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你,光之庭园——雪野

总算到了。雪野拖着沉重的脚步,转开玄关的门把。

她忍不住厌恶起自己,不过是从外头回家而已,为什么会如此筋疲力竭。她从肿胀疼痛的脚上拔下高跟鞋,在玄关脱下丝袜随性一扔,手绕到背后从衬衫外头解开胸罩钩扣,再把刚买来的沉重书本放在桌上,尽量无视凌乱的房间往床铺走去。然而,非做不可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浮现脑海。

那些空罐子和宝特瓶该整理了、地上融化的巧克力该丢了、洗好乱扔的衣物也该收拾了、还得擦拭黏在瓦斯炉上的油垢、快枯死的盆栽该浇水了,姑且不管那一大堆事的话,至少也该卸个妆……。

但雪野却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头栽倒在床上,伺机许久的浓浓睡意立刻席来。纱窗外传来速克达机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远处有小孩在哭、某户人家的晚饭香味隐约随风飘来。雪野睁开双眼,以模糊的视线看着上下颠倒的天空。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辽阔清澄的紫色薄暮里隐约闪烁着一、两颗星光。

明天是不是也会下雨呢?雪野衷心祈盼着。

一闭上眼,感觉此时此刻还能听得见雨声,似乎能够听见大量雨滴笨拙地敲打庭园凉亭屋顶的声音。

咚、嗒当、咚、咚、啪嗒、咚。

杂乱无章的节奏里,掺杂着远处传来的乌鸦叫声、总是无忧无虑的野鸟鸣啭,以及土壤吸收雨水的微弱吱吱声。而今天,还悄悄加入了轻微的鼾声。

听见鼾声,她从文库本里抬起头来,才发现他睡着了。这个还不知道名字、只在雨天早晨的公园里相会的制服男孩,刚才明明还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

是睡眠不足吗?念书念得太晚?还是在做鞋子?

他的头倚着柱子,唯独少年才有的单薄胸膛随着规律的呼吸起伏。雪野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肌肤水嫩有光泽,仿佛从皮虏底下透着光,干净的双唇微张,没有防备的耳朵就像刚做好的面疙瘩一样光滑。果真是年轻人呐。

这座日本庭园的小凉亭里只有他们两人,雪野因可以尽情欣赏少年而莫名开心。她呆望着少年的颈部线条,想起刚才又羞又窘的情景——让他吃到了失败的煎蛋卷。

打蛋时蛋壳没有敲好,还以为自己都挑出来了,哪知道还是混了一些进去,成了难看又难吃的煎蛋卷。不过,另一方面她却觉得很快乐。

回想起刚才的场景,雪野的嘴角自然而然扬起了微笑。好久没这样打打闹闹了。

「我们交换配菜吧」、「自作自受」、「看不出来你这么笨拙」、「你是在取笑我吧」这种青春校园偶像剧才会出现的对话,都让她感到非常地愉快。同时也注意到,原本夏天冰冷的脚趾都逐渐变暖了。

开心的同时,雪野也有等量的罪恶感。自己居然和跷课的高中生一起杀时间。

因为一起躲雨而产生了「共犯情节」,我却借机占尽了便宜。故意迟迟不问对方的名字,还买咖啡给他、吃他的便当、听他的梦想,对我自己的事情却绝口不提,只是单方面逐渐了解他。

我,尤其是我,最不应该做这种事了。这种情况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个错误。我知道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但是——

……但是,再等一下吧!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雪野看着少年的脸庞,他还没醒,不只是打瞌睡而已,还睡得很沉。雪野既惊讶又羡慕,少年能在这座凉亭里睡得那么熟。她十分明白即使只是睡觉,也需要能量;只是搭电车、只是卸妆、只是吃饭,也同样需要能量。她心想,自己在和这男孩差不多大的时候,也一样精力充沛。反观现在——

——嘿,年轻人——雪野在心里问着。你觉得我怎么样?嘿。

「我还能够撑下去吗?」她试着开口小声问道。

只是声音在传进少年耳里之前,早已消散在掺着雨水的空气里。

「然后啊,我吃他的便当时,能够尝到味道呢!」雪野说。

「看来你的味觉障碍逐渐康复了。」话筒那端传来男人的回应。

那个称为味觉障碍,对吧?他问。

不同于他担心的语气,即使隔着电话,也能够清楚听出他对于这个病症名称的明显质疑。雪野隐约想到自己当初就是爱他这种直率。

他的来电吵醒了在床上小睡的雪野,她勉强撑起比睡觉之前更感疲倦的身体,从扔在地上的包包里翻出手机。液晶荧幕上显示前男友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拒接,旋即想起是自己先打给对方的,于是按下接听的图示,同时视线往上一看,才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早已变黑。

