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鸣彼方]无法以你的脸哭泣[台/繁]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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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君鳴彼方

  插畫:厚子 Ahoi

  譯者:許子昭

  圖源:藏頭詩人bk & 愛德華

  錄入:

    天天陰陽怪氣我你說累不累啊

    趁我在上班你就安心讀輕小說吧

    啥人對線對不過記仇到挺在行

    被你拉黑我真的謝天謝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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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介

  兩人堅信總有一天能恢復原狀,並決定將互換身體的事當作彼此之間的祕密,與能夠圓滑地適應「坂平陸」身份的真奈美不同,陸無法順利地扮演「水村真奈美」。隨著時間的流逝,陸逐漸感覺到或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他是否該放棄作為一名男性的人生,踏出屬於他的嶄新人生——?

  在成為女性的十五年間結婚、分娩,對於自己的性別感到懷疑,對於自己是否想恢復原狀的迷茫,一起跟隨陸的腳步經歷人生的轉捩點。

  30

  我有個一年只見一次面的對象。是我老公不知道的對象。

  到了那天鬧鐘會比平時還要早一個小時以上響鈴,而我會趁老公和女兒醒來以前迅速按停鬧鐘,屏住呼吸慢慢爬出被窩,替女兒重新蓋好踢飛的毛巾被。

  走進客廳,敞開窗簾。時序邁入七月以後,不到早上六點太陽便已高掛空中。這一天總會是個日麗風和的好日子。今天也沒有違背這個定律,高遠的天空裡萬里無雲,陽光燦爛地照耀而下。我仰起頭望向這片平日裡不怎麼會留意的景色。

  打開電鍋,確認過米飯有確實在事先預約好的時間點煮好後,我便蓋上鍋蓋,前往洗手間洗臉、刷牙。雖然前一晚想著要早點就寢,可依舊為了各種原因直到凌晨兩點多都還睡不著,所以我實在很困。換好外出服,至於妝等到上了新幹線再化就行了吧,腦袋裡一瞬間閃現這個想法,不過不難想像我一坐上座位就會立刻睡著,只好設法強迫自己現在就打起精神拿起化妝用具。

  結婚後有了小孩,裝扮這件事便在不知不覺中離我愈來愈遠,但今天我可是卯足了勁梳妝打扮。要是被那傢伙覺得我變老或變了的話就太惱人了。

  化完妝後我抬頭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距離出門還有一點時間,於是我開始清洗堆在水槽裡泡水的餐具。

  擠了一家三口的小屋子裡,盡管雜物多得一團亂,但都有好好地收拾整理。為了不讓家裡變成不愉快的空間,我還是非常盡心打點的。必須讓室溫與氣味,還有抱枕跟沙發和棉被的柔軟度時時保持在最舒適的狀態才行。

  把八分滿的垃圾袋從垃圾桶裡拿出來,鋪進新的袋子,將要扔的垃圾袋口綁起來拿到玄關。之後再去一趟洗手間,洗完手後我再度放輕腳步走入臥室。

  老公沒有注意到我的動靜,仍然縮著他龐大的身軀睡得香甜。躺在旁邊的女兒也用相同的姿勢安睡著。我悄悄撿起又一次被踢掉的毛巾被,替女兒蓋好。將開著除濕的冷氣溫度調高後,輕撫老公那頭睡亂的頭髮輕聲說:「我出門了。」老公發出一聲不曉得是回應還是囈語的低沉哼聲。

  搭上新幹線後不知怎麼的無法入睡。我用在車站的超商買的三角飯糰和麥茶填肚子,因為飽足感而稍微打了點盹,然而沒能進入沉沉夢鄉。不過說起來,從東京車站出發算起用不了一小時就會抵達目的地,不貿然睡著才比較好也說不定。我從包包裡取出日記本,一頁頁從頭翻閱。寫日記是從高中時代養成的習慣。起初我很厭煩,可如今這已成為我日常中的一部分。等到讀完日記的最後一頁,能做的事沒了,不得已只好望向窗外的景色發呆。

  銀色的大廈街景早已遠去,眼前盡是整片的樹林與農田。一瞧見這片風景,便有種近鄉情怯的心情油然而生,總感覺心神不寧的。過年與老公和女兒三個人一起回鄉時並不會冒出這種心情。女兒往往很快就會發牢騷,像是肚子餓啦、搭膩新幹線了等等,只要我一忍不住狠狠斥責他,老公就會插嘴要我別那麼凶,進而演變成夫妻吵架。和他們搭車差不多都是這種感覺,完全沒有勾起鄉愁的時間。

  不過這份心情,又迥異于思鄉之情,硬要說的話和不安的感覺較為合適,興許也近似一種希望故鄉的一切仍舊保有原樣的情感吧。

  過年,然後是七月的第三個星期六,每年我必定會返鄉兩次。明明也算有在走訪故鄉才對,可每每我都會因為周遭的變化而感到吃驚。比如住隔壁與我同年的女孩子拋下丈夫和別人私奔了,或者大馬路上的老壽司店被兒子改裝成了拉麵店之類的。雖然是個人口少的小鎮,卻不知為何相當不缺話題。

  我從以前就很不擅長面對事物的改變。舉凡上中學和高中時,又或者初出社會的時候,我總是被滿滿的不安佔據心頭。那份不安到了現在也還如影隨形地糾纏著我。我一直害怕積累至今的事物總有一天會悉數崩解,所有的一切變得面目全非。可是,同時我也覺得這樣或許才好也說不定。

  結果我根本沒睡到就到站了。縱然這是個新幹線會停靠的大站,但人口稀少,下車的人影亦罕見。車站前只有一棟棟高樓大廈坐鎮,大概也因為這裡並非觀光地區吧。我簡短地發送訊息給母親:到站了喔。隨後立刻接到來電。

  「喂?媽媽。」

  「聽得到嗎?那個呀,你到老地方等我吧。」

  那就拜拜囉。我如此說完便掛掉電話。只是要說這點事的話其實不用特地打電話過來啊。我重新背好肩上的提包,繼續往前走。

  有別於東京的夏天,這裡的暑氣不太會讓人感覺到濕黏。可若是外出走動的話仍然會讓脖頸和後背汗濕成一片。走下車站出入口連接的天橋,正當我在站前的圓環道路上東張西望的時候,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真奈美———!」一回頭就是他從車窗露出臉大力揮手的模樣。我小跑步跑向那輛車。

  「討厭,不是說過不要大聲喊我名字嗎?很糗耶。」

  時隔數個月再度坐上的老家汽車,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依稀有股老舊座椅特有的難聞臭味。是我很怕的味道。我將包包從肩膀上放下來,整個人坐進後車廂的座椅裡。

  「因為不叫你的話你就不會注意到呀。」

  「按一下汽車喇叭不就好了嗎?」

  「哎呀真是的,我說你呀,行李難道就只有那些嗎?」

  「我只住一晚,這樣很夠了吧。」

  「難得特地回來一趟,怎麼不多住幾晚?」

  「還要照顧小圓,沒辦法住太多天啦。」

  「是說你呀,每一年都自己一個人回來這裡沒問題嗎?」

  「沒問題啦。涼也知道,沒關係。」

  「你呀,凡事太依賴阿涼可不行唷。」

  好啦好啦。我邊應話邊把全身仰靠上座椅。

  放眼望向窗外,車子在不知不覺中駛離車站好一段距離了,不論是路上的車流量或行人都在逐漸減少。熟悉的景色從車窗外一一流逝而過,我出神地眺望這一切,不知何時便睡著了。「真奈美。」母親喊的這一聲讓我醒了過來。

  「已經要到囉。」

  我一邊揉著乾澀的眼睛一邊看往窗外,然而老家看起來並不是「已經要到」的距離。所謂的大馬路徒具其名,車流實在少得可憐,沿路上座落著各種破舊的商店、超市和藥局。

  這一帶的街景貌似也沒有改變,不過在我定睛細看後,便發現常去的柑仔店倒掉了,還有紅綠燈改成了LED的款式。路上能見到零星幾個準備前往市民游泳池的小學生,以及揹着社團包包在走路的中學生和高中生的身影。

  車子以街邊那間過中午就打烊的老字號麵包店為標的左轉,登上住宅林立的坡道。從前我總覺得這一幢幢有著白色牆壁的大房子給人一種豪華驕矜的感覺,可不知是否因為歲月更迭,抑或自己長大成人了,現在看來只覺得是有點大的陳舊屋舍。

  車子開到家。這個家同樣在一點一滴改變。寫有「水村」的門牌換成比我住在老家時更時髦的款式。種在大門側邊的鮮花種類也是每次回家看到的都不同。還有那個端坐於玄關門邊表情奇怪的犬型擺設,感覺上去年還沒有的。

  晒在二樓陽台的白色床單隨著風勢翩然飛揚。車子正駛進車庫裡。我將行李背在肩上,跟在母親身後看著他打開家門,出聲說:「我回來了。」

  「你爸爸現在出門去將棋會那邊了。」

  「啊,是喔。他意外地堅持很久耶。」

  「雖說是將棋會,其實幾乎沒在對弈。只是在喝茶、吃點心、話家常罷了。」

  客廳裡,家裡養的狗沛羅正枕著自己的前腳趴在地毯上休息。許是因為感覺到曾經的飼主的氣息,沛羅的耳朵抽動一下,微微睜開一隻眼睛往我這裡瞧。

  「我回來了,沛羅。」

  我放下行李走近沛羅身旁,揉揉牠的頭。牠好像覺得很癢似地瞇起眼,尾巴一下一下地甩著。以前沛羅被養在庭院裡,上了年紀後才改養在室內,最近似乎連去散步的慾望也降低很多。我撫摸牠那身變得粗糙的毛髮,同時不禁想著,不曉得自己還能再感受到這份觸感幾次呢?

  「等等,真奈美,先把行李放到房間去。」

  「好啦好啦。」

  「『好』說一遍就好。回到家還要先洗手漱口,鼻子也要擤一擤。」

  「反正我很快又要出門,沒差啦。」

  「怎麼,你今天又要帶陸過來嗎?」

  「嗯,是有這個打算。我等等要去車站接他,今天車子可以借我開嗎?」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在吃晚飯前回來喔。」

  我背對著這些令人懷唸的台詞,又回了一次「好啦好啦」,之後便踩上樓梯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將行李擺到地上,隨後慢悠悠地環視整個房內。這個房間從十五年前開始就一點都沒有變。

  自從我離開這個家以後,客廳的沙發換過兩次,地毯換了三次。飯桌雖然一直保持原樣,不過隨著我每次回來,廚房收納櫃裡用電視郵購買來的最新款的廚具總是在增加。明明只會看連續劇,電視卻奢侈地買了最新的寬螢幕規格。

  不管是人、城鎮還是老家,一切皆在和緩地,抑或驟然地產生變化當中,唯有這間房內的時間是靜止的。小魔女DoReMi的工具收納箱、帶有果香的亮亮筆、書架上沒有買完續集的少女漫畫、品味糟糕的粉色水滴圖案窗簾、貼在牆上的山P的海報。全部都和十五年前相同。

  只有這個空間必須永遠保持不變。為了讓人隨時都能夠再回來。這個,是我待在這具身體裡的期間應該盡到的義務。

  我開著車子再一次駛向車站。就在我準備傳訊息告訴對方自己差不多快到了的時候,立刻收到一封寫著「我到了喔」的來訊。我刪掉打到一半的簡訊,只回傳給對方「我正要過去」幾個字。

  車子停靠在車站前的圓環上。我隔著車窗玻璃往外覷探。能看到前面有張板著臉的熟識面孔,正左右張望著周圍。我降下車窗,朝他喊道:「喂———」那人一發現我便綻放出和藹的神色,小跑步過來。

  「嗨。」

  「嗨。謝謝你來接我———」

  這名綻顏而笑的男人,其樣貌與一年前相比幾乎沒有任何變化。面無表情時讓人難以接近,笑起來卻有種朝氣蓬勃的大型犬似的爽朗,這點反差也依然如故。那頭深棕色的卷卷頭髮更加凸顯出他的狗狗氣場。

  「打擾囉———!」他坐進副駕駛座,打招呼的情緒亢奮到不必要的程度,語調聽上去隱隱帶著緊張。受到他的影響,連帶著我的身體也當場僵硬了起來。車子駛出去一段路,一時間我們都默不作聲。後來我受不了才問:「吃過午飯了嗎?」說話的聲音十分沙啞。

  「在新幹線上吃過便當了。你吃了嗎?」

  「沒,還沒吃。想說去異邦人再吃。」

  「啊———不錯耶。那裡的三明治意外地很好吃說。」

  他邊說,邊轉過上半身看往後座。

  「總覺得,好像又有新成員加入?」

  指的大概是在汽車後座坐鎮的布偶堆吧。那些東西從好久以前就有,不曉得是為了年幼的女兒買來的,抑或是母親本身的興趣。只不過,就像我有時會好奇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裡買來的,有時它們也會增加數量或被人替換,偶爾好像也會被拿去清洗的樣子。

  「你記得真清楚欸。好像多了一隻奇怪的熊布偶喔。」

  「這個是什麼角色?動畫的嗎?」

  「完全搞不懂。感覺當事人也不清楚就隨便買了吧。」

  「啊———的確,他感覺就會這樣做呢。」

  邊哼歌邊回話的那道聲音已放鬆了不少,我不禁跟著鬆了口氣。每回與這個男人碰面,我總會覺得自己正在接受某種試探。有好好地活著嗎、沒有做壞事吧、身體健康嗎?還貌美嗎?就好像在被這樣質問似的。

  駛過十幾分鐘的路程之後,我把車子停到一座小停車場內。取名為異邦人的那間店,是從我孩提時代開到現在的咖啡廳。不知何時我們有了不成文的默契,只要碰面就會來這裡互相分享近況。從前這裡似乎是間小酒館,櫃台由一位菸酒嗓的阿姨負責打理了一段時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才改由兒子繼承,即使如此,咖啡與三明治仍然保有往昔的味道。

  就座後,我們各自點了火腿三明治配冰咖啡、冰淇淋配可樂。店裡的冷氣不怎麼涼的部分也一如以往。

  「冰淇淋配可樂是怎樣。」

  我調侃他,對方吐了吐舌頭,回道:「這沒什麼吧———」

  「那麼,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呢?」

  眼前的男人一面用濕毛巾擦手一面詢問。那身乾淨的白襯衫打扮還是老樣子很體面,讓人有些安心。他肯定是為了我才保持這個樣子吧。蓬鬆的鬈髮也經過好好地梳整。這方面我也一樣,在化妝和髮型上用心的程度比和老公約會時更甚。要是不讓他覺得我還是一樣漂亮,就有種輸了的感覺,我自己也會有種必須維持外表,好對得起對方的努力的想法在。

  「嗯,沒什麼不同吧。老公跟小孩都很有活力喔。女兒快要三歲了,照顧起來總算沒那麼累的感覺。」

  「是喔———那現在不就是最可愛的時期嗎?」

  「差不多吧———不過他太驕縱了,每天都像在打仗。」

  「那好辛苦喔。話說,抱歉,我好像每年都在問,不過你現在不姓水村,改叫什麼來著?」

  「蓮見。沒關係,我到現在也還不太適應。」

  「讓您久等了。」服務生招呼的同時,將我們彼此點的品項送上桌面。眼前那個三十歲的男人手握湯匙歡快說道:「哦———好好吃的感覺———」

  「水村你呢?沒考慮和現在的對象結婚嗎?」

  嗯———他含著一口冰淇淋發出沉吟。

  「嗯,我們感情很好喔。但沒怎麼考慮過結婚的事吧。」

  「不過到了三十歲,身邊的人都會八卦吧,問說你不結婚嗎?」

  「會問會問。表面上我都會說自己其實是想結的喔。要是說了不想結就會被刨根究柢追問,有夠麻煩的。哎,不過我是男的嘛,通常比較不像女孩子會被八卦得那麼頻繁,這點倒是不錯。」

  「我就沒怎麼被說過那些喔。」

  「哎呀,因為坂平你意外地很早就結婚了嘛。不知不覺間都變成媽媽了。」

  我一邊適當地附和,一邊將糖漿和奶精加進冰咖啡裡攪拌。確認過攪拌得差不多之後,便取出攪拌棒含進嘴裡舔拭。等到把攪拌棒從嘴裡拿出來時,面前的男人正大口大口享用冰淇淋。

  「我姑且提醒一下,你啊,從剛才開始就到處露出女人的一面喔。」

  我實在忍無可忍,指摘他之後,對方卻故意用手掩住嘴巴做作地說:「咦———騙人的吧,討厭———」

  「可是我也要說,坂平你也是唷。從剛才開始就常常用男生的第一人稱說話唷。」

  他就像要報復我剛才說的話一樣,用湯匙指著我。渾圓的湯匙背面隱約反射出店裡的照明。我用三明治塞滿兩頰,簡短地回了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唷,真的。一點也不可愛,不要那樣啦———」

  「可能是那個吧,像是一回鄉下就會忍不住說方言那樣,類似那種感覺。」

  「啊———不過那樣我或許能懂。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就會不小心大意,變回原本的感覺。這個樣子明明都已經好久了說。」

  沒錯。已經好久了。到今年就是第十五年。雖然我自認已經熟悉並適應了這具身體,但是真正的自己或許一直潛藏在體內深處也說不定。

  十五年前,我們的身體交換了。然後過了十五年,到目前為止,還一次都沒恢復成原本的身體過。

  15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鋪展在眼前的粉色窗簾。桃粉色的水滴圖案一點也不適合迎接早上剛睡醒的神清氣爽,我那顆睡迷糊的腦袋一下子便清醒過來。我注意到自己睡的根本就是一張床,明明一直以來都是在榻榻米上鋪被褥與弟弟並排同睡才對。這麼說起來也沒看到我弟弟。再說這間房間甚至不是和室。沒見過的書桌、沒見過的書架、沒見過的睡衣。我開始感到不舒服,於是坐起上半身。陡然間從下腹部傳來一陣悶痛。我邊揉肚子邊爬出被窩,站到穿衣鏡前確認。

  出現在眼前的是個我有印象的女生。那是和我同班的水村。水村穿著格紋睡衣,按著自己肚子的身影倒映在鏡子裡。

  起先還亂成一團的腦袋,在見到那副身姿時不知為何馬上便冷靜了下來,並且理解了自己的處境。雖然不曉得出於什麼緣由,不過我變成了水村。此刻我莫名地清楚,這並非作夢或妄想那類的東西。或許是拜腹部深處的悶痛所賜吧。

  但是話說回來,為何會是水村?我們不怎麼熟,我甚至沒有好好和他說過話的印象。水村之於我,只不過是和我上同一堂課的一群人當中的一個人。況且前一晚我就寢時還沒有任何異狀。和爸媽道過晚安後,就和弟弟一起鑽進被窩裡了。那應該只是個一如往常的一天的結束而已。

  我忽而在意起時間,於是在房裡四處張望。牆上的時鐘指著稍微超過七點的地方。我比平時還要早很多醒來。不去上學不行,當我浮現這個想法時,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個好學生。

  我穿著睡衣走出房間。想當然的,眼前是從沒看過的房子,我下意識放輕腳步走下樓梯。

  下到一樓後,煎蛋的香氣撲鼻而來。我往廚房裡偷看,能看到一名穿圍裙的女人的背影。這個人想必就是水村的母親吧。我的手腳頓時發冷起來。必須騙過這個人的耳目,我暗忖著,不帶一絲猶豫。必須徹底假裝成他女兒才行。我打開乾渴的嘴巴說:

  「早安。」

  我緩緩出聲。從喉嚨裡發出的音調高亢得不像是自己的聲音,我慌得不知所措。水村的母親回話時依舊背對著我:「早安。」之後我不曉得該繼續說些什麼好,不禁呆站在原地。

  「你在發什麼呆,趕快坐下啊。」

  水村的母親拿著鍋鏟回頭看我。對上視線時我嚇了一跳,心想,他長得和水村不像欸。從那對三角眼中露出有些嚴峻的眼神,與水村渾圓的眼睛形成對比;薄薄的唇角往下彎,板著臉看似心情不好的樣子。恐懼感在我心中一點一滴升起。

  「你怎麼還穿著睡衣?洗完臉就去換衣服過來。」

  如今想來那只不過是一名母親對於女兒的小小訓斥吧,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僅憑几句話就有種被刨挖的感覺,深深地刺痛著我。腹部逐漸增強的疼痛感恐怕也造成了影響。我光是要以沙啞的聲音擠出一句「抱歉」,就盡了最大的努力。

  不曉得是否因為我的臉色太過蒼白,對方那對上揚的眉毛在這時蹙了起來,並且湊過來觀察我的臉色。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嗯,有一點。」我點點頭。

  「哎呀,該不會是昨天弄濕身體的關係?體溫呢?量過了嗎?」

  「我去一下廁所。」

  我說完便背對水村母親擔心的目光,走到走廊上。猜想可能是這裡吧,打開門看到的卻是浴室。我著急地帶上門,再試一次才打開廁所的門走進去。

  我脫下睡褲與內褲坐到馬桶上。現在想想,異性的性器官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眼前,可當時我連一點興奮的心情都沒有。不適感既非來自胃,也不是腸,而是從腹部下方一帶傳來一種勒緊的絞痛感,明顯不是想排便造成的腹痛。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壓著腹部咬緊嘴唇。

  緊接著,從兩腿間滑出某種黏稠的東西,同時傳來一股腥臭味。我惴惴不安地撩起衣襬,窺探馬桶裡的景象。白色的馬桶裡面,出現混濁的彷彿果凍的黏糊糊血塊。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一邊想哭一邊用衛生紙擦拭性器。可是不管再怎麼擦,紙張始終被染得一片血紅。我想辦法擦乾之後衝完水,走出廁所門外。就算這樣還是沒有止住疼痛。我蹲下來護住肚子。又有一股微溫的液體從身體裡漏出來,傳到了屁股去。我想像著內褲和睡褲變成髒兮兮的血紅模樣,忍不住緊緊閉上雙眼。

  直到水村的母親急急忙忙趕來為止,我都一個人縮在走廊上哭個不停。

  結果那天我向學校請了假。換完衛生棉,吃下止痛藥後,我被交代今天就乖乖待著,被哄上了床。水村的母親用冰冷的手掌貼到我的臉頰上,先前那種咄咄逼人的壓迫感已不見蹤影,我鬆了一口氣。

  中午前那股悶痛感便平息了。至此我才終於慢慢理解自己的狀況。

  雖然不曉得出於什麼理由,不過我變成了水村。能想得到幾個形容這種狀況的單字:身體互換、變身。在各類故事情節中都能看到這種現象,好比奇蹟般的事件。而這起事件,恐怕也正發生在我身上。

  搞不懂是怎樣。這算什麼奇蹟。這種爛到家的奇蹟,根本狗屁不通。

  話說回來,原本的我究竟變得如何了?我忽然感到不安。要不打電話給家裡試試看?爸媽應該去工作了,弟弟也去了學校,搞不好不會有人接聽,但至少先打過去試試看再說吧。等到人在一樓的水村母親出門去買東西或幹麼的時候就行動。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房間裡突然響起音樂。我不禁嚇了一跳,身體為之震顫。那首曲子我有聽過,是什麼來著?對了,是橘子新樂團的花。我一面想著這些一面尋找聲音的來源,接著發現書桌上的手機在閃爍的同時發出了聲響。這要怎麼接起來?我慌張地按下看起來像接聽電話的按鈕,勉強切換到了通話的狀態。

  「喂。」

  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後,我才注意到自己連是誰打來的也沒確認就接起來了。要是被對方察覺到不對勁就糟了,我不由得僵住身體。然而,那個人一句話也沒說。我戰戰兢兢地再次出聲:「喂?」

  「喂。」

  一道稍縱即逝的男性聲音響起。語畢,對方似乎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

  「那個,我是水村。」

  我害怕無聲的沉默,於是主動開口。隨後便聽見對方喃喃地發出「啊———」的聲音。

  「那個,我大概是坂平?」

  聲音比剛才更微弱,不過根據這句話,我設想的可能性之一總算成為了確信。

  「你是水村對吧?」

  從話筒的另一端傳出倒吸一大口氣的聲音。

  「坂平同學?」

  聽聞這句話,我在那天第一次安下心來。先不管理由為何,總之我們現在終於能得知自己的處境了。

  「哇啊真的假的啊,真的是那種狀況喔。那種狀況原來真的有可能嗎?」

  了解了現狀的同時,新的疑問接踵而來。當我在床上單手拿著手機胡亂翻滾的時候,水村喊了我:「吶,吶,坂平同學。」

  「總之,要不要先見面說個話?你能離開家裡嗎?」

  「啊,確實,這樣做比較好。你媽媽現在在家,嗯,不過我會想辦法出去。」

  那麼,三十分鐘後在異邦人集合。我們如此約好以後,便告訴對方前往大馬路的路線,確認過彼此走到那裡應該就曉得接下來怎麼走,隨後便掛掉了電話。

  接下來我必須先換上外出服。這麼想著打開衣櫥後,卻完全看不懂穿什麼才好。我隨便拿了件襯衫,另外從疊放整齊的裙子堆深處抽出一件短褲。脫衣服的瞬間猶豫了一下,但是轉念一想,事到如今才考慮這些早就晚了,還是換上外出服下樓。

  「我出去一下。」

  我朝在看電視的水村母親說道。感覺他好像有往我這裡看,不過我不打算和他打到照面,連忙快步走去玄關。

  「咦,你要幹麼?身體已經沒有不舒服了嗎?」

  「沒事了。我出門了!」

  我照著水村告訴我的,從鞋櫃上面的白色小箱子裡取出腳踏車的鑰匙,穿上並排擺好的運動鞋,接著打開玄關門。突然間傳來汪的一聲,是狗叫的聲音,我不禁頓住準備步下台階的腳。一隻純白色的大狗從院子裡探出頭。

  那傢伙原來有養狗嗎?聽說動物有著敏銳的嗅覺,說不定會識破我並非真正的水村,一時間我對那只狗提起戒備,然而眼前的狗一臉傻乎乎的樣子,只是伸出舌頭搖搖尾巴,我忍不住嘴角上揚。揉了揉白色大狗的頭之後,騎上收在車庫裡的腳踏車。

  前往異邦人的途中,我意識到僅僅是變成女生就有諸多的不便。首先是踩腳踏車的腳很難出力,爬坡頗為吃力。以前我老是站著騎腳踏車,現在卻無法長時間維持這個姿勢。還有,只要風一吹,就會聞到一股柔和的好聞氣味,也不曉得是從哪來的。這大概是我自己的味道,也就是水村的味道。不清楚是洗髮精還是洗衣精的味道,總之是股甜甜的香氣,讓我的下半身蠢蠢慾動。蠢蠢慾動的同時平常老是擅自起反應的那樣物事卻不在,徒有腹部深處的一股憋悶感,一點也不痛快。而在我想著這些的期間,兩腿間依舊會不時傳來某種黏稠的東西滑落的感覺,那股不適感害我忍不住從腳踏車椅上站起來。

  先抵達異邦人的是水村。我一打開門便響起一道清脆的鈴聲,坐在店內深處的男生頓時抬起臉,那無庸置疑是我。有著我的長相的那個男生,一臉不安地直直望向我這裡。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唯有不曉得是否有在好好運作的冷氣發出的隆隆聲響徹室內。

  身為老闆的那位阿姨,用菸酒嗓說著歡迎光臨,我背過那道嗓音,坐到那個男生的對面。起先那雙眼中還因為不安而蒙上一層陰霾,不知從何時起卻流露出好奇的目光,不停地盯著我瞧。

  隔著一張桌子,「我」就在那裡。然而那卻不是我。我有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或許和恐懼感有些相似也說不定。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對方好像也一樣,僅是繼續一味地盯著我看。我因為眼前的悚然景象,一直低著頭默不吭聲。

  阿姨端來水杯放到我們桌上,被他詢問要點什麼後,我回答:「一杯冰咖啡。」桌面上已經有杯喝到一半的可樂。「請稍等。」在聽到阿姨的沙啞嗓音的同時,我想起自己兩手空空就跑來了。

  「啊,糟糕。怎麼辦,我忘了帶錢出門。」

  「喔,沒關係,我有帶。」

  聞言我下意識抬起頭。我們對上了視線。我就在眼前。啊,原來我的臉是這個樣子嗎?我心想。明明已經看慣了才對,卻有一種有別於照鏡子時的異樣感。仔細一看,對方穿在身上的藍色襯衫不是我的衣服,而是弟弟的。不可思議的是,看到這個長著自己的臉的人,用細弱的聲音說著女性用語,竟然沒有讓我感到反感。就好像在看與我個性截然不同的雙胞胎的感覺,對方是個與我不同的生物———我得出奇怪的結論。

  「雖然說沒關係,但這其實是坂平同學你的錢。抱歉。」

  「啊———不會,這也沒辦法吧。倒不如說,謝謝你。」

  我一面回答,一面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噁,平常大家是不是都像這樣邊聽邊覺得噁心?就在我想到一半時,水村喃喃自語說道:「我的聲音聽起來原來是這樣。」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不透過機器聽到自己的聲音。不曉得為什麼,聽到自己聲音的時候會覺得有點不一樣耶。」

  水村邊說邊玩弄下嘴唇。我的嘴巴軟綿綿地歪扭起來。感覺我的身體已經服從於他的掌控之下,讓我有點火大。

  「那種事無所謂啦。問題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吧。」

  「沒錯沒錯,的確是這樣。我真的嚇了好大一跳喔,一早起來就發現自己在陌生的房間裡。」

  「話說你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如果是漫畫或電視劇的劇情,不是會有什麼契機才發生嗎?但我們完全沒有不是嗎?」

  「咦,我以為是那個耶。昨天在游泳池時候的事。不如說,我和坂平同學你的交集就只有那個了吧。」

  游泳池?我反覆斟酌那個單字後,總算回想起來。就算我再怎麼糾結於現況,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那是昨天游泳課發生的事。下泳池以前,學生們先在泳池邊排排站聽老師說話。水村因為不下水所以還穿著制服,同樣並列其中。規定上即便是在旁觀摩,一開始也要待在隊伍裡一同聽講。

  在老師仔細講解當天上課的內容時,我正和旁邊的田崎互相打鬧。田崎開玩笑地戳了戳我的肩膀。他的力道不大,然而我的身體因此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進泳池裡。

  當時水村就在旁邊。不知是我猛然抓住水村的手臂,還是水村為了拉我一把而抓上我的手,事情發生在一瞬間,我記不太清楚。總之,我們就這樣,兩個人雙雙跌落泳池裡面。

  男同學們笑著起哄:「你們在幹麼啊?」女同學們則關心地對水村大喊:「還好嗎?」老師罵了我們:「你們兩個給我認真上課!」而我們兩個連半點嬉鬧的閒聊都沒有,便各自爬回岸上。單純只是個丟臉丟到家的意外罷了。

  就只是這樣?只是因為這點小事就發生了這種事嗎?可是確實如水村所說的,對於迄今為止從未好好說過話的我們而言,產生交集的瞬間就只有那時候。

  「反正———」水村才剛準備說點什麼,就閉上了嘴。阿姨拿了冰咖啡過來,冷淡地放下糖漿與奶精後,什麼也沒說便走回櫃台。這個阿姨對客人不感興趣,似乎也不會對才剛過中午就出現在咖啡廳的學生們追問理由,因此我認為水村選擇這間店是個正確的決定。

  「反正啊,」水村再度開口接續:「必須找到變回原樣的方法吧。」

  沒錯。這是當前最急迫的事。但是,我們連該怎麼做都不曉得。

  「就算你說『必須找到』,但連具體的原因都不清楚,是要怎麼做啊。首先現在這個狀況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雖然我也不曉得該麼做才能變回去,不過我們就先試試看各種方法嘛。比方說像昨天那樣,試著一起跳進游泳池裡看看。」

  水村那種像在下指導棋的措辭害我愈發焦躁起來。

  「看你挺冷靜的嘛。怎樣?該不會其實很習慣跟人互換身體?」

  「怎麼可能嘛。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喔。可是因為坂平同學你太慌張了,反而讓我莫名冷靜了下來。」

  「你說什麼?」

  我怒氣衝衝地狠狠瞪著他。眼前的我正一臉呆傻地看著我。無論我再怎麼恫嚇他,到頭來只讓人覺得是個個子矮的女生在努力瞪人,想到這點,我忽然覺得自己很蠢,於是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當時的情景放到現在仍然會被水村揶揄:坂平,也許你自己沒注意到,不過那時候的你超級慌張的,行為舉止看起來超可疑唷。

  「那我們就先換上泳衣,到學校集合嗎?」

  「對呀。先試看看各種方法吧。」

  泳衣。那個單字不禁勾起我的邪念。剛才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一旦重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了異性的那種樣子的事實,那種心癢的感覺頓時竄遍全身。

  但是,這點對水村而言也一樣。我隱藏住自己內心的動搖,裝作不爽的樣子問他:

  「我說你,應該沒偷看我的裸體吧?」

  水村一時間愣住,接著擠出難看的微笑,彷彿困惑於要擺出什麼表情才好的樣子。

  「抱歉,換衣服的時候多少會看到。」

  「喔,不是啦,那個當然沒辦法。我是指像那種,脫掉內褲之類的。」

  「抱歉,因為我想去廁所……」

  聞言我的臉一下子發燙起來。我用手掌捂住臉,小聲哀號:「呃啊真的假的啦———」我還從來沒讓家人以外的異性看過欸,居然在這種情況下被人看到。某種類似屈辱感的羞恥心害我抬不起頭來。

  「啊,但是放心吧,我沒有看得很仔細。」

  聽見他慌張地解釋,我緩緩收回垂落的視線。看著水村露出為難的笑容,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重新把身體坐正。

  「抱歉。不是只有我會在意,水村你也一樣吧。我也是,盡量避免去看了。」

  「啊,不會不會,那個完全沒關係喔。這也沒辦法嘛。不過你還好嗎?」

  「還好是指什麼?」

  「沒有啦,那個,因為我昨天開始月經來了。」

  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滴在白色馬桶上的紅黑色水波,以及某種莫名的東西從腹部深處滑落的感覺。內褲裡冷不防傳來一陣不適,我設法假裝沒事,回答:沒問題啊。

  「女生也很辛苦欸。」

  「還好啦。不過,男生感覺也不容易耶。」

  水村如此說道,用我的臉擺出靦腆的表情。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真幼稚耶,然後,水村很成熟。他和我面對的理應是相同的狀況,那份冷靜卻拯救了我。盡管現在的水村只把那段往事當作笑話來講,然而當時他在發現身體互換後所感受到的恐懼與不安,應該不是我能比得上的才對。一個男生跑進身為女生的自己體內會做些什麼?在我以女性的身體生活了十五年後,總算能夠體會那種感受,而光是想像就覺得自己會瘋掉。

  即使如此,水村仍隱藏了自己的心情笑著面對我。缺乏想像力的我等到很久以後才注意到這件事。

  我們做了各種嘗試,可是沒有恢復原樣。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試過了。首先,我們在游泳社的社團活動結束後偷偷溜進游泳池,喊了預備之後一起跳進泳池裡,但是沒用。另外也試過用頭互撞、從樓梯上滾下來。全部行不通。

  我們忍受著狠狠撞到而發疼的肩膀,坐在剛從上面摔下來的神社的樓梯上,斷斷續續地開始交談:

  「總之呀,我們先等一天看看吧。」

  「嗯。」

  「搞不好呀,早上一起來就變回去了也說不定?像我們的身體互換也是,不是發生在掉進泳池裡的時候,而是在隔天早上。」

  「嗯。」

  「所以呀,不用這麼灰心嘛。樂觀思考吧———」

  水村笑咪咪地握拳做出打氣的姿勢。見狀我忍不住重重地發出嘆息。真是樂天的女生。

  「總之,至少今天晚上我要裝出坂平同學你的樣子,坂平同學你也必須裝成我,所以我們來交換情報吧。」

  「交換情報?」

  「沒錯。為了不被家人識破,還是交換一下比較好吧。」

  「不過,就算說了他們大概也不會相信吧。」

  「會被覺得我們腦袋有問題吧。所以我們要穩妥地度過今晚。」

  我們姑且先告訴了對方自己的家庭組成。水村跟他母親和父親三個人共同生活,還有養一隻叫作沛羅的狗。我是和爸媽,以及一個小我兩歲、叫作祿的弟弟同住。

  「順便問一下,你都怎麼稱呼你的父母?」

  被這麼問之後,我不由得語塞。「問這個要幹麼?」反問時不小心發出尖銳過頭的聲音。

  「沒有啦,因為像稱呼之類的也會暴露嘛。順帶一提,我是普通地喊媽媽跟爸爸喔。」

  糟透了。好不爽。而且水村說得完全有道理,這讓我更加生氣。可惡。為什麼非得聽這種女生的話不可啊?有夠火大。好不爽。

  「媽咪跟爸比啦。」

  必須盡可能用自然的態度說話才行,不然會被發現我很羞恥。雖然我這麼想,喉嚨深處卻發出破碎的聲音,感覺耳朵到脖頸處一陣發熱。

  我無法直視水村的眼睛,只好瞪著運動鞋的腳尖看。這雙鞋不曉得是被人保養得很乾淨,抑或才剛買,前緣潔白如雪。但是經過剛才那番折騰以後,現在沾上了點點的泥污。

  「這樣啊———了解。那你怎麼叫你弟弟的?」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接續話題大概是水村的溫柔吧。就算是當時對於他人心境的細微變化漠不關心的我,起碼也能看出這點,但是對方的這種顧慮,無疑也讓我更加覺得自己悲慘。「我叫他祿啦。」我回話的聲音自然地尖銳起來。即使如此水村的表情也沒有一絲改變,他繼續和我交談:

  「坂平同學的家人,是些怎麼樣的人呢?」

  「你要問我他們怎麼樣……」

  「因為要是不曉得對方是哪種感覺的人,果然還是會不好應對吧?」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輕輕地搔著頭。評論自己家人的這種行為莫名地讓人覺得羞恥。說起來,感覺我也從來沒注意過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是什麼樣的人。

  「我媽媽,該怎麼說,很嚴厲吧。超會生氣。」

  「這樣啊。會給人可怕的感覺嗎?」

  「感覺以前還不會這樣,不過最近總覺得,他動不動就生氣。」

  當時的媽媽常常像是被什麼東西催趕似的,給人焦躁的印象。

  他曾經是個十分溫柔又沉著的媽媽嗎?我回想起的與媽媽有關的記憶,總是自己和祿還年幼時的情景。過去他常會陪我們一起玩,要買東西也會每次都帶我們一起去。

  「你爸爸呢?是怎麼樣的人?」

  「像幽靈一樣的人。」

  「咦———那是怎樣?你爸爸也很可怕的意思嗎?」

  「不是。他沒有存在感。」

  「原來是像透明人那樣啊。」

  「嗯,就是那種感覺。」

  說到底,我和爸爸碰到面的機會原本就很少。不清楚爸爸他究竟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只知道他幾乎都到很晚才回家。他在工廠工作,好像相當忙碌的樣子。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放假時他會看電視發呆,要不就是讀報紙,總之就是沒有幹勁。留意到的時候才發現他不見了,跑去外面散步,然後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家了。爸爸他就是這樣的人。

  「你弟弟祿呢?是怎麼樣的孩子?」

  「那傢伙是笨蛋。真的超級笨。」

  「超級笨喔。」

  水村笑了。我和弟弟感情很好。雖然也常吵架,不過他很親近我。以十三歲來說算是有點幼稚的長相和個性。

  感覺直到不久以前,我們家的關係還要再更和睦一點才對。家族旅行也是一年一定會去一次。自從爸爸被解雇、找到新工作,然後我們搬到現在這個家以後就不再去旅行了。媽媽也開始兼職,家人間聚在一起的時光慢慢地消失不見。當時還是中學生的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反而還因為沒有了煩人的例行活動所以很開心,可是感覺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媽媽經常會露出嚴厲的臉色。

  盡管現在的媽媽不算凶悍,相處時卻總有種劍拔弩張的感覺。少了爸爸的飯桌上,媽媽老是不停地發牢騷:吃飯時手肘不要靠在桌子上、拿筷子的方式很難看耶、連「我吃飽了」這句話都不會說嗎、不是說過吃完的餐具要拿去流理台放嗎?我和祿會在這之後進房間裡,竊笑著小聲罵他是臭老太婆。我的日常就像這樣。

  「你家又是怎樣的感覺啊?」

  「我家嗎?我家啊,媽媽平常很溫柔,但是生起氣來超凶。」

  「啊———感覺那個,我好像可以懂。」

  「真的?你也懂嗎?我爸爸平常非常沉默寡言,不過只要一喝了酒就會變得超愛講話。」

  「是喔,他會在家喝酒喔。」

  「會喝會喝。我爸爸每天晚上都會喝唷。媽媽偶———爾也會陪他小酌一下。」

  聽著水村家人的事情,感覺我的胸口深處亂哄哄的。當時我還不明就裡,只能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按捺自己的煩躁感,如今想來那肯定就是嫉妒吧。我對於在平穩溫柔的家庭里長大,作為獨生女集父母的寵愛於一身的水村感到嫉妒。事實上我也沒有理解錯。身體互換後的這十五年間,我從水村的父母那裡得到了充分過頭的愛情。

  其他像是吃東西的好噁、家裡的房間配置、洗澡順序和自己收納衣服的地方等等,我們把所有能想到的東西盡可能告訴了對方。意外地,試著說出口後我們才發現許多規矩似乎是自家才有的。例如最先回家的人必須打開窗戶通風、回家後除了洗手漱口外還要擤鼻子、上完大號擦屁股以前要先沖水。有各種不同的規定耶,我心想。當我說到我家的人每天早上一定都會喝一瓶養樂多時,被水村莫名地稱讚了很健康。

  「話說回來,手機裡收到很多簡訊,我全部無視掉了,沒關係嗎?」

  我忽然想起這回事,拿出放在口袋裡的手機晃了晃。

  「咦,真的耶。借我一下。」

  我把手機放到水村伸出來的手上。水村打開手機後,感覺很認真在確認那些訊息的內容。液晶面板的光芒反射進那個長著我的臉的男生眼裡,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片刻過後,手機被交回我的手中。

