趁此机会窜取了宗家的地位,藤咲家已经顺利开始运作。藤咲家失去了真正的『神』,今后恐怕会推崇夹杂欺诈的异能效力,欺世盗名地继续下去吧。

但这些跟阿朔和藤花都已经无关了。

他们有出路可以逃亡。

继续留下去,阿朔的异能肯定会被藤咲家所利用。

到时候必定会是一条受拘束的路。二人不论如何都想要避免。

他们先回了趟公寓,麻利地整理好行李,这次带上一个大行李箱在车站等候电车。鼻子冻得通红的藤花,讷讷地嘀咕了一声

「没能庆祝新年呢」

「是啊,冰激凌也浪费了」

「还有火锅」

「是啊」

「还有年糕」

「是啊」

这实在令人伤感。藤花嗦了嗦鼻子。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不久,阿朔若无其事地开口了

「我说藤花」

她把脸转过来。阿朔直直地注视藤花,接着说道

「第一次杀『神』的人,就是你对吧?」

藤花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这就是她的回答。

面谈时,最后接近『神』的人物并不只有阿朔一个。当阿朔拒绝『神』的邀请时回答,『因为藤花正等着我』。实际上藤花当时也在。出于执行侍从转让仪式的需要,当时还是阿朔主人的藤花也一同到场。即便藤花立刻就会回去,但和阿朔一样有机会邀请『神』离开。另外,『神』当时之所以掉以轻心,大概是因为她那是头一次被年龄相仿的少女邀请。

这么一想,一切都似乎顺理成章。

最关键的是,『神』拜托阿朔寻找凶手就是最好的证据。

『神』还说,『如果这次的事能让那个人开口告诉你,我还是在背后推一把,给个机会比较好呢』。

换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藤花才是杀害『神』的凶手。

过了好久好久……

藤花终于嘀咕了一声

「有点点不一样」

她将乌黑的眼睛转向阿朔,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她没有哭出来,柔美地微微一笑,说

「『神』本来就想死。她相比生更接近死,而且不光是这样。她强烈地感觉到,必须一度触碰死亡,自身的存在才能最终完成。但她说,她不敢自己去死,想找人帮她一把……所以,我就把她推到了铁轨上……而且,我也不得不那么做」

「为什么?」

「如果我不杀『神』,朔君恐怕一辈子都要被使命死死绑住」

阿朔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陪伴在『神』的身边就等于被牢牢拘束。

以凡人的血肉之躯难以承受那样的命运。

这一切,都是为了阿朔。

藤花再次仰望着天空,接着开口

「我干灵能侦探,其实也并非出于对『神』的对抗意识。其实是那个人建议我这么做的。她说凭她一个人能够解决的事件有限,劝我也来试试。然后,我们就约定了。她祝愿我,希望我能从中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原来是这样」

「我啊,想把朔君从被束缚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可到头来,我却把朔君束缚在了自己身边。等演变成事实才意识到……这样根本没有没有任何意义。朔君明明对我没有半点兴趣,我却紧紧抓着过去的主从关系不放,我……」