「——不过,直到不久之前,我真的只能尝出巧克力和酒精的味道。」雪野屈膝坐在沙发上说着。这张沙发犹如唯一漂浮在满是垃圾的池面上的宝贵船只。

「我记得。总之,情况能够改善,我想你下定决心辞掉工作是对的。」前男友说道。

雪野尽可能地咽下叹息声。「或许吧。早知道都要辞职的话,应该更早提出来,在上一个学年度结束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嗯,大概吧。但你也别太勉强自己,离职没那么容易下定决心。总之,你现在别想太多,就当自己是在休假,轻松一下吧!」

这个人对我说话的态度始终很温柔。雪野将手机换边拿,佯装不知情地心想。语气就像是接触易碎品般地温柔。

但在我连呼吸都难受的那段时期,你却宁愿听信周遭其他人所说的话,也不愿意相信我。虽然明白这也是无可厚非,我真的相信错不在你。如果真的有人做错,那个人当然是我,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尽管如此,从某一天开始,雪野突然再也无法信任他了。也从他身上学到,有一种感情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出现味觉障碍是在今年的冬天。

雪野刚开始以为也许是感冒的前兆,她依稀觉得最近有点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不过,当时让她烦心的事情还有一大箩筐,每天都要面对一群讨厌的人,和一堆讨厌的状况。身体经常有某个地方不舒服,像是头痛、胃痛、双脚浮肿、下腹疼痛。但是,每天的工作却不受病痛影响,还是不断地累积。更讨厌的是,来自四面八方几乎要压垮她的视线。与这些事情相比,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当她下班后在家庭餐厅里,完全尝不出波隆那肉酱意大利面的味道时,吓得把面吐进了盘子里。那个不舒服的触感,就像是误食了绝对不能吃的东西,她甚至不断用餐巾擦拭舌头。

难道只有我的意大利面有问题吗?

雪野忍不住环顾四周,晚上九点多,这家面对新宿通的家庭餐厅里坐了大约六成客人,有下班的上班族、一群热爱人生的喧闹大学生、一对把餐厅当做自己家晒恩爱的情侣,观察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因为食物有异状而骚动。

隔壁桌的客人是一位年约三十岁的西装男,正一面滑手机一面吃着蒜香辣椒意大利面。雪野不由得直盯着他的嘴。尽管看不出来他是否觉得好吃,不过,看样子没什么异状。

只有我的意大利面不对劲,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

雪野把鼻子凑近波隆那肉酱意大利面闻着,虽然没有什么强烈香气,不过还是能够闻得到大蒜和洋葱的味道。接着,她放了一条意大利面到嘴里,战战兢兢以臼齿咀嚼。果然没有味道。她还是勉强把面吞了下去,再喝水漱口。她突然注意到隔壁的男子正纳闷地看着自己,便抓起帐单和外套逃离餐厅。

脑袋一团乱的她走进便利商店,看着架上摆满了便当。怎么办?我是不是该试吃看看呢?碳烤牛小排便当、大份量特选天麸罗便当、主厨推荐蛋包饭、精选牛肉咖哩。

雪野随便挑了一个便当买回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两分钟。在等待的时间里,她已换上家居服并卸好妆。当听到叮一声,撕开热腾腾容器的胶膜,打开塑胶盖子,带着人工味的热气迎面而来,拿起店员给的轻巧白色汤匙,舀起白饭送进嘴里。她愈是想像,愈没有食欲。

如果当真没有味觉的话,该怎么办?如果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舌头有问题的话,她又该如何是好?

——喀!背后传来刻意弄响的硬底鞋声,雪野连忙让开。

一位年纪相仿的粉领族像是终于逮到机会,超车到雪野前面。她穿着浅粉红色的缀毛外套,远比身高一百六十二公分的雪野矮,身上有甜甜的香水味。就像那种类型的女人都会做的,她拿起每个便当检查热量标示。雪野突然注意到她篮子里的巧克力。

这么说来,自己倒是很少吃巧克力这种东西。

可可苦味中掺杂的怀念甜味,伸出了援手相助,在雪野的舌尖上苏醒。

记得那一夜很冷,外头下着夹带雨水的雪。回到家里的雪野,那天的晚餐是两块巧克力砖和罐装啤酒。战战兢兢放进嘴里的巧克力,虽然不如印象中的甜,不过还是能够尝出甜味。那阵子她养成习惯,每晚都会在家里喝上一罐罐装啤酒,也仍喝得出酒精的鲜味。但雪野还是丧失了甜味和酒精味以外的味觉。这个状态持续了一个多礼拜,害怕的雪野还是去了医院,并接受了各式各样的检查,最后只知道舌头本身无异常。外表看来仍像个大学生的医师表示,这状况恐怕是心理因素造成,嘱咐她过着没有压力的生活,均衡摄取多锌的食物。

雪野忍不住差点怒吼,这种事情还要你说吗?我也知道啊!