  「嗯,無視掉沒有關係。話說,你應該沒有看訊息的內容吧?」

  「再怎麼樣也不會去看啦。幹麼啊,你跟人在聊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喔。」

  「不是這樣啦。只是被看到跟男朋友傳的簡訊之類的話,不是感覺很害羞嗎?」

  我原本只想調侃一下才咧嘴嘲弄他,卻在聽到水村的回話後僵住表情。

  「呃,搞什麼,你居然有男友喔?」

  「有喔———他讀別間高中,大我兩歲所以現在應該是高三吧。說是這麼說,我們其實也才交往三個月左右啦。」

  我對於自己受到非比尋常的打擊感到驚訝。我們班上也有明確的小團體,尤其女生以外表和氣質來分類居多。在那些稍微給人素行不良感覺的女生所組成的團體當中,外表花俏的傢伙果然還是佔了多數;其他較不起眼的團體則給人一種聚集了有點胖的、戴眼鏡的,那種不怎麼可愛的女生的印象。要說水村算哪一種的話,比較接近後者。個子矮、有點肉感、粗眉毛跟厚嘴唇的外型甚至有種土裡土氣的感覺。印象中他常和同樣土氣的笹垣跟高見結伴行動。那種跟土包子一樣的女生,居然有個別校的年長男友。不知是否因為一次也沒交過女友的我的羨慕心理在作祟,我異常地感到煩躁,刻意發出幼稚的聲音揶揄他:

  「嗚哇,那是怎樣好下流喔。反正你們一定都在傳色色的簡訊吧。好變態,變態。」

  水村聽見我幼稚的奚落後,紅著臉低下了頭。

  「沒有傳喔。我們連接吻都還沒有過。」

  看見自己面紅耳赤的模樣,我的情緒一口氣盪到谷底。不要用我的臉那樣說話啦。有夠倒胃口。

  「喔,反正我不會看訊息,你就放心吧。」

  「嗯。謝謝你。」

  回過神來才發現,天空開始被染上了一片橙色。我打開手機確認時間。下午五點十三分。已經到了這個時間,再不回家就糟了,畢竟我是以身體不適為由向學校請假的。水村看到我確認時間後便說:「差不多要走了嗎?」

  「對啊。」

  「有什麼事就立刻聯絡我吧。我也可能會聯絡你就是了。」

  「喔,知道了。」

  「坂平同學,加油唷!」

  水村開朗地鼓勵人的舉動讓我忍俊不住。想不到有天我會被人勉勵。

  「喔。加油吧。」

  我舉高右手。水村看著我舉起的手掌心,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也用右手做一樣的動作。」

  水村照我說的,舉起他的右手。我對他的手擊掌。啪一聲,雙掌交碰的聲音在神社裡迴響。

  「哇,剛剛的那個感覺好厲害,好有男生的感覺。」

  水村興奮的反應害我忽然覺得一陣羞恥,趕緊含糊辯解:「反正我們彼此都加油啦。」

  「那就拜拜。」我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揮手和對方道別。我踩著腳踏車的踏板,踏上通往水村家的歸途。隨著距離水村家愈近,能感覺到我的心跳得愈發猛烈。我在緊張。握著握把的手心汗涔涔的。我能夠順利度過嗎?能夠順利騙過水村的母親與父親嗎?自從小學的學藝發表會之後,就不曾像這樣忐忑不安過了。

  隨後我抵達家門。把腳踏車停進車庫後上鎖。見到飼主歸來,沛羅伸出舌頭吵鬧,我揉了揉牠的頭,伸手摸上玄關門把。門沒有鎖。我深深地吸氣,吐氣,打開門。

  「我回來了。」

  我出聲說。不曉得有沒有自然地發出聲音說話。明明才說了四個字而已,卻令我在意得不行。水村的母親身穿圍裙,踩著拖鞋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小跑步過來。

  「你回來啦。這麼晚才回家,到底跑去哪了啊?我才正想打你手機的說。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面對這名蹙起眉宇,問話口氣帶著些許責備的母親,我勉強扯動嘴角的兩端,慢慢答道:

  「嗯,已經不要緊了。謝謝你,媽媽。」

  那便是我作為水村真奈美的漫長人生的起頭。當然那個時候的我,絲毫沒有料到接下來的發展。

  再也沒有比那天早上更絕望的時候。醒來後映入眼簾的第一樣東西,是粉紅色的窗簾。在我睜開睡眼的模糊視野中出現那個顏色的瞬間,腦袋一下子便清醒了。我猛然跳下床,磕磕絆絆地站到鏡子前面。

  是水村真奈美。鏡子裡是水村真奈美一臉悵然若失地望著自己的模樣。

  我感到呼吸困難。脈搏聲在耳邊怦怦響,吵死人了。我以發麻的手指抓住手機,撥打坂平家的電話號碼,一面焦躁地晃著右腳一面數著嘟嘟聲,直到第三聲響完的瞬間才聽見一道男生的聲音:「喂,我是坂平。」

  「喂,是在開什麼玩笑,根本完全沒變回去啊!」

  感覺電話另一端的人嚥了一口氣。不久,傳來微弱的聲音安撫我:「坂平同學,你冷靜點。」

  「怎麼可能冷靜。你不是說睡一晚就會變回去了嗎?開什麼玩笑。你騙我。根本就完全沒變回去啊。還給我,把我的身體還我啦!」

  我的腦子裡暫時亂成一團。又混亂又絕望還十分火大,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好大吵大鬧。說不定我其實哭了吧。連自己究竟懷抱著怎樣的心情都搞不清楚,只記得當時湧起一股強烈的破壞衝動,想把一切都搞得天翻地覆。

  「坂平同學,總之我們見面後再談吧。今天沒辦法再請假了,所以到學校見吧。你去到大馬路之後,會有公車可以搭到學校。」

  知道了———我連自己到底有沒有回這句話都不記得,也不記得是否有告訴水村從我家到學校的路線。一股猛烈的倦怠感襲來,我掛掉電話後,立刻把自己扔上床,把臉埋進毛毯裡。一反剛才混雜著各種念頭、幾乎快要爆發的情緒,此刻我的體內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虛脫感。

  水村說,到學校見吧。可是都變成這樣了,還有去學校的必要嗎?不管再怎麼想都不覺得現在的狀況適合去上什麼學。最重要的是,心情無法調適過來。我甚至覺得決定去學校的水村瘋了。可以的話好想一直縮在棉被裡,靜靜等待這場噩夢結束。

  想歸想,最終我仍然勉為其難地開始準備去學校,或許是因為自己還不想背離日常的緣故吧。我照水村教的方式墊的衛生棉已經變得又紅又黏,還有股像是什麼東西燒焦的臭味。我去廁所把髒掉的那東西扔進垃圾桶,從架子上取出新的衛生棉黏在內褲上。就連這一連串行為都令我覺得自己到底在幹麼,為此感到空虛。離開廁所後,我換上制服,拿起先前被丟在床上的手機,放入空空如也的書包裡,五指作梳整理完睡亂的頭髮便下樓。

  「怎麼了,你今天起得真早耶。」

  坐在廚房的水村父親從報紙後面抬起頭,伸手扶正歪掉的眼鏡。那是位臉型方正、面貌嚴肅的父親。話雖如此,對方似乎沒有外表來得嚴厲,基本上只是很寡言,我也只記得昨晚他邊看電視,邊對水村母親所說的話給出寥寥幾句的應答。

  「今天有事要早點出門。」

  「咦———討厭,早飯我只先準備好爸爸的份耶。話說你洗過臉了嗎?牙齒呢?刷過了嗎?」

  「我快遲到了,早飯就不用了。我現在去洗。」

  草率地應付完水村的母親後,我離開客廳,走去洗臉檯,用杯子裝水漱口,接著以冷水洗臉。拿毛巾擦拭過後抬起臉,是水村真奈美。肯定無論我洗了幾次臉,都不會從噩夢裡醒過來吧。

  「你啊,身體真的沒問題了吧?」

  水村的母親從客廳探出頭來。「沒問題。我出門了。」回話時我盡量不看他的臉,踩著樂福鞋的鞋跟穿上後便離開家門。

  天氣晴朗得讓我想吐。暑氣日益逼人,毒辣的日照晒得我頭暈目眩。我無視搖著尾巴在院子裡轉圈的狗,邁開腳步往公車站的方向前去。兩腿間再度傳來某種東西緩緩滴落的觸感,煩死人了。該死。公車遲遲不來。每件事都很該死。好不容易等到公車,車內冷氣卻強得害我一下子就覺得身體好冷。所有人都吃屎去吧。

  盡管如此,當我看到自己穿著立領制服站在校門前面的時候,還是放鬆了下來。見到那張憔悴不已的臉拚命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夏天穿立領制服。」

  那張臉在聽到我的說話聲後抬起來,露出苦笑,脫掉制服外套說:「夏天果然不會穿這個呀。」

  「不過坂平同學,你該不會其實很容易流汗?從剛才開始就流個不停耶———」

  「搞不好吧。這個裙子,穿著倒是挺涼欸。」

  「等變回去以後你還會想再穿裙子嗎?」

  「再怎麼也不至於那樣啦。」

  在我們互開玩笑的期間,我感覺到那些沉積在胃袋深處的不知名黑色團塊,不知不覺消失了。

  許是時間還早的關係,抵達學校的只有零散的少數學生。那些人多半是為了晨練才會比較早來吧,肩上幾乎都揹着超級笨重的社團背包。所幸當中沒有認識的面孔,於是我們一起走進校舍。我們經過自己的教室後沒有進去,而是繼續尋找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最後來到通往屋頂前的樓梯平台席地而坐。校舍屋頂原則上被上了鎖禁止進入,因此我們認為應該不會有其他學生特地過來這裡。這種暗地裡與異性暗通款曲的悖德感,幾乎讓我產生一種奇異的快感,然而誠如字面的意思,我們現在處於對調的立場,這個事實將我一口氣扯回現實裡。

  「首先,我們要想辦法度過現狀呢。」

  水村好像總算不流汗了,他低聲說道,一臉老實的表情就像是裝出來似的。

  「坂平同學,你和誰的關係最好?」

  「欸———?能算關係好嗎?總之最常混在一起的是田崎吧。其他還有飯田之類的,大概那些人。」

  「這樣啊。我應該比較常和笹垣同學、高見同學一起玩吧。笹垣同學的名字叫作櫻,所以我叫他小櫻,至於高見同學我都叫他高見見唷。順帶一提,他們叫我小美。」

  「哦———也就是說,我要注意和那兩個的應對沒錯吧。」

  「就是這樣———」

  之後我們盡可能地交換情報,可是坦白說,我覺得這與在家裡蒙混過關的程度完全無法相提並論。我和水村根本沒有任何共通之處。那些跟水村關係好的傢伙們,一次也沒和我交談過,反過來說也一樣。成績方面也有落差。我的成績從最後一名倒數過來比較快,水村的分數則好像總是保持在一定的水準之上,唯獨體育成績正好相反。水村參加軟式網球社,我是足球社,而社團活動今天當然也有照常舉行,要以病才剛好為由請假只會是權宜之計而已。

  只要撐過今天一定就沒問題———我們兩個已經不把這句話掛在嘴上了。完全不曉得何時才能恢復原樣,不過我們相信那個時刻必定會到來,所以只能繼續完美地扮演彼此。我扮演的水村真奈美不能夠失敗,水村扮演的坂平陸亦同。為此我們拼盡全力交換各種情報。

  「再不走就太晚了。」

  水村從平台上探出身子確認時間。從現在起我們要騙過班上的所有人。好想吐。我們猜拳決定誰要先進班上,水村輸了。他站起來撢去屁股上的灰塵,說:「那我就先走囉。」

  「坂平同學,加油唷。」

  不同於昨日,此時笑著說話的水村的表情很僵硬,雖然這也是當然的,不過我心想:啊,水村果然也在不安。就算如此他仍然努力笑著鼓勵我。我一句話也回不出來,他便這麼步下了樓梯。看著自己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好難受。這點水村自然也是一樣的。

  那時,我對自己發誓。為了讓水村隨時都能取回屬於他的人生,為了不讓他經歷痛苦的回憶,我要作為水村完美地生活,把家人、同學和戀人全部瞞騙過去。

  一踏入教室,笹垣與高見立刻跑過來。我努力剋制住想轉身逃跑的衝動。

  「小美!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笹垣用刺耳的音量大喊。

  「你完全沒有回我訊息———還以為你病得連訊息都沒辦法回耶———」高見說話時帶著一種奇妙的鼻音,邊說邊摟上我的手臂。

  「嗯,已經沒事了。」

  嘴巴裡好乾,舌頭黏住了。總覺得自己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但他們好像沒有覺得奇怪,我稍微放心了一點繼續說:

  「因為一直在睡覺所以沒辦法回簡訊,抱歉耶。」

  我想更機靈地回話,卻想不出什麼好說詞。被拍拍背說「你平常應該更多話才對呀,打起精神來嘛———」的時候,我只能含糊地笑著回應。就算心裡想著要表現得更像水村,可是我並不曉得水村平常的樣子。我所知道的水村,就只有那個用我的臉笑著鼓舞我的水村而已。

  我往水村的方向覷了一眼。看他和田崎跟飯田他們談笑的模樣,感覺已經自然地融入其中了。我也要表現得更自然才行。然而愈是這麼想就愈是白忙一場。

  「話說這絕對是前天坂平害的吧———」

  笹垣突然提起我的名字,害我嚇了一跳。

  「啊———那個呀,真的很不OK耶,要落水就自己一個人掉下去嘛———」

  「是說他居然摔進泳池裡,超笨手笨腳的。」

  當面聽見自己的壞話,卻還要死命假裝微笑。上課鐘快響啊。老師趕快來。我在腦袋裡一個勁地祈禱這些。等上課鐘響,班導進教室時,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邊回想水村告訴我的座位邊就座。勞累的感覺一口氣湧上,肩膀附近被強烈的倦怠感重重地壓著。

  總之從這之後我就過得很狼狽,無法好好應付每節下課來找我說話的笹垣與高見。數學課的臨時小考看得我一頭霧水,幾乎交了白卷出去。另一方面,水村在體育課的挑球考試中無法連續踢球三次以上,被老師敲頭要他別胡鬧,而水村笑著道歉帶過。我實在是丟臉得無地自容。

  社團活動的部分倒是意外地順利。說起來我原本就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有自信,加上第一學期為了鍛鍊體力,軟網社只會讓社員們進行基礎的揮球拍訓練,所以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度過了。

  棘手的是擔任顧問的磯矢。二十五歲左右的年紀,在我們學校的教師當中最為年輕,似乎也被女學生公認很帥而頗具人氣,但我對他的印象不怎麼好。磯矢那對像青蛙一樣分開的眼睛,投射過來的黏呼呼視線讓我覺得噁心,喜歡把過長的瀏海往後梳的動作也有種自戀的感覺,看到就倒胃口。

  最糟的是他指導的方式感覺很不對勁。當他指導我握球拍的方式與揮球拍的動作時,總會詭異地碰觸我的身體,那種撫摸我從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的動作,彷彿在到處舔拭一般,還死纏爛打地不停摸我的腰。每次我都嚇得渾身發毛。雖然也想過或許是我多慮了,但在看到他露出下流的笑容盯著別人的胸與腳時,我便確信是故意的。看起來被挑中的學生有好幾個,他只會纏著這些對象,以指導為名肆意觸摸,水村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吧。就連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的我都能察覺到了,磯矢的這種性騷擾行徑在社團裡應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才對,可好像沒有任何一個女生打算出聲抗議。我覺得很難以理解,同時也覺得,作為一個女生生活果然很辛苦。

  等到好不容易結束這漫長的一天,我快步離開學校,逕直前往異邦人。水村已經坐在店裡,一注意到我便抬起手在胸前小小地揮動。

  「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嗎?太早了吧?」

  「我蹺掉了。抱歉耶。」

  「算了,沒事啦。」我坐到故意吐出舌頭的水村對面,向端水過來的阿姨點了冰咖啡。

  「啊———累死我了———」

  一見到水村我馬上就鬆懈下來,伸出兩隻手臂趴在桌上。從我頭上傳來一道聲音說:「辛苦了。」我依舊把臉埋在雙臂之間,回應那個聲音:「水村也辛苦了。」

  「話說笹垣跟高見,他們是怎樣?說的全是我的壞話。」

  我撐起上半身,試著稍微抱怨一下。水村一副很為難的樣子將眉毛垂成八字形,道歉說:「抱歉耶。」

  「沒啦,水村你不用特地道歉。啊———感覺我都沒辦法好好說話。不曉得有沒有被他們覺得很奇怪。」

  「大概沒有問題唷。我才是,感覺好緊張喔。」

  「會嗎?你看起來就是超級正常在講話的感覺欸。」

  「怎麼說好呢,感覺大家說話時都在興頭上,所以我想說反正先配合大家,然後就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啊———你把我們當笨蛋吧———」

  「沒有沒有。」

  其後我們聊到課業的話題。首先水村要我答應會用功讀書。他勉勵我:不會的地方我會教你。相反地我叫他在運動方面要更加油。以他那種挑球能力,要參加社團活動未免太慘不忍睹了。

  「話說啊,那是怎樣?磯矢那傢伙。」

  我用吸管攪拌咖啡。冰塊相互碰撞發出嘎啦嘎啦的輕快聲響。

  「啊———磯矢老師嗎?那個呀———沒有辦法啦。」

  「沒有辦法是怎樣?他那麼明目張膽地性騷擾欸,為什麼沒有人反應出來?」

  「沒辦法反應啦。不可能說得出口吧。」

  「搞不懂欸。換作是我就會狠狠揍他一頓。」

  「狠狠揍他嗎?如果能這樣做感覺會很痛快。」

  水村說完擺出難看的姿勢,用右手做出刺拳的動作。我在一旁煽動他:「上啊上啊!」

  我們就像這樣結束了彼此的當日報告,並且決定往後每天放學之後,都要碰面互相報告。由於每次都來異邦人的話手頭會很吃緊,因此我們最後說好,像今天早上說話時那樣,到通往屋頂門前的那個平台集合。

  每天。談話的期間,唯獨在提起這個單字時令我覺得如鯁在喉。這種狀況究竟要持續到何時?我打消掉這個一再浮現卻沒有人知道答案的疑問。就算我又一次情緒化地質問水村,也只會讓他露出困擾的表情罷了。況且,總覺得一旦把疑問說出口的話,就真的再也無法恢復原樣了,我將想要放聲大叫的心情連同冰咖啡一口氣灌下,隨後展現出笑容。水村亦回以微笑。我想,這樣姑且就萬事OK吧。

  接下來的每天都在消磨我們的神經,而我們姑且還算順利地度過。不論過了多久我仍然無法好好融入女生的對話,成績也沒有起色。水村或許是借用了我的身體的關係,在運動方面多少能應付過去,但是社團對他而言實在太過痛苦,所以幾乎沒去的樣子。盡管如此,依舊沒有任何人發現我們身體互換的事,這或許是廢話也說不定,不過不僅是這樣,其他人好像到現在也還認為我們幾乎沒怎麼交談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就像在討論什麼壞事一樣,總是偷偷摸摸地避人耳目碰面。

  我們還開始頻繁地去對方家裡玩,因為某天水村說,他想見他父母和沛羅。雖然我覺得這個年紀招待異性到家裡,極有可能會讓人產生奇怪的誤會,但是看到水村咬著嘴唇一臉快哭的樣子後,我哪有辦法拒絕他。而且我自己也對那種心情深有同感。想家的心情不止一、兩次在夜裡入睡前爆發,而我只能把臉埋進枕頭,壓抑住聲音哭出來。就算是那麼讓我厭煩的媽媽跟存在宛如空氣的爸爸,也讓我想見得不能自已。也想和祿再一次笑著說些蠢話。當然這些話我無法對水村說出口。

  水村的父母十分歡迎女兒的異性友人。想必他們家的關係原本就很好吧,身為女兒的男性友人一下子便融入了這個家裡。看著水村開心地與自己母親談話的模樣,感覺胸口一陣刺痛,甚至讓我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裡。

  我也被水村招呼到自己家裡過,不過我的父母對我絲毫不感興趣。雖然我想過他們原先就是不太會關心自己兒子的父母,可是媽媽對於自己兒子帶異性到家裡來所表現出的冷漠態度,還是讓我感到有些寂寞。偶爾我也會和爸爸打到照面,但他一副懶得動作的樣子,只會點個頭,眼鏡後面那對小眼睛連一眼都沒抬過。至於我弟弟祿,即便選在星期六、日去家裡玩,也幾乎都遇到他跑出去打棒球,所以還沒碰過面。就算是這樣,能稍微見到家人一面於我而言仍然是種救贖。

  而最讓我擔憂的,是水村的男友月乃。聽水村說,他會和對方交往的契機是遇到搭訕。對方大他兩歲,因為搭訕才認識,而且叫作「月乃」。八成是個相當輕浮的男生。據水村所言他們交往才三個月左右,只牽過手,但我認為自己的貞操危機已迫在眉睫,必須有所防備。再怎麼說也不能是我在他體內的這段期間被奪走第一次。我帶著如此的覺悟去赴約,結果月乃與我想像中的輕浮男完全不同。

  月乃穿polo衫搭牛仔褲,打扮得很土,個子也不高,有張娃娃臉,看不出年紀比較大。一頭瀏海非常柔順,在那之下有著一雙柔和的眼睛,實在不像是會搭訕人的男生。後來我才聽說,他其實是因為類似玩懲罰遊戲才被朋友指定要搭訕喜歡的類型。不過被當作目標的水村好像也不怎麼反感,於是兩人便順勢交往了。事後水村衝著我發火:所以我不是就說月乃感覺很溫柔,要你別擔心了嗎!———女生講的溫柔哪裡有參考價值可言啊。

  月乃叫我真奈美。和月乃約會的行程不外乎都是去電影院看電影,而且還不是《電車男》或《世界大戰》那種片,全是些我聽都沒聽過片名的電影,也不認識出演的演員,我老是因為看不懂劇情所以打瞌睡。電影結束後月乃便會一臉困擾的樣子,笑著說:抱歉,下次我會找更有趣的電影一起看。他沒有責備我,亦沒有發怒。

  月乃是個好人。至少對我來說他比笹垣跟高見遠要來得好聊許多,待在一起很開心。一談到電影月乃就會變得多話,平常不會表露感情的他,只在這種時候非常亢奮,那種模樣很有趣。雖然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我唯一記得,他喜歡叫作什麼庫柏力克和漢內克的人。

  可是當那樣的月乃戰戰兢兢想要牽我手的時候,我便有種怎麼也抹不去的噁心感。他似乎沒辦法俐落地牽起我的手,只會以不自然的樣子讓我們的手背互相觸碰,所以大多時候都是煩躁的我主動握住他的手。每回他總是馬上臉紅,變得寡言,那種模樣真的很讓我反感。原本我就對於和男生牽手有種強烈的抗拒感在,可即使如此我依舊忍耐著,繼續用手心感受月乃的手汗。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時節正式邁入夏天。絲毫感受不到我們要恢復原樣的徵兆。

  是日,我們照常到校舍屋頂的門前會合。交換情報的時候,我順便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漫畫交給水村。

  「給你。第十七集沒錯吧?」

  「對!謝謝你———之前不小心漏買了這本。你看過了嗎?」

  「沒,我沒看。」

  「咦———看一下呀,《水果籃》很有趣喔!我家有收全套唷!」

  「我姑且是知道有啦。」

  就在我們聊著這些的時候,樓梯下方突然露出了某個人的臉。

  那是我———也就是坂平陸的朋友田崎。空氣在一瞬間凍結。慘了,被看到了。幸好我們聊的不是什麼關鍵性的話題,但是可以的話,還是想避免被人撞見我們獨處的樣子。在這種地方偷偷摸摸見面聊天,肯定少不了要被人懷疑我們的關係,要是被傳出奇怪的謠言會很棘手。該怎麼辯解才好?我著急地看向水村,只見他僵著臉,就像大腦完全當機的樣子。

  「抱歉!拍謝!打擾你們了!」

  同樣僵住的田崎一回過神來便準備轉身離開。這時,水村果不其然也反應了過來,他大聲叫住田崎:「等等,等一下,田崎!」

  「不是那樣。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沒事啦,坂平,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不過你們這個組合實在太讓人意外,大叔我都有點被你們這些年輕人嚇到了咧。」

  「所以就說了,不是啦。這個,是因為這個。」

  水村說完便拿起手中的漫畫擺到田崎面前。田崎目不轉睛地盯著漫畫的封面看。

  「那是啥,《魔法水果籃》?」

  「對啦。我說啊,這件事真的拜託你別告訴其他人———其實我,最喜歡少女漫畫了。」

  田崎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水村。大概,我也是一樣的表情吧。

  「呃?什麼情況?」

  「所以說———我只是在跟水村借漫畫而已啦。只是因為太羞恥了,才會特地約來這裡偷偷借書。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喔———坂平居然有這種興趣。不過為啥是跟水村同學借?感覺你們沒什麼交集。」

  「之前在BOOK OFF看少女漫畫的時候,不小心被這傢伙看到了啊,結果發現我們興趣超像的。我不是和弟弟同個房間嗎?沒辦法買少女漫畫,所以才會開始和水村借啦。」

  我坐在樓梯上,一面望著下方彷彿在說給我聽似地慢慢說明的水村,一面佩服起來。想不到他居然能如此流利地編出藉口。盡管多少有些牽強的感覺,不過反正田崎是個笨蛋,八成能蒙混過去吧。最重要的是,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扮演成我的水村,那種自然的態度讓我嚇了一跳。我覺得,自己大概沒辦法將水村真奈美重現到和他一樣巧妙的程度。

  「這個漫畫,原來有這麼有趣嗎?」

  田崎不知何時接過漫畫書,隨意地翻頁瀏覽起來。

  「很有趣,是超棒的傑作喔。」

  「是喔。我要不要也借來看呢———吶吶,水村同學。」

  話題突然拋來我這邊,我反射性顫了一下。

  「也借我看吧———我想看看這個。」

  「咦,呃,嗯,沒有問題啊。」

  「搞什麼啊你,真的會看嗎?」

  「什麼嘛———有什麼不好,也讓我加入少女漫畫同盟嘛。」

  「那是怎樣,不要隨便建立奇怪的同盟啦。」

  「不錯吧。這樣不好嗎?啊說起來,我其實是想去大便來著。」

  「給你。」田崎把漫畫遞迴水村手上。

  「咦,什麼啊,你原本是想去廁所喔?」

  「哎呀,因為不想被人知道我要去大便啊,所以每次有便意的時候我都跑來這樓,結果想說有個說話聲好耳熟喔,跑來一看就看到你們兩個了,真是嚇我一大跳欸。是說我要大出來了!再見!」

  田崎以怒濤之勢交代完一長串話便揮揮手從走廊跑走,留下我們愣愣地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吶,這樣沒關係嗎?會不會被田崎覺得奇怪呀?」

  水村不安地詢問我,方才落落大方的態度就像假的一樣。

  「沒差吧。畢竟那傢伙是個蠢蛋。」

  反正他一定只是一時興起才會這樣說,到了明天多半就會嘿嘿傻笑著,連自己說過什麼都忘記了吧。我們得出這個結論,然而隔天田崎特地跑來我的座位和我說:「水村同學,早安。」聽見至今從未和我有過往來的男同學忽然來打招呼,笹垣跟高見紛紛詫異地抬頭看向田崎。我的表情大概也和他們一樣吧。即便如此田崎也沒放在心上,依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昨天的那個你帶來了嗎———?」

  「咦,啊,抱、抱歉,我忘了。」

  「咦———真的假的———那你明天要帶喔!不管帶幾本給我都可以!」

  田崎只留下這些話,隨後便加入了他平常所屬的團體。「早咧———」從中傳來他們互道早安的輕佻聲音。

  「咦,什麼?小美你什麼時候跟田崎變要好了呀?」

  對於高見興致盎然地打聽,我支吾著回答:「我們沒有特別要好啦———」笹垣壓低嗓音在一旁幫腔:「是嗎———?」

  結果,田崎也開始參加我們在屋頂門前的祕密聚會。起初我們只會聊漫畫,後來也會普通地閒談,偶爾還會去對方家裡玩。坦白說,我超快樂的。也許水村其實不怎麼看好這樣的關係,而田崎八成什麼也沒想過吧,我是最喜歡和他們三個人一起玩樂的人。到最後,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在我的高中生活佔據了最大的比例。在這個世界裡,不會有任何人強迫我表現出水村該有的樣子。當然保有女生的舉止還是必要的,不過我可以輕鬆地暢所慾言,毫無顧忌地開玩笑,無須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歡笑,僅僅如此便讓我覺得自在。不知不覺間,我亦不再隱瞞和他們待在一起的事。

  然而笹垣和高見似乎覺得這樣不太好。我被他們直接說過,明明有男友了還老是只和男生混在一起,給人的觀感很不好。我只能笑著含混過去。

  我們兩人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暑假就快來臨。至於我最擔心的期末考試,許是拜我前所未有的努力用功所賜,拿到了迄今為止最好的一次成績,也說不定是水村的大腦構造原先就比較優秀吧。相反地水村曾嘟囔著抱怨:「用這顆腦袋沒辦法好好思考耶。」有夠失禮。

  考試結束後,在我心中膨脹的憂鬱因素只剩下一個———社團活動的回歸。暑假期間當然也有社團活動。不管是沒什麼意義的練跑,抑或只是一味揮球拍的訓練都不怎麼讓我痛苦,讓我憂鬱的原因是磯矢。每每想起磯矢那種四處亂竄的指頭觸感就令我想吐。相較之下要我握住月乃滿是手汗的手還好一些。

  很快地,結業式當天軟網社重新開始了活動。光是見到磯矢那張有如青蛙般奸笑的嘴臉就讓我覺得反感。等到三十分鐘的練跑結束以後,便輪到練習揮球拍的時間。

  「你們應該沒有因為期末考結束就鬆懈了吧———給我確實練習揮拍姿勢喔———」

  磯矢一面吐出像是老師會說的話,一面替排成一列的女學生們一一進行個別指導。他的差別對待顯而易見,對於不感興趣的學生連手都不碰一下,只會口頭指導;輪到被他相中的學生時,卻會執拗地花上大半天時間來修正動作。隨著磯矢每走近我一步,我的後背就冒出一陣陣與炎熱的天氣無關的不舒服的汗。

  「喂,水村。上半身掉下來了喔。」

  說話的同時磯矢冷不防摟住我的腰。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比腦袋先一步表現出排斥的反應。「抱歉。」我以細如蚊蚋的聲音回應。

  「球拍也要確實握緊。緊緊地用力握住,像這樣。」

  磯矢以完全不必要的緩慢速度,沿著我的上手臂一路摸到握著球拍的右手。那些被觸碰到的地方一下子激起了雞皮疙瘩。開什麼玩笑,這傢伙。想被我用球拍痛揍一頓嗎?當然,我只是想想而已,沒辦法真的幹出那種事。憑這具身體是辦不到的。

  「表現得愈來愈好囉。保持這個姿勢揮動球拍看看。」

  那張臉異常地靠近。呼出來的氣穿過我的髮絲噴到耳朵上。溫熱的觸感好噁。磯矢的手不知什麼時候伸到了我的側腹部一帶來迴游走。他裝作要矯正我姿勢的樣子讓指尖出力,用食指掐進我胸部的下方,像在確認觸感似地動了好幾次。

  不行了。感覺好噁心。好想吐。拜託,快點結束吧。我除了如此祈禱外別無他法。搞不懂。為什麼水村有辦法每天忍受這種事?為什麼,他只說一句「沒有辦法」就能一笑置之?因為這種事不就只是一種暴力嗎?是在大太陽底下,公然且平靜地進行的凌辱。

  「磯矢老師!」

  陡然間傳來一道耳熟的聲音。在那一刻,我從磯矢那毛毛蟲般的兩手手指中得到了解放。我與磯矢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是水村。遠處也能看見田崎他們的身影。

  「你是誰?現在是我們社團活動的時間。」

  磯矢一臉憤恨地告知水村,感覺上幾乎就在同個時間點,後者亦蹩腳地舉起雙手擺出架勢。喂,別那麼做———察覺到他想幹麼的我,在喊出這句話以前,水村的右手早已往磯矢的臉揍了上去。那一拳並不讓人覺得多有威力,但是毫無防備的磯矢的臉飛向了空中,接著倒在球場上。「呀———!」身穿網球服的女生們放聲尖叫。田崎慌慌張張地趕來這邊。磯矢流著鼻血,按著自己被揍的臉打滾得滿身塵土。我茫然地看著水村,他故意吐了吐舌頭說:

  「超級大快人心的啦。」

  到底在笑什麼啊,這個女生。

  這件事理所當然地引起了很大的騷動。喊著「好痛好痛」且險些要哭出來的磯矢、我與水村三個人分別被安排進到不同房間裡,詢問當時的情況。雖然不曉得其他兩人是如何回話的,不過我想辦法將事情解釋成不是水村———應該說不是坂平陸的問題。話雖如此,那些內容也大多是事實。我說磯矢會例行性地持續性騷擾,坂平陸應該是偶然間目擊到,一時氣不過才會揍人吧。等我說完以後班導師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便讓我回家。

  結果軟網社在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以後,換了一名顧問老師。磯矢辭職的情報轉眼就傳開來了,表面上是以家庭方面為由的自主離職。我因為難以在社團繼續待下去於是退出。水村明明還在放暑假的期間卻被命令在家反省十天,藉著這個機會,他也和我一樣退出了足球社。

  得知事情的水村母親擔心起我的狀況。「抱歉沒有察覺到」、「你遇到了很過分的事吧」、「很可怕對吧」,他說著這些話抱緊了我。我忍不住產生一股想哭的衝動,同時也在想,被這樣緊緊抱住的人如果是水村就好了。

  接著水村母親惦記起的下一個對象是坂平陸。他開始吵著必須去和幫助自己女兒的男生道謝,也不聽我的勸阻,便帶著我前去坂平家拜訪。

  替水村的母親帶路到我真正的家,這項行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抵達那個住宅區時,我湧現出一種強烈的羞恥感。水村家雖然離市中心有些距離,不過是間漂亮的獨棟房屋。相較之下我家位於寒酸的廉價住宅區,老舊的公寓建築連電梯都沒有。被水村知道這個家時我還什麼想法都沒有,可是不知怎麼地我非常抗拒被水村的母親知道。也不想讓他和我媽媽碰面。水村的母親即使在家裡也會好好打扮,還會在臉上化淡妝,哪怕是足不出戶的日子也一樣。至於我媽媽出門去做兼職時,只會將長髮束起來並戴上口罩,幾乎都是素顏。在家時身上總是穿著那件從我小的時候就在穿,如今到處起毛球的運動T恤。過去我從未產生過任何想法,現在卻突然為自己的家庭感到汗顏。連同擱置在家門外的那台有點髒的腳踏車、弟弟的球棒與手套,以及會發出像警報器一樣的怪聲的門鈴,全都讓我無地自容。然後,因為家人而感到羞恥這點又讓我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

  透過對講機傳來媽媽不悅的說話聲。水村的母親答道:「我是前幾天打過電話的水村。」一陣子過後,玄關門發出「嘰———」的難聽聲響打開。從門縫中得以窺見媽媽的模樣,不僅是聲音,連表情看起來都很不愉快。他果然像平常一樣沒有化妝。「請進。」他出聲示意我們進入家裡。玄關地上擠滿了凌亂散落的鞋子,鞋櫃上放的是爸爸買回來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紀念品擺設,還有胡亂扔作一堆的腳踏車與家裡鑰匙等等。曾經習以為常的景象放在此時,只讓我覺得又邋遢又不像樣。

  「其實你用不著費心跑這一趟過來沒有關係。」

  「這怎麼可以,我們家女兒受到幫助,來打聲招呼是應該的。」

  在媽媽無禮的態度面前,水村母親欠身的禮節一點不減。場面感覺很難堪。媽媽好像打算一直讓我們站在玄關,絲毫沒有想邀請我們進去屋內的意思。就在我靜靜注視著媽媽的時候,不小心和他對上了眼。我連忙垂下視線看向腳尖,可是仍然能感受到一道陰鬱的視線投往我的髮旋附近。我理解到對於媽媽而言,水村真奈美是敵人。從媽媽的眼神中透露的滿滿敵意足以讓我清楚意識到這點。我不曉得自己為何被他厭惡到這種地步。視野中的藍色運動鞋產生了扭曲。呼吸艱難了起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果然還是不應該來拜訪才對。

  「這個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水村母親如此說道,遞出一個裝有點心禮盒的紙袋。媽媽收下後打開袋口瞥過一眼,輕聲道謝:「謝謝。」

  「祿!」

  他忽然朝房間裡面大喊。遠處的拉門被人打開,一名隨意搓著鼻頭的少年冷不防探出頭來。

  我心想:是祿。那顆削短的寸頭、圓滾滾的雙眼、右邊眉毛上的痣,甚或是以中學二年級來說算矮的身高,沒有一處和記憶裡不同。久違地見到弟弟,一股熱流湧上喉嚨。可以的話,我好想像過去一樣用雙手緊緊夾住他的臉,不停揉弄那顆刺刺的頭。

  「這是人家給我們的。你拿去吃。」

  祿接過點心禮盒,微微地低頭行了一禮:「謝謝。」接著便再次折回房間裡。

  「那個,方便的話我們想直接和陸同學道個謝。」

  水村的母親小心翼翼地提議,媽媽聞言頓時轉動那雙黑眼珠,眼神鋒利地瞪過來。

  「陸拒絕會面。」

  「那個,只要能說到一句話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請你們今天就此打道回府。」

  正當媽媽說完話準備轉身離去之際,遠處的拉門又被人打開了。是水村。他逕自往這裡走過來。

  「陸,不是叫你不用出來嗎?」

  即使被如此責備,水村也一副沒放在心上的模樣站到我們面前,低下頭行禮。

  「不好意思,勞煩你們特地跑這一趟。」

  「別這麼說,受到幫助的人是我們,你別放在心上。對吧,真奈美?」

  「嗯。坂平同學,謝謝你唷。」

  我仿效水村母親道謝,水村不疾不徐地朝我看過來。我們對到了視線。接著水村很快將目光轉回他母親身上,以非常禮貌的口氣詢問:

  「阿姨,請問可以和你借一下真奈美同學嗎?」

  「咦?嗯,可以是可以。」

  「謝謝。水村,方便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水村半強硬地向我提出邀約,一邊穿上外出鞋,這時屋子裡響起媽媽的怒斥:「你還在閉門思過的期間不是嗎!」我不由得緊張起來,不過水村冷靜地答道:「只是去旁邊的公園而已。」連媽媽的臉都沒看一眼。

  「啊,那麼我們就先回去了,打擾了。」

  水村母親配合準備出去的我們,低頭行過禮後也跟著離開了屋內。直到玄關門關上的前一刻,媽媽依舊死死地瞪著我們。

  「這次真的很謝謝你呢。」水村的母親過分客氣地繼續不停低頭道謝,在與他道別之後,我們來到住宅區附近的公園長椅上坐下。大白天的公園內沒什麼人影,頂多能瞧見零星幾個帶孩子出來玩的母親們。

  「哎呀這次真的對你很不好意思耶,坂平同學。」

  水村傻傻地笑著,我用手肘撞他一下:「就是說啊。」

  「一般會在那種地方揍人嗎?大家都看傻眼了喔。」

  「哎呀因為我突然覺得很火大嘛。所謂的忘我說的就是那種情況吧。」

  「水村居然會突然火大起來,很難得欸。」

  哈哈。他乾巴巴地笑出聲來。一雙眼漫不經心地朝空中望過去,不知道在看哪裡。

  「感覺啊,看到坂平同學就算被磯矢那樣對待,還是默默地忍耐著,我突然就覺得好生氣。一想到我也一直是那樣忍耐過來的,便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了,不知不覺就出手了呢。」

  「說什麼不知不覺啊。不過你想揍他的心情我能懂就是了。」

  「對吧。啊———真是痛快。」

  水村說完便伸了一個懶腰。與他所說的話相反,從表情上看不出一絲開朗的樣子。我試著去想像當時的情況,感覺他一定很不愉快吧。換作是我親眼目睹自己的身體被別人施加痛苦的話,搞不好也會做出一樣的事。

  「比起這些,水村,你沒被我媽咪說什麼嗎?」

  「你是指?」

  「那個人今天不也超級暴躁的嗎?想說你是不是有被他罵。」

  「嗯,是有被罵沒錯。」

  水村困擾地面露微笑,以手掌抹去從後頸淌下的汗水。那具身體似乎還是老樣子,很會流汗。

  「不過,我覺得你媽媽沒有像你說的那麼可怕唷。」

  「咦———是這樣嗎?」

  「嗯。這次也是雖然被罵了,但更像是他不曉得該怎麼和我說話,所以才會生氣的感覺。我沒辦法形容得很好……他給我一種不是因為想生氣才生氣的感覺。」

  那是怎樣,聽不太懂。不想生氣的話不要生氣不就好了。像以前那樣對我們笑就好了啊。

  我如此在心中暗罵的同時,也開始思考媽媽今天對我露出的敵意,該不會其實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吧。想必對媽媽來說,水村真奈美是個會對自己兒子造成威脅的存在。

  「啊,對了對了。我是想要拿這個給你啦。」

  水村發出明亮的說話聲,似乎是刻意想說給陷入沉默的我聽。

  他拿出藏在襯衫背後的兩本筆記本———是紅色與綠色的線圈筆記本,並將綠色那本遞給我。

  「這要做什麼?」

  「因為現在放暑假了,我們不太能再頻繁碰面了不是嗎?頂多隻和田崎同學約好要一起出去玩而已。所以我想說,不然在這本筆記本上記錄下一天裡所發生的事怎麼樣?這麼一來即使我們突然恢復原狀,只要看過筆記本就能知道許多事情了吧。嗯,大概就類似日記的感覺吧。」