「藤花」

「嗯?」

「我喜欢你啊」

阿朔告白。藤花眨了眨眼睛,慌慌张张地张开嘴。

她本想反驳,但阿朔面对着她接着讲

「我喜欢你,所以我才和你在一起啊」

「你…………是不是笨蛋啊」

藤花这样答道。她脸颊绯红,但把脸埋进彩格纹围巾里后,又一下子哭了起来,大颗的泪珠哗啦哗啦往下掉。

阿朔就像平常一样,摸了摸她的脑袋。

「笨蛋,笨蛋朔君」

「笨蛋就笨蛋」

「你是大笨蛋」

「嗯,我就是大笨蛋」

「我明明杀过人」

「我喜欢上了那样的你」

「我明明该死才好」

「我不许任何人那样说你」

藤花把脸重重地压在阿朔的大衣上。阿朔就像把藤花整个人包起来一样,紧紧抱住她。

阿朔心中感慨。

他想起『神』过去的担忧。

『神』曾预言阿朔会死。

阿朔想要守护藤花,这份心意或许会有一天害死阿朔。

但就算这样,阿朔也不在乎。

这事说来明了,单纯,还让人害羞。

为了自己喜欢的少女,他愿意付出。

不久,藤花轻声说

「要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说定了」

「嗯,说定了」

列车就快到站。

阿朔和藤花都一动不动。

一个主人,一个侍从。

一个杀人犯,一个旁观者。

合在一起,就是相恋的二人。

二人手牵着手,在夜色中逃走了。

逃啊,逃啊……逃向远方。

后 记

曾经有本叫《B.A.D.》的小说。

那不是别的,正是我绫里惠史的出道作,当时是在Fami通文库出版。这本《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是采用那本书作为主干并构建新故事的尝试之作。目标是奇幻要素与传奇相融合。在这令和时代敢于放手出版现代传奇事件作品,我对gagaga文库无以为谢。还有负责编辑的K老师,给藤花等角色们注入生命的生川老师,我向两位致以深深的感谢。另外还有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真的非常感谢。

但愿本书能为您带来快乐。

这次后记有4页,全部写后记也不是不好,但毕竟太浪费,转念一想便送上一则正篇后面的短篇吧。

这算是赠品,承蒙笑览不胜荣幸。下面请。

────────────我是有没哪位晓得这梗都已经很难说的分割线───────────

做了个梦。

明知是梦,还是做了梦。

阿朔站在白色之中。白色在半空中翩翩跃舞,勾勒着螺旋落到水面。有个黑色的人伫立着。她把洋伞杵在地上,站在樱花的海洋中。

她的眼睛里没有阿朔。

她背对着他,远远地,远远地凝视着某处。

阿朔心里很清楚。她一定再也不会看向自己了吧。可阿朔又有种感觉,她会不经意间再次转过身来。但她就算回头,也不能再对他有所依赖。

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限制她的自由。

因为她迄今为止,一直都被紧紧束缚着。

所以,阿朔不会再朝那黑色的背影呼喊。

他,只说了一句话。

吐出总算能开得了口说出来的一句话。

「再见了,神」

啊,话说她叫什么名字呢。

事到如今再想那种事也为时已晚。

且让这思绪最后消融在梦境中吧。

阿朔轻轻地睁开眼。定时传来的震动摇晃着他的座位。阿朔和藤花一起乘上了电车。藤花紧紧地抓着阿朔。之后他们将在更大的车站下车,然后真正意义上开始转移。藤花半闭着眼。阿朔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心里想。

好喜欢。不想放手。

但是,二人逃亡之旅的前方势必充满了艰难险阻。不光藤咲,永濑和山茶子会如何行动也不得而知。视情况有可能还会借助藤咲之外的势力。未来的一切都让人无法看透。就算这样,阿朔也早已下定决心。

不论如何也要保护藤花。

一定要把自己心爱的少女守护到底。

这份感情与他还只是侍从的时候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因如此,阿朔的耳中又响起那过去听到的,似是不祥预言的话语。

『也许,你会死』

『有人会把活下去的理由寄托于其他东西之上,若是为了那东西,搞不好能够若无其事地抛弃性命』

这份心意或许会有一天摧毁自己。

就算不到那种地步,也或许有一天会在无可奈何之下自瞎双眼。

阿朔坚定决心。他紧紧地盯着藤花,为了哪怕有一天再也看不见,也能在脑海中浮现她的脸。流着口水的藤花好像察觉到目光,突然醒了过来,擦着嘴说

「干、干嘛啊,朔君!」

「没什么」

「……你那可不是没什么的眼神喔?」

「纯粹就是觉得,你真可爱」

说完,藤花满脸通红。她大叫之后,又扭扭捏捏地发出让人听不懂的声音。阿朔胡乱地抚摸她的脑袋。与此同时,他回想起神的事。

想起曾被藤花杀过一次的少女。

想起最后自己了断了生命的少女。

(我一定会活下去。哪怕最后的结局是凄惨的死亡,我也要为藤花活下去)

她如果听到这么说,会怎样回答呢?一定只会寂寞地一笑吧。

不管怎样,已经不会再有回答。阿朔也不想得到回答。

因为,神已经死了。

一对恋人穿行在夜色中。

前面是深深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他们。

Animate购入特典短篇

事情发生在过去的一个夏天。

阿朔的公寓里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事件。

藤花感冒了。

「来,藤花。这是药、运动饮料、卷了毛巾的冰枕、冰激凌、切成小兔子的苹果」

「呜呜呜……应对措施完美无缺……我的朔君能成为一个好新娘……」

「你说什么鬼话啊」

阿朔皱着眉头,给藤花测量体温。还有些烧,要是感觉进一步恶化就必须带她去看医生了。阿朔这样思考着,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藤花。