于是,巧克力、蛋糕、甜面包,还有啤酒和葡萄酒,这些能够吃出味道的食物成了她的救命索,也使得她原本状况就不好的身体更加恶化。尽管如此,她每天早上还是会仔仔细细化好妆才出门,这么做的用意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是美化自己。尽管无法搭上电车的日子愈来愈多,她仍坚持好好装扮自己,毫不懈怠。

每个人一定——雪野努力这么想。每个人一定都背负,着外表看不出来的地狱在过生活。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来度过人生不曾经历过的痛苦冬季和春季。等到她终于恢复味觉,已离那盘波隆那肉酱意大利面将近半年之后,也就是在雨季里遇到那个男孩之后的事。

「——那么,离职手续就等暑假结束后再办理。由我去通知上面的人吧。」

「嗯。我们都分手了,我还给你添麻烦,真对不起。」雪野再次换边听手机。她已经超过两个月没去上班了,但上司只是含糊地当作病假处理。如果是一般民间企业的话,情况或许不会这么好过。不过,幸好她是公务员,同时又有前男友的好心帮忙。但她也很清楚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

「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高兴?」

为我高兴?哪个部份值得高兴?雪野突然对他感到莫名不耐。

但他仍以没有恶意的声音继续说着:「为了你能够遇到那位婆婆而高兴。」

雪野开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婆婆?

「呃,你指的是谁?」

「还问我是谁,就是公园那位……做便当给你吃的人。你们不是相处愉快吗?」

他说话时,背景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雪野直觉认为他正在某人的住处。如果是他那间面对环八通的家,车子的声音不应该是断断续续的。

他在我不认识的女人家里吃晚餐。餐后,他说要谈公事,于是来到阳台上一边讲电话,一边俐落地以单手拿出香烟叼在嘴上——这样的景象鲜明浮现在雪野面前,雪野惊讶于自己竟能够想像出这一连串的场景。

不对,他想要和谁去哪里都是他的自由,是我忘了自己对他撒谎,是我告诉他——我最近经常在公园里遇见一位婆婆,我们渐渐开始聊天,她还会分享便当给我,她做的菜十分美味……

「那么,你好好休息吧。」他最后以温柔的声音说完后,便挂了电话。

雪野慢慢将手机从耳朵上拿开。

已经做出决定了,可是……。

这份工作我明明曾经那么喜欢、那么渴望,明明曾经费尽心血才终于得到。

为什么?

雪野突然想起他。

「——我彻头彻尾是个骗子。」雪野把脸埋进双腿间,喃喃自语。

◇◇◇

那天似乎是毫无预警地造访,或许也可以说,她早有预感会发生这样的事,尤其在最近这一个月,这种预感愈来愈强烈。

那一天成了雪野永生难忘的日子。那是象征着所有美好可能的一天,耀眼、珍贵且纯洁。那个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甜蜜、无助又苦涩的余韵,大概会一辈子都烙印在她的心头,不会消失。

闹钟响了。

睁开眼睛那瞬间她祈祷着下雨。确认着耳里听到的雨声不是幻觉。

「是雨天。」雪野这么说着,仿佛在替自己打气。

头痛、吐意、倦怠都不可思议地瞬间减轻。她自床上坐起身,有好一阵子都保持这个姿势倾听着雨声。从头发就可以知道房间里充满着湿气。雪野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与雨有关的一切。她虽然明白原因,但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说出口,本能地认为不可以说出口。

她用发带撩高浏海,打上粉底,涂上浅色口红,穿上刚洗好的米白色衬衫,套上深蓝色裤装,系上细细的皮带,在手腕喷上淡淡的香水。她用玄关的镜子检查自己的模样。

我看起来像是几岁呢?说不超过二十五岁的话,可以朦骗过去吗?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凝视着镜子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真像个笨蛋。」她小声说着。急忙带着伞出门,走在步向车站的人潮中。

雪野略微轻松地想,今天应该也没办法搭上电车吧!

实际上也是如此。她以在月台上目送一列总武线电车离开当作借口,便朝着庭园的凉亭走去。

这个七月的早晨充满明亮的预感,仿佛吹散了环绕着她的黑暗。天空虽然下着雨,却有半边是犹如在发光的灿烂蓝天。低垂的积雨云被风吹得四散,云间可看见更高处的耀眼白云。庭园的绿意经过雨水洗礼后变得更加鲜艳。阳光照在雨水打湿的地面上,土壤的湿气蒸发变成了雾气,于是雨水再度降临,使得水蒸气犹如烽火般四处窜起。

「嘿,这是回礼。」说完,雪野突然递给少年一个纸袋。袋子里是她昨天刚从书店买来的外文图鉴,十分厚重。雨滴雀跃地咚咚拍打着凉亭的屋顶。

「回礼?」

「因为都是我在吃你的便当。你说过想要这本书吧?」

这样说会不会太牵强?