  「原來如此。感覺很難為情,不過了解。」

  我粗略地瀏覽過被交付到手上的筆記本內頁。就連暑假的日記我都不記得自己有寫得多豐富過,但這多半不能說出來吧,等變回去後困擾的人是水村。

  「會有變回去的那天嗎?」

  不小心脫口說出了這句話。糟糕。我急忙咬住嘴唇,卻好像還是被水村聽得一清二楚。明明我早就決定不再說出那種話的。

  「現在是夏天唷。就忍耐到今年夏天結束為止吧。」

  即便如此,水村笑起來的樣子也沒流露出一絲擔憂。

  「夏天?」

  「對呀,夏天。怎麼說呢,不覺得像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有種夏季風情的感覺嗎?」

  我忍不住失笑:「你在說啥啊。」

  「所以呀,只有今年的夏天就好,努力撐過去吧。」

  「喔,說得對。」

  最終我就像這般被水村勉勵了。體內深處的自我厭惡感讓我消沉,水村要是也乾脆說些喪氣話就好了。「萬一再也變不回去的話怎麼辦」,像這樣兩個人可以一起互相哭訴就好了。即使是無意義地互相舔拭傷口,也比強顏歡笑要好得多。

  「你有和月乃說好暑假要去哪裡嗎?」

  「嗯。他說至少想去夏季廟會看看。」

  「這樣啊。好好喔,我也好想跟月乃去夏季廟會喔———」

  水村將筆記本抱在胸口仰望天空。我也學著他的樣子抬頭看往天際。刺眼的艷陽晒得我瞇起眼睛。耳熟的蟬鳴在不知不覺間噪響,更加讓人感受到夏天的猛烈。暑氣緊緊黏附在皮膚上,鼻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平常不怎麼會像這樣看天空呢。」

  水村用手背抹掉額頭浮現的汗水。我未作回應,只是注視著他的動作,隨後又一次仰頭望天。蒼穹蔚藍得猶如孩童在畫紙上肆意塗鴉出的假象,白雲在其中若隱若現地泅水。自我主張強烈的太陽單獨於正中央綻放光明。的確,很久沒有這樣遠眺晴朗的天空了。我思忖起原因,才發現自己只在快下雨的陰天才會抬頭確認天氣。

  「明年夏天再去不就好了。」

  我低下頭坐回原先的姿勢。同樣地,水村也把頭低了下來。

  「對耶。那我就先保留起來當作明年的樂趣吧。謝謝你,坂平同學。」

  水村如此說著揚起了唇角。縱使是望不見盡頭的希望,我們姑且也想去相信看看。持續相信下去的話,肯定就連神明都會看不下去而出手搭救吧。我這麼告訴自己,拚命消除心中那些不安的聲音,深深呼吸一口氣。

  空氣裡泛著溽暑的氣味。

  30

  我們總是不厭其煩地聊著相同的話題,兩個人一起徐徐地描摹著記憶,從十五年前的那一天開始談論。與其說是懷舊,倒比較像是為了防止記憶被淡忘。

  「一開始真的很辛苦呢。」

  水村深有感觸地邊喝可樂邊說。我贊同他:「確實。」

  「彼此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啊。而且我們又不是演員,怎麼可能演得毫無破綻。」

  「一個不小心就會露出原形呢。有次你想叫住田崎,結果脫口喊了『喂,田崎』,那時候我都想說拜託別開玩笑了。」

  「咦,有過那種事嗎?」

  「有喔———我嚇得臉色都發白了呢。不過田崎傻掉的臉也很搞笑就是了。」

  「天啊也太恐怖。那時候我是怎麼蒙混過去的?」

  「你若無其事地改口叫他『吶,田崎同學』唷。沒有不自然地辯解,我覺得是最好的做法。話說你真的完全不記得耶。」

  「真的完全不記得。水村你記憶力很好欸。」

  「只是坂平你太健忘而已。」

  話雖如此,那段日子放在現今已成為足以被遺忘的過去,其實讓我鬆了口氣。那曾經是如履薄冰的每一天。每回和父母與友人說話都得仔細地留意,日復一日讓自己保持水村真奈美的形象。那種逐漸耗弱精神的日常,在當時只讓我痛苦得無能為力,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變得能和水村相互笑著敘舊,對當時的辛苦一笑置之。盡管偶爾也還是有稍微被刺痛的時候,不過和往昔相比,那已成了甜蜜的疼痛。

  「話說水村,你今天要來我家對吧?」

  「嗯,你們那邊方便的話。」

  「完全方便啊。媽媽現在大概正卯足了全力在做菜吧。」

  「這樣啊,好期待呢。」水村露出了為難的笑容。我喝光因為冰塊融化而變淡的冰咖啡,彼此不約而同問道:「差不多要走了嗎?」於是我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啊,對了坂平,不好意思,去你那邊的家以前呀,可以先請你來我這邊一趟嗎?我想把東西拿回家放。」

  「喔,沒問題。我也想順便去老爸那邊一下,那就先去你那邊再過去可以嗎?」

  「啊,對耶,那樣當然好呀。我也想一起去打個招呼。」

  我們分別和老闆結完帳,說了感謝招待後就離開了店裡。剛過中午不久的太陽,以七月來說有種格外強盛的感覺。

  開了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程來到墓園,我帶著途中繞去花店買來的鮮花,還有向寺廟方借來的水桶與勺子,走往爸爸的所在地。

  「果然沒有兩個人一起來的話,就沒有確實掃過墓的感覺呢。」

  到了爸爸的墓地,水村低頭望向墓碑默默地說道。

  「雖然每年盂蘭盆節大家也都會一起來。」

  「水村,謝謝你每次都來幫忙掃墓。」

  「那可是我的爸爸呀,當然要來囉。」

  我真正的生父在六年前離開了人世。爸爸一等到祿大學畢業,幾乎就像是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似的,因為心肌梗塞,一轉眼就過世了。

  我們將墓地周圍整理到一個程度,再舀點水灑到墓碑上,兩個人一起供上鮮花、上香、在墓前合十祭奠。附近一帶沒有高大的建築物,陽光把後頸晒得熱辣辣的。我用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站了起來。

  「話說,祿還好嗎?」

  一陣子沒見到祿了。每次看到水村傳給我的照片,我總是想著:他長大很多了耶。弟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仍然停留在以前那個老愛黏著我、和我吵完架就會嚎啕大哭、睡覺時會和我鋪床並排睡的時期。

  「最近好像忙碌得很起勁唷,感覺他已經投入在工作裡無法自拔了。我可沒辦法理解呢。」

  「那傢伙要是也能早點穩定下來就好了。」

  「哎呀,畢竟他才二十八歲嘛。他的大哥也一副沒有打算穩定下來的樣子呀。」

  「確實也有道理。」

  哈哈。水村乾笑了兩聲。談起祿的時候,水村總會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他應該沒有和祿感情不好,可也鮮少會聯絡彼此的樣子,僅止於年末年初才打個照面的交流程度。我知道小時候的祿很親近我,因此每當聽到他們那種互不干涉的關係時,總有種略為寂寞的感覺。水村也明白這點,所以才會露出那種表情吧。

  「承蒙大家允許我當一個這麼不孝順的子孫呢。從這點來說坂平你很厲害唷。該怎麼說呢,有一種走在人生正軌上的感覺。」

  「也不是只有結婚或生孩子之類的才算孝順吧。」

  「是這樣嗎?」水村一臉困擾的樣子笑了。我們就這麼邊聊天邊走回寺廟交還水桶和勺子,然後走回停車場。

  「那麼作為孝順的表現,我就去幫爸爸媽媽捶個背之類的吧。可以勞駕嗎?司機先生。」

  「舉手之勞。」我恭敬地低頭行了個禮。

  水村總是不把重要的事說出來,所以我幾乎不曉得,他是怎麼想的。也許他對於自己的生活方式抱持疑問,也許是在後悔沒能讓我爸爸抱到孫子,不結婚說不定也有什麼理由;但是也有可能,這些都只是我從水村的一言一行擅自做出的臆測,搞不好他壓根就沒想過這些事。

  什麼都不說,或許是水村式的體貼吧。可是,我總覺得那樣很狡猾。沒有水村陪在我身邊的話,我是沒辦法用這具身體生活十五年的。而水村肯定與我不同。就算沒有我在,他也完全能夠作為一名男人,以坂平陸的身份活下去吧。

  叫作水村真奈美的這個女人,就是這種人。一個既強大,又狡猾的人。

  從前看著我成長的家已經不在了。雖然是我中學途中才舉家搬遷過來,擠了一家四口生活的狹小的廉價住宅區的其中一戶,卻也有著相當分量的回憶。然而我的媽媽在丈夫去世、兩個兒子也都到東京發展之後,便不願繼續獨自待在那裡,改租下一間公寓的屋子來過日子。媽媽似乎還有在從前任職的蕎麥麵店工作,不過現在的他與外人的交流就僅止於此。一想到媽媽在老舊公寓的房間裡,孤零零地一個人寢食,我實在無地自容。

  也許水村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才會在過年、盂蘭盆節和放長假的時期頻繁地回來。明明他也很忙的,對此我實在心懷感激。

  抵達公寓前面時,我說:「到了喔。」坐在副駕駛座的水村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臉。

  「幹麼?」

  「坂平,你要一起來嗎?」

  「說什麼傻話。」我不禁嗤了一聲應付過去,連自己都覺得這種反應讓人不舒服。「怎麼可能去啊。」

  「是喔。」水村小聲回道。「那我馬上回來,謝謝你唷。」他如此說完便從副駕駛座下車,背起放在後座的行李,朝那間公寓走去。

  從車上能看到媽媽住處的玄關門,位於二樓的最邊間。眼看著水村爬上樓梯,站到了那扇門前面,一陣子過後,門打開了。在水村的陰影之下,我看不到門裡面的情況。直到水村走進屋內的那一剎那,才隱約瞥見一道人影,遠遠看過去不甚清楚,可總覺得那人的背影又更嬌小了。

  說不定我再也沒有見到媽媽的機會。自從爸爸過世後,我開始冒出這種想法。

  也許我將永遠不曉得媽媽逐漸老去的容顏與嗓音,直到他臨終的那一刻到來。

  決定去東京的時候,我應該就有所覺悟了才是,明白這一去或許就是永別。然而現實遠遠凌駕於這種天真的覺悟之上。畢竟事到如今,我依然會抱有期待,期待自己可以與爸爸、媽媽、弟弟在那個廉價住宅的飯桌上團聚,相互談天說笑。真是何等荒誕的天方夜譚。在那個夢裡,每個人都還是十五年前的樣貌———而接著,就只剩自己作為坂平陸的時間早在十五年前戛然而止的這一個事實,明晃晃地擺到我的面前。

  18

  等夏天結束一定就能恢復原狀了吧———我們的這個預期徹底落空了。暑假結束後我們也依舊是互換身體的狀態,我湮滅在絕望之中。

  我很害怕。或許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以一個男生、以坂平陸的身份活在這世上。沒能和女孩子交往、接吻、做愛,就這麼結束人生。我幾乎快自暴自棄了。記得我實際上也衝著水村大發雷霆過好幾次:開什麼玩笑啊,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啦。把我的人生還來啦。對有著同樣遭遇的水村遷怒實在很卑劣,但是能讓我傾倒那種情緒的人也只有水村了。

  水村卻笑了。他說:哎呀,一定會有辦法的啦,可能哪天醒來,輕輕鬆鬆就變回去了呀。那種大而化之的態度讓我很惱火,然而也是那種大而化之拯救了我。

  到了現在我才明白。水村那種缺乏緊張感的言行,其實是為了讓我安心。陷入恐慌想大喊大叫的心情,水村應該也一樣才對,可是他將自己的心情藏得很深,表面上總是傻乎乎地笑著。一切全是為了我。在他的心裡頭恐怕也有一股不安與恐懼的漩渦,他卻沒有說出口。事實上,正是他的努力才讓我恢復了平靜,我也因此才能做好隨時將這個人生歸還給他的準備。

  只是如今想來,說不定水村在當時就已經決定要將「水村真奈美」的人生讓給我,自己作為「坂平陸」來活下去。而確實,水村也與我不同,他與新的身份相處得如魚得水。讓我驚訝的是,他用我的那具身體交了女朋友,並且乾脆地擺脫了處子之身。他笑著解釋說,感覺當下拒絕不了,所以就這樣了。我心想:開什麼玩笑?既然如此那我也要為所慾為。想歸想,我卻連捨棄處女之身都做不到。

  高二第二學期的期末考前,水村把我叫出去,說有事想和我商量。我本想上去屋頂門前的那塊平台,結果他說約在異邦人比較好。他說那句話時露出的表情一副另有深意的樣子,讓我的身體不由得一僵。真的有什麼不想被人聽見的事就到異邦人談,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有了這個不成文的默契。水村有事想主動找我商量,至今總共也就只有這麼一次。

  「坂平同學,你有決定將來的出路了嗎?」

  水村邊用吸管攪拌可樂邊問。

  「啊———對喔,也要和你商量才行。不過想要身體隨時換回來都沒問題的話,保險起見還是選這邊的大學最好吧。」

  聞言,他一邊把冰塊攪得嘎啦作響,一邊嘟囔著像是「果然如此嗎」、「還是這樣比較好對吧」之類的話。以他而言這實在很不幹不脆。他用左手捲起髮尾擺弄。

  「怎樣?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算是想說的嗎?嗯,可以這麼說吧。更準確來形容的話,應該比較類似請托吧。」

  「你很不乾脆欸。到底什麼事啊?」

  「我在考慮去讀東京的大學。」

  東京。這個我從未想過的單字從水村的嘴裡蹦出來,我的思緒為之一僵。

  當時我對於東京的印象完全只源自於電視和雜誌,總之就是覺得那是個耀眼奪目、時髦,又危險的地方。別說是去那種地方,甚至還要住下來,這種事我壓根想都沒想過。明明搭新幹線一小時以內就能抵達,卻感覺那裡彷彿是隔著大海的另一個國度,我完全不能理解水村說想去那裡的心情。

  「為什麼是東京啊?」

  「我有很多想學習的東西。」

  「很多是哪些?」

  「很多就是很多呀。」

  我狠狠瞪向含糊其辭的水村。他匆匆瞄了我一眼,緊接著視線再次落到吸管上。那杯看似有害身體的黑色已變得稀薄,看起來像一團水。

  「用這種理由沒辦法讓你接受吧,抱歉耶。」

  「知道的話就說清楚啊。」

  「抱歉,我沒辦法解釋得很好,不過我不想要永遠待在這裡。不是討厭這裡的意思,應該說是我不想讓人生在這裡結束嗎?這麼想也許很膚淺吧,但是我想去東京擴展視野。所謂的學習大概類似這樣吧。」

  他垂著眼,絮絮叨叨地說了些藉口。薄薄的嘴唇緊抿著,一對內雙眼皮瞇了起來。我心忖,自己困擾的時候,原來是這種表情啊。話說回來,我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面前有個長著我的臉的男人,說話的方式卻柔和又圓滑。

  「那我也要去東京喔。」

  我用加了兩球糖漿的冰咖啡滋潤舌頭,如此說道。水村抬起他低垂的雙眼。

  「我也去同一間大學。」

  「咦,什麼?為什麼?」

  「因為這樣比較好啊。要是身體換回來了,這樣才好重新適應,也方便共享情報。」

  水村的目光又一次低了下去。他啜了口冰塊已融化大半的可樂,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那種事,已經不用再做了吧。」

  「咦?什麼意思?」

  「我覺得,不要用『這樣等換回來的時候比較好』、『方便共享情報』之類的理由來決定將來比較好。不好意思,我不會考慮那些,只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希望坂平同學你也這麼做。請不要以我為藉口,放棄追尋未來。」

  那種尖銳的口吻不像是水村一貫的做派,我不禁語塞。水村緩緩地抬起頭,溫柔地揚起唇角微笑。

  「坂平同學,你也放手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吧。」

  有種被人當面朝鼻梁骨揍了一拳的感覺。我以為今後的生活我們也會一直幫助彼此。雖然不曉得何時才能換回來,不過我們會為了那一刻到來而隨時做好準備。然而水村不是這麼想的。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並且選擇踏上那條道路。就算我不在他身邊也一樣;倒不如說,他的口氣簡直是想表示有我在反而無法隨心所慾行動。

  我也有一種感覺,好像自己被背叛了。因為我可是無論何時都以作為水村真奈美為最優先考量來行動的,事到如今才說什麼我可以放手去做,只是造成我的困擾。我毫無頭緒。自己想做的事是什麼?心情就像是忽然被人獨自扔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之中一樣。

  「知道了。我考慮看看吧。」

  最後好不容易所能做到的,就只是如此回應他,給予一個曖昧的微笑。見到水村鬆了口氣展露笑容,我更是備受打擊。

  接著便迎來高中生活的結束。自從身體互換以來過了兩年多。在我的高中生涯裡,穿立領制服的日子僅僅三個月,穿水手服的時間反倒佔了多數,我早已習慣了穿裙子和打領巾的方法。

  在體育館結束畢業典禮之後,學生們拿著裝在圓筒中的畢業證書一哄而散。我一手拿著手機走向校舍後面的垃圾場。在這種大日子來到那種地方的學生,就只有我一個。

  未接來電有兩通。我回撥紀錄裡的電話號碼,很快便響起月乃的聲音:「喂。」

  「啊,喂,抱歉耶,你有打給我對吧。」

  「呃,啊———嗯。你還在學校裡對吧,不好意思。」

  「不會,沒關係。現在剛結束。」

  「啊,是嗎?太好了。」

  接著沉默便橫亙於我們之間。就算我想說點什麼化解尷尬,也想不出什麼好話題。最近和月乃約會總是這種感覺,對話到一半就中斷了,沒辦法流暢地說話。原因我明白。因為我拒絕了接吻。

  直到那天為止都和平常一樣,我們一如既往去看些看不太懂的電影,我就像往常一樣,一頭霧水地聽著月乃發表他淵博的知識。那樣的日子對我而言已經夠開心了,可月乃似乎希望和我的關係可以再更進一步。月乃上大學後變得忙碌,抽不太出見面時間大概也是主因之一吧。那天夜裡,我照常揮手道別:那就再見囉。這時月乃冷不防緊緊抱住我。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我錯愕得僵住身體,然後那個吻逼近了我。月乃那對缺乏滋潤的乾燥嘴唇湊了過來,我下意識推開他,並且大叫:真的很噁,我做不到。

  台詞反射性就跑出來了。我心想:完蛋了。我忘不掉那時候月乃露出的表情。他一副泫然慾泣的樣子蹙緊眉宇,就好像背負了世界上的所有絕望。在我說出抱歉以前,月乃飛快地搶先說:抱歉、晚安。接著就這麼轉身離開。

  從那之後彼此間的氣氛就一直很尷尬。月乃還是會繼續邀我看電影,彷彿事情從沒發生過似的,我也會若無其事地坐到他旁邊,然而彼此都不明說的某種疙瘩始終梗在我們之間。

  見面的頻率一下子驟減,訊息方面的聯絡也慢慢沒有了。我以為等我去到東京之後,這段關係便會就此消解,結果今天,月乃忽然打了電話過來。

  「怎麼了嗎?有什麼事嗎?」

  就算對方依然是我的男友,我也不覺得是因為有什麼事才會打來,可我還是這麼問了他。「也不算有什麼事。」月乃慾言又止地含糊答道。

  「恭喜你畢業,只是想說這件事。」

  「這樣啊,謝謝你特地打來呢。」

  「不會。還有,各方面都對你很抱歉呢。」

  他的聲音就像勉強自己好不容易才發出來,就連我聽了都覺得胸口一陣刺痛。換作是我被交往的對象說了「很噁、做不到」的話,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我才是,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不過,那個,我啊……」

  他說到這裡就打住了。倒抽氣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了過來。這段暫停,儼然像是他拼了命在搜索枯腸適合的話語,接著他再度開口,只清晰地說了句:「去了東京也要加油喔。」

  「謝謝你,那就拜拜囉。」我回了這些便掛斷電話。自己真是做了件殘酷的事。對月乃、對水村都是。這兩人珍惜的事物,被我輕而易舉就破壞了。

  我將手機收回口袋裡,走向操場。手拿畢業證書的學生們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不知從哪裡還傳來啜泣的聲音。有互相幫彼此拍紀念照的學生,也有聊到慶功宴想去唱卡啦OK的學生,我低著頭從中穿過,不去看那些熱鬧的人群。眼角餘光瞄到了笹垣和高見的身影,一瞬間感覺也和他們對到了眼,不過我們彼此都沒有想打招呼的意思,很快就避開了目光。

  我將喧囂拋在身後快步走向校門,想要早點回去。門口寫有校名的名牌前方,排了想要拍照的人龍。

  「啊,喂,水村!」

  突然被人叫住,我嚇得停下腳步。是田崎。他和時常玩在一起的同伴們排在隊伍當中,其中也有水村的身影。我和水村對上視線,他露出困擾的笑容。

  「怎麼了?你要回去了嗎?」

  「啊,呃、嗯。正準備回去。」

  「真的假的啊。機會難得,我們三個也來拍合照吧。」

  田崎把我邀進隊伍裡,並對後面的其他學生說:「不好意思,請讓這個人排進來。」我汗顏著插進人群裡。

  「水村你晚點還有事嗎?」

  田崎把玩著畢業證書的圓筒,一下開一下關地發出聲響。

  「我家有在討論晚上要不要去吃飯。」

  「哦哦真的嗎?那這段時間你有空的話,就一起去以藏嘛。」

  「對吧?」他轉向水村的方向尋求同意。水村咧嘴一笑:「好主意耶,啊———但是……」他囁嚅著後半句,轉頭往他和田崎的後面看過去。飯田他們正談天說笑著,連一眼也沒分給我過,彷彿我不在這裡一樣。

  「這些傢伙無所謂啦,反正我們明天還會一起玩。啊,話說水村你也要一起嗎?但我們是去富士急樂園喔。」

  「啊,沒關係,我就不用了,明天還有事。」

  「竟然嗎———好吧,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吧。」

  「嗯,謝謝你。」

  我認為能像這樣毫不害臊地提出邀約,是田崎的厲害之處;那種爽朗的個性將大家一視同仁。高一時尚還稚氣的那副五官在不知不覺間有了成熟的輪廓,本該與我差不多的身高亦超越我了。在這方面,曾經屬於我的身體的坂平陸也一樣,此刻已長到按身高排隊時,會排在倒數第二個位置的高度。抬頭看著自己說話的感覺很怪。坂平陸臉上的嬰兒肥消了,骨骼變得強健有力,稚氣感逐漸褪去。那逐漸不再是曾經的我。

  水村真奈美的身高已經不再長了。頭髮就算長了,也會剪回高一時的短髮。盡可能地,我想盡可能地保持那個時候的樣貌。可是不知為何,好像就只有我一個被拋下,留在原地停滯不前。我認為行不通的路,水村他們卻不停地走到了前面。

  水村和田崎跟飯田他們拍完照片,接著便和我一起拍。在我充滿沛羅的照片的手機相簿裡,總算增加了人類的照片。

  「那就明天見啦,不準遲到喔。」田崎和飯田他們揮了揮手道別,之後我們前往以藏。我們每次都是去這家拉麵店報到,好像就只知道這家店似的。考慮到以藏的拉面便宜又大碗,作為學生實在很感激有它存在。

  一路上田崎與水村聊著雞毛蒜皮的小事。「那個時候的坂平很過分欸。」「哪會,田崎你當時才很糟糕啦。」猶如翻閱相冊似地回顧往事。水村的笑臉相當地自然。我僅是安靜地微笑,注視著他們的互動。那些回憶裡確實也有我存在,這讓我鬆了口氣。

  到了以藏後,我點了味噌拉面,水村和田崎都點了叉燒拉面加餃子與炒飯的定食。

  「水村你那是怎樣啊,只吃那樣就夠了嗎?」

  「很夠了呀。是你們兩個吃太多了啦。」

  「我們可是正在發育期呢。」

  「咦,你們還打算再長喔?」

  對象是田崎的話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隨意交談,讓我很安心。在我還身為坂平陸的時期他就是我的朋友,這雖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田崎本身的人格特質也佔了很大的因素吧。

  在笹垣跟高見的面前,到頭來我還是沒辦法好好地說話。愈是想表現出水村的樣子就愈是不明白怎麼做才正確,每每想著不能夠被他們討厭,回話時就只能冷淡地隨口附和。水村真奈美變得不太愛說話了,曾經開朗的他漸漸變得寡言。這讓我很焦慮。他的容身之處就要消失了。於是我廣閱少女漫畫、每週收看電視劇,拼了命地想跟上他們的話題。我拼了命組織語言找話題、在臉上堆起微笑,製造開朗的假象。然而,有一天我被說了:小美你啊,老是在討好人耶。

  接著從那天開始,他們就不再約我放學後一起去逛街。我開始一個人吃著午餐的便當。水村真奈美,失去了容身之所。

  我的高中生活絕對稱不上好。與我想像中所勾勒的光景自然是完全地大相逕庭,枯燥乏味的日常甚至糟蹋了青春。在歡笑的同學們旁邊,即使不快樂不滿足也無所謂,我只想要安靜地度過當下。因此我就算不困,也還是會趴到桌子上休息。

  我恍惚地望著猛吸起麵條的水村和田崎。在那樣的日子裡,唯有和這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光讓我很開心。先不論需要和我共享情報的水村,田崎同樣友善地接納了我。他爽朗的笑容就和過去我們還會一起胡鬧的時候一樣,絲毫沒有改變。在我不斷放棄許多事物的日子裡,田崎直到最後依舊是我的朋友。

  「多虧了你們兩個,讓我很開心呢。」

  我下意識嘟囔出聲。水村笑著回道:「幹麼啊,突然說這個。」

  「沒有呀,就是突然想到。你們兩個是我人生中超級重要的人物喔。」

  「真有臉說咧。明明你們兩個都要丟下我去東京了。」

  嘴裡塞得滿滿都是餃子的田崎鬧著彆扭。田崎說過要繼承家裡的酒鋪,一畢業就要開始專心打拼家業。

  「哎呀,你不要鬧彆扭嘛。跨年和盂蘭盆節的時候我們就會回來啦。」

  「嗯。到那個時候我們三個再一起玩吧。」

  田崎一聽水村和我安慰他,頓時咧開嘴角打趣地說:「到時候要告訴我都市人的娛樂方式喔。」

  但是我想,肯定當時我們就已經有預感了:一旦脫離了高中的生活,就再也回不了從前。誰也沒有將這股預感說出口,但恐怕大家心裡都是這麼想。

  以稚嫩為武器大概是無法永遠行得通的。被迫長大成人的時刻終究會到來。我們將不再能夠穿著制服吃拉面。這麼一想,便有種自己淨是留了一堆未竟之事的感覺。但願水村,還有田崎都和我一樣,懷揣著相同的不安。雖然不曉得前方的未來會變得如何,起碼希望迄今為止的過去可以永保美好。我舀起拉面中的玉米粒,一面思忖著。

  直到碗都空了我們也還喋喋不休地談天,離開以藏的時候天色已開始轉暗。「拜拜囉。」我們揮手道別,隨後各自踏上歸途。穿制服和彼此見面的日子,今天肯定便是最後一次。

  我沿著回家的路邊走邊想,不知下次再踏上這條路會是什麼時候。結果最終,我選擇了離開這片土地。

  打從水村叫我放手去做的時候起,我就一直在考慮了。自己想要怎麼做?想走上什麼樣的路?結果我對於未來的茫然程度,連自己都大吃一驚。自己想做的事,一件也沒有。倘若變回男生,我倒是有許多想做的事。想要交女朋友、想再踢一次足球、想以男性的身份,見見我的家人和朋友。

  但是水村說,他不會考慮那些,只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句話簡直就像他已經放棄恢復原狀了。當時的我先是呆愣得啞口無言,緊接著緩緩湧起一股怒火。別開玩笑了。憑什麼就你一個擅自放棄。為了不知道哪天我們交換回來的時候,你可以不用面對無措的絕望,我可是一直扮演著水村真奈美的角色欸。而你竟然只顧著自己任性妄為。

  不過等到過了一段時日的現在,我試著去想像了,水村擱下真正的家人決心去東京,他真正的用意為何?他說想去東京學習,想必那也不是說謊吧。水村的成績優秀———雖然我無法理解———他是喜歡學習的。可理由大概不只如此。假如留在這裡,水村就不得不繼續扮演「坂平陸」這個男人。而那究竟有多麼辛苦,我當然也明白得痛徹深刻。就連對思慕的人們訴說喜歡也不被允許,明明他們就近在身邊。

  水村叫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不知是什麼樣的心情?

  既然如此,我是這麼想的,既然如此我也是,別再繼續扮演水村真奈美了吧。就把這個陰沉寡言的自己留在故鄉吧。我要去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成為嶄新的水村真奈美從頭開始。我認為東京這個地方很適合。當我把想法告訴水村時,他浮現的笑容清爽得實在可憎。他說:嗯,我覺得很好。

  話雖如此,我還沒有做好覺悟,要完全以一名女人的身份活下去。體內的某個尚未徹底死心的自己在竊竊私語,說著也許某天就恢復原狀了。於是我又開始不願意放手。

  事到如今已沒有回頭路可走了。我考上了東京的大學,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的日子一刻刻臨近。盡管如此,像這樣獨處的時候,我又會忍不住躊躇起來。

  「那個,不好意思。」

  突然有人叫住了我,我不禁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有個戴口罩的男人站在那裡。

  「抱歉嚇到你。我想問個路。」

  「喔……」我愣愣地回道。男人的話音方落,馬上就把臉湊了過來,我不由得往後一仰。

  「啊———你果然是水村。」

  「咦?什麼?」

  「真無情耶,你忘記老師的長相了嗎?」

  男人如此說著拿掉了口罩,露出他的圓鼻子以及噘起來似的嘴巴。是磯矢。性騷擾教師磯矢。不是聽說磯矢辭職離開學校後,去縣外了嗎?他似乎胖了,臉頰附近變得豐腴,嘴邊雖然多了沒刮的鬍子,但那對猶如青蛙般有些分開的小眼睛,就和以前一樣完全沒變。

  「好久沒回來這邊,想不到會遇到水村你啊。簡直就是命中注定呢。」

  黏呼呼的說話聲一如過去,他一步步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我跟著一點一點地後退。總之不能夠刺激到他,我按捺住想逃跑的衝動,強裝出笑臉。

  「好久不見,老師。」

  「你還有在打網球嗎?有好好遵守我教你的姿勢嗎?」

  瞬間我的肩膀被抓住。就算隔著外套與制服,也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形狀和熱度,我嚇得寒毛直豎。可我依然勉強維持住變形的笑容,試著晃動肩膀抵抗。

  「沒有,現在已經沒在打網球了。」

  「不然讓老師來教你吧。就和以前一樣,像這個樣子。」

  我想離開,抓住我肩膀的手卻死死不放。磯矢的手隨著手指的蠕動逐漸向下滑,抓住了我赤裸的手。我感覺自己從被碰到的部位直到手臂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忍不住撥開那隻手。能感覺到他濕黏的視線,但我避開與他對視,轉身衝了出去———我是想跑走的。然而就在我剛邁開兩、三步的時候,身體猛不防向後反弓了回去。磯矢逮住了我外套的帽子往回扯。他就這樣一步步把我拽向路旁的灌木叢。我掙扎著想反抗,卻使不太上力氣,脖子也被緊緊勒住。不管我再怎麼奮力揮動手腳都完全不被磯矢當作一回事,他繼續走進灌木叢的陰影。我的樂福鞋底拖著地板發出摩擦的聲音。

  「住手,我叫你住手。喂,別開玩笑了。」

  明明想放聲喊叫,喉嚨卻像黏住一般難以發出聲音。書包從手上掉了下去。掛在提把上的畢業證書落到了地面,在夜路上發出響亮的聲響。

  一來到隱密的樹蔭下,我的帽子立刻被他狠狠往下扯,我因此失去平衡跌到泥土中。手肘重重地撞到地上。

  磯矢坐到摔倒的我的身上。他面無表情俯視我的雙眼深處漆黑得令人發毛。我抬起手腳掙扎著試圖往他身體揍下去、踢下去,可連一絲抵抗的效果都沒有。

  「不要,住手。放開我!」

  我不由得大叫。死命反抗的過程中,不知為何自己的某個部分冷靜依舊,我心想:啊———現在的我可真是有夠難堪。我明明是個男的啊,結果我現在居然作為一個女的,眼看這具女性的身體就快被人侵犯了。

  慢著,不可以。到這個時候我才想起來。這具身體,並不是我的東西。

  「不要、不要不要。放開我。放開我!」

  我更加激動地扭動手腳掙扎。手上傳來拳頭陷進磯矢腹部的觸感。嘔。我聽見他發出被擠壓的呻吟。於是我瞄準同個位置更用力地揍過去。

  突然間,一種近似於爆炸的轟鳴聲響徹耳畔,同時我的左臉一下子發熱起來。我被甩了耳光。就在我意識到這點的瞬間,臉頰一陣陣地刺痛起來。緊接著這回輪到右臉被手背重重地痛擊。關節突出的骨頭隔著臉頰的肉撞到了臼齒,苦味在我口中慢慢地蔓延開來。口腔內部八成受傷了。兩邊的臉像被灼燒似地吃痛。然後,下個瞬間朝我襲來的是名為恐懼的情感。我會被殺死。那個時候我確實產生了這個想法。

  「老師有說過社團活動中要保持安靜吧?」

  窟窿般的雙眼俯視著我,他將一字一句緩緩地道出口。我體內的力氣一下子消失得不見蹤影。

  「真是個好孩子。要繼續保持安靜喔。」

  磯矢低頭看著再也無法做出任何反抗的我,黏糊糊地笑起來。他喘著粗氣把鼻子埋進我的頭髮裡,拉開外套的拉鍊。沾滿唾液的舌頭伸進我的耳朵裡到處鑽爬,手隔著制服狠狠地蹂躪胸部。我嚥下口中溢滿的血與唾液混合而成的液體。

  好可怕。比起身體像這樣被人玩弄,我更害怕的是,一旦反抗的話不知道會被做出什麼事。即便如此,每當身體被觸摸,皮膚仍舊會感受到一種刺痛的排斥反應。除了靜靜忍受以外別無他法。我閉上眼不去看,拼了命地讓其他事情佔據腦袋,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熬過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那些行為。

  磯矢的兩手往我的制服底下探進來,就這樣掀開來扯下胸罩,用力捏住裸露的雙胸。我不知第幾次發起惡寒。他的舌頭在我耳朵、脖頸和鎖骨一帶像蛞蝓那般來回爬行。磯矢的下半身抵在我大腿附近。隔著長褲感受到的又硬又熱的那樣東西,是從前的我十分熟悉的事物。

  接下來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肯定遠比我所擁有的知識還更難受且殘酷吧。抱歉,水村。我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愧疚感與淒慘幾乎快逼出我的眼淚。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對不起,水村。

  「警察先生,就是這裡!」

  突然從路上傳來聲音。磯矢猛地坐起上半身。我也張開眼睛望向聲音的來源。不知何時變得黯淡的街道前方正閃爍著光亮。

  糟糕。磯矢低聲叫道,猶如被彈開一般站起來往聲音的反方向逃跑。我呆愣地看著他的背影,而接近我的那道光與腳步聲讓我回過神來。我慌忙地穿好胸罩,收起裸露在外的胸部。不知道為什麼,那時我想著,必須逃跑才行。我猜是我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的緣故。然而身體好像癱軟了,使不太出力氣。

  「你還好嗎?」

  伴隨著腳踏車的照明靠近,有道聲音從頭上落下。我抬起頭察看,光線刺眼得只能看出輪廓。那道人影似乎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又縮了回去。「還好。」我用手撐到地面,勉強站了起來。

  「那個,你沒事吧?」

  是男生的聲音。有點口齒不清的男生的聲音。適應了光線後的視野中捕捉到黑色的立領制服。對方貌似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不知為何那讓我鬆了口氣,多少恢復了平靜。

  「沒事。不好意思。」

  我邊說邊看向那個男生的臉,然後吃了一驚。是我弟弟,祿。他比我記憶中的模樣多了點成熟的大人氣,但毫無疑問就是他。大概已經經過變聲期了吧,聲音比我所知的還低了不少,所以我才沒發現是他。尚留有稚氣的五官配上低沉的嗓音,給人不協調的感覺;盡管如此,在他的右眉毛上依舊保有那顆痣存在。

  真的假的啊———我險些就要脫口而出。或許是我太認真盯著他的關係,祿把臉別了開來。

  「你的背和頭髮,都沾到泥巴了喔。」

  「咦,啊、啊啊,謝謝。」

  被說了之後,我才伸手拍了拍後腦勺和屁股。「這樣有拍掉嗎?」我問他,後者默默地替我撢去後背附近的泥。

  「這個,給你。」

  他把裝了我的書包和畢業證書的腳踏車車籃轉過來。「謝謝。」我答道,正想從籃子裡拿出那些東西,卻忍不住遲疑了。上一次見到祿約莫是在三年前,因為水村揍了磯矢被勒令在家反省,所以我去坂平家拜訪的那時候。從那以來我就幾乎沒再涉足過坂平家。會在這裡遇到他實屬偶然,不過一旦我離開了這個小鎮,就不曉得下次再見到他會是什麼時候了。我不想就這樣和他道別。

  祿也許以為我遲疑是為了其他的理由,他艱難地出聲向我搭話:

  「那個,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咦?」

  「沒有啦,想說你要一個人回去可能還是會害怕吧。」

  經他這麼一說,原先在看到他的臉後被驅趕走的恐懼感頓時又回來了。我僵在原地說不出話,祿瞥了我一眼,生硬地問道:「你家在哪個方向?」

  「啊、那個,送我到公車站就可以了。」

  「這樣嗎?那我們走吧。」

  我的東西還寄放在他腳踏車的車籃裡,我們就這麼並肩離開。腳踏車的照明在僅有微弱路燈的昏暗街道上撕裂開來。在這條鮮有車通過的路邊,我們兩個沉默地走著。祿伸手推著腳踏車前進,唯獨車輪嘎啦嘎啦的轉動聲格外地響亮。可以瞧見他的手放在握把上,忙碌地反覆鬆手又握起。

  我偷偷地觀察身旁的祿的臉。曾經是寸頭的他把頭髮留長了,瀏海蓋住了額頭。他已經不打棒球了嗎?以前有社團活動都會帶著的球棒和手套,此時不在他身上。從他背在肩上的社團背包來看,貌似有參加什麼運動社團的樣子。原本有些圓潤的身體如今徹底瘦了下去,個子也抽高了。不可思議的是,不像注意到田崎他們逐漸展現出大人風範的時候那樣,我沒有產生被拋下的感覺。當年尚年幼的弟弟,如今確實地過著每一天,得知這點總覺得很開心。

  或許祿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所以才轉過頭來。我急忙看回前方,像要掩飾一般開口說:

  「剛才謝謝你幫了我。」

  「沒有啦,算有幫到忙嗎?我好像只是大叫了而已。」他說著,搓了搓鼻頭。那是他從以前就有的習慣。

  「該怎麼說,要是可以用更漂亮的方式幫你就好了。剛才知道你被人襲擊,想著一定要去幫忙才行,但其實我很怕,最後想說總之先試著大叫看看吧。」

  「不過,那傢伙的確也因為這樣逃跑了。謝謝你。」

  「呃。不會,這沒什麼。」

  他是在害羞嗎?冷淡的說話方式聽起來就像是故意裝出來的樣子。

  「但是沒有去報警,這樣沒關係嗎?雖然現在才說這個。」

  「算了,這樣就好。沒關係。」

  可以的話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水村。雖然是未遂,可再怎麼說,要是得知自己的身體被做了什麼事的話,肯定會受到打擊吧。

  「這件事,可以請你對你哥哥保密嗎?」

  「咦,你認識我哥嗎?」

  「我們是同學呀。說起來,以前我去你們家時,有和你見過一次面。」

  「咦,真的嗎?」

  祿仔細地端詳我的側臉。和他四目相對的話總也有種尷尬的感覺,於是我依然沒去看他,繼續走著。

  「不好意思,我不擅長記女生的臉和名字。」

  「哎呀,這也沒辦法,畢竟也是挺久之前的事了。我叫作水村,請多指教囉。」

  「喔。請多指教。」

  「不過你沒聽你媽媽說過嗎?就那個,你哥哥揍了老師所以在家反省的事。」

  祿瞪大雙眼,大聲說道:「啊———原來是那時候的!」我心想:果然他也聽說了。我想起媽媽看著水村真奈美時,那猶如利箭的眼神。先前猶豫著是否該告訴他我的名字,最終我還是表明了身份。也許,我是想要祿知道水村真奈美的存在吧。

  「雖然對水村學姊你不好意思,但老實說,當時我覺得我哥真是做了件蠢事耶。」

  那句話聽起來他並不反感水村真奈美的樣子,我鬆了口氣。

  「嗯,不過就我的立場來說,他的確救了我。這麼說起來,你們兄弟倆都救了我呢。」

  祿瞥了一眼如此笑著說的我,嘟起嘴巴。他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但大概從那陣子開始,哥哥就有點奇怪了欸。」

  「奇怪?」

  「不只是他幫助學姊你的時候。怎麼說,就好像整個人都變了的感覺嗎?」

  我的胸口深處彷彿被壓上一塊冰,冷意陡然竄升。「這樣啊。」我勉強出聲附和。

  「就算和媽媽他們說了,也只被笑說不可能有這種事,說什麼個性稍微有些改變在青春期很常見。但才不是那樣。我講不太出具體到底是哪裡變了,但他簡直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喔。那個時候、大概從哥哥還是高一的夏天開始,我就沒辦法再把他當作我哥哥來看待了。明明到那之前我們關係都超———好的,現在卻已經不太會玩在一起了。」

  祿好像有些難為情的樣子,搓著鼻頭繼續說:

  「我們家附近有座破舊的公園,以前我們老是在那裡玩投球遊戲之類的喔。然後啊,我們會邊玩邊講學校發生的爛事跟媽媽的壞話。雖然我很樂在其中,但哥哥就是從夏天的時候開始不喜歡那些事了。現在的話嘛,是可以理解他已經不是會做那些事的年紀了吧,不過那時候的我實在超寂寞的耶。」

  祿的多話就彷彿先前的寡言都是騙人似的,我聽著那些話語,靜靜地深呼吸,設法壓制住怦怦跳個不停的心臟。

  原來他有注意到。誰都沒注意到水村扮演的名為坂平陸的男生的異樣感,唯獨身為弟弟的祿發現了。雖然不很明確,但祿確實察覺到這微小的異樣了。

  我好開心。盡管對水村過意不去,可是總覺得超級開心的。有個確實記住昔日的我、並且說出現在的我並非真正的我的人在;而且,那個人就是我的弟弟。不知怎麼地眼角一陣發熱。我從來不知道,有個理解自己的人在,會讓人這麼地喜不自勝。

  「感覺很不好意思,說了些奇怪的話。剛好公車好像來了喔。」

  不知不覺間,眼看我們就要抵達公車站。回頭能看到馬路的另一邊,隱約有像是公車車頭燈的光線逐漸靠近。

  「那我就送到這裡了。」

  祿把書包和畢業證書從車籃裡拿出來給我。一等我接過東西,他便跨上腳踏車,踩上踏板。

  「啊,等、等我一下。」

  我情不自禁地挽留住他。祿一臉詫異地轉頭看向我。

  對象是祿的話,或許就能告訴他。驀地我浮現這個想法。我和水村討論過好幾次,要不要去找誰商量、把現狀告訴某個人。每次這些提議都會被他駁回。畢竟,到底有誰會相信這種荒謬的無稽之談呢。

  可如果對象是祿的話,如果是對現在的哥哥感到不對勁的祿的話呢?他可能會懷疑,不過要是把只有我才知道的關於他的事、只有我才知道的家裡的事告訴他的話,說不定他就會相信我了。說不定,他就會接受我是他的哥哥。

  巨大的光芒將祿的身影照得閃耀燦爛。公車駛了過來。

  不曉得下次見面要等到什麼時候。別說是以哥哥的身份,或許就連用水村真奈美的身份也無法再見到他了。我從未想過,無法做自己竟會是這麼樣地孤獨。沒有人知曉真正的自己,就這麼孤零零地活著,我已經受夠了。

  公車靠站後停了下來。祿依舊是那副驚訝的表情,我僵硬地扯開笑臉面對他。

  「今天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只說了這些,不待祿回應便上了公車。入座後悄悄地覷向窗外,只見祿騎著腳踏車的背影漸行漸遠。我重新坐好,讓身體深深地沉進座椅裡,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握著畢業證書的手更加地攥緊力氣,我又一次呼出長長的嘆息。

  我按響門鈴。「你好。」從對講機傳出正經的應答聲。「那個,我是水村,請問陸同學在嗎?」沒有回應。即便是隔著機械對話,也能感受到空氣一下子驟降。

  「陸現在出門不在。」

  對方的語調相較於先前沉下去不少。那種強烈的拒絕感幾乎讓我想退縮,但我嚥下嘴裡積累的唾沫,打開乾澀的嘴唇繼續說:

  「請問可以讓我進到府上等他回來嗎?」

  另一頭再度陷入沉默。搞不好會被拒絕。我戰戰兢兢地等著,結果門喀嚓一聲打開了,媽媽從後面探出頭來。「請進。」邀請我進門的聲音毫不掩飾他的不悅。我產生一種似是鬆懈,又像是愈發緊張起來的奇妙感覺走進家門:「打擾了。」

  其實我曉得水村不在。我是為了見這兩個人才來的,而水村現在,正在前往昔日的自己家的路上。一旦去了東京,我們見到自己真正的父母的機會便會大幅減少,所以在這之前,最後再去見他們一面吧。我們做好這個決定後,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通過依舊凌亂的玄關,走向廚房。起居室裡爸爸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注意到我後抬起頭,那雙有如豌豆般渾圓的小眼睛快速地眨了兩下,隨後微微對我頷首:「你好。」

  我悄悄地將自己曾經的家環視過一遍。餐桌上總是堆著雜誌和信封袋,用餐時間會拿來放在桌邊,在上面擺上盤子。收納櫃的上方與縫隙間同樣塞滿了物品,大概早就沒有人可以把握十足地指出哪裡放了些什麼吧。

  媽媽從以前就不擅長做家事。由於不擅長整理,所以家里老是雜亂著。要洗的衣服堆在窗邊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只有倒垃圾和洗東西會確實執行,所以還能保有清潔,不過現在回頭來看,家裡呈現的凌亂印象已經揮之不去了。

  「沒辦法讓你隨便進房間,要麻煩你在這裡等他。」

  媽媽只說了這句徒具表面的招呼,接著便敷衍地把裝了麥茶的杯子放到餐桌上。早在我和水村互換以前,媽媽就是個連對家人都會散發出殺伐之氣的人,然而此刻他對我展現出的尖銳態度完全有別於以往,甚至能感受到惡意。

  「謝謝。」我以細如蚊蚋的聲音道過謝,坐了下來。媽媽果斷地背過身去,彷彿身後已經沒有人在了似的,繼續著手先前做到一半的料理。這個時間點以煮晚飯而言還太早,我想他是在備料吧。爸爸同樣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無聊地盯著電視看。這股明顯不歡迎我的氣氛到底還是會讓我退縮。祿今天好像也不在。我和祿的房間的拉門是敞開的,能看到裡面有顆外觀還很新的足球。那並非我的;這麼說來,就是祿的。看來他似乎開始踢足球了。

  我望著靜靜備料的媽媽的背影,將麥茶端至嘴邊。我們家不論四季都喝麥茶,常把茶包泡進冷水壺中,備在冰箱裡;水村家則幾乎每天都泡紅茶,讓我很是意外。而且他們用的還不是茶包,每回一定都會講究地用茶葉沖泡。

  我小口小口啜著麥茶,掩飾自己無事可做的尷尬。廚房傳來輕快的切菜聲。媽媽實在對做家事沒轍,可唯有廚藝很好,做的料理都很美味。這麼說來以前有陣子,忘記那時候的我上小學了沒有,經常會和媽媽一起做些小點心。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完全不再做這些了,但媽媽的確曾經陪我做過餅乾和蘋果派。話雖如此,我頂多也只是幫忙攪拌麵團或打開烤箱開關,不過我記得那時候的媽媽時常展露笑容,我也非常快樂。

  切菜聲驀地停了。媽媽放下菜刀,去了廁所。剛才他明明背對著我,我卻有種受到監視般喘不過氣的感覺,此時總算從這種感覺中獲得解放,緊張感亦稍微緩和了些———才剛這麼想,坐在沙發上的爸爸竟冷不防站起來,走向我這裡。我虛脫的肩膀再度緊繃起來。

  「那個,你是水村同學,對吧?」

  好久沒有聽見爸爸緩而低沉的說話聲了。「是的。」我答道。

  「那時候我家兒子實在對你很不好意思呢。給你添麻煩了。」

  突然被這麼一說,不知爸爸所指為何的我一時感到困惑。接著我馬上會意過來,是在說水村揍了磯矢的事情,於是連忙擺了擺手。

  「啊,不會的。那次是他幫了我,不如說我其實很感謝他。」

  「但是你一定也嚇到了吧。我可不記得有把自己的兒子教成一個會揍人的人啊。」

  面對忽然多話起來的爸爸,我不曉得該怎麼回應才好,只是低垂著視線做出含糊的附和。這個人,原本有這麼愛說話的嗎?

  「不過,我真的很慶幸,你沒有因此討厭他。你還願意像這樣來我們家玩,陸一定也很高興。」

  聞言我不禁抬起頭。浮現在爸爸臉上的是柔和的微笑。

  我突然又想起了從前的事。每當我因為被媽媽斥責而跑回自己房間哭的時候,爸爸就一定會過來。爸爸總會循循善誘地問我:「知道為什麼被罵嗎?」等到我回答了,他便會笑著撫摸我的頭說:「答得好。」安慰我:「很棒呢,這樣你又學會一件事了。」

  以前爸爸很喜歡摸我和祿的頭。他總是在凌晨左右歸來,那個時間我和祿早已回到自己房間,有時我們已經睡著,有時則會關掉電燈蓋上棉被,躲在檯燈下看漫畫或打遊戲。

  一聽到門鎖被人轉開的聲音,便能知道是爸爸回來了。那時我們就會關掉檯燈,把手上的漫畫或遊戲藏到棉被底下,蓋上毛毯閉上眼睛,小小聲地竊笑著說糟了糟了。

  在媽媽說出「你回來啦」不久之後,便會感覺到爸爸打開小孩房的拉門。光線從那道縫隙照進來,漆黑的眼瞼裡頓時染上些許的紅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飄進來,那是下班回家的爸爸帶回來的味道。那絕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但我並不討厭。接著,爸爸便會輪流輕撫已入睡的我們的頭。

  有時候我們真的已經睡著了,若是裝睡的時候,則必須使出渾身解數用力憋笑。不過嘛,爸爸其實應該有發現我們在裝睡才對。即使如此,他也會裝作沒發現的樣子,摸摸我們的頭。那是只冰冷而寬大的手。

  此時爸爸展露出的笑容,是為了一個名叫水村真奈美的少女。然而不知為何,那讓我又一次產生被他輕撫的感覺。

  沖水的聲音從廁所傳來。爸爸慌忙壓低了聲音說: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往後也請你繼續和陸當朋友喔。」

  他只留下這句,便匆忙回到了沙發上。

  我喝光杯子裡剩下的麥茶,站起來走到從廁所回來的媽媽面前。

  「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先回去了。」

  「哎呀,這樣嗎?」

  他只淡淡地回了這麼一句,隨後便轉身走向玄關。我跟在他身後。媽媽用左腳踩在爸爸的皮鞋上,打開玄關門。那就像是催促著我快點出去的動作,我急忙穿上鞋子走到門口。

  媽媽始終是一副不悅的神色,我忍不住盯著他看。要是就這麼去到東京的話,恐怕便不會再見面了吧。在這座狹小的城鎮,即使能偶然巧遇,肯定也不會再有像這樣談話的機會———只要我和水村一天沒換回來。

  喉嚨深處好似有某種灼熱的東西即將滿溢而出,我趕緊嚥下口水。就算想說點什麼也沒有任何話可說。不能再把這個人當作媽媽了。對爸爸也是,祿也一樣。他們已經是和我毫無關係的別人的家人。沒有任何話是我可以對他們說的。

  媽媽奇怪地看著呆站在門口的我,我低下頭閃避了他漆黑的眼眸。

  「打擾了。」

  說完這句我便踏出家門。從關上的門板另一邊,傳來喀嚓一聲,上鎖的聲音近似於一種拒絕。

  走下公寓的樓梯後,我跨坐上停放在路邊的腳踏車,使力踩上踏板,騎上這條熟悉的道路。以前常來玩傳接球的公園、如今依然感覺快倒塌的破舊的老房子、有溫柔的醫生在的診所。已經不能再來這裡,也無法再敘說從前了。我用力握緊把手。迎面而來的風吹過髮梢,吹得耳朵發冷。我對自己說:不可以哭。因為水村一定也沒有哭。我不能用那傢伙的臉來哭。這對水村而言絕對是最難受的事,我實在太明白了。就像我同樣不想看到水村用我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一樣。

  我來到異邦人。餐廳內的人氣一如以往地冷清。我一如以往地坐到店內深處的靠窗座位。阿姨一如以往端來水杯,我試著點了以往不會點的哈密瓜蘇打。

  頻繁走訪這間店也有兩年半以上,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成為了常客。盡管如此,阿姨仍舊保持著隨興的待客態度,不會莫名熱情地話家常的這點很好。

  就在哈密瓜蘇打上面的冰淇淋幾乎要融化之際,水村抵達了店裡。那張熱得通紅的臉有些困擾地笑著,一隻手舉到胸前輕輕地揮動。我也輕輕地揮了回去。

  「我騎腳踏車過來,結果變得好熱喔。」

  他說道,邊笑邊取下圍巾,脫掉大衣外套。阿姨端來水,水村點了可樂。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在這種冷天流汗的人。」

  「這個身體很容易流汗嘛。你快幫忙想想辦法呀———」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愛莫能助。我和你相反,手指和腳趾感覺都凍僵了欸。」

  「啊———我很容易手腳冰冷。咦,你今天點的東西很難得耶。」

  「還好啦。想說偶爾也喝看看不同的東西好了。」

  水村把手當成扇子搧了搧自己,邊動作邊喝乾杯子裡的水。「呼———」他喘了口氣,開口的模樣好像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

  「怎麼樣?」

  「嗯。就,已經沒問題了。水村你呢?」

  「我也沒問題。謝謝你。」

  「是嗎?太好了。」

  我們同時發出短短的嘆息,忍不住相視而笑。阿姨送來可樂,水村將吸管從包裝袋裡取出來。

  「他們說,我隨時可以再過去玩喔。」

  水村的視線落到桌面上,把吸管的包裝袋折成彈簧的形狀把玩著。我愣愣地望著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那不是很好嗎?你隨時再來玩啊。是說,那本來也不是我家就是了。」

  「嗯,謝謝你。再讓我過去叨擾吧。」

  說那句話的聲音裡沒有平時的開朗,他一直低垂著眼,不看我這裡。我試著故意打趣地說:「你今天怎麼好像很陰沉的感覺?」

  「沒有呀。怎麼說好呢,特地說出這種話感覺也有點那個,不過,我有種對坂平同學你很抱歉的感覺。」

  「啊?什麼事啊。」

  「因為,你去家裡的時候,不覺得很難受嗎?你的媽媽雖然沒有明確表示過,不過自從那次的騷動之後,大概就不是很歡迎你吧。」

  那次騷動,指的當然就是水村揍磯矢的事件。只是老實說,就算沒發生那件事,我覺得媽媽對我的冷淡態度也不會改變。從我因為想見家人而第一次去坂平家的時候開始,媽媽展現出的排斥態度就可說是超越了頑固的冷靜。雖然過去帶朋友回家的時候他也沒露出什麼好臉色過,不過水村真奈美會讓他抱有如此的敵意,恐怕也有身為女性的緣故吧。而那次的騷動,只不過是讓媽媽的態度變明顯的契機罷了。

  「那沒什麼好道歉的啊。你要這樣說的話,我也很對不起你啊。」

  「會嗎?為什麼?」

  「我和月乃分手了,和笹垣他們也處不來。怎麼說,就真的覺得很抱歉。感覺我果然還是都做不好。」

  「不用在意這些啦。我們沒辦法知道人際關係會怎麼變化,而且就算是我自己,也可能發展出一樣的結果呀。」

  水村總算抬起臉來。方才在額頭與鼻下冒出的汗,看來終於幹了。「謝謝。」我對他說。

  「啊,但是,我還沒原諒你害我沒了第一次喔。」

  「呃啊———就說那次我也沒辦法嘛。不是有句話說什麼送到嘴邊的肉怎樣的嗎?」

  「我才不管什麼嘴邊怎樣,你這傢伙居然一跟我交換就開始受歡迎了,受不了欸。」

  「畢竟女生的點果然還是女生最明白了嘛。」

  我們說笑著調侃彼此,同時我也在想,以後大概不會再像這樣隨意見面聊天,來咖啡廳面對面坐了吧。

  我私下考慮過了,別再見面應該會比較好。從我告訴水村,要以新的水村真奈美的身份重新生活的時候開始,他肯定就也意識到了吧。我們彼此仍然會確實地寫日記記錄,坂平家也終於開始用手機了,即使不像這樣碰面,也能交換情報。已經沒有見面的必要了。不論是我的媽媽、爸爸、祿、田崎或水村都是。倘若再見到他們,我一定又會變得無法自立。所以我才會向水村提議,今天就去見彼此的家人最後一次。

  「對了,你有帶那個過來嗎?」

  水村邊用指尖繞著吸管打轉邊問。

  「啊———有是有,不過你要拿這個來幹麼啊?」

  我說著,往大衣口袋裡翻了翻,拿出收在盒子裡的鋼筆。這是學校發的畢業紀念品,筆身刻有每位畢業生的姓名字母縮寫。透過外盒的透明膜能看到我拿到的筆上面,刻了兩個並排在一起的M。※

  注1:水村真奈美的日文發音為「Mizumura Manami」。

  「那就麻煩你把它給我吧。」

  水村對我伸出左手的掌心。本來我還沒這麼珍惜這樣東西,可一聽到他想要,反而就不想乖乖交給他了。我連忙把筆收在手中。

  「啊?為什麼啊,我才不要。」

  「不好嗎?作為交換,我的給你呀———」

  「嗯?什麼意思?」

  沒有理會困惑的我,水村同樣從外套口袋裡掏出裝在盒子裡的鋼筆。那支筆上刻著並排的R和S。※

  注2:坂平陸的日文發音為「Sakahira Riku」。

  「這個,給坂平同學你。因為這實際上是坂平同學你的東西。」

  我輪流看著水村放到桌上的鋼筆,以及他的臉。搞不明白他的用意。

  「這支鋼筆由坂平同學你拿著,然後現在你手裡的那支鋼筆,由我來拿著。怎麼樣?」

  「你是想說,自己的東西由自己來持有嗎?」

  「嗯,是有那種意思,另外,也想祈禱筆可以交到正確的主人手中吧。如果以後我們交換回來了,不就變成我們拿著彼此的鋼筆了嗎?所以等到那時候,我們就再交換一次吧。不覺得只要這樣約定的話,總有一天一定會變回去嗎?」

  原來如此。我喃喃說著,把手裡的鋼筆放到桌面。兩支筆上不同的字母縮寫並列擺在了一起。

  「挺好的啊。來交換吧。」

  「太好了。謝謝你。」

  我從桌上拿起刻著RS的鋼筆,水村拿起刻著MM的鋼筆。在被不屬於自己的物品包圍的日常之中,一想到這支筆是真正為自己製作出來的東西,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在把筆還給水村你以前,我會好好收著不弄丟的。」

  「我也會好好收起來。不過,這原本就是坂平同學你的東西,可以盡情使用沒關係唷。」

  「喔。但畢竟是難得的東西,我可能會想留到特別的時刻再用吧。」

  「坂平同學,你意外地很有浪漫情懷耶。」

  「那是怎樣。你在笑話我喔。」

  「沒有喔———只是感覺你在各方面都滿可愛的呀。」

  「果然是在笑話我嘛,你這傢伙。」

  明明我才剛下定決心要斷絕一切的,卻只因為這件稍微有些特別的事,就讓我強忍著不甘、百般考慮後好不容易才做出的決斷出現動搖。這著實令人氣惱,所以我沒說出口,不過我很高興。我決定要好好珍惜。只不過是這麼一支鋼筆,就讓我覺得自己那個枯燥的高中生涯,其實也沒那麼糟。就像這樣,我高興得不能自已。

  而且最讓我開心的,莫過於水村還沒有放棄恢復原狀。走投無路的我們,並沒有因此就放棄希望。我在往後的日子裡,依然會以水村真奈美的身份守護著水村真奈美。

  「去到東京以後,我們彼此也要繼續加油喔。」

  水村說完舉起了右手。他咧著嘴,不好意思地笑著。

  「搞什麼,你會做些像男生的事了嘛。」

  我迎上他的右手,來了一次擊掌。輕輕擊響的那道清脆聲音,小小地迴盪在店裡面。

  然後,自從我們互換以來,第一次開始了水村不在的日子。

  30

  過了十五年不只是街景,就連人也會改變。我結婚有了小孩,水村最近似乎升上了代理課長。盡管一年見一次面不會遇到什麼大改變,不過彼此還是會互相報告近況,比如女兒開始會說話了、和交往的對象分手了;而不只是我們,就是身邊的人同樣也在一點點地出現變化。

  「話說田崎還是單身嗎?」

  「他最近好像很積極參加鎮上的聯誼,可是都沒有收穫的樣子耶———話說,田崎他又變胖了喔。」

  「咦,真的假的,又更胖了?」

  「嗯,肚子那圈已經很不妙了喔。明明以前那麼瘦的說———」

  「那當然交不到女友啊。應該要減肥的。」

  「就說嘛,坂平你當初跟他結婚不就好了嘛———」

  「那就免了,拜託饒了我。嫁進酒鋪對我來說負擔太沉重了。」

  「咦———那月乃的話呢?」

  「你又給我提起那個幾百年前的名字喔。是說月乃真的再婚了嗎?」

  「好像是唷。對方小他十歲左右的樣子。」

  「真假。月乃很行嘛。」

  「留在這邊的人要結婚的門檻,果然還是比較低吧。先不論田崎,像月乃都結第二次婚了,高見見和小櫻也都早早就結婚,還生了幾個小孩。」

  「的確。反觀我們認識的人當中,離開這邊生活還有結婚的搞不好就只有我吧。飯田也還單身對嗎?」

  「嗯,還單身。祿也是,以他目前的狀況大概暫時還不會結婚吧。」

  「我媽難道沒說什麼嗎?像是他想早點抱孫子之類的。」

  「至少我是沒有被說過耶。我沒有的話,祿應該也沒被說過?」

  「嘿———感覺滿意外的。那個人明明就是一副會在這方面囉嗦的樣子。」

  「最近感覺比較不會囉嗦了耶。可能是從爸爸過世後開始的吧。」

  水村在副駕駛座上重新挪正坐姿,好像不太自在的樣子,我用眼角餘光瞥見他伸出手指撥弄捲曲的髮尾。那是他有話難以啟齒時,會出現的小動作。

  「幹麼,有想說的就說啊。」

  「沒有呀。嗯,因為我覺得提起這件事的話,坂平你大概會不高興吧。」

  「所以是什麼事?」

  「那個啊,我覺得,現在你可以再去見一次媽媽看看喔。」

  水村口中的媽媽,指的自然是我媽媽。我不由得陷入沉默。媽媽的身影在腦海裡浮現。他總是神經質又嚴格,卻也有溫柔的時候。比起講究地沖泡出的紅茶,我更喜歡味道淡如水的麥茶;比起知名點心店販售的精美蛋糕,還是和媽媽一起做的外表有待加強的蘋果派更好。被那樣的媽媽用充滿敵意的態度對待,實在是件痛苦的事。

  也許我的不發一語被水村解讀成不太好的意思,他低聲向我道歉:「抱歉。」隨後又說了些似是辯解的說詞:

  「不過媽媽他啊,真的變得很圓滑了唷。我在想呀,以前的他大概一直對自己很要求吧。為了守護家庭、支撐家計去兼差,還要拉拔兩個兒子長大,所以可能一直都很緊繃吧,認為自己必須扮演好一名母親。但是在爸爸過世以後,感覺媽媽突然就放鬆下來了。現在的他呀,有時候雖然會露出寂寞的神色,但心胸豁達了很多唷。我覺得如果是現在的話,去見他應該沒問題。」

  水村盯著擋風玻璃,不疾不徐地勸說我。確實如水村所說的,如今想來,可能媽媽一直都背負著某種無法對家人言說的包袱吧。曾經溫柔沉穩的媽媽隨著我們成長,逐漸顯露出尖銳的一面,那肯定是他苦惱於要如何面對家庭環境的變化,還有恣意長大成人的兒子們之類的事所造成的吧。那份頑強,是媽媽的自我防衛。

  然而———我輕輕地一笑,微微地搖了搖頭。

  「算了啦。我不去見他也沒關係。謝謝你囉。」

  水村對我的回答輕輕地頷首:「這樣啊。」之後便安靜地望向車窗外面。

  水村至今仍然心懷內疚,甚至因為自己到現在還有和水村家保持交流,所以更加深了那份愧疚感吧。

  的確我也曾經想過,是否還有機會能再次和媽媽毫無顧忌地說話;一想到爸爸的事,這個想法就更強烈了。假如和媽媽一直維持著互不往來的現狀,而他就這麼和爸爸一樣過世的話———一思及此,心臟深處便要湧起一股被人緊緊捏碎的痛楚。

  盡管如此,我果然還是不能去見他。我肯定會有所期待吧,期待媽媽對我展露笑容,而後等著我的就只會是又一次的打擊罷了。不抱有期待便不會遭到背叛。既然我再怎麼盼望、再怎麼希冀也得不到任何回報,那麼打從一開始不讓自己抱有期待就好了。雖然我如此告訴了自己無數次,可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期待起來。

  而且就算我以水村真奈美的身份被媽媽接受了,恐怕也無法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吧。我渴望的是作為兒子體會到的愛情。就像從前一樣,讓媽媽輕撫我的頭、喝斥我、和我一起做點心,這些才是我所企望的。既然得不到這些,那不如干脆不要有任何往來還比較好過。

  是說,我其實戀母情結超重的吧?忽然有所自覺讓我忍不住自嘲地笑出來。水村詫異地往我這裡瞥來一眼。

  抵達水村家的時候,太陽已西沉得差不多,不過與寒冬時節相比,距離太陽沒入地平線的時間依然還長著,不會產生莫名的焦躁感讓我鬆了口氣。冬天日落得很快,所以我很討厭。

  「對了,傍晚的鐘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不會響了耶。」

  天色變得比白天還要蒼白,水村在這之下喃喃地說道。

  「傍晚的鐘聲?」

  「就是那個呀,以前到五點的時候,不就會開始響起某個聲音嗎?會廣播說:『小朋友該回家囉』之類的。那個鐘聲,不曉得是什麼時候開始沒有的耶。」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記得小時候的確會被那道鐘聲催促著回家。不知從何時起,我不再留意鐘聲,也沒有發覺鐘聲不再敲響。

  「這是什麼?以前有這個的嗎?」

  我們走出車庫,來到玄關門前,水村拍了拍立在一旁的犬型擺設。

  「啊,去年果然還沒有這個對吧?」

  我邊說邊扭開門鎖,走進家裡。剛從玄關大喊「我回來了———」,便見到母親穿拖鞋踩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小跑步過來。他一見到水村的臉,頓時喜上眉梢。

  「哎呀———陸!歡迎你來!」

  「阿姨!好久不見了。不好意思,今年也承蒙你們招待。」

  「有什麼好不好意思啦,你別放在心上。抱歉耶,其實晚飯還要再一會才煮好。」

  「啊,那我來一起幫忙吧。」

  「哎呀真的嗎!幫大忙了。像你旁邊那個人就什———麼都不會做。」

  這兩人的互動明明都直接當我不在了一樣,怎麼還突然把話題指向我諷刺一頓。「對啦、對啦。」我隨便敷衍過去,脫了鞋子走進家裡。

  「哦,陸,你今年也來啦。」

  客廳裡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沛羅在他的腳邊縮成一團睡覺。一見到水村,父親將眼鏡摘下,連同報紙一起放到膝蓋上,笑得宛如一名慈祥的老人,表情就和見到孫女的時候一樣。

  「叔叔,今年也來打擾你們了。」

  「你就慢慢坐啊。對了,晚點你能再陪我下幾局將棋嗎?」

  「喔,請務必讓我奉陪。叔叔現在有下得比較厲害了嗎———?」

  「當然。今天應該會是我贏吧,最近我可是一直泡在將棋會磨練棋藝哩。」

  「但是媽媽說你只是在吃點心、喝茶、話家常而已。」

  我一從後面打岔,父親頓時恢復平常板著臉的模樣。

  「怎麼,真奈美,原來你在喔。」

  「說什麼原來我在,我當然在吧。坂平,你先去洗個手吧。」

  「收到。」水村回完便往洗手檯走去。與父親獨處的空間令我感到不自在,於是我試著喚道:「沛羅。」沛羅動也不動地閉目養神,依偎在父親腳邊。

  「真奈美,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不知何時父親重新戴回了眼鏡攤開報紙,垂著眼向我問道。我望著那顆冒出不少白髮、變得稀疏的頭頂。

  「還行吧,就那個樣子。」

  「是喔。」

  他只應了這麼一句,便裝作埋首讀報的模樣,翻開下一頁。

  父親的個頭在不知不覺間縮小了。每次回老家我總會浮現這個念頭。還在老家的時候,父親是我敬畏的對象,我不記得自己與他有過像樣的對話。他人的父親本就令人畏懼,何況他還沉默寡言,經常擺出嚴厲的臉色,眉宇間老是皺在一塊。雖然他不會嘮叨地責備我,然而不知怎麼地我就是會怕他,母親說的「我要和你爸告狀」,對我而言是效果絕佳的管教台詞。

  過去父親在水村面前似乎也是同一副形象。水村曾經笑著說過,是到現在才和父親聊得比較愉快。讓我意外的是,父親只會對外人好的樣子,在外是名社交好手。

  不過,那份威懾力到了今日也已減退得差不多。父親的嗓音不再充滿勁道,他將眼鏡往上掀,瞇起眼讀文字的模樣實在像極了老人,我看了也不禁有些難過。母親比同世代的人看起來更年輕、活潑,可在他的脖頸周圍與手背上,刻著深邃的皺紋,頭髮感覺也稀疏了,現在的他甚至在猶豫是否要買頂假髮來戴。

  即使他們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可看到那樣的姿態,我仍不由得感傷起來。周遭的人們就像這樣一點點發生改變。平時明明不覺得有什麼,突然面對這些變化時,我卻感到退縮。

  不知何時沛羅醒了,牠踩著遲緩的腳步朝我這裡走來,接著趴伏到我的腳邊,再度闔起雙眼。我撫摸著那身柔軟度已大不如前的體毛。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你也趕快去洗手啊。」在這十五年間,也是有不曾變過的牢騷。一想到這裡,總覺得心情愉快了一些。

  21

  水村真奈美變漂亮了。我說這句話可能會被解讀成自戀,不過這原本就不是我的身體,從這個層面來說應該不構成自誇吧;但我很自豪是無庸置疑的,畢竟我可是費了好一番苦心。我比高中時候瘦了十公斤,為了要怎麼打扮才時髦、哪種妝適合自己,到處翻遍雜誌和模特兒的部落格來做功課。或許是拜此所賜,從前土氣的自己彷彿從來不存在似地被我擺脫了。我想,在我內心深處也有著自己是鄉下地方出身的自卑感吧。剛來到東京的那段時期,總之就是覺得周圍的人全都像藝人一樣又漂亮又時尚,與鄉下的差距讓我看得眼花撩亂。現在的我當然明白沒有這回事就是了。

  只不過,成為女人後也有了一些深刻的體悟。這個世界迫使世上的女人們要打扮得可愛、美麗,女人們亦為此盡了各式各樣的努力:花心思挑選洗髮乳與潤絲、仔細吹整頭髮、洗澡時處理體毛、洗完澡擦的化妝水與敷面膜要花費時間與金錢。他們日復一日進行這些保養,難道都不嫌煩嗎?

  話雖如此,我也有了當女人的覺悟。最大的契機源自於被磯矢襲擊一事。我有許多必須守護的事物,所以為了能以女性的身份好好活著,我不能再是一名男性。大概也是多虧了我卯足全勁努力的成果吧,我覺得現在的自己能順利作為一名女性生活了。

  費盡一番苦心在大學成功改頭換面的我,度過了與高中時代截然不同的充實生活。社團方面,我加入電影研究會。高中時只要一有空,我就會騎腳踏車到出租店租電影來看。這無疑是受了月乃的影響。我想,曾經有過深刻交往的人們即便如今已不在我身邊,仍然會以某些其他的形式化為我的血肉吧。社團內雖然充滿不少奇特的人,但能和大家透過共同話題相談甚歡,讓我很高興。像我這種只有半瓶水知識的人也不會被當成笑話,社團裡盡是些樂於和我分享學問的人,而在那種時候,我果然還是會想起月乃。

  打工地點我選了家裡附近的家庭餐廳。店裡客人多到無法和老家的餐廳比擬,起初我實在吃不消,不過現在已相當習慣了。

  那段日子既充實,又忙碌。學校、社團、打工,和朋友們去喝酒、去旅行。不亦樂乎到甚至連回憶往昔的餘裕都沒了。

  ———這麼說是騙人的。是我強迫自己別想起來。然而偶爾想起過去,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傷起來。一個人獨自住著的房間宛如空洞。最初幾乎沒有家具與生活用品,冷清的室內就如同我這個人。隨著屋子裡的地板逐漸被家具雜物覆蓋,我也習慣了獨自生活,沉浸在鄉愁的頻率亦漸漸減緩。

  我幾乎不回老家,一年大概只有一次,在過年期間稍微露個臉的程度而已。成人式也沒有出席。從前和水村跟田崎說過回老家再見,卻從那次分別以後便一次也沒再碰面。我和水村有時還會用簡訊聯絡,不過雙方都沒提過想見面。我覺得這樣就好。不去見任何人,讓回憶成為過去並且遺忘,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當同學會的通知明信片從老家轉寄過來的時候,我也打算圈起不出席的選項寄回去。母親嘮叨地埋怨我,說難得的機會怎麼不去呢,成人式不都缺席了嗎?被我隨便應付過去了。

  結果,水村傳了簡訊過來:坂平,你不去同學會嗎?

  我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確認完那封簡訊,只回了一句話:不去喔。

  緊接著,手機馬上接到來電。螢幕上顯示出「坂平陸」的字樣不禁讓我嚇了一跳。要無視這通來電嗎?這個想法忽地閃現。可是來電鈴聲執拗地響了好幾次,我下定決心後才按下通話鍵。

  「喂。」

  從乾巴巴的口中發出的說話聲,彷彿不是我自己的。

  「啊,喂?坂平嗎?好久不見。」

  聽見那道聲音的當下,我產生一種感覺,彷彿有某種熱度從喉嚨的更下方逐漸蔓延開來。雖然隔著機器對話,那道在過去每天都能聽見的嗓音仍然流進了我的耳朵深處。

  「好久不見。你好像很有精神嘛。」

  原本已被我努力藏起來的男性的說話語氣,居然這麼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回來了。

  「嗯,很有精神唷。話說坂平,你為什麼不去同學會呢?」

  「還問我為什麼,我又沒有去的理由,沒為什麼。而且我也沒可以說話的對象。」

  「不是有我在嗎?田崎也很想見你唷。」

  一聽到田崎的名字,高中時代在屋頂門前說些蠢話的記憶頓時鮮明地復甦。那時就算每天聊天也還是有說不完的話題,明明隔天就能再見了,黃昏的臨近卻教我生厭,而我只是一味地享受著那段時光。已然遠去的鄉愁在頃刻間朝我猛烈地襲來。

  「我也想見你喔。你就來嘛,好不好?」

  被水村這麼再三拜託,我不點頭也不行了。我其實也不是不想見他們,但若是見到面,感覺自己在東京拼了命建立出的水村真奈美這個女人的形象就要毀於一旦。到頭來,我只是想拿水村當作藉口也說不定:畢竟這傢伙都開口說想見面了,我也沒辦法不是嗎?我對自己編造藉口,為了打破一個並非由旁人做主,而是我自己立下的決定。

  七月,大學進入暑假,我為了參加同學會回到老家。自從過年以來頭一次回去讓母親喜出望外。飯桌上擺滿了我喜歡吃的食物,棉被也有剛洗好的香味。父親仍然是那副板起面孔的模樣,不過他一反常態,以溫和的語調對我說:「要多回來一點啊。」

  心好痛。不是因為自己至今都拒絕回來的緣故,而是即便我受到了如此熱烈的歡迎,內心卻連一絲動搖都沒有。這對為了愛女著想的父母,無法成為我想回來的理由。

  同學會當天,我和水村約好在下午六點集合前先見上一面。見面的地點,當然還是異邦人。

  我異常地緊張。從見到他以前就開始煩惱,要以什麼樣的態度說些什麼才好。當我推開門走進異邦人時,鈴聲清脆地響起,從裡面傳來沙啞的招呼聲:「歡迎光臨。」我將店內掃視過一遍。生意依舊不是很昌盛的樣子。在最裡面的靠窗座位上,坐著一名男子。那人身著白襯衫與休閒褲,身材瘦而高挑,一頭染成深棕色的頭髮肯定有燙過吧,蓬鬆得好似波浪。他低垂著頭讀書,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我不禁猶疑著是否該靠過去。我心想,那不是我所知道的坂平陸。然而桌上的確擺著喝到一半的可樂。就在我僵立於原地時,阿姨手裡拿著菜單與水,催促我說:「有位置都可以坐。」

  男子聽見聲音後抬起了頭。他與我對上視線,一瞬間浮現困惑的表情,不過很快便展露笑容,手舉到胸前小小地揮動著。那個舉動,與過去水村常做的動作完全地重疊在了一起。一股安心感總算在胸口擴散開來。我告訴阿姨自己和人約好了,說完便坐到水村的對面。阿姨放下水杯,我點了冰咖啡。

  「你燙什麼頭髮啊,招蜂引蝶的。」

  我用調侃來掩飾自己心中還殘留的些許不安。水村尷尬地笑了。

  「你才是居然穿了針織衫呢,很時髦耶。」

  「還好啦。我現在超努力研究時尚的。」

  我們這一對盛裝打扮的男女像這樣面對面的情景有別於當時,讓我萌生一種心癢難耐的感覺。自己原來會變成這種男人嗎?我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偷看坐在對面的男性的臉孔。稚氣感已完全褪去,渾圓的眼睛如今已變得細長。從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明顯、喉結形狀突出,特別有種男人味的感覺,讓我心裡癢癢的。生長在細長手指的關節間的體毛亦格外地顯眼,這麼說起來,我想起爸爸的體毛同樣也很濃密。

  「你一直盯著我在看什麼啊?」

  注意到我視線的水村,咧開那雙薄唇賊賊地笑起來。就連他那種裝模作樣的表情也變得像樣了。

  「沒啊,只是在想我意外地很帥耶。」

  「那還真是謝謝誇獎。這樣一看,我也挺美的吧?」

  「這具素材沒什麼發展潛力,我可是吃了一番苦頭咧。」

  「什麼意思———你真是失禮耶———」

  說著我們兩人都笑了,接著陡然間,令人討厭的沉默降臨。我思考起以前彼此都在聊些什麼。原本不用像這樣特地尋找話題才對,我卻無法好好記起當時的感覺。

  阿姨送來冰咖啡放到桌子上的聲音宛如一聲信號,水村在這時打破了沉默。

  「不過,你看起來很好的樣子,太好了。」

  見到他柔和地綻放微笑的表情,以前他還不會露出那種樣子的。那絕對是我做不出的表情。坂平陸逐漸成為了我所不了解的人。

  「也不出席成人式,完全見不到你,所以我本來有點擔心唷。」

  「沒什麼好擔心的吧。我們不是有在傳簡訊聯絡嗎?」

  「就算是這樣,我果然還是會擔心嘛。」

  「沒事啦。我會確實保護好你的身體的,你就放心吧。」

  「不是啦,我不是指那個。」

  水村的口氣中混入了少許的焦躁。我出於嗜虐心理隨口說出的話語,卻在水村表現出不快時產生了退縮。

  「我知道啦,抱歉。只是,我果然還是有點不安。」

  「不安?是指哪方面?」

  「該怎麼說,我沒辦法好好形容,不過只要一來到這裡,就會想起以前什麼都做不好的那個時期,讓我覺得很反感啦。」

  沒錯,畢竟現在的我好不容易可以腳踏實地生活了。上了大學,有在打工,也有朋友,會認真化妝和打扮,過著相當愉快而充實的生活,總算成為了一個體面的人。

  「明明不用把那種事放在心上的。坂平,你已經改變很多了,而且像這邊的人也不是永遠不變呀。」

  「那個我也明白啦。可是問題不在於變或沒變,而是人家心情的問題嘛。」

  「說什麼人家,你的女人味未免提升太多了吧。」

  「少囉嗦啦。」

  水村說得很有道理。會被過去束縛住的,肯定只有憎惡過去的人而已。大家都是以過去為食糧來蛻變自我。田崎很賣力在管理酒鋪的樣子,祿似乎也從高中畢業進入老家附近的大學了。讓我驚訝的是月乃,結了婚還有了小孩。八成是先上車後補票吧。水村口中提及的人們的轉變,讓我愈來愈想遠離這塊土地。

  不想回來這裡的心情,與想回來的心情相互角力,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麼做。我有許多想見的人,不想見的同樣也有很多。然而最終我還是像這樣歸來了。我的覺悟到底也只是這種的程度罷了。

  「偶爾不安一下,也沒什麼不好嘛。大學生活很愉快吧?」

  「還行啦,托你的福。」

  「那就好。有交往對象了嗎?」

  「你是怎樣,簡訊上也是每次都要問這個欸。就說沒有了。」

  「去交一個就好了呀。」

  「無所謂啦。那種事,我現在沒興趣。」

  雖然沒和水村說過,不過我也不是沒有被傳過緋聞,被人告白的經驗實際也有過兩次。只不過,全被我鄭重地回絕了。那兩人都不是壞人,只是我果然說什麼也沒有和男人一起跨過那條線的勇氣。

  以朋友的身份來相處不是什麼問題,可一旦我意識到自己被當作一名異性來看待,心裡的排斥感就會一口氣上湧。低沉的嗓音與胡碴、彰顯筋肉的穿著、臂膀上浮現的血管,這些全都令我毛骨悚然。就連原以為單純是出於溫柔的好意,好像也能透露出背後的企圖,讓我覺得很反胃。

  搭電車時,車廂內的小說廣告以醒目的大字寫著《極致的純愛!》。打開電視的話,晨間節目的占卜環節會說「今天的戀愛運勢是———」。哪怕是書籍、電影、街道上,隨時隨地都在高聲歌頌著什麼戀啦愛的。那讓我覺得自己走在被人規定好的詭異道路上,彷彿像這般談戀愛、走過青春才是常態的感覺。

  明明以前的自己也有過那些東西。男性的性器、性慾和戀慕之心。或許正是因為以前的自己也擁有過這些吧,才會讓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想拒絕。