「来,藤花」

「呜呜,谢谢」

幸运的是,藤花还有食欲的样子。她吃了冰激凌,又吃了苹果,还吃了阿朔亲手做的粥。阿朔把被炉收拾好,铺上被褥让她躺了上去,还温柔地轻拍藤花的被子。

「藤花,乖,乖,好好睡吧」

「好厉害……超级无敌宠着我」

藤花感动地说道。他们双方都有自知之明,阿朔对病人溺爱得一塌糊涂。藤花现在也没有穿着平时的运动服,而是换上了猫咪图案花纹的睡衣。那是件具有良好透气性又不失可爱的上等货,是阿朔买给她的。黑猫的图案穿在藤花身上非常好看。另外,阿朔还拿来布偶放进被窝里陪伴藤花。在这极致的照顾之下,藤花嘟哝

「哎,我已死而无憾」

「怎么了,我该回答『月色真美』是吗?」

「嗯?」

「欸」

几秒钟的沉默。『月色真美』『死而无憾』是段著名对话。藤花理解当中含义,脸愈发地红起来。相反,阿朔变得面色铁青。他来到灶台前面,端起空锅。

「不好意思,是我自掘坟墓。我洗个锅,你就忘掉吧」

「朔君朔君,再说一次!」

「忘掉吧」

「不要!我要让子子孙孙都记住!」

「不要流传后代!」

「朔君,你是不是对我……」

「不是的!因为是著名桥段,下意识就接了!」

「你这像傲娇的说辞啊」

「才没有!另外,傲娇多半不太对!」

「……总觉得好烫啊」

「瞧你烧起来了吧!」

就这样,二人唧唧喳喳地吵闹着。

到藤花病好,后面还花了两天。

蜜瓜特典短篇

事情发生在过去的一个夏天。

阿朔的公寓里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事件。

阿朔感冒了。

「朔君朔君,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没有」

「但、但总还是有一点点我能做的吧」

「没有就是没有」

阿朔皱紧眉头,拿出体温计。还有些烧,病情恶化的话就得去医院了……当然是自己去。阿朔这样想着,把被炉收拾好,铺好被褥钻了进去。藤花在一旁慌慌张张不知所措,哭了出来。

「都、怪我把感冒传给了朔君……」

「传是传了,但这不怪你。照看的时候被传染,肯定要怪我自己不够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果然还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吧」

「没有就是没有」

阿朔一边回答,一边喝下运动饮料。然后他用冰枕适当冷却腋下等身体各部位。冰箱里还有常备的速冻粥和冰激凌,并没有什么遗漏之处,不需要藤花开火做饭。要是真让藤花开火做饭,到时候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惨剧。

藤花慌乱到最后,好像恍然大悟一般说道

「对了,朔君,我给你把苹果削成小兔子吧」

「说不需要就不需要」

「呜呜呜……我好没用。这也都因为我是『劣等品』」

「现在的情况跟那件事完全无关」

阿朔一边回答,一边闭上眼睛,细细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有些难受。在这这个时候,被子蠕动起来,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像猫咪一样依偎着阿朔。阿朔低声说

「喂,藤花」

「我打鼾,我打鼾」

「鼾声是用嘴发出来的吗。你搞什么鬼啊」

「不是常说,把感冒传给别人就会好吗?所以我就想,让感冒再次传到我身上来吧」

「别说傻话,出去」

阿朔想把藤花扯出去。顽抗的藤花死死抱住阿朔。藤花贴在身上,温暖的体温传了过来,让阿朔无端地产生睡意。阿朔深深地叹了口气,用手环住藤花的背,轻轻拍拍她,说

「你再病我可不管了……晚安」

「嗯,晚安。总觉得挺害羞啊」

藤花在阿朔怀中缩成一团。

就这样,她发自内心地轻声细语

「好幸福啊」

阿朔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到阿朔病好,后面还花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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