雪野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少年困惑地从纸袋里把书拿出来。那是一本初学者必看的制鞋入门书,封面印着烫金的Handmade SHOES字样。雪野的心情就像是在眺望空中的云朵一样,看着少年的表情从困变成惊讶,然后转为喜悦,犹若在风的吹拂下,不时改变形状的美丽白云。

「这么贵的书!谢、谢谢你!」大声说完后,又连忙改以敬语说:「由衷地感谢!」

好可爱啊!连我也忍不住跟着开心地笑了。

少年很快地翻开书。这动作看在雪野眼里,甚是感动。她心想——眼睛闪闪发亮——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形容得太贴切了。就连少年身后降下的雨水,也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雪野喝了一口在庭园附近咖啡店买来的咖啡。能够喝出咖啡的美味,让她松了一口气,甚至忍不住爱怜地确认着留在嘴里的苦味。只要和他在一起,咖啡就有咖啡的味道,白饭也有白饭的味道,雨水也有雨水的味道,连夏天的阳光看起来有夏天阳光该有的样子。

「呃,我——」少年的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吞吞吐吐地说:「现在正在做一双鞋。」

「真厉害。你自己的鞋子?」

啊,我的回应好像大婶。

他似乎没有察觉雪野的担忧,回答说:「还不确定是谁的鞋子,不过……」他欲言又止。

啊——雪野突然明白了,她不知为何想到。别说出来——。

「是女鞋。」

听到这里,她原本雀跃的心情倏然消失。

「……可是,我怎么样也做不顺手,所以……」

心底逐渐一点一滴渗出带着暖意的感情。她正欲分析这样感情,少年继续说道。「我希望有个参考,但我不能用自己的脚,所以,如果不麻烦的话……」

「能否让我参考你的脚呢?」

雪野不用看也知道少年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说话,而她知道自己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鹡鸰以清澄的声音鸣叫着。这座庭园里栖息着各式各样的野鸟。雪野对于鸟名一无所知,只知道鹡鸰。因为这种鸟曾经出现在《古事记》里,她记得教古典文学的阳菜子老师,曾在课堂上放过鸟鸣声的录音带给大家听。

对了,她想起正是这种鸟教会了众神男女之间的眉目传情。

雪野脑中的某个角落自动想起这些事情,体内十分炙热,皮肤却依旧冰冷。她隐约想着要保持距离,同时脱下一只高跟鞋,将没穿鞋子的右脚缓缓伸到少年面前。两人隔着雪野的右脚,面对面坐着。少年的手战战兢兢触摸着她右脚拇指的指尖,冰冷的脚趾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息袭来,因而吓了一跳,心脏咚咚狂跳着。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十分剧烈,她甚至开始担心少年会不会听见。她莫名感到难为情,祈求着身体别发出任何声音,祈祷着雨能够下得更大声,企盼着鹡鸰能够继续鸣叫下去。

这个时候,少年的双手轻轻捧着雪野的右脚,抬高脚掌测量重量,接着,他的手指移动到脚尖、足弓、脚踵,像是在确认形状和柔软度。

雪野认真到几乎想哭地心想,幸好我前阵子刚磨过脚踵,并因此松一口气。

少年从书包里拿出蓝色的小卷尺,从塑胶圆盘拉出白色的金属片,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旋即拉出PVC塑胶制成的量尺。

书包里居然带着这种东西?雪野莫名觉得感动。

卷尺像绷带一样轻轻缠上她的脚,用卷尺量着脚尖到脚后跟、脚后跟到脚踝的长度,少年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数字。在这个过程中,雪野的心渐渐恢复平静,雨势就像是要填满这段沉默的时间,逐渐增强,但阳光也愈来愈耀眼,鹡鸰仿佛为此感到高兴,而提高了鸣叫声。

铅笔滑过纸面的声音掺杂在雨声中,总觉得——雪野心想,总觉得这个地方、这座庭园,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可以站一下吗?」少年静静说着。「最后,我想撷取脚在负担体重时的形状。」

雪野想要回一声,嗯。但喉咙却没有振动,只吐出一口气。

她脱下左脚的高跟鞋,抓着凉亭的屋梁,站到长椅上。少年将笔记本塞进雪野的右脚底下,弯下腰,左手轻轻按着雪野的脚背,以铅笔小心翼翼描绘轮廓。雪野目不转睛低头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叶子摩擦的声音由远而近,风同时吹动了雨水、枫叶与雪野的头发。几颗小雨洒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或许在你的体内有道光芒能够改变我,雪野这么想。

「我……」她很自然地开口说道。少年仰望雪野。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办法好好走下去了。」少年以不解的表情看着雪野的脸。

「你是指工作?」

「嗯……都有。」

少年什么话也没说。隔了一段只听见鹡鸰鸣叫的时间之后,他笑了一下。是的,雪野看见了。接着,他还是没有说话,视线回到手边,铅笔的声音再度加入雨声里。

这里真像是一座光之庭园。雪野望着闪耀的雨水,心想。

现在的我正在失去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呢?或者我将得不到半点东西,却仍然伤害了某个人,自己反而失去了更多?