  若說和女孩子交往不就行了———這貌似也行不通。不可思議地,身體互換前的我確實對女性抱有情慾,然而在換成了這副身體以後,情慾便慢慢地消褪了。這麼說來水村曾經說過,他壓抑不住那具身體的性慾,為此感到困擾。兩性的差異莫非就像這樣嗎?我也有想嘗試自己做一次看看,可是在把手指放進去以後,我就對於接下來的發展感到莫名的恐懼,於是什麼都做不了。

  被磯矢襲擊的經驗想必也帶給我偌大的影響吧。只要一想起胸部被肆意揉弄的感覺與強抵在身上的性器的觸感,即便到現在也還會噁心想吐。以女性的身份承受男性的性慾,就是那麼一回事。只要想到這件事,我便覺得自己還是完全無法接受。

  而且我還有繼續守護這具身體的義務在。不管水村怎麼想、怎麼使用我的身體,我都已經發過誓要珍惜自己現在的身體了。

  「時間差不多了,那我先回家一趟吧。」

  「啊———我也先回去一下。距離集合也還有段時間。」

  盡管我嘴上這麼說,屁股卻沉重地黏在椅子上。我也明白自己非常緊張。感覺可以做得比以前那個時候還要好。可是,我不明白這麼做是否真的就是正確的解答。說不定我只會又一次體悟到,這裡並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我捏著吸管凝望著空無一物的地方,水村喊了我:「坂平。」

  「同學會,加油吧。」

  水村說著舉起了右手。我不禁浮現出些許笑意。

  「你這傢伙,還真喜歡那個耶。」

  邊說著,我邊和水村輕輕地擊了一次掌。水村也笑了:「還不錯啦。」

  我覺得,有先來見水村實在太好了。每當新幹線逐漸駛近老家的車站,自己便會像收緊的線那般愈發地緊繃,而在與水村碰面以後,則獲得了少許的緩解。即使到了這個年紀,我也還在依賴水村。也許是不想對此產生自覺,所以才會對於見面感到躊躇吧。也許我是在害怕,最終又得面對自己什麼都做不好的窘況也說不定。

  接著夜晚來臨。我和水村決定各自前去赴約,因此我一個人站在居酒屋前面觀察進去的時機。幾個熟悉的面孔聚在一起,愉快地說笑著進了店裡。我感到侷促不安,心情愈發地鬱悶起來。高中時代的記憶復甦了。我開始後悔,早知道不來就好了。話雖如此,也不能老是躲在這裡盯著店家看。就在我把心一橫踏出一步之際,有人冷不防拍了我的肩膀。我驚訝地回頭,身後站了兩個女人。

  「啊,果然是小美!」

  是笹垣跟高見。笹垣把那頭長髮剪短到耳下,而高見好像有些胖了。兩人均學會了化妝,看起來比當時更加地成熟,不過,在他們臉上露出與當時別無二致的笑容;那種笑容有時也很可怕。

  「哇———天啊,你變得好漂亮,突然都認不出你了。」

  「對吧?」笹垣徵求高見的認可,高見附和著他連連點頭。

  我告訴自己不要焦慮。假若在這時因為焦慮而表現出詭異的舉止,支吾著給出含糊的笑容,那麼就只會淪為過去的重蹈覆轍。如今的我已不是從前的我了。我盡可能自然地揚起唇角:

  「嚇我一跳,我才是都認不出你們了呢!好久不見———!」

  其實我有一點點期待這兩人不知所措的表情。不清楚他們是以何種心情和我搭話的,不過我刻意展現出有別於當時的社交能力,想要看到他們發現我真的脫胎換骨了,為此有些慌張的樣子。然而與我的期待相反,兩人面不改色地笑著。

  「對呀———!真的好久不見了喔!小美,成人式的時候你沒有來對吧———」

  「那時候有點忙,所以去不了啦。」

  「這樣啊、這樣啊。話說你不進去嗎?是和誰約好了嗎?」

  「沒有,只是要進去裡面莫名地有點緊張。」

  「怎麼會———那我們一起進去吧!走吧走吧!」

  接著我便被這兩人拽著拖進了店裡。不知所措的人是我。搞不明白為何他們能像這樣毫無芥蒂地面對我。我幾乎不記得在高中生活的最後,曾經和他們有過像樣的交談。畢業典禮當天,彼此無言地錯身而過的畫面,到現在我也還記憶猶新。笹垣與高見,是我今天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

  但是這兩人,笑得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甚至讓我開始懷疑背後是否有什麼企圖。當然這種想法不可能當著他們的面說出口,我僅是跟在這兩人身邊一同步入店內。

  座位上已經有幾個人入座了,當中也能見到水村和田崎的身影。水村注意到我後,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田崎。田崎轉過頭去,水村朝我指了過來。那副呆愣的表情,在捕捉到我的剎那便笑了開懷,田崎的大嘴巴一咧,嘴角高高地揚起,一臉傻乎乎地笑著對我大力地揮手。我按捺住幾乎快偷笑出來的衝動,輕輕地揮了回去。

  在笹垣跟高見的催促之下,我坐到中間被他們兩個包夾。眼前有個我認不出的男人以大嗓門嚷嚷:「咦,你該不會是水村吧?」高見不知為何一臉得意的樣子,搖晃我的肩膀回他:「對呀,他變得超級漂亮的,對吧?」我一邊含糊地笑著回應,一邊絞盡腦汁想要想起男人的名字。

  「你們幾個,感情真的很好耶。」

  坐在男人旁邊的藍髮女人呼出一口香菸的煙,以若有似無的揶揄口吻說道。是那個總是待在教室角落,不停對著鏡子補妝的傢伙。這傢伙同樣存在於我的記憶裡,不過我想不起名字。要說我對於自己的記憶力感到吃驚的話,不如說是自己竟然對人不感興趣到了這種程度。

  「還好啦,因為我們是閨密嘛———」

  笹垣說著讓肩膀靠了過來。高見也笑著附和:「就是說呀———」高見眼皮上的濃重眼影彷彿沾上蛾子的鱗粉般,閃爍得愈發刺目。我也配合他們微微偏了頭說:「對呀———」然而內心深處已是徹底地僵寒。從兩人笑著的眼神與語氣裡,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內幕,簡直就像是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微笑。

  那算什麼。蠢死了。當初排擠我,背地裡偷說我壞話,連和我對話都拒絕的事實,竟然在這兩人心中被粉飾得一乾二淨。「我們一直是感情和睦的三人組」。擅自將他們的時間停在了那裡,執著的人只有我而已。

  我絲毫沒有對這兩人感到憎恨或煩躁的情緒,僅僅是冒出一股無力感。現在毫無顧忌地說我們是閨密,可等到回家的時候,想必他們連我的聯絡方式都不會問吧。一想到這裡,我就打從心底覺得很愚蠢。

  接著同學會開始了。根據主辦所言,這個班的人有八成都出席參加了,眼前也的確聚集了熟悉的面孔。最終會聊天的果然還是和當時一樣的固定成員。起先我們還是三個人在說話,接著笹垣開始打入我對面的圈子聊起來,去廁所的高見不知何時回來了,還奸巧地坐到離這裡稍有段距離的男生的隔壁。起先我陪著附近的小圈圈那些不怎麼有趣的話題笑著附和,可漸漸便感到疲乏。雖然很想趕快喝醉,但是不管我再怎麼喝都很清醒,亦沒有亢奮的情緒。腹部深處是有變熱的感覺,可也僅止於此。周圍的人聊著我所不知道的往事,而我就連為何自己會不曉得那些都不清楚。對於老是裝作知情的樣子頻頻點頭的社交感到吃不消的我,躲進了洗手間。

  一從洗手間回來,就看到我原本的座位被一個似曾相識的男人給佔走了,對方還聊得相當起勁。我開始冒出想回去的心情。果然,沒有來就好了。只不過是徒勞地耗神又滿身疲倦罷了。快點買完單回去吧,我果然該極力避免回來這裡的。就在我想著這些踏出一步的時候,有人喊了我:「水村!」

  「來這裡啊———!」

  是田崎。他喝醉了嗎?情緒異常地亢奮著。在他左側坐的依然是水村。田崎伸手拍了拍右手邊的空位,笑嘻嘻地用左手對我招手。霎時腦海中浮現出大型犬熱烈地搖尾巴的模樣,我不禁苦笑起來。好像沛羅。不可思議地,剛才感受到的疲憊已然淡去。

  「我來打擾你們可以嗎?」

  我跟從田崎的招呼坐到他旁邊。和水村對上視線的瞬間,我看見他賊賊地咧嘴一笑。

  「說那什麼話啊———!當然可以啊!對吧!」

  「嗯,請便請便。」

  「是喔?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啊,是說水村你的杯子在那邊嗎!算了,再點一杯新的來喝吧。你想點什麼?」

  「嗯———那就來一杯烏龍茶高球。」

  「好喔!等等,坂平你的不也喝完了嗎!要點什麼?」

  「呃———那我想點一杯黑醋栗香橙吧。」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甜食欸。啊,服務生!我們也要點餐!」

  田崎向走來的店員點餐,我越過他與水村交頭接耳:「這傢伙還真是完全沒變欸。」「沒錯,完全沒有變呢。」一會,點的餐便被送過來了。

  「那就來乾杯吧,乾杯。」

  以田崎說的「乾杯———」作為信號,我們舉高玻璃杯與啤酒杯相碰。我注意到高見朝這裡遞過來的陰冷視線,不過我假裝沒發覺的樣子把酒大口大口乾了。

  「我說!水村!真的超久不見!」

  田崎說完又拿他裝著啤酒的啤酒杯,往我玻璃杯撞出鏘的一聲。「真的耶,好久不見。」水村同樣把玻璃杯舉過來,於是我跟著舉起自己的杯子。

  「成人式的時候你不是也沒來嗎———!本來想過要不要傳簡訊給你,但我又想說———你會不會在忙———」

  「是喔?你就傳簡訊給我不就好了。成人式那時候呀,剛好湊不上時間啦。」

  「好吧,沒時間也很正常。不過實在太好咧,你今天有來!」

  「話說呀,不覺得水村變得超漂亮的嗎?我一下子都認不出來了。」

  水村賊兮兮地邊笑邊伸手搭上田崎的肩膀。這傢伙,竟敢調侃我。

  「你很笨耶———就連我都有認出來了。但是整個人的感覺的確變了。水村的頭髮是不是也留長啦?」

  「嗯,留長了。雖然夏天熱得很煩人就是了。」

  「不錯嘛,我覺得很適合你喔。」

  「謝啦。是說這麼一說,坂平也變了很多吧?」

  我賊笑著試著把矛頭指回去。水村瞪大眼睛望了過來。

  「對啊!就是說嘛!總覺得這傢伙啊———每次回來不是染髮就是燙頭髮,變得愈來愈輕浮了啦。難道是被大城市給荼毒了嗎?」

  「這麼說來田崎你倒是完———全沒變耶。」

  「才沒那回事吧!我每天搬酒瓶長了不少肌肉欸,你看你看。」

  田崎喘著粗氣捲起短袖袖子,舉高兩隻手臂賣力地擠出肌肉給我看。的確在上臂那邊多少浮現出隆起的肌肉線條,不過再怎麼放寬條件去審視,也無法說那算是長了不少的肌肉。

  「哎呀,這麼看起來還是我更有肌肉吧。」

  「就是說嘛,這樣看來還是我的上臂更粗啊。」

  水村和我一起捏了捏田崎的兩隻手臂,田崎則漲紅著臉把袖子放下來:「算了不跟你們說了!」隨後以兩隻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那個舉動就像個可愛的少女,惹得我不禁發笑。

  「什麼嘛,不準笑啦———」

  「抱歉抱歉。不過,你們兩個還是和以前一樣感情很好的樣子,這樣我就安心了。」

  「唔,是沒有感情不好啦。」水村含糊地說道,被田崎打斷:「還行啦!」

  「畢業之後你們也一起出去玩過嗎?」

  「兩個人單獨的話好像沒有吧。」水村邊回答邊以玻璃杯就口。

  「對欸,通常像飯田之類的也會在場吧。」

  「是喔。感覺好意外。還以為你們兩個會自己去喝一杯什麼的。」

  「沒啦———沒到那個程度。況且與其我們兩個自己玩,果然還是水村你也在才比較有趣啊。」

  田崎說完便笑了。率直的笑臉,絲毫感受不出任何不良的居心。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他的,印象中好像只是含糊地笑著帶過吧。

  好開心。說不定,我就是想聽見那句話才會回到這裡。田崎總能說出令人開心的話語,我就算想仿效也完全做不到,因此也有羨慕的心情在。而就是這樣我才會害怕見到田崎。因為這麼一來,我又會難分難捨了。

  田崎說:下次三個人一起去哪邊玩嘛。水村贊同說好。我也配合他們露出笑意:走啊走啊。接下來兩個男生開始熱烈討論起來:要去哪裡好呢、我可以開車喔、說起來我有個想去的地方耶……分明是類似客套話的約定,可兩個人都認真得出乎我意料。那讓我有一點開心。光是想像到時候的情景就開始期待了。總覺得,好久沒感受過這種心情了。

  結果我們三個一直聊到最後,聊到同學會結束。主辦扯開嗓子宣布:「續攤去唱卡啦OK,要去的人就一起過來———」笹垣和高見貌似已對我失去興趣,他們加入其他團體當中。我實在是沒有續攤的體力了,正當我想回去的時候,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是田崎。

  「水村,你要去續攤嗎?」

  「沒有,我不去。田崎你要去嗎?」

  「沒,我不去。話說啊———」他支吾著,不停地搓著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方便的話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繼續喝?」

  「啊,不錯耶。啊———不過坂平已經加入去唱卡啦OK的那些人了耶。要去叫他來嗎?」

  「啊,不是、不是啦。」

  寬大的手掌朝著我揮呀揮的。田崎從方才開始便一直低著頭,僅憑居酒屋漏出的微弱光線沒能好好地看清楚他的表情。

  「就、就我們兩個,如果可以的話。怎麼樣?畢竟坂平他,唔,想去唱卡啦OK的樣子。」

  到了這個地步,任我再遲鈍也察覺到了。是喔,真的假的。雖然有些驚訝,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反感。只是老實說,我還是忍不住想著,事情演變成麻煩的局面了。過去拒絕了那些告白的男性以後,就無法再恢復從前的關係。即使我想恢復,站在對方的立場果然還是認為行不通吧。我可不想和田崎也變成那樣。難得今天可以這麼愉快的,無法再像這樣聊天的話,我會很為難。

  「沒啦,那個啊,沒什麼奇怪的用意。像我和坂平應該隨時都能見面啊,不過水村你下次什麼時候可以再回來,不是不曉得嗎?所以啊,我才想說可以再多和你聊聊就好了。」

  我一直未給出答覆,田崎便慌慌張張地解釋起來。實在覺得這樣的他有些可憐,於是我不由得發出明快過頭的語調回答他:「嗯,當然好啊。我們走吧。」

  「咦,真的嗎!可以嗎!」

  直到剛才都磨磨蹭蹭的那副模樣彷彿騙人似的,田崎一下子對我露出了笑容。或許是酒精造成的,抑或是其他原因,他受到燈光照耀的右臉格外地赤紅。

  「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有找到一間感覺還不錯的類似酒吧的地方,不如就去那邊怎麼樣?」

  「嘿———不錯耶,這附近原來有酒吧喔。」

  「嗯,從這裡走路就能到了。」

  田崎說完便走出去,我跟在他旁邊。稍微往水村所在的方向瞥過去一眼,正好與他對上視線。不過我馬上便別過頭,假裝樂於談話的樣子。

  看到田崎慌張的模樣便不小心答應一起來了,可當我重新審視過自己目前的處境之後,這才逐漸有些焦慮起來。我的確是不想要再也不能和田崎像往常一樣說話,話雖如此,若要論及能否和他交往則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對於男性的厭惡感仍舊根深柢固,不過說起來,在我還是男兒身時就和田崎是朋友了。說得乾脆點,他在我心目中無法像月乃或其他男性一樣,帶給我那麼強烈的異性感。

  我望向靦腆地走在旁邊的田崎的側臉。果然,永保不變或許是很困難的事吧。

  田崎帶我來到的酒吧,是間離大馬路有段距離,藏於巷弄中的小店。不僅地點不易找尋,甚至不見店家的招牌,整家店散發出一股濃厚的謝絕生客的氛圍。說實話我覺得很難踏入,田崎卻毫不猶豫就進去了。

  不錯的酒吧———正如田崎所言,店裡面相當地有情調。小店裡頭除吧檯以外僅有兩組桌席座位,照明方面僅有朦朧的燈光四散於各處,整體而言光線昏暗。裡面的沙發座位上坐了身穿套裝的男女四人,客人就只有他們。「請往這裡走。」戴眼鏡梳大背頭、年約五十的店員領著我們前往吧檯座位。對方恐怕就是老闆吧,不過他長得一副會喜歡別人喊他「師傅」的樣子。

  過於講究的椅子款式讓我如坐針氈,我坐上去,偷偷地環視周遭。吧檯內部陳列了一整排各式各樣種類的酒,在我手邊則擺了蠟燭與一朵小花。在這之中,田崎那身印有醒目英文字母的黑色V領T恤和牛仔褲的裝扮尤為突兀,但本人貌似不怎麼在意的模樣。

  「好厲害喔,居然還有這種店。」

  「對吧!我也是啊———之前被人帶來的時候,就想說這裡超時髦的耶———」

  「咦———怎麼,你和別人來這里約會過嗎?」

  「笨、笨蛋,才沒有啦,笨蛋。」

  面對手足無措得顯而易見的田崎,師傅遞出兩本菜單:「請問要點些什麼?」田崎遞來一本給我,於是我匆匆地瀏覽內容。田崎的右手來來回回地翻著菜單,遲遲下不了決心,我以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向師傅點餐:「請給我一杯鹹狗。」※

  注3:鹹狗是一種用杜松子酒或伏特加混合葡萄柚汁的雞尾酒。

  「啊,那我也來一杯。」

  好的。師傅應完聲便退進內場。

  「哎呀———不過這種店有點太時髦了,感覺很緊張耶———」

  我看準師傅背過身去以後才低聲說道,田崎一聽便瞠目結舌。

  「什麼嘛,你在東京不是應該習慣這種地方了嗎?」

  「才不呢,根本一點也不習慣。一般說要去喝酒,也只會去類似剛才那間居酒屋的地方而已。」

  「是喔。我還以為一定都會來這種地方。」

  「啊哈哈,才不才不。這可是一次寶貴的體驗呢。」

  讓兩位久等了。師傅招呼道,在吧檯上放了兩杯鹹狗。

  「那就乾杯吧。」

  田崎舉高玻璃杯,我亦舉起自己的與他碰杯,附和道:「乾杯。」隨後啜了一口濕潤舌頭。田崎一臉驚詫地直盯著撒在杯緣的鹽巴看。他偷瞄師傅一眼,露出一副猶疑的模樣後,揀了沒有鹽巴的地方就口。那個,是要和鹽巴一起喝的喔———我剛想開口便把話嚥了回去。

  「真的好久不見,水村。」

  「那句話,剛才就聽你講過囉。」

  「啊、啊啊嗯,因為我想說真的好久不見了嘛———啊,你的頭髮變長了對吧,你在留長嗎?」

  「怎麼啦?那句我也在剛才聽過囉。」

  「啊、啊啊,的確是耶。我、我比較喜歡長髮的樣子。」

  「真的?謝啦。」

  「呃、嗯。我、我、我、我、我覺得很可愛。」

  他結巴的樣子實在太搞笑,害我忍不住放聲大笑出來。一時間啞然無語的田崎,受到我的影響後亦跟著笑了起來。

  「幹、幹麼啦,你別笑成那樣嘛。」

  「因為哪有人會像你一樣結巴得那麼誇張?啊———不妙,肚子好痛。」

  「就說你笑過頭了!」

  或許是因為這一連串的互動消除了我們之間奇妙的緊張感,我和田崎開始像平常一樣,不斷聊些芝麻綠豆的瑣事。我說自己在大學加入了電影社團、在家庭餐廳打工;田崎則說他每天都在店裡挨父親的罵、也記不太起酒的名字。等像是報告近況的話題告一個段落以後,話題很自然便帶到了不在場的坂平陸這個男人身上。

  「說到坂平他啊,那算是怎樣?去東京後不會改頭換面得太過分了嗎?」

  「對吧。我也不曉得他原來是那麼時髦的傢伙說。」

  「與其說是時髦,應該是輕浮吧。裝模作樣的———」

  「別看他那個樣子,他從以前就很受歡迎欸。從高中時代就經常被告白。」

  「好像是耶。嗯———我是搞不太懂啦。」

  「竟然嗎?我、我還以為水村你一定也喜歡坂平。」

  「怎麼會,沒有沒有,沒這回事。不論過去現在,我們都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喔。」

  「是、是喔。」

  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我又想笑了。試探技巧未免太差了吧。

  「不過,與其說是上大學之後,感覺那傢伙發生改變是從高一夏天突然開始的吧。」

  「咦,什麼意思?」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這段對話似曾相識。幾年前,祿也說過一樣的話。我那激動起來的心跳,應該不是醉了的緣故吧。

  「不是常說有些人過完一個暑假就突然變了嗎?我身邊的人啊,完全沒有那麼一回事,頂多只有我被太陽晒成黑炭而已。不過坂平他啊———總覺得突然變得好成熟,笑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樣了。以前都會抱著肚子大笑的,啊———就像水村你剛才一樣,原本他都會哈哈大笑才對,感覺暑假之後就開始給我裝模作樣的,用那種『呵呵呵』的笑法。以前我還想過,這傢伙到底在做作什麼啊?唔不過那個樣子也挺有趣的,所以我和他到現在也還像這樣感情很好就是了。雖然看不出來,但那其實讓我大受震撼欸。和那個比起來,上大學後改頭換面的樣子可能還在我的想像範圍內吧。」

  我目瞪口呆地聽著這些,田崎見狀,搔了搔自己的頭。

  「啊,抱歉,水村你和坂平是從那陣子開始說話的,所以不太清楚吧。」

  「啊,完全沒關係的。他發生了那麼大的改變,虧你還能接受耶。」

  「嗯———哎呀,果然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不太對吧。我啊,是因為想和那個會像傻瓜一樣胡鬧大笑、腦袋空空的坂平變得要好才成為朋友的說。不過我想說嘛,啊———也許他遇到什麼事了吧。而且坂平也還是坂平,再加上啊———飯田他們好像完全沒感覺欸。所以啦,唔,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吧。」

  「這樣啊。」我設法應了一聲,一口喝乾剩下的鹹狗。

  水村他扮演的坂平陸,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完美。祿也是,田崎也是,雖然無法明確形容出來,卻都察覺到其中的異樣感了。而且田崎在注意到這些後,仍然照常與他繼續相處下去,甚至沒有表現出來。這傢伙果真很厲害,我和水村根本敵不過他。因為直到七月為止,我和田崎明明才相處了僅僅三個月而已。

  然後,我好像意外地受他喜愛的樣子。即使像現在的我也是腦筋不好又不成熟、又笨又粗俗還老是得意忘形,可仍然會有人說喜歡這樣的我。總覺得很想哭。

  「水村,你怎麼了?醉了嗎?」

  田崎伸出手在忽然默不作聲的我面前揮了揮。我嚥了口口水。別說醉了,此刻的腦袋裡面整個都是清醒的。喉嚨深處一陣發麻。

  「我沒事,抱歉。怎麼樣?再喝一杯嗎?」

  奇妙的感覺仍然殘留於胸口深處。我將擱置於角落的菜單拉了過來。一等我瀏覽起上頭羅列的酒名,師傅便靜悄悄地來到我面前預備。

  「我要一杯莫希托。」※

  注4:莫希托是一種用淡蘭姆酒、白砂糖(傳統上用蔗糖)、萊姆汁、蘇打水和薄荷製成的雞尾酒。

  我點完酒,田崎還在一旁一個勁地瞪著菜單看。接著他慢慢抬起頭,告訴師傅:「一杯啤酒。」「好的。」師傅平靜地說完,再度走進內場。

  「我作為酒鋪的兒子,實在失格啊。」

  田崎的視線停留在菜單上,冷不防嘟囔了一句。

  「嗯?你突然地說什麼呀?」

  「剛才我也有說過吧,自己完全記不起來店裡有的日本酒或燒酌的種類。換作這種時髦的洋酒的話,就更是一頭霧水了。就算看菜單,也完全搞不明白那是哪種味道哪種感覺的酒。先前也是想說總之先配合你點點看,結果只覺得很像某種味道奇怪的果汁。最後還是點了啤酒。」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隨後用雙手遮住臉,深深地嘆了口氣。師傅端來莫希托與啤酒:「讓兩位久等了。」

  「要是可以像坂平一樣,更瀟灑地點些厲害的酒就好了。」

  「這跟坂平無關吧。而且我覺得,不是只有會點酒才能顯現社會地位。」

  「就是有關係啊。老實說,其實就連這間店,都是坂平告訴我的啦。」

  那雙覆住臉的手放到了吧檯上,田崎又一次發出短短的嘆息。

  「水、水村你可能喜歡的店,我很努力找過了,但、但是單隻靠我自己果然還是對那些一竅不通。所以我問坂平,有沒有推薦什麼好地方。然後,他就幫我找到了這間店。果、果然很厲害欸,那傢伙。一下子就找到了。好厲害,真的。」

  田崎口齒不清地、紅著臉磕磕絆絆地說道。眼看他就快哭出來了,我不知道該回些什麼才好。只是,心情很奇妙。此刻在田崎心中激動不已的情感,全都是起因於我。一這麼想,就感覺心裡有點癢癢的。

  「不、不過,水村你、你很開心,太好了。」

  田崎一雙眼睛濕潤地笑了。他那臉頰緋紅、竭盡了全力揚起嘴角的難看笑臉,與平時那種孩童般的笑法完全不同。就像是他拼了命,想為了我扯開嘴角所展現的笑容。

  我心想,糟了。田崎這個男人,原本就是這種人嗎?明明覺得他應該是個更傻更聒噪,每天腦袋空空度日的傢伙才對。

  我不禁覺得很可愛。我,覺得田崎可愛。教人不敢置信。因為這可是田崎啊。太不正常了。我也是。田崎也是。

  「我、我很高興唷,你這麼為我著想。所以啦,你不要哭嘛,好嗎?」

  我輕撫著淚眼汪汪的田崎的後背。他纖弱的身子好熱。「我才沒哭啦。」田崎說完便大口灌起啤酒。

  「喝水吧,喝水。田崎你喝得太醉了。」

  「不用,沒事啦。我真的沒醉。我已經決定今天不喝醉了。」

  他使力捏了捏眼角,「呼———」地重重舒了口氣。

  田崎重新坐正以後往我這裡看了過來,在那張臉上似乎已歛起方才流露出的激動,讓我鬆了口氣。

  「抱歉。感覺我有點太焦躁了。」

  「沒啦,沒事。雖然我有點嚇到。」

  「果然還是要那個吧,我也該去做各種嘗試來建立自信。例如讀書啦,或像水村你一樣看電影之類的,那個叫什麼來著,用坂平的話來說就是要增廣見聞。」

  「啊———坂平的確說過那種話呢。很好啊,我可以推薦你電影喔。」

  「真的嗎?快推薦我快推薦我。啊,既然這樣要現在去蔦屋嗎?」

  「哦,好啊。難得的機會就去租點什麼來看吧。」

  「啊,那———那個———……」

  驀地,田崎說到一半就頓住了。逡巡的目光一目了然,輕易地就能看出他正慾言又止。感覺不能催促他開口,於是僅有沉默橫亙於我們之間。田崎以舌頭濡濕嘴唇,開口說了下去:

  「要來我家,看電影嗎?」

  田崎這個笨蛋。只不過想說那麼一句話,到底在躊躇什麼啊。以前那個時候我們也有過不少類似的互動啊。田崎說來我家玩吧,我就和水村到他家三個人一起打PS3、看漫畫。這就和那個時候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到田崎的家,看個電影。僅僅如此而已。

  「嗯,好呀。」

  明明應該只是那樣的,然而平常不怎麼流的汗,卻靜靜地淌到了耳下。

  既然要看就選兩個人都沒看過的片———結果選到的電影有夠無聊。我們不時吐槽那些把單純的說明不足錯當成艱澀意象的內容,一邊懶洋洋地繼續看下去。

  睽違數年再度踏入的田崎房間仍和從前一樣,一點也沒變。房間位於二樓最裡面的廁所的隔壁,約莫六疊半的大小。書架上擺滿了成排的漫畫與遊戲。房內有張田崎平時睡覺用的藍色沙發床,當年我們會將沙發床的靠背立起來,三個人擠在上面坐著打遊戲或聊天。

  而現在我們兩個並肩坐在這張沙發床上。空間應該比當時還要寬敞了不少才對,可是從剛才開始就經常碰到彼此的肩膀。不過若是因此拉開距離的話,田崎或許會很受傷吧。我如此替自己找了藉口,留在原位沒有離開。

  「感覺是部讓人看不太懂的電影欸。」

  田崎雙手交抱,不自然地大聲說道。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抬起擱在膝蓋上的手想放到腿旁邊,於是將手置於沙發床上。電影的內容早已看不進腦袋裡了。田崎也跟著鬆開交抱的手,把手放到旁邊去。

  手指與手指碰到了一起。那種觸碰方式讓僅有些許的面積輕輕地相疊。耳內深處傳來脈搏的轟鳴。田崎慢慢地交纏上我的手指。我沒有抗拒。我讓被纏上的手指出力,輕輕握了回去。突然,田崎的手顫了一下。

  不行。不行。太奇怪了。但這也沒辦法。要是我在這時候拒絕田崎的話,他這次肯定會哭的。我不想看到田崎悲傷的臉。

  我不斷為自己找藉口,因為不想要承認———承認自己正積極地接受這個狀況。

  田崎讓他的指頭滑入我的指縫之間,彷彿在撫摸似地握起我的手。我看不到他現在是怎麼樣的表情,亦不想知道自己現在露出了什麼表情。就算沒有人出聲,我卻有種被人呼喚了名字的感覺,於是我轉頭面向田崎,和他對上了視線。田崎一眨不眨地盯著我,他的臉比想像中還近,我們就這麼接吻了。

  置於沙發床上的手指依然交纏在一起,維持著這種不自在的姿勢,田崎用他的唇好幾次咬了我的。鬍子紮在皮膚上,雖然有點痛,卻不會令人不悅。我只是重新意識到,啊,自己正和男人接吻。腦海裡冷不防浮現出月乃一臉悲傷的模樣。

  田崎與我交握的手忽地抽離,接著攬住我的肩膀,一把將我拉了過去。我被抱緊得無法動彈,嘴上的吻仍在繼續,然後他濕滑的舌尖撬開我的唇瓣闖了進來。肉的柔軟觸感在口中來迴游走。每一次舌頭交纏,田崎呼出的氣息都帶著酒臭味。

  就著這個姿勢,田崎伸手把沙發床的靠背往前一拉。砰咚,靠背晃了一晃,卻沒有倒下來。他重複好幾次動作,可始終沒有成功,每一次我們的身體都跟著晃動。田崎退開了他的手與嘴。

  「等、抱歉。那個怪怪的耶。」

  「哈哈,怎麼?弄不好嗎?」

  「嗯,我也搞不太懂。啊,有了,有了。」

  他伸出雙手拉住靠背,這才成功倒下變成床的形狀。「來這邊。」他說著輕輕地拉了我的手,我依言坐到了床的中央。他的雙手抵在我的雙肩,順勢壓倒了我。彼此的唇瓣比剛才更粗暴地重疊在一起,田崎的右手從針織衫底下滑了進來。

  「啊,等、等一下,等一下。」

  我不由得叫了出來,那隻手頓時停下動作。田崎很快地抽出手臂,在那張緩緩抬起的臉上,混雜了似是困惑與絕望的奇妙神色,我努力剋制住險些笑出來的衝動。

  「那個,其實我,沒有做過。」

  「咦?做過什麼?」

  「沒啦,就是說,像這種事。」

  「咦、咦?真、真的嗎?你是第一次嗎?」

  我默默點了頭。田崎反覆念著「是喔」、「真的假的」,同時慌張地一下忙著摸臉,一下忙著搔頭,等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的樣子重新面向我後,才緩緩開口說:

  「我、我知道了。我會溫柔的。」

  那副表情相當地認真,這回我真的忍俊不禁。

  「幹、幹麼啦,不要笑啦。」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笑出來了。」

  「你啊,今天笑我笑得也太過火了———」

  「就說抱歉嘛。那個,那就麻煩你下手溫柔點了。」

  「啊,唔。好的。我會加油。」

  我直直盯著在上面的田崎的臉。相處了這麼久的時間,那個表情倒還是我頭一次看見。猶如在害羞,又似是立下了某種決心,抑或在努力忍耐的不可思議的表情。他那雙遠比我還要長的手與腳壓在我的身體上,宛若把四肢化為牢籠,不想放我逃走似的。那股征服慾望不知為何讓我覺得很舒服,感覺可以將一切都交付給他。

  在彼此又一次安靜地唇瓣相疊以後,田崎的舌頭沿著我的後頸描摹,往上觸碰到了耳朵。右手再次鑽入我的衣服底下,滑到胸部的位置。他隔著內衣撫摸我的胸,焦急地把胸罩推了上去。胸部受到壓迫,於是我撩起衣服抬起後背,想要解開胸罩的釦子。田崎連忙一起幫我。而後我的針織衫與胸罩就這樣全被脫掉了。田崎低頭注視著我光裸的雙胸,能感覺到他倒抽了口氣。在亮晃晃的燈光下赤身裸體的樣子到底還是很羞恥,我於是移開目光。這副身體雖然瘦,可還不到足以坦蕩蕩地讓人盯著瞧的地步。田崎伸出右手,慢慢地梳理我亂成一團的頭髮。

  田崎配合我一起脫掉了襯衫。那副與肌肉無緣的纖細身軀呈現在我眼前。他的腰相當地細,彷彿一踢就會乾脆地斷成兩截。田崎再度壓到我的身上,舔我耳朵的同時也在揉弄我兩邊的胸。指頭有時會碰到乳頭。胸部宛若橡皮球般變形,變成連我自己都沒看過的形狀。田崎凌亂的喘息就好比興奮的犬隻,在我耳朵深處含糊地迴響著。

  這和過去磯矢對我所做的事應該一樣才對。被舔後頸、被舌頭伸進耳內、被蹂躪胸部。那個時候明明讓我滿是痛苦與厭惡,換作現在卻絲毫沒有冒出相同的感受。盡管也沒有受到快感支配,不過眼前貪戀著我身體的田崎,有種好可愛的感覺。

  我僅僅是安靜地將身體托付給田崎,另一方面,腦袋裡各種擔心的念頭正攪成一團。萬一被進入的時候痛到不行的話怎麼辦?是說現在才想到我們還沒洗澡。我是無所謂,但可不想被覺得有汗臭味。然而我實在說不出現在想先去洗澡這種話啊。啊———不過有事先處理過體毛真是太好了。還好現在是夏天。是說,今天穿什麼內褲來著?記得沒有皺巴巴的,但我實在沒料到會變成這種發展,印象中只穿了件普通的。嗯不過我本來就沒有什麼決勝內褲啦。啊但是這傢伙,大概不會去注意內褲吧。胸罩也和衣服一起捲成一團脫下來就丟旁邊去了。

  就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原本正埋頭舔拭乳頭的田崎從我的胸部上抬起了臉。那只右手依然抓著我的左胸。

  「還,還好嗎?舒服嗎?」

  「嗯———感覺有點奇怪。有點癢癢的。」

  「是、是嗎?抱歉。怎、怎麼辦?」

  「完全沒關係,你別在意。按田崎你想要的來做就好唷。」

  「我、我想要的,是指……」

  田崎再次搔了搔頭。我心想,這傢伙,困擾或害羞的時候原來有搔頭的習慣啊。

  「老、老實說,我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我下意識朝他下半身望過去。或許是穿牛仔褲的關係,並不是很明顯,不過還是能看出已經不是平常的狀態了。

  「可、可以嗎?這樣做下去。」

  嗯。我輕輕答道。他一反先前的性急,脫下我的裙子時格外地慎重。我抬起腰部,身上只剩下一件內褲。那是普通的白內褲,不是穿得皺巴巴的那種,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接著田崎馬上就準備脫下我的內褲。真的假的啊。身體不由得一僵,但我沒把話說出口,繼續放任他對我的所作所為。話說回來,這傢伙,果然不在乎什麼內褲嘛。

  只有自己變得一絲不掛的,一種與適才無可比擬的羞恥感朝我襲來。才這麼想,兩腿忽然就被猛地分開了。我錯愕得忍不住出力抵抗。

  「等、等一下。這麼突然,太害羞了。」

  「這、這樣嗎?抱歉。要關燈嗎?」

  「麻、麻煩你了。」

  田崎站起身,拉了兩下日光燈的吊繩。只剩下橙色的小燈泡還亮著,那與電視螢幕的光芒朦朧地在我眼中相互輝映。電影早已結束,回到了選單畫面。

  盡管光線比先前還要昏暗,羞恥感卻仍未褪去。話雖如此也不能再繼續發牢騷,我將身體依托給再一次想打開我的腿的田崎。

  「手指,放進去囉。」

  「唔、嗯。」

  中指徐徐探入了乾燥的黏膜之間。內部的褶皺傳來一陣被拉扯般的輕微痛楚。我不由自主地皺起臉,田崎馬上停下手指的動作:「會痛嗎?」我搖了搖頭:「沒有,沒事。」

  接著手指進入了更深的地方。正當我以為整根手指都沒入的時候,手指又慢慢地拔了出去。重複了好幾次這種行為以後,感覺裡面漸漸濕了起來。「變濕了。」田崎低聲嘀咕了一句。這回連同食指一起,有兩根手指放了進來。我的裡面比剛才更輕易就吞入了那些手指。入口被擴張的同時,兩根手指也在我的肉體內部胡亂地扭動著。

  就像是要探索什麼一般,田崎勾起手指探入更裡面,而我依舊沒有感覺到類似快感的感覺,只不過也不會疼,那與牙醫用手指往嘴巴裡面伸進來的感覺類似,我心想。像是一片薄而濕的肉塊被蹂躪的感覺。

  「水村,我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在我回答以前,先是傳來解開皮帶的金屬碰撞聲,田崎脫掉牛仔褲,只剩下一件紅色的貼身平口褲在身上。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線之下,也能看出田崎藏在平口褲裡的那樣物事已然脹大了。

  田崎彷彿受到什麼東西催促一般,連內褲也一下子脫下扔開。昂首挺立的那樣物事撞到了他的腹部。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讓我吃了一驚。雖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那和幾年前我們一起洗澡時見到的東西比起來完全不同,我不禁盯著看個不停。這種東西,真的要進來我的裡面嗎?