厚厚的云层遮蔽了蓝天和太阳,回到一如既往的梅雨季节。雪野清楚地记得,这天下午自己独自撑伞走向庭园出口时,曾经这么想着。

各处的枝桠上静静黏着被雨打湿的蝉壳,现在这时节就像夏季真正伴随蝉鸣声到来之前的前奏。

正因为如此,那段时光很完全、很美好。

雪野在往后的人生中,总会不断偷偷想起在光之庭园的时光。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曾拥有,同时也是什么都没结束的时光。只有纯粹的善意、再也不会遇见的完美无暇时光。假如神告诉我,可以让我重新体验人生中的某一天,我一定会选择光之庭园的这一天。

在后来的人生中也证明了,雪野当时的预感没有错——自己会伤害某个人、失去某些东西。从某些意义上来说,她认为在那座庭园里的时间,是人生的高峰。

然而,尽管如此,那段完美的时光,将以不管是神或国王或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坚毅,持续温暖雪野往后的人生。

◇◇◇

夏蝉高鸣。

九年前,雪野刚到东京时,有几件事情令她相当惊讶,蝉鸣声就是其中一桩。爱媛县的蝉当然也会叫,不过,感觉就像是大自然里的众多声音之一,程度与鸟鸣、风声、川流声、浪涛声等一样平均。但东京的蝉简直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千军万马奔腾,音量充满爆发力,吞没了其他所有的声音。因此,即使鹡鸰仍在啼叫,也完全听不见。

比往年晚了几天,关东地区的梅雨季节宣告结束,消息才一宣布,就像是有人听到消息便关掉开关一样,完全不再下雨了。几乎与此同时,学生们也进入暑假,因此,少年不再出现在早上的凉亭。

雪野想起他曾说过的话,我规定自己只能跷掉雨天早上的课。

她记得当时自己还面带微笑觉得他是个只认真一半的怪孩子。然而,雪野注意到自己现在莫名有种对方没有遵守约定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这反应,就像是埋怨好友与其他人变成死党一样不合理,也自觉自己这种情绪不恰当。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连放晴的早上也会天天来凉亭报到。

今天也是如此。在一早就很炎热的阳光中,雪野坐在凉亭里,外头的世界正在放暑假。雪野今天不是穿套装,而是白色背心外搭水蓝色开襟外套,下半身是绿色的波浪裙,脚穿楔形凉鞋。令人想不到的是,晴天的庭园从早上开始就有众多入园的参观者,包括拎着相机的外国游客、抱着素描簿的老人团体、手挽着手在散步的高雅中年情侣。

雪野刻意散发出「我不是在等人,而是在这里享受读书乐趣」的氛围感,一个人坐在凉亭里,视线落在文库本上。

嗯,这样很好,他没有借口可以跷课最好。事到如今,她才记起要说服自己这样想,虽然她很希望这样以为,但心里却渐渐觉得真相不是如此。

「其实我——真的不希望梅雨季节结束。」她试着小小声地说出口,结果不禁眼头一热。

不行不行不行,不准再想这件事了。雪野连忙把视线看向腿上的文库本。我正在享受阅读的乐趣。她打算专注在文字的连结上。

一望无际的美丽原野在夏日盘阳下无比耀眼,尽管凉风徐徐,在额田心里,阳光也好、风声也罢,尽是虚空。快乐已不复存在,徒留额田深陷无尽的孤寂与不安里。

「拜托——」雪野忍不住这么说。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她从书柜上拿出很久没读的井上靖《额田女王》。其内容在讲述被天皇两兄弟同时爱上的万叶宫廷歌人、悲剧女主角额田王的人生。

雪野最早阅读这本书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当时她最喜欢的故事段落,是女主角独自漫步在紫草原野上的场景。其后便戏剧性诞生出那首著名的和歌。学生时期阅读,只是单纯觉得雀跃,如今却是读到哪儿都莫名觉得感同身受。也因此,她从刚才就一直无法专心看书。