  「啊,你不要一直看啦,很害羞欸。」

  「啊,啊———抱、抱歉,忍不住就。」

  田崎很快背過身去,在枕邊摸來摸去翻找著什麼。八成是在找保險套吧。我望著他寒酸的屁股搖來搖去的模樣,心想:還真是個傻乎乎的姿勢啊。這時他似乎找到了東西,發出撕破袋子的聲音,接著他彎下腰去。

  「啊———糟糕,光戴上這個就感覺快射了。」

  田崎發出高亢的驚呼,一副真的快射出來的樣子。

  「咦,太快了吧。」

  「少囉嗦啦。反正我就是早泄。」

  順利戴上套子的田崎,重新面向了我。他仍維持著堅挺,跪了下來,將我快要合攏的雙腿進一步掰開。

  「已經幹了嗎?」

  「還沒,沒問題。」

  「是嗎?那,我、我就進去囉。」

  「嗯。」

  「痛的話要說喔,我會停下來。」

  「嗯。」

  田崎挺起腰,用前端抵到了我的入口。裡面被緩緩地擠壓、擴張開來。就好像肉體被分開來一般,那樣堅硬的物事挺了進來。本以為會更加地感受到那份炙熱,可是並沒有產生這種感覺。僅僅覺得像是一塊圓滑的肉塊想要緩緩侵入。

  那並不會痛。雖然不痛,異物感卻非常強烈。有種肚子裡面一下子沉了下去的感覺。呼吸很自然地急促起來。

  「還,還好嗎?會痛嗎?」

  「不、不痛。但、但是,好像有種超奇怪的感覺。」

  「我、我其實才進去大概一半而已。」

  「咦,是嗎?啊,沒事,沒關係。繼續吧。」

  「我會慢慢來的。」田崎說著,靜靜地把腰往前挺進。棒狀的異物感更加填滿了我的裡面。呼吸困難的感受愈來愈強烈,有種被進到不該進入的地方的感覺。

  「現在全部進去了。你還好嗎?」

  「呃、嗯。還好。」

  「那我開始動了喔。」

  話音方落,田崎便小心翼翼地動起腰來。伴隨著一種內臟被滑拉出去的感覺,田崎的身體也離開了我。腰部一帶發著顫。緊接著那根兼具彈性與硬度的性器再度插入了深處。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有種被頂到喉頭的衝擊感。

  「水村,你的手,手。」

  田崎苦笑著拍了拍我的手。看來我下意識將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方了,還像要拒絕似地出力推他。

  「你超級抗拒的耶。果然還是會痛?」

  「抱、抱歉。不會痛,沒關係。這個姿勢,不曉得該把手放哪裡才好耶,哈哈。」

  「啊,那、那這樣的話,要把手、環到我脖子上嗎?之類的。」

  田崎一面害羞一面說道,害我莫名也跟著羞恥起來:「這、這樣?」我照著他說的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田崎的臉一下子貼近過來,兩人之間的緊密度一口氣便上升了。皮膚相觸的面積比先前還要廣,好熱。

  「這個,還真是讓人害羞耶。」

  「但、但是我很開心。是說,現在這樣害我感覺快要射了。」

  「騙人的吧。不愧是早泄男。」

  「都說你很煩———了。」

  「我要動了喔。」他說完便再次擺動腰部。速度比剛才動得更快。田崎急促的呼吸與喘聲在我耳畔響起,我產生一種奇妙的心情。我聽見他小小聲地說:「喜歡你,水村。」我裝作沒聽見,用力環抱住他。性器在我體內來回沖撞了好幾次。

  被人偷看胸部和腳、在電車上遇到色狼,這類被異性視為性慾對象的遭遇曾讓我抱持著那麼強烈的厭惡感,明明是這樣,但一想到田崎現在對我的身體感到興奮,就讓我覺得高興。我想,因為是田崎,所以我才會高興。

  「啊,不妙,快、快射了。」

  腰部的律動稍微加快了。我不覺得痛,也習慣了異物感,只是默默地望著在田崎那雙緊閉的雙眼上搖晃的細長睫毛。「要射了。」田崎喊出聲,動作慢了下來。感覺身體裡脹大的那樣物事漸漸縮了下去,田崎喘著粗氣,肩膀上下起伏著。

  「射了嗎?」

  「唔、嗯。射了。」

  「這樣啊。辛苦你了。」

  精疲力竭的田崎將身體依偎在我身上,我輕撫著他的頭。頭髮有些濕了,有股汗臭的味道。田崎輕輕吻了我,說:「水村謝謝你。」

  曾經那麼努力想守護的東西,輕而易舉就失去了。縱使如此我也不後悔,甚至產生一種完事的成就感。

  田崎咚地躺倒在我旁邊,我越過他的裸體,望向房間裡發出藍光的電視螢幕。這下子可真是進行了最糟糕的觀影方式。雖然是部無聊死人的電影,但我想,它肯定會成為我到死都無法忘懷的電影吧。

  起床時已不見田崎的身影。我拿開蓋到胸口的毛毯,坐起上半身。也許是我們擠在狹窄的沙發床上睡覺的緣故吧,背後跟肩膀都好痛。一扭動身體就發出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我看向擺在書桌上的時鐘。九點零二分。房內的冷氣開到會冷的程度,我搓著從襯衫底下露出的手臂。

  我一查看手機,便看到田崎傳的簡訊:被老爸交代事情了,我出去一下,等我。我關掉手機螢幕從床上爬起來。

  昨天的DVD好像還在錄放影機裡沒拿出來,電視螢幕仍然停在選單的畫面。我取出DVD,收進出租行給的提袋裡。

  脫掉借來的襯衫與大學T後,我將衣服折好放到沙發床上,換上在角落裡捲成一團的衣服。雖然要我等他,但我也無事可做,遂從書架上拿來一本漫畫,隨意翻閱起來。當年懷唸的回憶有些刺激了我。

  叩叩。有人敲門的聲音傳來。我不由得慌張起來,連忙把漫畫放回書架上。

  「真奈美?你起床了嗎?」

  是田崎的母親。昨晚應該是趁田崎的父母都熟睡了才悄悄進門的,看來我來借宿的事已經被他們知道了。我和田崎的母親見過好幾次面,可再怎麼說,剛結束昨晚歡愛的隔天早晨要再面對他,還是會很尷尬。

  「啊,是的。起床了。」

  「哎呀,早安。我做了早飯,怎麼樣?要一起吃嗎?」

  「啊,啊———不了,我要回家了。謝謝阿姨。」

  哎呀,這樣嗎?阿姨只回了這句,接著便從門後傳來腳步漸遠的聲音。我長嘆了一口氣,拿起包包。傳給田崎的簡訊只寫了這句:抱歉,我先回去了。而後便離開了那間散發出汗味與一股若有似無的臭酸味的房間。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來到一樓,我朝應該待在客廳的田崎母親出聲招呼。「好———歡迎你隨時再來玩唷。」阿姨沒有露臉,徒有回應的聲音傳來。可能對方也覺得見面會尷尬吧。

  我離開了田崎家。悶熱的熱氣和強烈的日晒在打開門的瞬間迎面撲來。原本因為開了整晚的冷氣變得冰冰涼涼的皮膚,此時一點一點地被熱度貼附上來。我一邊用手替後頸搧風,一邊從包包裡掏出手機。選擇聯絡人「坂平陸」後,打了一封簡訊。

  『現在立刻到異邦人集合。』

  我送出這句話便將手機再度收進包包裡,接著前往異邦人。昨天的同學會是請母親載我到附近,到田崎家也是搭計程車,所以我沒有回家的交通工具。異邦人距離這裡不是那麼遠,雖然在意還會陣陣發疼的胯間,不過就走過去吧。如此盤算好後我盡可能挑選背陰處走,這時感覺包包裡傳來手機的震動。是田崎打來的電話。

  「喂,你好。」

  早在我說完以前,就先聽到田崎迫切而絕望的聲音傳入耳中。

  「喂!給我等一下,為什麼就這樣回去了啦?」

  「啊,抱歉。一個人待在那裡實在有點尷尬。」

  自己險些被那股氣勢壓過頭,但還是老實回答了。一聽我這麼說,田崎馬上退縮得像是猛消下去的氣球:「啊,這、這樣啊。抱歉。」

  「那、那個,我有話一定要和水村你說才行。」

  「嗯?什麼事?」

  「昨、昨天,突然就變成那個樣子,抱歉。」

  「討厭啦,你用不著道歉呀,沒什麼。」

  重新把話說出口以後,我忍不住又想起昨晚的事情,因此感到害臊。田崎好像也有同感,話都含在嘴裡講不清楚。

  「因、因為,感覺我好像搞錯順序了。應該說我其實沒有打算那麼做的。」

  「順序?」

  「嗯。那個,怎麼說好呢。我有件事一直都想告訴你。」

  真的是個淺顯易懂的男人啊。聽到這些話,不管是誰馬上都能猜到接下來想說的是什麼。怎麼辦?我開始猶豫。肯定別聽他繼續說下去才是最好的。因為我實際上是個男的,田崎也是個男的,而且田崎並不曉得我其實是坂平陸。到頭來,我一直在騙田崎。

  「其實我,從高中的時候開始,就很在意水村你的事了。起先我對你沒什麼印象,是從你和坂平開始一起玩之後,才發現你意外地很嗨,個性也很好。不過那個時候你有男友了,我想說沒辦法,才決定放棄。」

  不是只有田崎。我一直在欺騙迄今遇到的人們,一路走到今天。水村的母親與父親、笹垣和高見、月乃跟磯矢都被我騙了。大家都對虛假的水村真奈美投注愛情、產生執著、決定疏離。不過那全建立在水村所培養出的人際關係的基礎上,他們面對的人,絕對不是我。

  「高中畢業後一直見不到你,但是聽說了你要來同學會,我超開心的。所以我就決定非告訴你不可。其實我原本想看著你的臉當面好好說的,而不是像這樣透過電話。」

  可是唯有田崎不同。田崎一直都只看著我所營造出的水村真奈美。那讓我很開心,同時也背負了強烈的罪惡感。因為現在的我,終究只是個假象罷了。

  「我、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所、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接受。接受現在的自己,正被誰所愛的事實。

  「好啊。我才是,以後就請你多指教了。」

  答覆的話語一下子便脫口而出,猶如早在許久以前就準備好似的。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呼」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咦?真、真、真的嗎?」

  「嗯。謝謝你。我很開心。」

  「嗚哇。真、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糟糕,我也超開心的。我還以為絕對已經被你討厭了。」

  「為什麼啦,你又沒有讓人討厭的地方。」

  「不是啊,你看嘛,昨天不是做了那種事嗎?不過太好了,我超級鬆了一口氣。糟糕,現在超想見你的。好想看到水村你的臉。你現在在哪?我衝刺過去。」

  那個誇張的反應讓我害臊起來,一方面卻又感覺心裡針扎似的疼。電話那邊傳來「淳一,過來一下!」的粗獷聲音。

  「天啊認真的嗎?是我老爸。糟透了。時機未免也太差。」

  田崎的口氣就像是從天國一口氣跌落至地獄般地絕望,我不由得笑出聲。

  「沒關係啦,你就先去你爸爸那邊吧。我還會留在這裡,再找時間見面吧。」

  「嗯、嗯。謝謝。話、話說啊,我有個請求。」

  「請求?」

  「那、那個,真、真、真、真奈美,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他還是老樣子結巴得很厲害。「當然可以啊。」我答道。

  「那我也叫你淳一吧。」

  「咦、咦,真的嗎?」

  「因為只有我還叫你田崎的話,不會感覺怪怪的嗎?」

  「這、這樣喔。不過糟糕,那樣超級讓人小鹿亂撞的。你可以再喊一次嗎?」

  「淳一快點過來!」電話的另一頭響起充滿怒氣的吼聲。田崎重重地長嘆出一口氣。

  「抱歉,我不過去不行了。先掛電話了。」

  「別用那麼消沉的聲音說話嘛。我會再聯絡你唷。」

  「嗯。謝謝。那、那就拜拜了。真、真、真奈美。」

  「就說你結巴得太誇張了。拜拜囉,淳一。」

  我說完便掛了電話。握著機器的掌心裡汗涔涔的,我把汗擦抹到裙子上。

  連自己都飄飄然的。沒節操的情侶對話就像那個樣子。雖然很難為情,卻也很開心。比起昨天的性愛要來得有快感多了。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出難為情的話———喜歡上某個人,就是這麼回事嗎?

  今後會變得如何呢?我試著思考,就像是在考慮別人的事情一樣。雖然無論我再怎麼考慮,事情也從來沒按預期的發生過。開始想快點和水村說上話了。我加快腳步,朝異邦人邁進。

  和先一步到店裡面等我的水村會合以後,我將事情始末全部交代過一遍,默默點著頭的水村在聽完後發表的第一句話是:「那,破處是什麼樣的感覺?」

  「你這傢伙,問的第一件就是這個嗎?」

  「沒有啦,身為一個曾經的女生果然還是會在意嘛。會痛嗎?有流血嗎?」

  「痛是不痛,但怎麼說,異物感超重的。現在大腿之間總覺得也還有點刺痛。話說回來,沒有流血喔。」

  「啊———果然有分會流跟不會流的情況嗎?嗯、嗯。」

  「是在贊同什麼啦。之前你異常起勁地問我有沒有交往對象,就是為了田崎吧。」

  「『坂平幫幫我啦———』他都用那種被人拋棄的小狗眼神拜託我了嘛。這樣不是讓人沒辦法拒絕嗎?」

  聽水村這麼一說,田崎露出水汪汪的眼神懇求人的模樣立時浮現在我眼前。

  「嗯,確實,沒辦法拒絕那個眼神。」

  「對吧。哎呀,可以順利地圓滿收場,真是太好了。我覺得你們很速配唷。恭喜你們。」

  「說什麼恭喜,你沒關係嗎?」

  「沒關係,是指什麼?」

  「還問我什麼。要是身體恢復原狀,就變成你和田崎在交往了喔。」

  水村用吸管吸了一口可樂,「哈———」地呼出一口長氣後深深地靠到椅背上,一副刻意的樣子聳聳肩膀再搖搖頭,就像在說:你也真是的。

  「又說那種話了嗎?坂平先生。」

  「什麼啊,那種說話口氣。」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用不著考慮我,隨心所慾去做就好了。坂平你是覺得可以和田崎交往,才會答應的對吧?」

  我含糊地應道:「嗯,唔,是那樣沒錯。」一旦被清楚地點明出來,到底還是很羞恥。

  「那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唷。只要坂平你做出對自己而言最好的選擇,我就滿足了。恢復原狀時候的事等到恢復了再來考慮就行。」

  「你覺得這樣可以的話,我是無所謂。」

  「就說可以了嘛。不用顧慮我,你們就盡情去恩愛吧。」

  就算水村這麼鼓勵我了,我還是覺得無法接受,用力揉了揉右眼。或許是睡得太少的關係吧,雖然不會困,眼睛卻很疲勞。

  「什麼嘛———感覺你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

  水村彷彿看透了我的內心一般,一臉嘔氣地說。是我的表情太明顯嗎?抑或是水村很敏銳?

  「沒啦,就是感覺好像在欺騙田崎似的。畢竟內在是我不是嗎?而田崎當然不可能會知道啊。雖然身體是女的,但他可是和一個內在是男人的傢伙交往做愛,何況對方還是他的朋友欸。萬一他知道了真相,絕對會很衝擊。但要我一直隱瞞下去和他交往的話,怎麼說,也覺得滿內疚的。」

  「嗯———哎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水村用吸管攪拌那杯已淡得和水差不多的可樂。冰塊融化得早已聽不見碰撞聲。他總會留下半杯飲料沒喝完。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不覺得道歉就是正確的唷。說了無法交往,可是不能解釋無法交往的理由的話,對田崎才更失禮的感覺。」

  「是那樣嗎?」

  「就是那樣呀。別想那麼多,總之先和他交往下去不就好了嗎?」

  「是喔。總之就先交往下去嗎?」

  「對呀對呀。先交往試試看,絕對會很開心的。」

  那是歪理。為了讓我好過才特地編織出的藉口。在我內心深處是一點也不能接受那個說法,然而依然有種被他救贖的感覺。

  結果,我只是想被拯救才會想見水村。無論那些自我厭惡或愧疚感把我壓得多麼喘不過氣,水村總能說出我想聽的話語,做出我渴望的行動。他絕不會否定我、大聲斥責我。倘若沒有了那些毒藥般的甜蜜話語,我就無法繼續前進了。

  而那也有些讓我害怕。因為水村真正的心聲,其實與表面上的言行完全背道而馳也說不定。當水村說想要去東京時,我就這麼想過了。搞不好至今以來,他其實一直都在咬牙隱忍自己的真實想法。也許水村只是為了我,才裝出我想看到的樣子。縱然是這樣我也總是忍不住向他撒嬌。我不過是想讓自己輕鬆,才會不斷將希望寄托在水村身上。

  「再告訴我各種後續發展吧,歡迎放閃給我聽。」

  「我是不曉得會不會和你分享放閃內容,不過倒是有常回來這裡的打算喔。畢竟暫時會變成遠距離戀愛。」

  戀愛。試著把這個詞說出口後,頓時有種嚐到甜美高雅的西點時的害臊感襲上心頭,然而不知為何,我卻沒有當事人是自己的真實感。

  「偶爾也來見見我吧———」

  「當然。我會來見你的。」

  「話說呀,來決定我們每年見面的日子怎麼樣?無論彼此再怎麼忙,唯獨那天一定要見到面。當然囉,也可以在其他天碰頭,但只有那天絕對要見面。」

  「原來如此。」我點頭贊成,開始考慮要選什麼時候最好。然後沒來由地,我便想,不然就七月吧。每當想刨挖出與水村的共同回憶,腦海裡總會浮現還未正式進入夏季時序的陽光。

  「七月怎麼樣?」

  彷彿我的想法被讀取了似的,水村提議道。

  「啊,我剛剛也在想要不要選七月。」

  「真的嗎?那很好呀,就約在七月吧。七月的第三個星期六,如何?」

  「不錯耶,就約這天吧。萬一那天實在抽不出空的話,再一起商量。」

  「好唷。那就說好了!感覺呀,約好的事情慢慢變多了耶。」

  面對興致勃勃的水村,我只以曖昧的笑容答道:「對呢。」筆記本和鋼筆都是水村決定好的事。對於逐漸增加的約定,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每天有確實在寫筆記記錄,鋼筆也被我收得好好的。

  我望向窗外。陽光變得比先前更強烈了,外頭的行道樹勾勒出鮮明的陰影。時間不知不覺已來到中午。肚子多少也有些餓了。

  「水村,現在要來我們家嗎?」

  水村抬起落到杯子裡的視線。那雙老是睏倦的眼睛此時睜得老大。

  「咦,可以嗎?」

  「說什麼可以嗎?那是你家吧。而且你來的話,飯桌也會變豐盛。剛好現在是吃午飯的時間,不知道媽媽會不會叫壽司外送什麼的呢———」

  「謝謝你,坂平。」

  他以發顫的嘴角堆起笑意。在我和這裡保持距離的三年間,水村一定很想見他的父母。恐怕他寂寞了很長一段時間吧,我猜想;雖然他不打算在我面前露出那種表情。即便只是暫時的也好,我想讓水村能在那個家裡綻放笑容。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這麼點事了。這是總是被給予的我唯一給得起的東西。看著他們談笑甚歡的模樣盡管也有寂寞的時候;雖然寂寞,不過這肯定就是我的職責。哪怕只有一點點也罷,但願水村得以常保笑容。

  30

  「陸,你的工作還順利嗎?」

  「很順利唷———!雖然直到不久前都還很忙,不過現在總算有空了,算是稍微喘口氣的感覺吧。」

  「哎呀是嗎?一定要注意身體健康唷,不能開玩笑的。」

  「說得沒錯。工作的事啊,適可而止是最好的。不然就會像我一樣,你看,都反映到頭髮上啦。」

  「咦———請不要恐嚇我啦。我還是有在注意的唷。」

  「但你都三十歲了,不還老是又燙又染的嗎?那個絕對會反映到頭皮的健康狀況上啦。」

  「哎呀———有什麼不好嗎?很帥氣呀,也很適合他。我說得對吧,陸。」

  「啊哈哈。謝謝阿姨。」

  水村家的飯局配上閒話家常,正和樂融融地進行著。桌上擺得滿滿的菜盤幾乎被消化得所剩無幾。抱著吃飽饜足的肚子,除我以外的三人紛紛開始喝起紅酒,而我還要負責開車,因此只准喝柳橙汁。

  今晚的飯菜比平日下了更多工夫。母親臉上堆出比平時更多的笑容,父親也要比平時更加健談。兩人尤為中意一年來露一次面的這個男人,用不著說,他們的態度絕對比面對我老公涼的時候表現得還要友好。作為老婆實在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但是仔細想想或許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他可是他們真正的女兒啊。那或許近似於本能的情感吧。不過———我想起自己的媽媽———突然感覺有些寂寞。

  「陸啊,像你這麼帥,一定很受歡迎吧。」

  父親兩頰紅潤地咧著嘴笑,用湯匙指著水村。平時明明是個不表露感情的人,然而只要一喝醉酒,臉上的表情就坦率了起來。身為女兒,忍不住要擔心他應該沒有像這樣在公司性騷擾過別人吧。

  「沒有啦,完全沒有這回事。我啊,就算有交往對象也一下子就被甩了呢。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哎呀,居然嗎?那還真是遺憾耶。現在你身邊沒有好對象嗎?」

  「啊,姑且是有的喔。」

  「哎呀,是嗎?還沒論及婚嫁嗎?」

  「啊———那部分暫時覺得還不急吧。」

  「你才三十歲對吧。還早,還早。」

  「的確呢,以男人來說還綽綽有餘。幸虧真奈美有早點嫁掉,真是太好了。」

  「可以不要把別人講得跟礙事的東西一樣嗎?」

  「唉———不過我還以為,真奈美一定會和陸結婚咧。」

  父親的那句發言,讓我的時間一時暫停。不過至今為止,從這兩人的口中也不止一次蹦出過像那樣冒昧的言詞:「你啊,難道不是在和陸交往嗎?」「說要帶想結婚的對象回家時,我還以為指的絕對就是陸咧。」雖然最近已鮮少聽見那類發言就是了。我往水村的方向偷瞄一眼。他一副困擾的表情笑著說:「呃———這還真不好說耶。」

  「不會不會。別說是結婚了,連要交往都不可能。」

  我浮誇地擺了擺手否定。父親則笑說:「是嗎———真可惜啊。」

  「如果像陸這樣的男人當我兒子的話,我就也可以和別人炫耀了說。」

  哇哈哈,父親裝模作樣地大笑出聲。那對下垂的眉毛與眼尾,看上去簡直就是為了掩飾真心的遺憾才展現出笑意,說實話我並不怎麼開心。

  「哎呀,我可是一直都把陸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來看待唷。」

  母親笑吟吟地拍了拍水村的肩膀。一股寒意竄上我的後背。總覺得現在不能去看水村的表情,我慌忙地改看向桌面。「感謝厚愛。」水村說笑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對了坂平,你這次也要借漫畫回去對吧?」

  我待不下去,索性站起來。水村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察覺到我的用意,也從座位上站起來:「啊,對喔。方便再和你借嗎?」

  「等等,你們要幹麼?現在還在吃飯,那些事等晚點再來啦。」

  「晚點搞不好就忘記了。我們馬上回來。」

  我背對發牢騷的母親踏上樓梯,來到位於裡面的自己的房間,打開門,打開電燈。上迴帶水村來到這個房間已是好一段時間前的事了。我有點緊張。

  「啊,好厲害,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水村扭頭轉了一個大圈環視房間,從我所在的角度無法看見他的表情。盡管房內隱約有股灰塵的臭味,可仍然保持得很乾淨。本該沒人在看的漫畫書背是一塵不染,窗框同樣沒有積染灰塵。早就絕對不會再用到的書桌和椅子,亦保存得好好的沒有扔掉,甚至擺放的檯燈也還維持著與當時相同的傾斜角度。

  每當看到這個保存得與那一天一模一樣的房間,我就有種複雜的心情。腦子裡始終會浮現當時的記憶。我總是因為想家而關在這個房間裡,憋住聲音哭。那確實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

  水村是怎麼看待這間房間的呢?我依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盯著他細長的後頸。以前曾經考慮過好幾次,乾脆讓昔日的痕跡消失還比較好。盡管如此,我果然還是無法擅自更動這個房間的佈置。

  「你都睡在這麼少女的房間裡嗎?」

  水村坐到床上,拍了拍水藍色的毛巾被。從他總算露出的側臉上,讀不出任何情緒。

  「這是你的興趣吧。你的。」

  「因為人家是少女嘛。那個時候是。」

  我稍微保持了點距離,坐到他旁邊。床鋪因為兩人的重量而有些搖晃。一股柔軟精的甜香輕飄飄地散了開來。

  我注視著身旁的水村的臉。不論到了何時都不會改變,以前我總是這麼認為,可一旦湊近去看,依然能看出與增長的年歲相應的痕跡,亦感覺他有些胖了。而我當然也長了同樣的歲數,同樣產生了變化。

  「他們說,有把陸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來看待唷。你覺得呢?」

  他回味著先前的對話,緩緩拋出了問句。我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才好,僅是緘默不語。我覺得這是很殘酷的一句話。水村的父母對於名為坂平陸的男人所展現出的親切與歡迎,是在外人面前才有辦法做到的態度,其中不存在唯有親生孩子才能見到的粗魯與馬虎的一面。而水村渴望的分明是後者才對。他想要的,不可能是那種充斥了好聽話的客套的愛情。

  咚一聲,水村的上半身往後一仰,陷進了床裡。從那張趴伏的臉底下,傳來含混不清的說話聲:

  「我啊,要不要今天就在這邊住上一晚呢。」

  我盯著那頭燙鬈的後發,心裡祈禱著:拜託,希望你沒有哭。假如水村抬起頭時,在他之下的白色床單上出現水漬的話,我會不知所措的。

  「應該沒問題吧,但你不是先把行李放回家才來的嗎?要去拿過來嗎?」

  陡然間水村猛地爬了起來。我嚇得往後仰,他伸出右手的拳頭碰了我的肩膀一下。

  「想也知道是在開玩笑吧———怎麼可能住下來嘛———」

  看不出藏在那頭長瀏海底下的是什麼樣的神情。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將頭髮往後梳。在那裡顯露出的是他故作輕佻的一貫的笑臉,我放下心的同時,也對自己的放心感到羞愧。我並不曉得該說什麼、做什麼才能安慰或哄勸哭泣的水村,甚至連摸著他的頭,告訴他沒事的舉動都做不到。我已不想再看到水村哭泣的模樣了。

  「已經沒事了。謝謝。我要回去啦,你可以送我一程嗎?」

  「知道了。」我點點頭。水村從床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們活著,狠狠地相互掠奪,舉凡家人、友人、戀人。相互掠奪相互寬恕,為了不被發覺而躲進狹窄得不能再窄的、名為祕密的殼中,肩並著肩蜷縮起身體,度過十五年的時間。本以為早已習慣了才對,然而祕密的代價,有時亦會冷不防朝我們露出獠牙。

  我悄悄斜睨了眼確認水村趴過的床單。純白潔淨的床單上,一點污痕也無。

  24

  我們依照約定,每逢七月的第三個星期六私下見面。其餘沒碰面的時間,我也一天不漏地寫日記。一天寫滿一頁的日記,如今已累積到了第四本。彼此的日記本只有第一本相同,其後由各自購入喜歡的款式。交換來的鋼筆直到現在還遲遲沒被我找到使用的時機,一次也未經使用,仍然沉眠於抽屜裡。

  約好見面的地方自然還是異邦人。話題幾乎都是近況報告。兩個人聊著天,就好像要把一整年的空白給填滿似的。無論好事壞事、炫耀或者抱怨都聊。等到第三次見面時,彼此的生活環境也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我們都順利從大學畢業,找到了工作。我們這一輩受到東日本大地震的影響,就業率可說是創下歷史新低,我吃了十足的苦頭,好不容易才拿到內定,不過水村輕易地就接連拿下了好幾個內定。果然能乾的人即使面對這種場面,依舊可以不留遺憾地發揮實力。

  我任職於印刷公司的會計,水村從事雜誌編輯的工作。久違見到水村留回黑色的直髮,我忍不住就想笑。對於我的反應,水村一臉不滿地噘起嘴,不過那頭清爽的瀏海看上去著實年輕了不少,讓我聯想起高中時代的模樣。

  不過到了第三次見面的那天,水村的頭髮多了點卷度。

  「那是怎樣啊,你的燙鬈復活了嗎?」

  「對呀。果然不在頭髮上做點造型就很無聊嘛。雖然被公司裡的大叔們說了我很騷包。」

  這麼說起來,我自己也爽快地剪掉了自大學以來一直留著的長髮。現在改留成耳下長度的鮑勃頭,除了夏天很涼爽以外,最重要的洗頭、吹乾的時候做起來輕鬆,實在很舒服。

  「為什麼把頭髮剪了呀?因為被甩了嗎?」

  「才不是咧,我又沒被甩。」

  「咦,難道是你甩了人家嗎?」

  「也不是那樣。算是慢慢就淡了吧。」

  結果,我和田崎交往得並不順利。原因有好幾個。感覺真的都是些小事情逐漸累積的結果。好比塵埃一點點地破壞著電器用品,細微的裂痕一點點地出現,然後崩裂。盡管我認為在這件事情上並沒有哪一方不好,不過我不曉得田崎實際上是怎麼想的。到了最後,我們甚至沒怎麼見到面就分手了。

  從根本來說,我想距離果然也是個問題。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田崎已經在工作了,所以由我配合田崎的時間回老家的次數較多。起初並不會在意這種事,可漸漸地,耗在交通費上的支出也成為了負擔。話雖如此,我也難以向田崎提起這件事,只得設法自己節省花費。

  在我出社會以後,時間上便無法像從前那般有餘裕,於是田崎來到東京的情況增加了。每當這種時候田崎總會說:東京這種地方,可真不是給人住的啊。

  田崎對於自己比不上都會區的人似乎存有自卑感。為了家業,他無法離開家鄉,同時卻也無法承認自己對於東京懷抱憧憬,只好一味地貶低我居住的城市,看上去就像是想要藉此來保有自尊心。東京的水很難喝、東京太多人讓人很憂鬱、東京的人很冷血,和老家不一樣。這個樣子我的心情當然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所以最後還是由我回去老家見他。

  可是有別於東京,老家那裡的娛樂實在少得可憐。我們不會出遊,見面就只會吃個飯然後做愛,重複著如此的行為漸漸讓我膩煩。田崎或許也察覺到了吧,所以有去找水村商量的樣子。不過就算想問水村他們談了什麼細節,也只是被水村含糊帶過罷了。

  而明明是自己去拜託朋友的,田崎的心裡卻也對朋友產生了強烈的嫉妒感。每次只要說了些什麼就總會扯出水村來比較:「反正我就是不像坂平那麼都市化」、「跟我比起來,你和坂平還比較速配不是嗎」、「跟我交往幹麼,你去跟坂平交往不是更好嗎」。起初還覺得那種吃醋的模樣可愛,久而久之也只讓人覺得不過是醜陋的妒忌罷了。即使是笑起來那麼活潑爽朗的田崎,也有陰暗的一面,這項事實亦讓我感到震驚。假如我一直只將他當成一名朋友來對待的話,或許就不用見到他的這一面了吧。

  曾經喜歡的地方變得討人厭,能夠諒解的事變得無法容忍,原先不會放在心上的點則開始惹人嫌惡。田崎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吧。最終我們並沒有對彼此傾吐真心話。我們討厭嚴肅以對,咬著牙將不滿悉數吞進肚子裡。我想,那些積累在胃袋裡的負面情感,足以讓我們兩個都厭倦了吧。

  還有我欺騙田崎所產生的罪惡感,直到最後也沒有消失;偶爾見面的時候,那份罪惡感始終折磨著我。我並沒有精明到可以隱藏自身的愧疚,持續佯裝笑意。

  最近很忙,應該暫時沒辦法見面。抱歉。

  實際上那就是我們分手的道別。田崎說:我知道了。在他掛掉電話以後,傳了簡訊過來:至今為止謝謝你。

  我心想:啊,又失去了一樣事物。維繫情感是那麼樣地勞心費神,斷裂卻只發生在一瞬間。自那之後,我們就一次都沒聯絡過彼此了。

  我到現在也還喜歡著田崎。他的那些話語、行動,確實無數次地拯救過我。只是那份喜歡的感情,恐怕和作為朋友,抑或作為戀人所擁有的都不一樣。所以,這個選擇或許才是正確的吧。

  那些都是去年夏末的事了。等到夏天又一次來臨,感傷的心情也已淡去許多。

  「那個呀———是因為你在談新的戀情不是嗎?」

  水村賊賊地笑著,伸出兩手食指指向我。「別用手指我。」我輕輕揮開他的手。

  「那個擄獲坂平芳心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就算你問我,我也很難解釋欸。是個溫柔的人喔。」

  「都說那種模範回答我已經聽膩了。首先給我報上對方詳細的外貌情報嘛。」

  「『給我報上』是怎樣啦。」

  外貌。聞言,腦海裡浮現蓮見涼的身影。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像熊一樣的人。雖然說是熊,但不是亞洲黑熊或棕熊那種富有野性的凶暴生物,而是像小熊維尼或柏靈頓熊那類,熊形象的吉祥物。

  總之他的個頭很高大。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體型也因為有上健身房鍛鍊所以相當魁梧。從襯衫底下露出的頸部與臂膀就像原木一樣,西裝的打扮讓他顯得緊繃。看他縮起那具巨大的身體,侷促地在辦公桌上工作的模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而與那高大的身軀相反,涼是個溫和、總是笑咪咪的人。總之他在待人處世方面很隨和,是那種會被大家異口同聲稱讚人很好的類型,其中也不乏有女性職員以半揶揄的口吻說過:也只能用溫柔來形容他了吧。老實說,過去的我對他同樣只有那種印象。本來我們所屬的部門就不同,幾乎沒什麼交集。

  直到有個契機讓我們開始熟稔。那是我在處理會計工作的時候。有次我確認客戶提供的票據時,發現少了一張。不管在抽屜或者保險櫃裡都沒有,我翻遍了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霎時我的臉色發白。票據,也就等同於現金,何況還是幾百萬塊的票據。弄丟的話可不是道個歉就能了事的程度。我的全身上下一下子噴出冷汗來。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好?

  就在那個時候,涼喊住了我。坦白說,當時我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理會他,回話的時候整個人心神不寧的。我甚至心想,現在才沒空聽你講事情啦。結果他說:

  這個,應該是不能弄丟的東西吧?

  不知為何他一臉靦腆的樣子遞給我一張東西,正是我一直在找的票據。我如釋重負,幾乎都快哭了。似乎是我到涼所在的部門要扔掉不必要的資料時,誤把票據夾在其中一起扔掉了,而涼在偶然間幫忙發現了這件事。

  我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謝。涼的臉上依然掛著平時那副悠哉的笑臉說:這不算什麼啦。如今想來,說不定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被他吸引了吧。

  「真的假的。你未免也太容易動心了。」

  「少———囉———嗦———女人啊,就是會被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男人給迷住的生物嘛。」

  「坂平終於也能針對女人說出一番見解了嗎?」

  「還行啦。你以為我都當幾年的女人了。」

  於是如此這般,我和涼逐漸親暱了起來。我們開始會一起去喝一杯、假日一起去看電影。那些時候我也曾想過,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同事會有的互動了吧,不過我不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如何被歸類的,為此感到鬱悶。再加上那個時候我還在和田崎交往,涼也曉得這件事。只能說毫無疑問地,涼的存在是讓我的心思開始從田崎身上遠離的原因之一。

  所以在我告訴他自己和男友分手的時候,我無法否認,自己心中的確存有些許近似於期待的情緒。而涼只回了我一句:這樣啊,好可惜呢。既沒有安慰我,也沒有勉勵我。

  我們維持著這樣曖昧的關係直到十二月中旬時,涼對我說:聖誕夜那天如果你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過?不是以同事或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戀人的身份一起。

  說實話,那時候的我實在興奮到不行。然而我沒有立刻答覆他。那天夜裡,我發了簡訊給水村:我被告白了,你覺得呢?———我早就提過好幾次涼的事情,水村也知情。

  那不是很好嗎?你就和他交往呀———我收到這封簡潔的回訊。

  然後,我們就交往了。

  「方便的話,水村你下次也來見見他嘛。他真的是個超級好的人喔。」

  「啊———嗯,說得也是呢。」水村難得給了含混不清的回應。異邦人的店員前來替我們的空杯加水,對方是那位阿姨的兒子,最近比較常由他來代替阿姨顧店的樣子。兒子和他母親一樣對客人漠不關心的,實在太好了。

  「要是哪天恢復原狀的話,涼搞不好就會變成你的交往對象了吧,所以最好還是先見個面。」

  「這樣啊。那也要讓你見見我的交往對象才行呢。」

  「你的就算了吧。反正一定很快又會換新對象吧。」

  「咦———好過分喔———才沒那種事呢———」

  水村好像又有了新的對象。據說這次是和男人交往。水村的愛情平等地傾注在男人與女人之上。他大言不慚地說:世界寬廣了兩倍,不是很賺嗎?

  行為舉止看似不檢點又奔放,但是我相當清楚,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水村是個空蕩蕩的容器。倘若有誰想進入他的裡面,水村都來者不拒。他在變成我的身體以後馬上交了女友、擺脫處子之身,想必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吧。無論是誰他都會接受。那就是會默默認可我的水村,那種認真又寬容的個性始終如一。雖然這也是當然的,不過假如我還待在原本的身體裡,想必就不會成為這樣的坂平陸了。

  有時我會懷疑過去的自己不過是一場夢。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過去的我莫不是個虛構的存在?我會害怕。就連懷念自己曾經身為男生的這份情感,該不會也只是妄想的產物而已?

  但是只要像這樣和水村見面,我便能心安。和自己擁有相同經歷的人就在眼前。自己過去的那些日子並非是杜撰出來的,讓我鬆了口氣。雖然事到如今才這麼說,不過我很感謝水村當初提議要一年見面一次。

  然而那一年,我和水村又見了一次面。秋季時,水村來了聯絡。說是爸爸去世了。我那位真正的爸爸。

  水村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便有一股不好的預感,但也可能只是如今我回想起來才有這種感覺也說不定。只是水村會主動打電話來實為罕見,所以當時的我確實有感到奇怪。那時候我正和一起同居的涼並肩看電視,和他說了聲抱歉之後,我就接起了電話。

  「喂?你現在方便嗎?」

  「啊———嗯,沒問題。怎麼了嗎?」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涼。他關掉電視的聲音,假裝沒有理會我,埋頭滑手機的樣子。雖然我考慮過要不要從沙發上起來拉開一段距離,可感覺反倒會讓自己的心虛暴露出來,因此我只是重新往後坐進沙發裡。

  「那個———你冷靜聽我說喔。不要嚇到了唷。」

  「什麼事,你就快點說吧。」

  我慎選用詞,盡可能不暴露男性的說話口吻。隔著電話能聽見水村深呼吸的聲音。

  「爸爸他,過世了。他過世了喔。」

  咦。我發出的聲音大聲得就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霎時涼往這裡遞來一眼,隨後又轉頭看回自己的手機。

  「咦,等一下,是說誰的?」

  「你的喔。是坂平你真正的爸爸喔。就在剛才,過世了。」

  水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個叫我冷靜的當事人顯得十分慌亂。這也難怪吧,連我自己都相當混亂。我下意識握住了坐在旁邊的涼的手,那是只粗糙卻溫柔的、寬大的手。他輕輕回握住我。多虧了他,我找回了些許平靜,將盤旋在腦袋裡的其中一個疑問問出了口:

  「過、過世了,怎麼會?這麼突然?」

  「就是突然的喔,真的很突然。吃飯的時候,爸爸突然往後一仰倒了下去。說是心肌梗塞。雖然有送他去醫院,但是沒有用。真的,就在剛剛才發生的。」

  「等、先等一下。怎麼辦,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我也不明白喔。但是,死了就是死了啊。一直到剛才都還在動手術,後來醫生過來,說已經回天乏術了。」

  水村結結巴巴地說了一長串話,接著從他旁邊傳來一聲疲倦的喊聲:「哥哥。」我馬上便聽出來,是祿。水村將電話稍微拿開一段距離回道:「知道了。」

  「抱歉,我該走了。抱歉這麼突然打給你。想說要盡快讓你知道比較好。抱歉,我再聯絡你。」

  水村反覆說著抱歉,而在道完歉以後,便掛斷了電話。我的腦子裡亂成一片,隨手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喉嚨深處有種被勒緊的壓迫感,沒辦法很好地呼吸。

  「還好嗎?」

  涼問我。他還握著我的手。我輕輕點頭一下,將頭靠到涼的肩膀上。涼笨拙地摸了摸我的頭。他什麼話也沒對我說,這點讓我很感激。就算被他問了各種問題,我也什麼都無法回答。但是,身旁有個人在,我至少還能勉強保持住理性。

  「涼,你總是在我狼狽不堪的時候陪在我身邊,好狡猾喔。」

  「什麼意思嘛,說我狡猾。」

  「狡猾就是狡猾啦。」

  爸爸過世了。我真正的爸爸。我是有因此動搖,卻沒有悲傷的感覺湧上心頭。許是因為被事實單方面地擺到眼前,所以才沒什麼真實感吧。比起耳朵聽到的話語,水村激動的說話聲反倒更能彰顯出那個事實。

  我想不太起來爸爸的容顏。記憶裡有的只是在我裝睡時撫摸著我的頭、寬大而冰冷的那雙手的觸感,以及機油的氣味。

  我的內心深處有道冰冷如鉛塊的決意,要我不能夠悲傷。因為我早已把家人留在那個地方不顧,早已是個毫無關係的人了。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個稍微與他們說過一次話的局外人。然而我想,像這樣不停勸說自己的行為,本身就是被那項沉重的決意枷鎖的證明。

  水村打電話來的隔天,重新發來一封簡訊。訊息開頭只寫了一句話:昨天那麼慌亂很抱歉。接著便交代了關於爸爸死訊的詳情,還有守靈與告別式的時辰。看著過於公事公辦而冰冷的通知,我果然還是感受不到真實感。

  在那些淡漠的文字裡,一句也沒寫到叫我回去的話語。盡管如此,我還是想著至少希望能出席告別式。如今的自己或許只是個外人罷了,可是,我還是想去道別。

  我買了喪服,請了一週的特休。對涼只說,有個親近的人過世了,所以要回老家一陣子。涼也只回了我一句路上小心,依舊沒有想深究的意思。

  老家的父母聽說我要出席坂平陸的父親的喪禮時,臉色並不怎麼好看。我與坂平家的兒子交好,每年七月還會帶他來家裡玩,對他確實有著好感;可是他們曉得我不被坂平家的母親歡迎,站在這樣的立場上,似乎沒辦法就這麼欣然目送我出門。

  我自己也有同樣的擔憂在。腦海裡無論如何都會浮現媽媽那雙冷酷盯人的眼神。不過我想,那也沒關係。即便如此,我也想去見爸爸。

  然而當我實際來到殯儀館前面的時候,依然緊張得無法動彈。會場前方設有接待處,來參加弔唁的人們在那裡排成一排。在更遠一點的地方,能望見媽媽和水村正與一名年邁的男性在說話的身影。

  兩個人看上去都極為憔悴。媽媽與那名男性說話的期間,不時出現強忍住悲泣的舉動,好幾次以手帕掩住雙眼。水村在一旁頻頻替他順著後背,遠遠便能看出那張臉上同樣有著明顯的疲憊。而哪怕處於那種狀態,媽媽還是上了完整的妝容。我心想,原來那個人在他老公的喪禮上也會塗口紅嗎?