雪野突然听见脚步声,反射性微笑抬起头。

「这座公园好大喔!」、「真难想像这里竟是新宿。」

一对二十多岁运动装扮的男女,手牵着手走了过来。两人在树荫底下散步的融洽气氛,太健康、太耀眼,雪野尽管沮丧也忍不住眯起双眼欣赏。

「啊,不好意思。」运动女孩无忧无虑地对着,从长椅上起身让出两人可坐空间的雪野点头致意。

「不客气。」雪野也笑着回应。

雪野重新在凉亭角落坐下,再次翻开文库本,耳里听见运动男孩与运动女孩的热烈交谈。

这里是日本庭园,对吧?接下来要去哪里?好像有座温室,要不要去看看?我想看我想看!不过,在地图上看来有点远,你还能走吗?这种距离难不倒我的。

雪野的视线只浏览在文字上。晴天的这地方就像个陌生的场所。她满心寂寞地这么想着。

上午她在凉亭里消磨时间;下午则在新宿、代代木、原宿、外苑一带漫无目的地漫步。若穿着凉鞋的脚趾觉得痛的话,她就会走进连锁咖啡店里休息,等脚不再痛了,就再度继续走。就这样反反覆覆直到日落西山、漫长的夏季白天结束。

雪野以这种方式度过了八月。她在凉亭里假装阅读文库本、在坚硬的柏油路上散步、喝着逐渐变淡、变温的拿铁咖啡,一边不停地想着能不能找到什么人?有没有人愿意来见见自己?有没有人会突然联络我呢?雪野一面滑动手机通讯录,一面思索着。

依里之前打过电话给我,不过,她的孩子还小,恐怕不方便出来。丸井似乎辞掉了工作,可是人家刚新婚,把对方找出来似乎不太妥当。住在东京的高中同学、大学朋友、朋友的朋友、学生时代的男友、没能成为一对但一起吃过几次饭的男孩子、在研修时觉得很对盘的女生、公司同事……。连她都想不到,自己的通讯录里,居然列着这么多人的名字。

好久不见!天气依旧炎热,近来可好?我今天和明天临时休假,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喝杯茶?这么突然实在不好意思,若是没空也没关系,请不要放在心上啊。

雪野打出这样一封没有指定收件人的电子邮件。

我受不了了。我好想见见某个人,却不知道该找谁见个面才好,也不知道有谁想要和我见面。我身边似乎没有那种,想要见面时能够不找理由直接相见,能称为朋友的人。

也许社会人士都是这样吧!雪野想要说服自己这样想,却还是感到满心绝望。太阳一下山,雪野就混在准备回家的人群里,前往超市买晚餐的材料。拖着疼痛的双脚回到家,脸都没洗就直接倒在床上,静静等待疲劳消失。待身体能够活动时,才慢吞吞地起身卸妆更衣,并在凌乱的厨房里煮晚餐。她端着咸稀饭或乌龙面或亲子井,这类好消化又能够简单装在一个容器里的料理,弓着背坐在沙发上享用。料理虽然不甚美味,至少都还能够尝出味道。

她心想,这是那个男孩留给我的礼物之一。

从纱窗外吹进带着夏季味道的晚风,风吹过脚趾之间。从那次之后,脚就成了某个特殊器官。她轻轻抚摸脚趾,甜蜜又无助的疼痛从趾间来到腰部,并逐渐扩散到全身,这种感觉也是他留给我的礼物。那个散发出光芒的男孩,才一个月的时间就给自己如此大的改变,雪野对此深感惊讶。

酒吧的灯光一向都这么昏暗吗?

雪野品尝着调酒「咸狗」在舌头上的微辣触感,手指碰了碰看来宛如小动物骨头的综合坚果,浏览吧台后侧架上陈列的众多瓶子,同时回溯着记忆。她这辈子去过的酒吧不算多,不过,印象中每一家都比这里要明亮些。

或者是因为我形单影只,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雪野不可能会懂独自在酒吧里喝酒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她过去不曾自己一个人到酒吧来,纯粹是因为没有那样的机会。在外头喝酒时,她总是和朋友或男朋友或同事一起。所以她现在故意装作习惯独自喝酒的模样,交着双腿坐在高脚椅上,实际上心里却是忐忑不安。她先喝了推荐酒单上的比利时豪格登白啤酒,再喝白桃鸡尾酒,接下来的咸狗调酒也快见底了。店里没有能够眺望夜景的窗户,这灯光对于阅读文库本来说太暗了,她对电视上静音播放的运动实况转播也没有兴趣,所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喝酒。尽管如此,这家酒吧还是她犹豫了半天才走进来的,所以不可能只待一堂课的时间就出去。她如此这般地说服自己,并小口喝着咸狗调酒,仿佛那是遇难时仅存的珍贵水源。