  見到他們兩人的身影,我的雙腿不由得僵在原地。黏稠的陰鬱情緒貼附在鞋底,讓我無法從地面拔起雙腳。

  發現我出席的話,不知道媽媽究竟會擺出何種臉色。被他瞪也好,被吐口水也罷,不過,倘若只被他用一副快哭出來的臉盯著瞧的話,我究竟該如何是好?我的存在,只是徒增媽媽的痛苦而已。

  對水村而言也一樣。說不定,他其實根本就不想讓我看到那種模樣。也許他只是出於義務感才傳了那封簡訊給我。因為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那種樣子的水村啊。水村應該是那種,無論何時都會笑著勉勵我的人才對。

  快點從這個地方離去吧。本該是這麼打算的,可是我的雙腳重如鉛塊,就連後退都做不到。我想見爸爸,同時,也還想繼續將媽媽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深處。盡管有從水村那裡聽說家裡的情況,但自從我離開這座城市以來,像這樣親眼看到還是第一次。那些被我遮蓋起來、假裝不存在的情感,就快要滿溢而出。

  「那個,你是水村學姊對吧?」

  忽然被人出聲搭話,我嚇得回過頭去。一名身著喪服,嘴裡啣著煙的男人站在那裡。

  「奇怪,難道不是水村學姊嗎?我認錯人了?」

  那頭有些土氣的黑色瀏海,配上一雙大而睏倦的眼睛,格外顯得那名男人無精打采的。對方有些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同樣呈現出一種有氣無力的感覺。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臉看。這傢伙是誰?那雙眼的眼白居多,漆黑的眼眸筆直地注視著我。厚重的瀏海復到了他的眼瞼上,從中露出了右眉毛上的痣。

  「啊。難道你是祿,是祿嗎?」

  「啊,你果然是水村學姊。害我都著急了一下,請別嚇我嘛。」

  那副悠哉的口吻一點也不顯得驚訝。他吸了一口煙,呼出一口氣。煙霧逐漸被澄澈的天空吸收殆盡。他把還剩一半以上的菸蒂扔進銀筒狀的便攜式菸灰缸裡捻熄。

  「我才是,嚇了一跳。一開始還沒認出你是誰呢。」

  繼磯矢那次受到他幫助以來,這是我們第二次碰面。六年的歲月跨度之大,祿已長得比當時更高,正低頭看著我,相貌亦成熟了不少,不過再怎麼說,也瘦得太過頭了。隱約能夠瞥見他的手腕細得嚇人。黑西裝與他啣在嘴裡的香菸,加上略微消瘦的臉頰,散發出一股強烈的頹廢氣息,看上去與這個地方極為格格不入。

  我心想,他有好好地活著呢。雖然是想當然的事,但那讓我很高興。胸口附近熱熱的,有種百感交集的感覺。我不禁喃喃地感嘆道:「你長大了呀。」

  「討厭啦,別說那種像是親戚阿姨會說的台詞嘛。」

  祿尷尬地移開視線,不停搓著鼻頭。見到這個眼熟的習慣,某種似是憤懣的懷念情緒頓時湧上心頭。一樣的動作。和六年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一樣。才過了六年而已,所以是很理所當然的吧。可是,也已經過去六年的時間了。

  與我度過的時間相等,在我生活過來的這六年裡,祿同樣經過了六年的時間,可是我卻無從得知那些歲月,這讓我懊悔得無可奈何。感覺自己的臉色都快變了,我想辦法嚥下這股情緒,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

  「啊,是說虧你可以認出我來耶。怎麼記得你說過不擅長記住女人的長相?」

  「我說過那種話嗎?現在的我可是很擅長記住女孩子的各種事情喔。」

  祿刻意露出一臉賊兮兮的猥褻笑容。他是在什麼時候學會那種表情的呢?我有種奇怪的不適感。

  「話說,你今天居然會來耶。謝謝你特地出席。」

  「啊,對了,抱歉。還請你們節哀順變。」

  我慌忙地深深行了一禮。不知為何,他又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謝謝你。呃,這樣回答可以嗎?雖然被你這樣說,不過我也不曉得該回什麼才好呢。」

  「確實是呢。究竟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的呢。」

  「哎,也沒差啦,畢竟是這種狀況,不說什麼正確的答案我覺得也無所謂吧。家裡只有我是這樣想的喔。」

  祿朝會場的方向望去。我循著他的視線一起看過去。可以看到那兩人的背影,隨著先前那位老人家一同步入會場。媽媽的身影與我記憶中相比起來,要嬌小了許多。

  「老媽跟老哥,在老爸死了之後都哭個不停。感覺今天是因為太忙,好不容易才振作了起來。」

  「那傢伙,哭了啊。」

  我下意識喃喃說道。祿將視線投回我身上。

  「哭得超級厲害喔。哇哇大哭的那種。老實說,我有點意外呢。最近的老哥,有種對家裡不感興趣的感覺,也不怎麼回老家來,連以前家裡發生過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本來還以為,果然就是那麼回事吧。」

  水村哭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我想像著那副從容揚起的唇角,哭得亂七八糟的模樣。肚子裡一陣發悶。這種感覺是什麼呢?實在不怎麼教人愉快。

  祿直勾勾地盯著突然陷入沉默的我。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眸,就好像黑色的玻璃珠,乾涸著,看不見滿溢的悲傷。

  「祿,你還真冷靜耶。」

  「也沒有,我並沒有不難過喔。這只是表面張力。」

  「表面張力?」

  「就是杯子裡的水裝滿到極限的那個。只要再一滴就會滿出來,水面繃得緊緊的那個狀態。我現在,就是那種感覺。很難過,也有想哭的感覺,但就是哭不出來吧。而且那些人哭得那麼厲害,看他們亂成一團的樣子,我也不得不冷靜下來了。」

  「我可以抽個煙嗎?」他問我。在我說「請便」以前,祿已先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四方形的盒子。他取出一根菸點火的動作十分地熟練。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呢?

  「就算是我,也想起了不少往事喔。不過嘛,怎麼說好呢,全都是些小時候的回憶啦。雖然直到不久前我還是個大學生,不過一想到現在就算沒有了父母,我也逐漸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了,果然還是會有點寂寞。」

  以前被他從磯矢手上救下來的時候我就想過,祿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可那到底也只是一種印象的感覺,每當他開口便會卸下那副沉默寡言的假面,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雖然不曉得他是否對任何人都是這個樣子就是了。香菸的前端吸入戶外的乾燥空氣,發出劈里啪啦的響聲燒得火紅。

  「例如什麼樣的小時候的回憶?和我分享一下嘛。」

  「咦———你認真的嗎?」

  祿難為情地笑了起來,眼角夾起大大的皺紋,從他的嘴角露出凌亂的虎牙。這是他今天首次露出像個人類的表情,我心想。「嗯———什麼樣的喔。」他一面尋思著,一面吐出白煙。

  「差不多在我六歲的時候吧,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有次下了好大的雪,積了厚厚的一片喔。然後啊,我就和老哥兩個人,到我家的停車場堆了雪人。」

  他叼著香菸,用兩隻手比出上下兩個拳頭,像要模仿雪人外型的樣子。

  「不過嘛,雪人不是會融化嗎?我們超不想要它融化,所以做了一個小小的雪人,打算放進冷凍庫裡。我們興高采烈地做好雪人帶回家放進冷凍庫裡,卻害老媽超級生氣的,說這種東西很礙事耶,叫我們趕快拿去丟掉。我們沒辦法,只好失望地把雪人放回外面,哭著放棄它。結果隔天,你猜冷凍庫裡放了什麼東西?」

  「雪人的照片,對吧。」

  我反射性脫口說出答案。這件事作為爸爸的趣事之一,也是我和祿聊過好幾次的話題之一,當時的情景直至今日,依然能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聞言,祿睜大了雙眼。見到他那雙沉重的眼皮抬起來的模樣,我心想糟了,卻也已經遲了。

  「那個,是從老哥那邊聽說的嗎?」

  然而他給出了與我預期相反的反應。台詞是,表情亦是如此。我想像中會出現的困惑表情並沒有出現在他臉上。不知為何,他流露出一種似是安心的神色。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也許在我心裡的某處是期待被他這麼問的。也許我是想要他從我身上發現哥哥的身影。不過我的那個願望,輕易就被粉碎了。

  「對,有聽坂平說過。」

  看他露出那種表情的話,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了。「是嗎?」祿嘀咕道,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就是那樣沒錯。老爸拍了照片,替我們放進冷凍庫裡。我家老爸很蠢對吧。根本就搞錯了我們的用意嘛。最後老媽罵他別把這種東西放到冰箱裡,老爸因此很沮喪喔。」

  他面對我強扯出笑容,然後將菸灰倉促地抖落進便攜式菸灰缸中,吸了兩次鼻子。

  「是嗎?原來老哥記得啊。什麼嘛,太好了。」

  他用夾著香菸的食指,慌忙地擦了擦眼睛。不過眼角很快便凝聚出水珠。祿害羞地笑著,用手捂住鼻子與嘴巴。我又聽見他吸鼻涕的含糊聲音。

  「啊———不好意思。這個樣子有點不妙啊。」

  他說著,用力地緊緊閉上雙眼。覆蓋住眼球的淚水的膜破去,流水般落了下來。祿抬手將那些痕跡抹了又抹。而我只能夠沉默地呆呆站著,看著他那個樣子。

  「抱歉,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感覺對你很不好意思,突然聽我說了些奇怪的話。」

  他把燒到只剩濾嘴的菸蒂塞進便攜式菸灰缸中,將菸灰缸收進口袋裡。我向他擺了擺手:「完全沒關係的喔。」

  「那麼,我就先到裡面等你了。可以的話還請你進來露個面。」

  祿低下頭行了一禮,隨後走入會場。我恍惚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好奇怪喔。以前明明總是我背對著祿,而祿追著我跑才對。「哥哥等一下啦。」像那樣邊跑邊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叫我的祿實在太有趣了,所以我老是一再地丟下他。要不了多久祿便會累得癱坐在地上哭泣,而這時我才會走回去,摸摸他的頭安慰他。

  可是現在不同。祿不讓我看到他的眼淚,我也無法撫摸他的頭。然後祿背向我,我無法追上他的背影,僅是留在原地望著他。

  好奇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絕對很奇怪。憑什麼我既不能哭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哀悼,就只是僵立在這種地方?

  我轉身背離會場走出去,一滴眼淚也沒掉出來。杯子裡乾涸得空空如也,唯有無法釋放的陰鬱空氣在其中打轉。

  隔天早上起床時,水村發了簡訊過來。

  『你沒來參加喪禮耶。怎麼了嗎?』

  我打了一個哈欠,從被窩裡爬出去,睜著惺忪的睡眼用手指敲字。

  『我怎麼可能去啊,我可是個外人。』

  心情非常焦躁。我刻意用帶刺的口氣回他。水村很快就傳了回訊過來。

  『這樣啊,抱歉。因為祿說有看到你,所以才想說你是不是有來。』

  唉———我忍不住嘆氣。從昨日起便不知嘆出多少次的憂鬱,此刻在這個房間裡又多了一份。我把手機扔到床上。咚的一聲,傳來布料接住手機的聲音。

  我沒換掉睡衣便走下樓。聽見腳步聲的母親從廚房打招呼說:「早安。」我也回他:「早安。」從廚房傳來一股煎蛋的香氣。

  「我正想去叫你起床呢。早飯做好了唷。去洗把臉過來。」

  「好、好。」

  草率地應完聲以後,我走向洗臉檯。倒映在鏡子裡的是張我早已看習慣的女人的臉,相當注重皮膚的保養,總是網購些絕不算便宜的化妝水和乳液,投資在化妝品上的花費也不容小覷,一個月還會上一趟美容院。

  我究竟是為了誰在保持美麗?不是為了自己,亦不是為了男人,僅僅是為了一個女人而已。但那麼做真的有意義嗎?我持續守護著這個人生,真的有意義嗎?

  我打開水龍頭洗臉。冰冷的水衝得指尖發冷。不管洗臉還是用化妝水都好麻煩,我用冷水往臉上潑了兩次,再用毛巾擦完臉便走去餐桌。

  桌上擺了早飯。我回想起高中時代的事。我幾乎不會在現在的這個家裡吃早飯,就連晚飯也不怎麼吃母親做的那些營養的飯菜。記得父親嘟囔著說過:每次你要回家吃飯,飯桌就會變豪華哩。

  「話說,昨天怎麼樣了啊?」

  才剛坐到位置上母親便向我問話,就好像等待已久似的。昨天我在外面隨便吃了晚餐,一回家馬上就關進房間裡。

  「結果我沒去。在最後一刻才決定不去的。」

  「啊,是嗎?也是呢,那樣才好啦。我覺得還好你沒去喔,嗯。」

  母親那種稍微釋懷的模樣讓我有一點火大。今天我好像從一早開始就很焦躁。這麼說來月經快來了吧。我在腦袋裡數著距離上一次過了幾天。

  「今天有要去哪裡嗎?」

  「沒,沒有特別的安排。」

  「哎呀,那要一起出個門嗎?媽媽有間想去的蛋糕店,但你爸絕對不會陪我去那種地方不是嗎?說是這麼說,不過自己一個人去的話,感覺好像也有點怪怪的。」

  從母親口中吐出接二連三的字句,我一面將吐司大口塞進嘴裡,一面含糊地附和他。不曉得這股異常睏倦的睡意是否也是月經快來的緣故,沒辦法好好地梳理思緒。

  匆匆地吃完早飯,我便留下還在吃的母親,把餐具拿去流理台,接著準備回自己房間,這時母親叫住了我。

  「咦,怎麼了,你不是要陪我去那間店嗎?」

  「反正不是馬上就要出門吧,我去樓上休息一下。」

  「怎麼了呀,身體不舒服嗎?」

  「什麼都沒有啦,我沒事。」

  我用力踏步踩上樓梯。打開房門後,立刻倒在床上。疲憊感與睡意包覆住我的身體,我卻感覺不到睡魔將要襲來的跡象。在我把自己裹進棉被裡,伸手想拿手機的時候,水村又傳來一封簡訊。

  『方便的話要不要現在來我家上香?到晚上都沒有其他人在。』

  我看著那些字句猶豫不決。現在不想見到水村。可是,結果我後來還是沒能和爸爸說再見。稍作考慮後,我抬起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送出簡訊後我脫下睡衣,換上在家裡穿的連帽T恤,披上薄夾克,走下樓梯,朝在客廳看電視的母親說:

  「我出門一下。」

  母親就好像彈起來那般,馬上坐起陷進沙發裡的上半身。

  「咦———?那蛋糕呢?」

  「馬上就會回來。我出門了。」

  「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嘛。」我沒有回答那句不滿,抓了放在玄關的腳踏車鑰匙就走出門。風很冷。空氣裡有股由秋轉冬的味道。抬頭一看,陰沉的烏雲厚厚地籠罩附近一帶的天空。沛羅或許是感知到了要下雨的徵兆吧,只是窩在狗屋裡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沒有要出來的打算。

  我一邊留意天氣,一邊騎腳踏車前往坂平家。握住握把的兩手手指冷得彷彿結凍了一般。要是有戴手套就好了,我後悔起來。通往那片廉價住宅區的道路幾乎和從前一樣沒變。診所裡依舊擠滿了老人家、破舊的老房子還沒被拆除、公園內雖然只有零星幾個人,不過的確能看到人影。曾經我還以為再也不會經過這裡了。

  住宅區比我記憶裡的要再髒一些、沒落一些。本是白色的階梯沾上了清不掉的汙漬,我走上去,來到那間屋子的門前,按下門鈴。門外已經沒有擺腳踏車了。

  喀噠一聲,門開了,水村探出頭來。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穿了一整套的運動服。看到臉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我才想起來,他平常是戴隱形眼鏡。總是打扮過才見面的我們,今天完全卸下了武裝。

  「歡迎,請進。」

  「喔。」

  以前老是堆滿鞋子的玄關,如今空曠了許多。走進家裡,雜物變得比以前少了,能看出多少有經過收拾的跡象,只不過,空氣裡有股閉塞的氣味。那感覺不是什麼臭味,或許就是這個家本身的味道吧。

  「爸爸在這裡。你去給他上香吧。」

  打開通往裡面房間的拉門,拉上窗簾的房間內光線昏暗,角落裡隱約可見到爸爸的笑臉。水村打開房間的電燈開關,燈管閃爍了一下後便亮了。在燈光底下顯現的是被擺進相框裡的爸爸的照片、白色陶罐,以及旁邊的一捆線香。銀色的杯子裡另外插著好幾根已點燃的香。

  「抱歉,因為佛壇還沒準備好,佈置得還很簡陋。」

  「沒什麼簡陋不簡陋的吧。這也沒辦法啊,事情發生才過了幾天而已。」

  比起這種佈置,那句話才有種侮辱爸爸的感覺,我因此有點慍怒。我跪坐到相框前面,取出一支香,用備在旁邊的打火機點燃。用手將火苗搧熄以後,我把吐著煙霧的香插入杯子裡,接著,閉上雙眼合十。

  縱使眼前便擺著爸爸經常露出的那副困擾的笑臉,我也感受不到悲傷。本想和爸爸做最後的話別,可真正來到這裡以後,我卻不曉得究竟該說些什麼才好。

  爸爸,是我,我是陸。就算在心裡對他這麼說,爸爸大概也無法理解吧。居然有個幾乎不認識的女人,自稱是他的兒子。我就連讓死去的爸爸認為我是他的兒子都做不到。

  我睜開眼,站了起來。不習慣跪坐導致身體有些重心不穩。水村故作刻意地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探過頭來觀察我的臉。

  「什麼?」

  「沒有啦———只是感覺你拜得有點久,所以想說坂平你,該不會在哭?」

  他總是擺出那張傻乎乎的悠哉笑臉。我明白,這是水村的溫柔。水村老是為了我樂觀地笑著。為了不讓我被逼到絕境,所以老是在笑;藏起真心話,哪怕再難受也從不表現出來。

  好火大。你以為你是誰?誰要被你這種人拯救。

  「你都替我哭過了啊,已經沒有需要我哭的份了嘛。」

  聽見我語帶挖苦,水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就算這樣,他揚起的唇角也沒有垮下去。

  「你真好欸,可以毫無顧忌地哭出來。畢竟你是坂平家的兒子嘛。可以盡情地哭呢。」

  「才沒有那種事呢。坂平你也可以哭的呀。」

  「怎麼可能哭。根本不可能出席喪禮好嗎?我是外人欸。是個和坂平家沒有任何關係的女人。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可能邊上香邊哭。你也用常識考慮一下吧。」

  水村狀似為難地皺起眉,站在原地:「爸爸才剛去世,心情很混亂也是沒辦法的吧,總之得等你先冷靜下來才行。」他的那種從容讓我很火大。心裡逐漸升起一股嗜虐心。好想粉碎那個表情。

  因為這絕對很奇怪啊。什麼叫作「歡迎,請進」。說什麼「你去給他上香吧」。給我擺出一副這個家的兒子的姿態。我也很想哭,很想和媽媽一起放聲大哭出來,想安撫媽媽的背,向來弔唁的賓客敬禮,想和弟弟聊些關於爸爸的往事,想要抱住哭泣的弟弟的頭安慰他,想要成為打破弟弟的表面張力的那一滴水。結果呢?這傢伙從我這裡奪走了一切。

  我勉強扯出笑容,直言道:

  「我要告訴他們。我要去告訴媽媽跟祿,真正的坂平陸,是我。」

  水村眼鏡底下的那雙眼睛瞪得渾圓,在那張臉上已然出現動搖。活該。我真想笑出來。

  「我要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告訴他們其實我們交換了身份。」

  「你在說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這種話不可能被相信的吧。」

  「誰知道。我可是知道很多你不曉得的家裡的事喔。說出來的話應該就能相信我了吧。祿也是,其實一直覺得你很怪喔。聽完我說的之後他應該就能理解了吧,覺得:啊,果然就這是麼回事吧。搞不好會恨起你來呢,居然騙了他這麼多年。」

  水村短短地嘆了一口氣。藏在厚重鏡片後方的那雙眼裡,深深地刻印著對我的不耐,我不由得退縮。那是我不曾見過的水村的表情。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吧。好了,先坐下來再說。」

  水村以下巴示意,催促我坐下。我瞥了眼房間裡的爸爸的照片。笑咪咪的爸爸看起來就像是一直盯著我的模樣。我關掉電燈,拉起拉門,坐到椅子上,粗魯地翹起二郎腿。

  「話先說在前頭,我現在很冷靜,也是認真的。」

  水村不斷用食指指甲不耐煩地敲著桌面,發出喀、喀、喀的響聲。

  「坂平,算我拜託你了,別在這種時候說出奇怪的話啦。」

  「什麼意思,這又不是什麼奇怪的話。」

  「很奇怪啊。可以理解你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唷,可是這些話,不該選在爸爸剛過世沒幾天提起的不是嗎?」

  「可以麻煩你不要叫他爸爸嗎?他又不是你爸爸。」

  敲桌子的噪音登時止住。他用那隻手將瀏海往後梳,這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拜託你饒了我吧。不然我們一直以來所做的這一切究竟算什麼?我們是為了什麼才要耗費這麼多心力,不讓事情東窗事發?」

  「所以說,我不是就說那些都在白費工夫嗎?一開始老實說就好了啊。就說,我們其實交換身體了。這樣一來就不需要像個笨蛋一樣那麼努力了啊。」

  「說像笨蛋一樣……」

  他又一次將瀏海往後撥,接著冷不防從椅子上站起來。椅腳劃過木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水村打開冰箱,拿出裝有麥茶的冷水壺。「要嗎?」他問我,我回答:「不要。」他從瀝水籃拿出杯子,往裡面倒入麥茶,再把冷水壺收進冰箱裡。喝過一口麥茶以後,水村將杯子放到桌上,再度坐到椅子上。

  「就我們的立場,那樣做或許是比較好。畢竟說出我們被調換身份的話,的確會輕鬆很多嘛。但是沒辦法知道會不會被人相信啊。假設坂平你說了只有你才知道的事,卻被覺得反正一定是從我這裡聽說的吧,那一切就完了。而且也會造成身邊的人混亂不是嗎?你覺得爸爸媽媽他們被一個素未謀面的女生說『我是你的兒子』,有可能就這樣乖乖接受嗎?想也知道不可能啊。所以我們才會決定要設法努力到恢復原狀為止,不是嗎?結果你卻說這一切『都在白費工夫』、『像個笨蛋一樣』?」

  那種像在安撫任性的稚子般慢條斯理的口吻實在讓我惱火。喉嚨乾渴得厲害。

  「好啦好啦,就是說呢。這就是老愛當個優等生的水村小姐的模範解答嘛。」

  「那是怎樣,什麼意思?」

  「因為不就是這樣嗎?你會為了身邊的人努力,真的是超級優良的好學生耶。我想聽的不是那種話。我是在問你,到底想不想對自己的爸媽說你是他們的女兒。我要問的是你真正的心聲啦。」

  「那當然、會想說啊。一定會想說的不是嗎?但是———」

  「啊———不過你過得很多采多姿嘛,跟我不一樣。」

  我打斷水村說到一半的話。水村瞇起眼瞪向我,拿起麥茶喝。

  「畢竟你盡情享受了我的身體嘛。有了交往的對象,朋友也有很多,和我根本是天壤之別嘛。哪像我,高中時候開始就落單,被變態教師性騷擾,被親生母親仇視,和田崎的關係最後也變成那個樣子。我真是羨慕你耶。」

  「什麼意思,你是想說全部都是我的錯嗎?」

  「我又沒那麼說。不如說,會沒有朋友、和交往對象分手都是我的錯吧。但要是你當初沒故意撮合我和田崎交往的話,搞不好我們還能繼續三個人玩在一起吧。」

  「你果然還是想說這都是我的錯,不是嗎?」

  直到剛才仍在努力保持沉穩的語氣,此刻已開始顯露鋒芒,連句尾的措辭也變得比先前更加強硬。

  「那也容我說一句,坂平你在各方面都太依賴我了。」

  「啊?你說什麼?」

  「你不是凡事都會來問我嗎?說你想去這家公司,問我覺得如何之類的;想和這個人交往,也跑來問我意見。拜託別再這個樣子了,照你自己的意思來不就好了嗎?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啊。」

  「什麼意思?我不就是考慮到萬一哪天變回去的話,我現在的生活會變成你的,所以才一一問過你的意見嗎?這明明是種體貼吧。」

  「這算什麼體貼嘛。明明只是把責任強推到我身上而已啊。拜託不要什麼事都想依賴我啦。我對於坂平你想到哪裡工作、想和誰交往通通都沒興趣。麻煩不要把我牽扯進你的人生當中。」

  被說了那麼狠的話,我一時語塞。既然被冰冷的利刃相向,那麼我也要找出更強勁的反擊話語,把自己受到的傷害加倍奉還。即使明白事情逐漸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我也還是脫口說道:

  「那還真是、讓人錯愕。我一直以為,自己和水村你就像命運共同體一樣。」

  一聽見我話裡的哭音,在那副眼鏡後頭的黑色眼珠便宛如畏縮了般開始遊移。我看準這一刻乘勝追擊:

  「不過嘛,這下子我就非常清楚了。你原本就完全沒有想變回去的打算吧。」

  「咦?先等一下,為什麼會變成這個結論?」

  「難道不是嗎?過著充實的生活,盡情享受男人的身份,還對我過著怎樣的人生不感興趣。你根本沒有想變回去的意思啊。」

  「不是,我聽不明白你的意思,怎麼可能會是這樣嘛。」

  「少說謊了。想想也是喔,都體驗過各種事了,哪可能還想變回去啊。就是因為有個不想變回去的傢伙在嘛,有人沒有認真想著要變回去,為此去努力啊。沒辦法變回去,不正是你的錯嗎?」

  我用惡劣的口氣毫不留情說道。水村不發一語,僅是一個勁地瞪著我。從眼鏡底下那對細長的眼睛裡,掉下了一滴水珠。糟透了。我按捺住想嘆氣的無奈,轉動脖子伸展。喀、喀的聲音響起。想哭的心情我也是一樣的,差別只在於有否將激昂的情緒表現出來而已。像那種毫不猶豫地哭、恬不知恥地在人前展現眼淚的行為,我既打從心底看不順眼,又很羨慕。

  水村拿下眼鏡放到桌面上。這段期間裡,依然有淚水匯聚成水珠,自他的眼角啪噠啪噠地掉落。和祿一樣的哭泣方式,我心想。焦躁感又開始加劇了。

  「不可能不想變回去的吧。」

  他帶著鼻音,只說了那句,便從桌上的面紙盒裡抽出幾張蓋到眼睛上。就連那個舉動也讓我覺得是刻意的。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別用我的臉哭得一副窩囊樣嗎?」

  霎時隔著衛生紙按住眼角的那隻手抖了一下,停止了動作。接著,那隻手把衛生紙揉作一團,扔到桌子上。然後水村將剩餘的麥茶一飲而盡,靜靜地放下杯子。

  「可以請你離開了嗎?媽媽就快回來了。」

  聞言,我沉默著站起身,一句話也不回,背向他走到玄關。

  「我現在第一次覺得,就算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也無所謂了。」

  在我穿鞋的同時,從背後傳來水村的喃喃自語。

  「我有同感。」

  「是嗎?那麼,已經夠了吧。」

  他的口氣淡漠。我心想,不想看到他的臉。現在他臉上的,肯定是我從來沒看過的表情。此時僅能感受到一股濕冷的氣息攀附在我的後背。

  「對啊。已經夠了吧。」

  我依然背對著他,只回了這句,便打開門走了出去。外頭傳來雨滴激烈打在混凝土上的聲響,我朝天空看過去。大顆大顆的雨水嘩啦啦地傾盆而下。每當我仰頭望向天空,映入眼簾的總是只有惡劣的天氣。

  從關上的玄關門後,響起一聲「喀嚓」的上鎖聲,儼然像是拒絕的聲音。

  我淋成落湯雞回到家裡。沒撐傘就在雨中騎腳踏車的緣故,會這麼狼狽也是當然的。回到家的我,身上的灰帽T都被打濕成黑色了,母親見狀趕忙拿來毛巾替我擦頭。「發生什麼事了?」面對母親的問話,我告訴他:「抱歉,我現在就要回去了。」他詫異地再度追問,而我只是回答:「有工作必須馬上回去。」

  我匆匆打包行李,逃也似地離開家門。哪怕早一刻也好,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母親說要開車送我到車站,我順著他的好意。老是喋喋不休的母親一路上始終靜默不語,車內唯有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啪、啪地迴盪著。直到快抵達車站時,母親才說了一句:「蛋糕店就下次再去吧。」我望著左右擺晃的雨刷回道:「對呢。」

  搭上新幹線之際,雨勢已減弱不少。我坐到座位上,望著緊緊依附在玻璃窗上的水珠,好像不知不覺睡著了。等到醒過來時,馬上就要到東京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車站裡。穿過老家望塵莫及的人群的嘈雜,搭上電車,一旁的上班族對著我咂舌,而我靜靜地混入人滿為患的電車之中。

  沒來由地不想要回家,於是我到家庭餐廳吃晚飯,順便打發時間。回到家時,時鐘的短針正準備從頂端走過。涼好像已經睡了,屋子裡黑漆漆的一片。我盡可能不發出聲響關上門,打開玄關處的電燈,輕手輕腳地走進屋裡。我背對著朦朧的橙色燈光,偷看臥室的狀況。黑暗中能看見涼蜷起他那具龐大的身體睡覺的輪廓。

  我把行李箱留在玄關,朝客廳走去,來到沙發旁的白色木製收納櫃,拉開最上層的抽屜往裡頭摸找,確認到一個四角形盒子的觸感後將之拖出來。我拿起這個收著鋼筆的盒子。從學校贈與我們算起,一次都還沒打開過它。

  我隔著外盒的透明膜觀察這支鋼筆。筆身黑得發亮,其中一處刻著小小的金色字母R和S。我把盒子整個捏爛。方盒發出扭曲變形的聲音,堅硬的角戳進我的掌心裡。然後我打開垃圾桶,把鋼筆盒扔了進去。

  如此一來,今後就是真正意義上的作為水村真奈美活下去了。與我原本的身體訣別,不再為了恢復原狀做準備。

  這也沒有辦法不是嗎?我已經夠難受了。老是期待著總有一天可以變回去,如此祈禱著入睡,而後無數次在絕望的早上醒過來。雖然明知別再奢望不就好了,可是心裡頭的某處依然會抱有期待。

  另一方面,我也會恐懼,要是失去了至今以來的生活該如何是好。我喜歡涼、目前的朋友雖然不多,不過多少也結交到了能一起去喝一杯的對象、對於現在的工作沒有好噁之分,可也總算是有了份適應的工作。所謂的恢復原狀,意味著會失去這一切。

  盡管如此,我也還是會強烈地感覺到這裡並非自己的容身之處。爸爸逝世以後,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總之就是一團混亂。我已經抱著這樣混亂錯綜的、由各種東西交織出的色彩奇異的感情生活了好長一段時間。已經快到極限了。不論是偽裝自己,抑或是欺騙他人都是。

  所以在這一切結束後的現在,我鬆了一口氣。那個死命糾纏著我的身體不放的希望,如今拋棄了我。在我對水村尖銳地冷嘲熱諷的同時,心裡頭也好幾次祈禱著,快點捨棄我吧。拜託你,拜託早點從我身邊離開。拜託你惡狠狠地告訴我,說你再也不想見我,再也不想看到我的臉。

  然後,我得到了期望的結果。往後一定不會再和水村見面了吧。也不會再見到媽媽、祿、田崎。這具身體,恐怕也沒有交還給原主的機會了。而我終於可以第一次好好地走在屬於自己的人生上。這麼一來,這份令人作嘔的不安肯定也會慢慢消散。

  本該要是如此才對。我盯著垃圾桶上的蓋子一動不動。為何此刻的我,會陷入一種被獨自留在站不穩的立足點的感覺?

  「真奈美?」

  有誰從背後叫住了我。是涼。真不想轉過頭去看他,我心想。自己現在的臉色肯定慘不忍睹。

  「怎麼了嗎?記得你好像說過會再晚幾天才回來?」

  涼邊走近,邊疑惑地問我。我迅速地轉過去,像要撞上去似地緊緊抱住他。涼微微地踉蹌一下,踏了幾步才穩住重心。

  「涼,和我結婚吧。」

  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更用力地狠狠環住他。也許是剛醒來的緣故,他的身體好暖和。

  要想辦法製造自己的容身之處。想要一個會陪在自己身邊一輩子的人。不這麼做的話,我就沒有自信能用這具身體繼續活下去。

  「咦,什麼?怎麼了嗎?」

  「和我結婚,涼。拜託你,和我結婚。」

  涼表現出困惑的樣子,用他那隻大手緩緩地輕撫我的頭。就連這種時候,涼也完全不會過問。這一刻,我總覺得非常寂寞。

  而即使已經這麼寂寞、這麼痛苦難熬了,我果然也還是流不出任何一滴淚來。

  30

  「嗯,小圓已經睡了。沒什麼問題喔。」

  幾十個小時沒聽到的老公的悠哉嗓音,從電話那頭傳進耳裡。許是因為平日裡幾乎沒有這麼長時間離開過彼此的緣故吧,僅僅是這種程度的分離,就讓我感到無比眷戀。

  「那就好。家裡的門要記得鎖喔。啊,還有把浴室和廁所也掃一掃吧,反正你很閒吧。」

  「好———」從聽筒中傳來毫無信用可言的慢悠悠的回話。

  「真奈美你才是,不要在外面待到太晚喔。你們那邊路燈少,女人走在那種地方特別危險。」

  聽見他那種認真的口氣,我難以隨便敷衍過去,只好乖乖答道:「好、好,知道了。」

  縱使我自認已相當習慣女性的身份了,可一旦被人明白地當成女人來看待,總還是感覺哪裡怪怪的。話雖如此,若是不被人尊重的話同樣會讓我感到氣餒。

  看來男人這種生物,無論是誰都想以一個男人的身份自居吧。哪怕是怯懦得與外表相反的涼也有這種傾向,比如他就不喜歡由我主動牽住他的手,好像想要自己掌握主導權的樣子。回想起來,感覺月乃和田崎也有不少這種部分。男人的這種地方實在麻煩,同時也令我覺得可愛。

  掛掉電話後,坐在副駕上的水村故意咧著嘴看往我這裡。

  「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呀。只是想說你真是個盡責的太太耶。還有就是,完全把老公馴得服服貼貼的嘛。」

  「還好啦,老公就是要聽話才好嘛。基本上那些傢伙可都是裝作聽話的樣子,反過來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呢。」

  我轉動車鑰匙,發動引擎。汽車發出嘆息聲。我握上方向盤,重新靠上椅背坐到底。

  「久等了。那要出發了嗎?」

  「好———麻煩你了———」

  「哇,你身上有股酒臭味。剛剛竟敢在駕駛面前放肆地盡情喝酒。」

  「那也沒辦法呀,而且我也沒有駕照。」

  我們聊著這些,行駛於夜晚的小鎮街道上。這個與東京迥然不同的夜晚。外頭只有零星的路燈,沿途一片漆黑。幾乎不見行人,來往的車輛也少。盡管如此,偶爾遇到的紅綠燈仍舊規規矩矩地工作著。

  真正的漆黑是如此寂靜得可怖,於是我產生了世界上只剩我們兩人的錯覺,渴望以無關緊要的閒聊打破這片沉默。

  「坂平,我們剛交換身體的時候,你有去摸我的胸部吧?」

  「幹麼突然講這個。我才沒摸咧。」

  「咦———為什麼?怎麼沒有摸?這不是男女互換的醍醐味嗎?」

  「坦白說當時根本無暇想這些好嗎?胯下甚至在滴滴答答地流血耶。」

  「哎呀,那倒是真的會嚇一跳呢。我試著摸摸看的時候,跑出白白的東西也嚇了超大一跳唷。」

  「你這傢伙,現在確定要講這個?我要告你性騷擾喔。」

  「啊,對了對了,說到性騷擾,你知道磯矢被抓了嗎?」

  「咦,真的嗎!怎麼被抓的?」

  「聽說是強暴未遂喔。他後來好像又若無其事地跑回去當老師,結果在他準備對自己的學生出手的時候,被人發現遭到逮捕了。」

  「真的假的。那傢伙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很不屈不撓欸。」

  「很厲害呢。這就叫作不忘初心嗎?」

  「那感覺又有點不同吧。是說你那個情報是從哪裡聽來的啊?」

  「飯田告訴我的唷。不曉得為什麼,他好像掌握了這一帶的所有情報喔。」

  「那是怎樣,有夠可怕。那傢伙是什麼來頭啊?」

  「只是個喜歡八卦的閒人唷。他還為了聊這個,特地跑回來這裡喔。」

  「看來已經變成愛八卦的歐巴桑了。話說,你和飯田他們現在還會碰面吧?」

  「照常碰面唷。回老家的時間有對上的話,也會加上田崎三個人一起喝一杯。」

  「是嗎?不管怎麼說,大家都過得很好就是最好的了。」

  「很好、很好。那兩人最近都在說,差不多到了想結婚的時期囉。」

  「要以結婚當動力來找結婚對象的話,感覺會是件極有難度的事欸。」

  「喔,這就是已婚人士的寶貴意見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怎麼說,我當初也算是憑著一時的衝動就結了婚的感覺。」

  「你老———是那樣說呢。不過你也沒有特別後悔吧?」

  「還沒有吧,現階段的話。嗯,說實話,偶爾我會想,要是沒結婚的話不曉得自己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不過,我女兒小圓也很可愛呢。」

  「果然有了孩子就會不一樣嗎?」

  「嗯,感覺完全不一樣吧。怎麼說,有時候我會覺得,像這樣有了可以無償奉獻愛情的對象,是件很厲害的事喔。要說完全沒有因此而受限是不可能的,但這果然會成為努力的動力吧。會想著『現在可還不是死掉的時候啊』。」

  「啊———那種積極的感覺很好耶。我也好想活得像那個樣子喔。」

  彼此的話語彷彿滑行一般,在寂靜的夜裡消融消逝。一點意義或建設性都沒有的對話,然而那之於我們尤為重要。那是為了確認我們並非孤身一人而存在的話語。自己並不孤單、身旁有水村在,這讓我感到安心。不過不是只有水村而已,一路上我受到形形色色的人們幫助,如今才總算有辦法站在這裡。這點,水村恐怕也一樣吧。也許人們不光是無法獨自生存,就算只靠兩個人相互扶持也是不夠的。

  車子逐漸靠近媽媽居住的那間公寓。沉默在不知不覺間降臨了車內。我看嚮導航上顯示的時間。晚上十一點零二分。今天一天就快過去了。

  「下次見面又是一年後了呢。」

  副駕駛座上的水村一面眺望窗外,一面喃喃自語。

  「感覺變成了什麼每年的慣例呢。去異邦人報告近況,再去幫爸爸掃墓,最後在水村家用完晚餐就解散,這種感覺。」

  我聽見他的笑聲:「的確是。」

  「到今年剛好過去十五年整呢。雖然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不過總覺得,有些感慨呢。」

  水村如此說道,隨後再次迎來沉默。從敞開些許的車窗外,傳來輪胎與路面摩擦的聲響。

  「那個,水村。」

  「嗯———?」

  「要不要現在去學校看一下?」

  「我剛剛也正想講那個。」水村咧嘴一笑,重新靠上椅背坐好。

  我無視導航所說的「前方向右轉」,將車子掉頭。

  27

  「不好意思,媽,那就麻煩了。」

  涼對著我母親,重複了不知第幾次的深深一鞠躬。母親的臉上浮現出苦笑:「知道了,就交給我吧。」

  「有什麼狀況就立刻聯絡我,我會馬上趕來。」

  那副不安地蹙眉的表情像極了某種小動物,明明單看身材就是只熊才對。

  「都說我知道了,會記得聯絡你的。」

  「再麻煩了。千萬要注意保重身體。」

  「好、好,就說知道了啦。」

  涼絲毫沒把我隨便的口氣放在心上,他蹲下來摸了摸我隆起的圓肚子。熱度從那只寬大的手掌上傳了過來。

  「拜拜。要健健康康地蹦出來喔。」

  他的神情充滿慈愛。我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麼這個人可以露出這種表情呢?現在在肚子裡的,分明還只是個長著小小的器官、蠕動著的不明物體。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樣的物體將會出生為人。然而我的老公,總是一副憐愛的樣子撫摸我的肚子。

  常聽人說,男人沒有生產的經驗,所以無法產生當父親的自覺,不過看到涼的樣子便讓人覺得也會有例外吧。他可是表現得比我還像個家長啊。

  「那就再聯絡了。」涼又一次重重地行了一禮,隨後坐上父親開的車。我與母親並排著對他們揮揮手,目送車子離去。

  「真奈美,我說你,稍微注意一下口氣啦。」

  「咦———我有說了什麼嗎?」

  「有。你剛才說『就說知道了啦』。阿涼很溫柔所以才不計較,但是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會覺得你很粗俗喔。」

  「知道了、知道了。之後會注意啦。我去一下廁所。」

  母親嘟囔著發牢騷,說我以前說話明明那麼討人喜歡的。我拋下他,走進廁所。掀開馬桶坐墊,護著肚子蹲下來,嘔吐時盡可能不發出聲響。一股像要腐蝕喉嚨的酸味逐漸湧了上來,胃袋裡的東西逆流而出。土黃色的液體在舌頭上留下強烈的苦味,從口中滑出,嘩啦啦地混入了馬桶裡的水。

  本以為早就熬過了孕吐期,結果聽醫生的說法,到了現在這個時期同樣會出現類似的症狀。想吐的感覺老是貿然造訪,每次我都要衝進廁所靜靜地嘔吐,為了不被外面的人聽見。我不想被涼和母親知道。

  馬桶內充滿嗆鼻的臭味。我撕下一小張衛生紙,擦過嘴後扔進馬桶裡一起沖走。

  每當涼表現得像個爸爸,我就會感到不安。接下來自己就要成為母親了,卻連一點真實感都沒有。乾脆早早把肚子裡的東西生下來還比較好。我無法認為自己懷有生命,只感覺有個異物在身體裡。感覺就像是痘痘或膿包一類,某種包覆著多餘東西的大腫瘤霸佔著我的肚子。

  可是等到生下來以後,真的就能消除這份不安了嗎?