她想要喝啤酒,于是在睡前打开冰箱,却发现里头连一瓶也没有。

该怎么办才好?她开着冰箱门,想了一会儿。

澡已经洗了,身上穿着T恤和短裤也不能出门。但是,欸,嗯。

她关上冰箱门,心里有了决定。因为想喝啤酒,她换上浅绿色的洋装,嘴唇只大略涂上唇蜜,带着藤编小包就出门了。搭着老旧电梯下楼,来到宽阔的外苑西通,一接触到夜晚宁静的空气,雪野觉得独自待在房里无法呼吸,也发现自己想要出门找个人说说话,任何人都好,就算是便利商店的店员都好。

在人车稀少的道路远处,能够看见便利商店独自亮着小小的绿色灯光。雪野朝着那儿缓步前进。听着凉鞋规律的声响,突然往旁边一看,在空无一人的笔直小巷尽头,亮着朦胧的橘色灯光。

那个地方原本就有店家的吗?雪野像是受到牵引般转进小巷子里。

原来那是一间酒吧。在混居大楼的楼梯旁边摆着橘色台灯照亮的小小菜单。她不常去酒吧这类的地方。她回想起那些与罐装啤酒不同、复杂又精致的饮料,觉得有些怀念。

怎么办好呢?她望着酒吧,过门不入,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在菜单前面放慢脚步,却下不了决心准备再次过门不入。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位牵着狗的女子,边走过去边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她。当下雪野被迫做出决定,走下菜单旁的楼梯,打开由铁和木头组成的沉重大门。

「你一个人吗?」右边突然有人对自己说话,结结实实把雪野吓了一大跳,她原本已经无聊到,开始数着续杯的调酒咸狗杯缘盐粒的数量。就在她把脸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酒杯,且口中喃喃数到「一百二十九」之后……

「啊,抱歉。你没事吧?」大概是见她受到惊吓的反应太剧烈,开口搭话的人连忙道歉。

「我没事……啊,是的,我一个人。」雪野也连忙回答。晚了几秒,脸庞才开始发烫。

看到这反应,右边的男子微笑说:「太好了。我一直在犹豫着该不该主动找你说话。这么唐突真是抱歉。我也是一个人。」

现在是什么情况?雪野还抓不到关键,只是含糊地点头。她盯着不知何时坐在隔着两个空位外的男人,深色衬衫搭配略带光泽的夹克,没打领带,能够遮住耳朵的偏长头发往后梳,肩膀宽度很平均,年纪大概比雪野大几岁,整个人感觉就像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欧美品种狗。

「你经常到这里来吗?」洋犬男举起酒杯问道。

「不……我不常来。」

「这家店挺安静的,很不错吧?我的公司就在附近,下班后偶而会到这儿来。」

「所以今天也是?」

「是的。」

他应该是在搭讪吧?一定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雪野一边心想,一边斟酌回答。既然身在酒吧,现在又是晚上,遇到有人搭讪也很正常,毕竟我本来就想要找人说话才出门的。

「……你的下班时间好晚。」

「是的。我在这附近的出版社工作。就是在四四停车场转角那个便利商店旁边的大楼。一楼是餐厅……欸,你大概不清楚吧。」

雪野含糊地微笑回应,她的确不知道。

「你呢?」对方问。

「嗯,我的公司不在这附近,不过,我家在这附近。」

「我想也是。」

「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打扮很简单,感觉不像是刚从公司离开。」

洋犬男有所顾虑地看着雪野的服装,一边回答。雪野感觉对方似乎也看透了自己家里乱糟糟的,瞬间感到很丢脸,双颊因此变得更加躁红。

「我觉得很不错。」洋犬男突然改变语气开朗地说,似乎想要拉近距离。

「咦?」

「夜里一个人轻松前来喝酒,这样很不错。很少有女性能够这么自在随性。」说完,他露出很棒的笑容。雪野感觉到一股酥麻的喜悦,就像自己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做了善事,却得到班导的夸赞一样。

「我姓齐藤。你呢?」

「啊,雪野。」

「雪野?这是名字还是姓氏?」

「经常有人这么问,这是姓氏。」雪野笑着回答,像是突然想起而喝了一口咸狗调酒,盐巴的粗糙颗粒摩擦着嘴唇。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散步时,碰巧遇见外遇对象,此时丈夫也刚好出现,她连忙丢下外遇对象离去?这不就是三角关系吗?而且她的交往对象还是一对兄弟,情况岂不更惨烈?」

「嗯——惨烈倒是还好,我想,这里形容的应该是更安静且复杂的心境变化。」雪野说完苦笑。

洋犬男问她休假都做些什么,她回答在公园里看书,接着对方又问道目前正在看什么书,她回答《额田女王》,洋犬男却不知道额田王的历史背景。她把「你真的在出版社工作吗?」这个问题吞进肚子里,只对他说这首和歌在课本上学过。

你行走过暗红色紫草生长的野地,徘徊于猎场。猎场的守卫是否瞧见你朝我挥舞衣袖?