  我把堆積在舌頭底下的帶有酸味的唾液吐進馬桶中,又一次衝了水。到洗臉檯漱口、洗手,再返回客廳。母親腳踩著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走過來。

  「你身體還好嗎?臉色感覺很差喔。」

  「嗯,有點累。」

  「啊———那我在那裡鋪棉被,你先躺一下吧。」

  「不用啦,我回自己房間就好。」

  「你在說什麼呀,爬樓梯很危險的吧,要是摔跤怎麼辦?」

  「都說沒問題了。爬個樓梯而已,沒什麼大礙啦。」

  胸口仍有一股不舒暢的感覺在攪動,連帶得我說話的口氣也粗魯了起來。而母親即使被我這麼冷淡地回話,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望著我上樓說:「要一階一階慢慢走唷。」那讓我覺得,幸好有選擇回娘家生孩子。眼前的對象換作是涼,我肯定也會衝著他發脾氣,接著陷入自我厭惡,然後陷入更加焦躁的惡性循環裡。現在的我就連家事也不能好好幫忙。不過如果是在這個家裡,就可以盡情地撒嬌。父母真是個偉大的存在呢,可以允許子女無條件地任性妄為。與此同時,一想到自己即將成為那樣的存在就令我惶惶不安。

  我進到房間,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嘔吐感多少得到了緩解。我摸上自己隆起的肚子。在這當中,的確存在著什麼。彷彿想主張這點似的,有時能感覺到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蠢動,不過那種動靜至多隻讓身體微微地顫動,沒有經常聽人說的「寶寶踢了」的感覺。在這裡面的,真的是個人類嗎?我想著這些,闔上了雙眼。

  懷孕來到八個月,去做定期體檢的時候,院方建議我住院,說有可能會早產,因此需要絕對的靜養。

  早產的宣告令我有些恐懼,不過醫生平靜地解說,那種淡然處之的態度多少讓我找回了些許的冷靜。

  比起我,母親更為慌張,還向醫生反覆確認了好幾次。

  根據醫生所言,待在自家裡保持靜養其實也行,可母親嚷嚷著認為應該確保生產過程萬無一失,因此替我安排了立即住院。我也認為這樣比較好。畢竟現在在家裡也只是躺著,父親老是像在看一名懶人一樣,用輕蔑的眼神瞥向我。

  結果和涼那邊等到事情都辦妥了才向他報告。對此我表示歉意,涼卻表現出明顯的驚慌:「比起那個,你的身體要不要緊?」

  「不要緊,早產也不是什麼罕見的情況,好像只要靜養就沒問題了。」

  我透過電話安撫他,慢慢地說明。在一般人的印象當中,醫院不能使用手機,不過根據地點的不同似乎也不盡然。雖然我住的是多人病房,但目前沒有其他同房的病患,因此有獲得通話的許可。

  「就算你那麼說,但是住院就是住院吧。總之我先趕過去你那邊。」

  「咦,不用啦,我沒問題啦。又不是馬上就要生了。」

  「這個我也知道,但是不親眼看到你的話我會不安啊。」

  涼也有意外固執的一面,當他表現出來的時候,多半就不會妥協了。於是我告訴他:「那我等你。」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這個時候,我還能笑他太小題大作。然而隨著太陽慢慢西沉,我心中的不安亦漸次膨脹。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生過重病的經驗,住院當然也是第一次。

  或許是我太輕視自己的處境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逐漸從腳底蔓延而上。一種出於對死亡的恐懼。萬一我沒能順利生下肚子裡的孩子呢?萬一生產過程不順利,連我也丟了性命的話呢?潔白色的病房,不難讓人聯想到死亡。

  外頭天色已黑,到了熄燈時間,盡管四周已變得一片漆黑,我卻精神好得睡不著覺。即使想用手機來打發時間,可也看不進去畫面上的內容。我試著闔上雙眼,眼皮底下卻只有最糟糕的想像不停浮現。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住什麼院,留在家裡療養就好了。我把棉被蓋過頭,緊緊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隔天中午母親來探望我。平常總是嫌他嘮叨又多管閒事很煩人,唯有這種時候讓我很感激。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不在了。我好害怕自己一個人。有種自己將要孤獨地死去,誰也不會注意到的感覺。我告訴自己:沒問題,肯定很快就會習慣夜晚的不安。面對母親時仍然表現得稀鬆平常,隻字不提自己的擔憂。

  但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恐懼依舊沒有緩解;豈止沒有緩解,甚至是只增不減。好奇怪。不過就是生產而已,又不是患了什麼疑難雜症。只不過是要生小孩罷了。大家都有順利熬過去。但我就是好害怕。我不想死。好討厭。好想快點離開這裡。我想逃跑。不想死。好可怕。好討厭。討厭討厭。

  一股劇烈的嘔吐感湧了上來。當我心想「不妙」的時候已經遲了,我沒能忍住固體混著液體衝入口中的不適感,不由得吐了出來。明明旁邊就有院方準備的嘔吐盆,嘴裡的東西還是都嘔到了純白的床單上。我絕望地盯著自己弄髒的床,連枕頭都濺到了一點。床上開始飄出強烈的惡臭味,這個樣子沒辦法睡覺,我只好按下護理呼叫鈴。片刻後,護理師小跑步過來。「怎麼了嗎?」對方詢問的同時,視線落到了弄髒的床上。他低垂的眼神簡直就像在責備我,我的口中再度充滿酸味。

  「對不起,剛剛來不及去吐。」

  明明只是陳述事實,卻有種像是在找藉口的愧疚感。「沒關係唷。」護理師邊說邊讓我站起來,俐落地收走髒床單。「還想吐的話再幫我吐到這邊喔。」他說完,遞給我嘔吐盆,我試著朝裡面吐,噁心的感覺雖然還殘留著,卻感覺不到有異物上湧。

  我再三向護理師道歉與道謝,而後再度被整潔的床單包裹住身體。嘔吐感冷不防地又一次往上竄,我果斷將逆流至喉嚨的液體與唾液一同吞嚥下去。一種燒灼般的感覺在喉嚨裡頭逐漸往下滑落。強烈的不適感翻攪著胸口深處。

  為什麼只有我會這麼害怕?不管是誰肯定都能輕易克服才對。黑暗中浮現的白色天花板,因為覆蓋住眼球的水分而模糊。不可以哭。我睜開眼睛。不能因為這種事就感到不安,因為我必須像個普通的女人一樣,與最心愛的人結婚、共組家庭、生養孩子、成為一名母親,我必須這樣活下去,必須得變得普通才行。現在可沒空為了這種事而膽怯。

  愈是這樣告訴自己,不安的情緒就愈是凌駕於睡意之上,最終,增加的僅有我眨眼的次數而已。

  住院第四天,涼趕來了。一見到揮著右手走進病房的涼的臉,繃緊的神經便一口氣鬆懈下來,我忍不住想哭。即便如此,我還是設法憋住了眼淚。當初講電話時不斷叫他不用來是原因之一,何況涼大概明天就要回東京了,我不想將不安感染給他。

  「感覺你好像不太舒服?還好嗎?」

  涼一面說話一面湊過來觀察我的臉色。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於是我下意識轉過頭去背對他。

  「什麼嘛,為什麼把臉別過去?」

  「我現在沒化妝。你別一直看。」

  「都這種時候了還說什麼話。你的素顏我早就看過很多次了啊。」

  「可是我現在的膚況超差的。」

  「沒有這回事喔,你就跟平常一樣漂亮啊。」

  「才沒有,很難看啦。等你靠近看就會發現,變得超級粗糙的。」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會靠近你,你就把頭轉過來吧。」

  被涼哄過之後,我才緩緩轉過去看他的臉。那張帶著柔和笑意的臉龐一進入視野,我便感覺至今為止忍耐下來的一切快要潰堤。

  「實在辛苦你了。」

  涼握住我從棉被裡伸出來的手。那隻手依舊又大又溫柔,此刻還有些汗濕。

  「涼,你流汗了喔。」

  「啊,抱歉,因為外面很熱。」

  他羞赧地笑著鬆開手,用褲子抹去手上的汗,接著再度握上我的手。雖然還是感覺汗涔涔的,不過我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回握住他。

  「今天很熱呢。」

  「都已經七月了啊,有夏天來了的感覺呢。不過這邊的夏天比較涼爽,真好耶。」

  「會嗎?有差這麼多嗎?」

  「嗯,不像東京那麼悶熱,這邊的熱度很舒服喔。雖然今天是陰天,所以濕度稍微高了點。」

  「是喔,原來今天是陰天。待在這裡都不曉得天氣怎麼樣了。」

  「因為窗簾都關起來了啊。要打開嗎?」

  嗯。我點點頭。涼馬上把遮光窗簾打開。巨大的窗戶將戶外的景色切割成四方形。天空的確陰陰的,深灰色的雲層厚厚地聚在一起。我莫名猶豫起是否要打開窗戶,因為我有預感,自己一定會一直在意窗外的世界。天空的景色,明明偶爾抬頭看一下就夠了。

  那一天的涼說了許多話。以不怎麼主動開口的他而言實在少見。我甚至覺得,他是為了不讓我感到無聊才拚命努力。我們聊天的期間,我老是在意時鐘上默默前進的指針。一旦會客時間結束,涼就要回去了。如此一來我又會變成一個人。我開始覺得,也許不該讓涼過來才是對的。我沒有可以撐過今晚的自信。像這樣被他握著手溫柔地搭話的話,我的恐懼又會開始蔓延。

  然而天空依舊暗了下去。許是陰天的緣故,那天夜裡無星也無月。果然不該打開窗簾的。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囉。」

  涼微微地笑著,放開了一直握住我的手。為了不讓他察覺我的依戀,我咬緊牙關笑著對他點頭,可是指尖分離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抓住了他。涼詫異地望向我,我慌張地攤開掌心。

  「啊、啊———抱歉。不小心就反射性握住了你的手。」

  「抱歉耶。下週六、日我會再過來。」

  涼伸出那只直到剛才都還握著我的右手,揉了揉我的頭。我不由得揮開他的手。

  「沒關係啦,我沒問題。你也很忙吧。」

  「你不用擔心啦。最近工作也不是那麼多。」

  「可是回來這裡的車錢也不少啊。我沒有關係,沒問題。」

  「別這麼說,是我想見你啊。」

  「你很煩欸!就叫你不要來了啦!」

  不小心對涼大吼了。「抱歉。」我錯愕地低聲說道,將視線別開。眼角餘光能瞥見涼的臉上浮現困擾的笑容。糟透了。這個樣子只不過是在遷怒。一想到涼肯定察覺到了我心中的孤獨,就感覺自己既淒慘又難堪。

  「那至少讓我把護身符交給你吧。只是收下這個應該沒關係吧?」

  我還沒答話,涼開始翻找他的包包,接著從中取出一樣東西交給我。我反射性就要接過來。

  那是個眼熟的盒子。藏青色的外殼被壓得又扁又皺。盒子正面有片透明膜,可以看到裡面的內容物。

  是我的鋼筆。黑色的烤漆,筆桿上刻著小小的金色字母R和S。那個時候,應該確實被我丟了才對。為什麼現在會由涼帶在身上?我盯著手中的那支筆,不自覺地喃喃問道:「怎麼會?」

  「這個,應該是不能弄丟的東西吧?」

  不知為何,涼靦腆地笑了。

  我什麼也答不出口。一句話也答不出口,就只是用力握住那支鋼筆。

  「抱歉,我擅自從垃圾桶裡拿出這個。不過啊,真奈美你之前不是有說過嗎?這是代替護身符守護你的東西,所以你才一直把它留著,沒有從盒子裡拿出來。我想應該是發生了什麼,才會讓你想把這個丟掉吧,不過我覺得,果然還是不能丟掉它吧。之前一直猶豫要什麼時候還給你,後來決定選今天,所以就把它帶來了。」

  我發不出聲音,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覺得呼吸困難,嚥了好幾次口水,努力壓下湧上喉頭的某種東西。那有別於想吐的感覺,是某種更熾熱、更柔軟的東西。

  「要是多管閒事的話我很抱歉,我會把它帶回去。」

  我不停搖頭。怎麼辦,必須說點什麼才行。膨脹到極限的感情就快裂開、快要滿溢而出了。我再次用力捏緊盒子。喀一聲,鋼筆盒發出變形得更厲害的聲音。

  「涼,你真的好狡猾。」

  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涼笑著對我說:「怎麼又說我狡猾了嘛。」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雙臂緊緊擁抱住我。涼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而那並不難聞。我的右手還抓著鋼筆盒,同樣摟住他的後背。

  「下週你也要過來,絕對要再過來。」

  聽見我說的,涼慢條斯理地摸摸我的頭答道:

  「當然啦。怎麼可以只靠護身符守護你呢。」

  我好自豪。好想大叫出來,我的老公是這個人!能喜歡上這個人,真的太好了。然後總有一天,我一定也要讓涼產生同樣的想法。我在那個時候發誓。

  最終涼陪我待到會客時間快結束才回去。我在他回去以後,一直交互瞪著放在床上的鋼筆,以及握在手中的手機。

  通訊錄當中,還存著「坂平陸」這個名字,但是到頭來,我和水村從那一天起便斷了聯絡。水村那邊同樣沒有采取過任何行動,完全不曉得他現在過得如何。

  我曾經認為這樣就好。過去當然也會時常煩惱,自己做出這個決斷真的是正確的嗎?但我還是無數次告訴自己,這樣並沒有做錯。結果現在,我卻因為涼帶來的這支鋼筆而大受動搖。

  因為我其實很清楚,自己之所以會對死亡產生如此激烈的恐懼,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我明白這具身體並不屬於我。若是我就這麼死去,那便意味著我會在除了水村以外的人都不曉得真相的情況下,以這具身體的身份迎來死亡。一想到這裡就讓我毛骨悚然。

  不僅如此,假如我死了,代表水村也會永遠地失去他原本的身體。每晚,這份沉重的責任都快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結果還是在重蹈覆轍。我又一次因為自己想得救,所以打算利用水村。事到如今我究竟還想和他說什麼?說起來,根本也不能保證他的電話號碼和信箱帳號還和從前一樣。搞不好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和他取得聯繫的手段了。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伸出顫抖的手指點開手機螢幕。不管會被如何拒絕,我都一定要向水村道歉才行。

  電話的嘟嘟聲響起,傳進耳朵深處異常地吵鬧。我的嘴好乾,舌頭表面黏得要命。不知究竟重複聽了多少遍,那道聲音突地切斷了。體內的血液頓時有種一口氣逆流而上的感覺。

  「喂,你好。」

  電話那端傳來略微低沉的男性嗓音,聽起來有些僵硬,還伴隨著警戒與緊張的感覺。我靜靜地深呼吸一口氣後,口乾舌燥地開口說:

  「喂,水村?」

  沉默橫亙於我們之間。不知到底過去了多久,在這段時間裡我考慮了許多事。水村究竟會對我說什麼?會是愛理不理地冷冷質問我打來做什麼嗎?還是對我痛罵一頓?又或者,他會不發一語直接掛斷電話?當然了,這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在腦袋裡進行好幾種最壞的猜想,設下各式各樣的防線來保護自己。

  「坂平?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但是回答我的說話聲,開朗得不帶一絲惡意。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從他的聲音裡完全感受不出上次分別時鬧僵的氣氛,抑或是這三年間的空白。

  「還,還好。水村你呢?」

  我好不容易出聲反問回去。回答我的語調與三年前如出一轍:「我很好唷———」

  接著,沉默再度造訪。我究竟想告訴水村什麼?也許我其實想和他說,那個時候很抱歉,我們和好吧。可是水村現在表現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可能我就連道歉都不被允許吧。

  「我、我說謊了。其實我不好。一點也不好。」

  我急得不小心脫口說出奇怪的話。電話那頭傳來有些錯愕的聲音:「咦,怎麼了?」

  「其、其實,我現在懷孕了。」

  「喔,真的嗎!恭喜你。」

  「但是因為一些狀況,變得有點不妙。我現在住院了,也是從醫院裡打給你的。」

  「咦,那你還好嗎?」

  「不、不知道。我也不曉得。醫生是說靜養就沒問題。」

  說著情緒便開始激動起來。直到剛才都還渴得要死的嘴巴裡,逐漸積了愈來愈多的口水。

  「好、好可怕,水村。我好害怕。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就這樣死掉的話該怎麼辦?萬一死掉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任何人了。而、而且……」

  我吸了吸鼻子,視線漸漸模糊了起來。水村靜靜地聽著我說話。

  「如果我死了,那些我希望他們可以傷心的人,是不會為了我而傷心的。像是媽咪、祿、田崎他們。明明真正的我已經死了,可、可是,沒有人會真的這樣認為。不只如此,水、水村,還有水村你……」

  「我?」

  「水村,我、我、也得和水村你道歉才行。因為,要是我死了,就等於我把水村你給殺了。對、對不起,水村。我不想這樣啊,我還不想死掉,好可怕,水村。我果然還是不行。水村的人生,對我來說太沉重了。對不起,水村。我沒辦法繼續活下去,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說到最後,聲音裡充斥著哭腔,字句都模糊不清了。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哭了。將無法告訴任何人的情緒宣洩出口後,不曉得那究竟是出於安心,抑或是高漲的不安,淚水自雙眼希裡嘩啦地滾落而下。我在心中冷靜地審視自己,並感到一陣羞恥。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抽抽噎噎地哭,實在太丟臉了。盡管如此,眼淚也沒有停下來。我用手掌反覆擦拭自己濕濡的臉頰。

  「哎呀、哎呀,坂平,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嘛。」

  水村一派輕鬆的語氣打斷了邊哭邊斷斷續續說話的我。

  「那個呀,坂平,人類這種生物呀,是不會那麼輕易就死掉的唷。」

  「但、但是,這種事誰也說不準不是嗎?」

  「坂平你的心情,我理解唷。我也一直很害怕死掉。」

  「真、真的嗎?」

  「對呀。從我們互換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害怕。如同坂平你所說的,我也不想在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真正的自己的情況下,就這麼死去,也非常害怕自己奪走你的身體後不幸去世。光是有車子經過身邊就會忐忑不已。在月台等電車的時候,也不會站到最前面。雖然會不方便,不過我也沒辦法去考駕照。我也一樣,一直都很害怕喔。」

  「那、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當然了呀,我沒有說過嘛。」

  經水村這麼一說,我才試著去回想。這麼說起來,我有好好聽過水村說話嗎?感覺以往老是我在說話,而水村就只是陪笑而已。平常的水村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何水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立下兩人之間的約定,我可曾思考過哪怕一次也好?我望向擺在眼前的鋼筆。

  「所以,我不會要你別感到不安,不過我覺得,太過在意也不好唷。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可能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但、但是,搞不好也有可能發生什麼萬一不是嗎?」

  「要是討論這個不就沒完沒了了嗎?話說,可以請你別用我的臉哭得一副窩囊樣嗎?」

  冷不防被水村這麼一說,我當場愣住。緊接著便意識到他是用以前我自己說過的話來回敬我,我不由得僵住了身體。

  「啊———那個,關於那次的事,我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啦,都已經過去了。何況我也聽到了坂平寶貴的哭聲呀。只可惜沒能當面看到臉。」

  「講真的,幸好現在是在講電話。」

  我笑著以指腹拂去眼眶上殘留的淚水。或許是哭過的關係,頭正隱隱作痛,但是心情舒暢得不可思議。感覺就好比積累在體內的膿全被擠出來了一樣。

  「不過說真的,要是能平安生出寶寶就太好了。」

  「對呢。只不過,我到現在還是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欸。我沒有自信可以成為一個好母親。」

  「那種事,在小孩還沒生出來以前誰也不會知道嘛。」

  「可是、但是啊,要是生了小孩以後,依舊連一點為人父母的情感都沒產生的話該怎麼辦?萬一我覺得自己沒辦法去愛這個孩子呢?我就是會忍不住去想這些問題啊。說實話,一想到這些果然還是讓我很不安。」

  「嗯,那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呢。」

  水村滿不在乎地答道。我感到有些無力。

  「那算什麼回答嘛———」

  「因為你說的那些,不等小孩生出來沒有人會知道嘛。現在就感到不安的話,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感覺你很豁達欸。」

  「啊———但是,你要好好把寶寶養育長大唷。因為那也是我的孩子嘛。」

  「啊?什麼意思?」

  「那是當然的吧———因為寶寶是從我的身體生下來的嘛,所以也是我的小孩呀。」

  「真的假的啊,我還從沒這樣想過。」

  說完,我們彼此都笑了。那些重重壓在肩膀上的憂鬱包袱,不知不覺間輕鬆了不少。水村果然很厲害。明明只是和他談了幾句話而已。同時,我卻也萌生出一種愧疚感。我有確實把自己得到的份好好地回報給水村嗎?

  「水村,謝謝你。」

  我沒作多想便脫口而出。從對面傳來困惑的笑聲回問我:「這麼突然是怎麼了呀?」

  「我從以前就在想,我總是受到水村你的幫助呢。仔細想想,打從我們身體互換的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是如此。不管我怎麼做都不順利,把你的人生搞得愈來愈糟,這樣的自己讓我相當厭惡。為什麼我沒辦法像水村你一樣凡事做得面面俱到呢?每當冒出這種想法就覺得自己真的好沒出息。不過有了水村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語,我才不再厭惡自己。現在我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就是像這樣被你拯救的。雖然我沒能為你做過任何事,但是至少該向你好好道謝才對,這是我現在突然想到的。」

  「現在是怎樣,突然就切換成認真模式了嗎?」

  「咦———這很不像我的作風嗎?」

  「嗯,一點都不像。」

  我忽然覺得很難為情,比剛才不小心哭出來還要害羞多了。盡管如此,我也還是認為必須傳達這份感謝才行。雖然僅僅只是一句謝謝,但這多半就是我一直想告訴水村的話吧。

  「不過,我也一直都有受到坂平你的幫助唷。」

  「咦,有嗎?」

  「有呀。我們在異邦人裡邊喝可樂和咖啡,邊面對面聊天的時間就是我的救贖唷。只有那種時候,我才什麼都不害怕。正是因為有那段時光,我才有辦法不放棄活到現在唷。」

  「是喔。」我簡短地應道。那句話又一次拯救了我。

  「哎呀,無論何時我都會拯救坂平你的唷。為了讓坂平你,可以永遠站在自己這一邊。」

  我沉默著,再度緊緊握住那支鋼筆。我想起在異邦人和學校的樓梯平台上交談的往事。我們避人耳目地進行不能被任何人聽見的談話,儼然像是在商量什麼詭計一般,讓人樂在其中。那是不能被任何人知曉的壞事。而不論什麼時候,行惡絕不可孤獨。

  「吶,今天的滿月很圓唷。你那邊看得到嗎?」

  我因為水村說的話而望向窗外。白天所見的陰鬱天氣延續到了此刻,漆黑色的黑暗將天空吞蝕殆盡。

  「沒,看不到。今天這裡一直都是陰天。」

  「是喔。那我來替你看吧。」

  「那算什麼嘛。你要替我看?」

  「嗯,我替你看。所以坂平你就放心去睡覺吧。」

  驀地,腦海裡浮現出水村仰望夜空的身影。都會區的天空因為廢氣而染上薄薄一層灰塵,可即便如此,盈滿的月亮肯定也會綻放出潔白璀璨的光輝吧。謝謝。我又一次低聲說道。不知這句話究竟傳到他耳中沒有,水村什麼也沒回答。

  這個瞬間,從肚子裡傳來咚的一下,彷彿在敲擊什麼東西的震動。我下意識按住肚子。接著又一次,從裡面傳來輕輕的衝擊力道。

  「水、水村,天啊,剛才、踢了。」

  「啊?什麼東西?」

  「小孩子!寶寶!剛剛踢了喔,在我肚子裡踢了!」

  「咦,真的嗎?寶寶原來真的會踢肚子嗎?」

  「會!現在就踢了!好厲害喔,好了不起的腳力。」

  「咦———好好唷,我也好想體驗看看那種感覺。說不定寶寶在說他想快點出來呢。」

  「喔喔,最好快點出來吧。媽媽已經厭倦這個肚子了。」

  「居然稱自己是媽媽,好好笑。」

  「我就是要當媽了沒錯啊。」

  我與水村透過電波,繼續閒聊一些不著邊際的瑣事。我們彼此的人生大概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了吧。水村肯定不會來看我生下的孩子,我也不會出席他的婚禮吧。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往後的我們只會繼續年復一年,每年在七月見一次面。見面然後談天,接著彼此揮揮手,笑著說明年再見吧。僅僅是這樣便很足夠了。僅憑著如此我們便能繼續活下去。和某個人立下的約定,具有讓人活下去的力量。

  從電話那一頭傳來水村大笑的聲音。今晚,感覺可以久違地睡上一頓安穩的好覺。

  30

  夜裡的校舍呈現出與白天迥然不同的面貌,看起來甚至不像是同一棟建築物。理所當然地,教室裡同樣漆黑一片,操場儼然像是張著血盆大口的黑暗。水村形容這裡超級可怕,我只能贊同他。就算事先已經知道大半夜的學校很恐怖,我卻不曉得,光是見到外觀也能讓人這麼毛骨悚然。

  「等等,進去前我可以先抽一根嗎?」

  「是無所謂啦。」我一回答,水村立刻從屁股的口袋裡掏出香菸和打火機。他啣住一根菸,點火的動作有些不自然。

  「搞什麼,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抽菸的啊?」

  「偶一為之而已啦,很早之前就會抽了唷。好像是剛出社會不久的時候吧,工作積累太多壓力,或者很緊張的時候會抽一下。」

  「怎麼,你在緊張喔?」

  「老實說,我現在超緊張的。」

  這點我也一樣。接下來要做的事或許很多此一舉吧。我一面心想,一面抬頭望向夜晚的校舍。半衝動地跑來這裡,此時心裡頭除了後悔以外,還留有些許的好奇心在。

  「也給我一根。」

  「好呀。你有抽過煙嗎?」

  「沒,沒抽過。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根菸。」

  水村抽出一根香菸,遞給了我。一等我含住煙,打火機的火苗就湊了過來。「我幫你點火,吸一口氣唷。」我照著他的話做之後,香菸前端頓時有劈啪的赤紅色火光燃燒起來,冒出煙霧。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我一張開嘴,便有一團雲霧升至空中。

  「煙要確實吸入肺裡面喔。」

  「啊———是喔。」

  我依照水村所說的將煙吸進肺裡。喉嚨忽然間起了排斥反應,我忍不住嗆咳。見到劇烈地咳個不停的我,水村低低地笑了。

  之後我繼續重複幾次同樣的步驟,逐漸習慣了抽菸。只不過,舌頭上黏附著那股有害的味道,實在無法令我覺得美味。

  我們兩個皆沒有打破沉默的打算,只是重複著將有害身體的氣體送進肺部的動作。不可思議的是,這份沉默並不讓人痛苦。陡然間我心想,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大家才會抽菸嗎?

  「好了,我們走吧。」

  水村呼出白色的細煙,將燒短的菸頭捻進銀筒狀的便攜式菸灰缸裡扔了。才剛想著好像在哪裡見過那款菸灰缸,我便想起來,那和以前祿用過的款式一樣。仔細觀察能發現菸灰缸已經有了不少使用的痕跡。結果到頭來,他們其實還是處得不錯嘛。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也有一點嫉妒。

  即使抽完了煙,水村的側臉看上去依舊很僵硬。那份緊張感,想必不只是因為擅自闖入夜晚的校舍而感到心虛的關係吧。他肯定已經考慮過了那萬一的可能性,並且,對於那種可能性心生畏懼。我也和他一樣。恢復原狀是我們長久以來的願望,然而此刻,卻是如此地令人懼怕。

  「水村。」

  我喊住他。水村轉過頭來,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我慢慢舉高右手。那張臉一時愣住,隨後馬上綻顏一笑。接著他也舉高右手,用掌心擊向我的掌心。啪,那一聲響似是某種爆裂音,迴盪於夜裡的校園,就像是劃破肅穆的寂靜那般,感覺很爽快。

  「你很會做些像男生的事嘛。」

  水村如此說著咧起嘴笑,然後又一次說:「好了,我們走吧。」

  我們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周圍的路。僅只是如此,便已經完全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我們爬上緊閉的正門,闖進了學校裡面。為了不發出腳步聲,我們慢慢地移動。兩人俱是不發一語地走著,彷彿一說話就會降下什麼懲罰似的。這片寧靜總覺得讓人心曠神怡。

  我們抵達了圍住泳池的圍牆。牆壁雖然比正門還高,但我們好歹還是勉強越了過去,站到游泳池這一邊。

  本以為受到星星與月亮照耀的水面一定會很夢幻,卻沒想到,水池在黑暗裡起伏晃蕩的樣子令人毛骨悚然,定睛一看還能發現,水面上到處漂浮著葉子或小樹枝一類的東西。

  「雖然到了這裡才提這個,不過游泳池的水真的不會每天放掉耶。」

  水村一面用手電筒將泳池從頭到尾照過一遍,一面說道。似乎是在確認沒有其他東西藏在黑暗裡的樣子。

  「每天都要更換這麼大量的水會很辛苦吧。」

  我們兩個目不斜視地盯著靜靜搖曳的水面,彼此不約而同握住了對方的手。水村的手冰得嚇人,那份溫度在這個悶熱的夜里正好。我不由得緊了緊手中的力道。水村也用力握住我的手,以此回應我。

  「我說水村,你曾經想過要是可以變回女生就好了嗎?」

  「當然有唷,想過好多次了。不過,當個男生的人生也不壞唷。托你的福,我體驗得很愉快。」

  「那你覺得,男的跟女的,當哪一個比較好?」

  「咦———你要問這個嗎?」

  水村握著我的手笑了。

  「果然還是會有想當女生的時候啊。但是說到底,這也只是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呢。就像是一直身在炎熱的夏天裡的話,就會想要天氣趕快變涼,或是覺得冬天比較好;可是一旦到了冬天,不就會想要反過來嗎?真的就是那種感覺呢。我想就算我變回女人了,大概也會馬上就說,還是當男生比較好唷。」

  「原來如此。說得真中肯。」

  「對吧。」

  恐懼與緊張感和亢奮的情緒,在不知不覺間褪去,心情不可思議地沉澱了下來。此刻只覺得非做不可,無論前方有著什麼樣的結果在等待我們。

  「那就上囉。」

  我說。水村鬆開了手,然後重新握了回來。

  「嗯,走吧。」

  預備———

  我們彎腰屈起雙腿,隨後躍進游泳池裡。

  寂靜中濺起水花的聲響。將空氣擾亂似的聲響。我緊緊閉上雙眼,耳朵裡是水流翻滾的咕嘟咕嘟聲。毅然決然躍入水中的身體輕輕地浮了起來。那個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那個時候的我,究竟感受到了什麼呢?

  我們手牽著手,幾乎同時把頭探出水面。鼻子裡因為進水的關係,嗆得咳個不停。

  「糟糕!」水村突然大叫。「我把行李放在家,沒帶替換的衣服過來。」

  「啊,我也是,要回家才有衣服換。」

  我把淋濕的頭髮往後撥,忍不住笑了出來。水村埋怨我「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自己卻也在笑。那頭燙鬈的頭髮翹得更厲害了。

  我們拖著吸飽水的衣服從泳池裡爬出來,並排坐到泳池邊。或許是水池奪走了體溫,感覺有點冷。泡在水裡的腳踝好暖和。

  「會再交換一次嗎?」

  水村踢開水面,水花濺了起來。感覺他的聲音裡,既沒有不安也沒有期待。

  「要等明天醒來才知道了吧。」

  「剛剛跳進去的時候,你有先許願希望我們可以交換回來,再跳進去嗎?」

  「沒。我在想明天晚飯不知道做什麼好。」

  「咦———這樣不行啦!不認真想著要變回去是不行的唷?」

  「那句話好像在那裡聽過欸。不然水村你剛剛在想什麼?」

  「我在想月底要去海邊,要記得去買泳裝———」

  「你不也一樣不行嗎?」

  我們說著這些,相視而笑。

  之後就這樣回家睡覺,然後起床,要是出現在眼前的景色變得截然不同的話,我們肯定又會困惑不已吧。絕對會對許久不見的自己原本的身體感到困惑。接著我們會確認彼此寫的日記,為了交換鋼筆,再次約定見面。

  要是真的變成這種情況,嗯,或許也不壞。如果是我們,一定能想辦法度過這一切。

  「你看,是超圓的滿月。」

  我被水村的聲音吸引,跟著看向天空。在路燈稀少的濃濃暗夜之中,圓滿的玉盤與星星綻放出貫穿黑夜的光輝。我們兩個肩並著肩,呆呆地張開嘴巴眺望眼前的光景。

  「平常不怎麼會像這樣看天空呢。」

  水村有些愉快地說完,便用手背抹去額頭上滴落的水珠。我盯著曾經屬於我的側臉。這個代替了我,在這十五年間拼盡全力生活的身影。

  不可以哭。我們肯定都曾這樣想過。不可以用這張臉流淚,不能讓對方看見悲傷的表情。不過,偶爾哭一次或許也不壞吧。不管露出怎麼樣的表情,都只屬於我們兩個人。

  「我覺得,幸好交換的對象是水村喔。」

  這句話很自然便說出了口。水村愣愣地看向我,隨後咧嘴一笑:「我也正想這麼說。」我用手肘輕輕撞他:「少騙人了啦。」

  有個可以分享無法為他人道的祕密的對象,意外地不是件壞事。縱使誰都不知情也無所謂,只要兩個人彼此知曉就好。這個誰也沒見過、只屬於兩個人的奇蹟,哪怕會經歷無數次的苦難,但只要彼此可以互相救贖、互相說上幾句話便足夠了。

  然後,不管是祕密也好、行惡也罷,全部都由兩個人對半平分,就這麼悄悄地活下去吧。

  那多半,遠比孤身一人還開心多了。

  第十二屆 小說 野性時代新人獎 講評

  繼「個性」之後的「耐人尋味」

  ………衝方丁

  在本次的評選中,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閱讀體驗。起初讓人覺得「沒辦法再進一步推敲嗎」的各種方面,全都獲得了處理。個人認為,新冠疫情導致人們居家,最終或許也因此促使創作者們內省,得到重新檢視原稿的機會。

  另外,與往年相比,本次評審的投票出現分歧,形成一種近似頡頏的狀態,這部分也很有趣。雖然各項作品的優缺點皆被拿出來探討,不過屢屢被提及的莫過於其中的「美中不足之處」。有意思的是,在三件作品的講評當中,每一位評審都提到了這個詞。

  先從《倔脾氣(どしょぼね)》開始談起,作者的執筆動機明確,是我推崇的部分。作品聚焦於一項技藝的盛衰之上,其立場非常易於理解。另外作者在解讀史實的同時,也從個人情感的角度上挖掘出戏劇性,進而引起讀者的共鳴。然而在評選的過程中,也存有我無法忽視的問題。身為主角亦是敘事者的女性試圖想要做些什麼,這部分卻被極為輕描淡寫地帶過。故事主人公相當於讀者的視角,作為不可或缺的存在,若是缺少了活躍的場面,便只會淪為一名事件的旁觀者。作者有必要意識到,即使是自己感興趣的事件,對於讀者而言卻未必如此,故作者還未跨越成為一名出色作家的關口。以個人的立場是想給予本作支持的,但我認為現階段應頒發為佳作。

  接著是《連鎖(連鎖する)choice(チョイス)choice(チョイス)choice(チョイス)與天秤的歸宿(と天秤の帰結)》,我讀得津津有味。本作可說是以輕佻的文筆來描寫重大的場面,以此降低閱讀難度,吸引讀者進入作者獨特的世界觀之中,而後巧妙地帶領讀者來到意想不到的境地。

  只不過,這裡同樣也有評選過程中討論到的,閱讀性的問題。關於本作,評審尤其想強調的是吸引讀者的誘因,意即「為什麼要讀這部作品」。作品中存有許多似曾相識的要素,在設定或描寫上,缺乏足以讓人感受到作者獨有的底蘊。讀完本作以後,能找出與既有的小說、漫畫、動畫、電影等的諸多重疊之處,這本身並非壞事,不過希望作者能再埋下一個讓人覺得「幸好有讀過」的強力誘因。假如能讓主人公的心理課題,與行動上的戰鬥事件,在解決過程中相互左右彼此,並透過女性搭檔得救的橋段,營造出讀者也能大受感動的強烈的渲染力,那麼本作也就能當之無愧地拿下新人獎了吧。

  最後是《迴轉的水平線(水平線は回転する)》※,作品中廣泛地涵蓋了現代的性別議題,同時巧妙地描寫出牴觸的心境,並將一切融入所有登場角色的個性與各自的人生選擇,以此來進行反思,不僅展現出作者高超的筆力,也讓人感受到其精神上的成熟,以及合乎現代社會的觀點。由於得獎作品將會出版成冊,因此我想避免細談作品的內容,不過在耐人尋味的閱讀性上,我可以向讀者們擔保並斷言,這是一部絕不後悔向人推薦的優秀之作。

  注5:本作當初投稿所定的名字。

    與新小說相逢的喜悅………辻村深月

  讀完《迴轉的水平線》的瞬間,我便強烈地打定主意要在本次的選拔中,推選本作為得獎作品。

  文章開頭從「去見老公不知道的對象」開始,讓人產生「這是不倫故事嗎?」的疑問,直到第一章結尾:「十五年前,我們的身體交換了。然後過了十五年,到目前為止,還一次都沒恢復成原本的身體過。」如此的安排實為漂亮。像現在撰寫講評的過程中,我其實是希望這項設定能留給尚未讀過的讀者來品味,為此也感到焦急,不過本作的魅力也正是從這個地方開始,後續發展將會更加引人入勝。

  對於性別的異樣感,對於身體的異樣感,對於「自己的家」、「別人的家」的異樣感,以及對於「自己的人生」所感受到的異樣。故事以寫實的筆法來描寫「與他人互換身份」的情節,然而在每一處細節的處理上皆能體會到,即使沒有和人交換身體,平日裡我們仍然會對於「自己這個存在」,一點點地慢慢感覺到生疏與生存不易;「互換身份」只不過是將這部分變得具體可見的手法。這是非常現代而普遍的感受。關於貫穿本篇作品的核心概念———即使是原本屬於自己的人生,在做出選擇時也要「尊重他人的人生」。我想這不僅是主角們,甚至也是作者自己真誠的願望吧。盡管身為讀者的我們沒有遭逢作品中的命運,可我們也正為了無法選擇的命運與人生在奮鬥著,閱讀的同時就彷彿正受到故事聲援一般,能讓這部作品問世,我打從心底感到喜悅。期待作者今後的活躍發展!

  《倔脾氣》與得獎的《迴轉的水平線》相同,系站在現在的時間點回憶過去,講述關於文樂座※的故事。只不過,故事的構成方面令人感覺有些刻意,身為敘事者的茜,難道在此之前一次也未和春談過這個故事嗎?這是我在閱讀時率先浮現的疑惑。另外,作為主角的春幾乎沒有大顯身手、表現出符合標題「倔脾氣」的場面,這點很可惜。希望能再準備一些可以讓讀者對他產生好感的表現,比如「在觀賞淨琉璃的眼光上比誰都要卓越」、「對於人際關係的細微之處十分機敏」等等。恐怕是因為在作者的心目中,對於史實存有滔天敬意的緣故吧。仔細地考據資料,並努力確保故事構成不會偏離史實,卻反倒導致創作出來的小說趨於保守。希望下一次,能讓我讀到在故事中加入大膽調味的小說。

  注6:原為江戶時代,由植村文樂軒於大阪開設的人形淨琉璃教室,該劇場與劇團於明治時代更名為「文樂座」。與此同時,人形淨琉璃也開始被稱為「文樂」。

  《連鎖choice choice choice與天秤的歸宿》,主角們所屬的組織以及和敵方進行的攻防戰,給人似曾相識的感覺,針對「外星人」的描寫也沒有特別的新意,不過這部作品最大的特色在於作者的文風。起初的敘事給人拐彎抹角的印象,短句子的文風讀起來也很難進入狀況,可在讀到故事高潮時,這種書寫方式反而有了奇效。這種文風本身,即是這位作者的強力武器。請務必繼續磨練自己的長處。

    書寫紮實的三件作品………森見登美彥

  本次進入最終候選的三件作品,都留給我一種花費了紮實的時間去仔細創作的印象,我認為這點非常好。或許是新冠疫情在意想不到的方面帶來影響也說不定。

  獲選新人獎的《迴轉的水平線》,使用經典的男女互換之題材。雖說是常見的題材,但是這類題材勢必會面臨身體差異的問題,書寫起來並不容易。本作毫不掩飾地直面這個問題,並且詳盡地描寫,在此同時還保有故事的可讀性。作者活用設定,以生動的方式刻劃出接受自我身體的困難、家庭間溝通的困難、存在的不安等等,各種我等在生活中會面臨到的問題。不單只是寫作的手法巧妙,我想作者自身也誠實地面對了自己所選的題材。

  讓人在意的是,故事主人公們互換身體的契機不甚明確,也幾乎沒出現主人公們對這項最基本的謎題採取什麼反應的描寫。能夠明白作者想寫的不是互換的「原因」,而是「結果」,但是如此一來,在這部作品中所描寫的情節,看起來就只是把男性與女性的日常經驗拆解後再重新分配的感覺(請容我以這種輕率的說法來形容)。雖然沒有解開互換之謎的必要,不過若是能活用這部分的謎題,讓主人公們的人生再有更多的交錯,肯定能成就出一部更宏大的娛樂作品吧。這或許是個過於奢侈的要求,不過作者的寫作技巧便是如此地傑出,讓我覺得有必要提出此一建議。

  《連鎖choice choice choice與天秤的歸宿》是講述在仙台與外星人戰斗的殺手們的故事。雖然起初難以適應這種個人色彩濃重的文風,但是當我讀過一遍之後,才發覺自己其實意外地樂在其中。作者鮮明地傳達出「我要寫娛樂小說!」的志向,而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無法討厭這類型的作品。風格獨特的作品實在也別有一番風味。話雖如此,作品中描寫的形象與故事發展,感覺借鑑了不少既有的作品,登場的外星人也沒什麼新穎之處。因此很遺憾的,我還無法將本作推選為獲獎作品。

  《倔脾氣》是以明治時代,人形淨琉璃的文樂座為舞台的故事。我想作者有對文樂座的歷史進行深入的考據,下筆創作時也很慎重。然而讓我在意的是,以女主人公春為中心的故事,卻缺少了故事的主要骨幹。作品中的重要場面(繼父逝世、丈夫逝世、襲名公演、文樂座遭到變賣等等)幾乎全被省略了。故事的主人公是春,因此作為讀者,會想知道他是如何面對那些困境的。春似乎具備了標題所謂的「倔脾氣」,不過故事中並沒有表現出這項關鍵,缺乏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場面。即使作者的創作目的在於描寫文樂座的歷史,可若是少了跟隨春的腳步追尋命運的樂趣,讀者便無法進入故事中的世界。這部分是本作的可惜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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