对方回答好像听过,但他原以为主角是男人,雪野忍不住冲口而出,纠正对方应该是女人,洋犬男却因此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与大海人皇子、天智天皇分开后,独自带着寂寞的心情在草原上漫步。那个地方是一片开满白花的紫草原,也是皇家的猎场。皇家猎场是一般人禁止进入的野地。」

「哦。」洋犬男喝着威士忌,听得津津有味地点头。

雪野也喝下鸡尾酒润喉,突然想到,这个叫什么的酒是第几杯了?她很久没有喝到微醺,不过,带着微醺的感觉与人聊聊自己喜欢的事情,感觉挺愉快的。

「这时候,她的嘴里很自然地吟咏出那些词句——你行走过暗红色紫草生长的野地,徘徊于猎场。」

「还真是白话的形容啊。」

「是很白话没错。」雪野也笑了。

「当天晚上举行了大型宴会,众人边喝酒边吃饭,并且一个个来到天智天皇的跟前即席做出当天的和歌。因为采取随机指名的方式,每个人都很紧张,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点到。只有额田王一个人很从容,只要她想做,一瞬间就能够创作出好几首和歌。」

「也就是所谓的才女吧!」

「是的。不过,感觉上她体内拥有的不是现在所谓的才华,而是比较偏向灵媒那种力量。」

「雪野小姐也有点像灵媒,你的老家该不会是开神社的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普通上班族。然后呢,额田王的脑海中浮现了枕词(*注5:和歌开头的第一句,有限定、修饰、类音联想及双关语等多种形式。)——你行走过暗红色紫草生长的野地,徘徊于猎场。到此就完成了上半句。」

「哦。……这么说来,雪野小姐也有过同样经验吗?」

「呃?」

「我是指『惨烈』的经验。」

啊,在说外遇吗?雪野慢了几拍才注意到。对方大概是听腻了和歌的事情吧。她突然感到很抱歉。

「没有,我不太……应该是完全没有那种经验。呃……」

她想称呼洋犬男的姓氏。但,他说他姓什么?佐藤?加藤?还是渡边?

「你呢?」由于想不起来只好敷衍过去。

洋犬男开怀大笑。「啊啊,雪野小姐忘记我姓什么了,对吧?」

「呃,不,那个……抱歉。」

「哈哈,别放在心上,因为我的姓氏太平凡了,大家都会忘记,或误以为是佐藤还是加藤等。我姓齐藤。」

看到男人笑着喝酒的模样,雪野放心了。

「和你聊天真愉快。」男人说。

「咦?真的吗?」

「是啊,好久没这么开心了。雪野小姐呢?」

「我也觉得很愉快。」说完,她喝光杯里剩下不确定是什么种类的鸡尾酒。

「老板,给她一杯某某霜冻鸡尾酒。」雪野听到洋犬男这么说着,心情就像放学后待在社团教室里,充满无须顾虑的自在。

两人决定换个地方继续喝,不过,这附近没有什么店,于是他们坐上计程车。雪野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青山通灯光,在酒精作用下,意识变得有些模糊的脑袋想着,所谓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展开的吧!不是因为待在同一所学校或公司而认识,也不是透过别人帮忙介绍而认识,这个世界上独立自主的大人,都是像这样自主行采取行动,自然而然就认识了某个人,然后也自然而然扩展了自己的世界。雪野感觉自己终于接触到过去不曾知晓的宇宙真理,终于变成大人了。

他们过了铁卷门已经拉下的涉谷车站附近便下了计程车,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因为酒精而发烫的皮肤,接触到夏天的潮湿空气感觉很舒畅。雪野的右手背好几次碰到了洋犬男的手腕。印象中,好久好久以前也曾经像这样,与某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涉谷街头。

她的手冷不防被握住,因为她早有预感,所以没有过度惊慌失措。不过,停下脚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道玄坂的宾馆街,还是感到有些讶异。与某个人同床共枕时的舒畅感隐约掠过心头。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洋犬男说。

这种时候的台词居然跟连续剧或漫画里的一模一样,雪野觉得可笑,也噗哧地笑了出来。洋犬男八成以为那个笑容代表同意,他一手环上雪野的肩膀,试图将她轻轻推进宾馆入口。雪野就这样被他推着往前走。磨砂玻璃自动门一打开,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她不自觉地低下头,这时才注意到洋犬男的鞋子——那是一双有着滑溜光泽与鳄鱼皮或蛇皮等爬虫类花纹的尖头鞋。

想像突然炸裂般地唐突,雪野想起那位少年的鞋子。少年总是穿着一双破烂鞋子的形象鲜明地浮现在眼前,足以唤醒在酒精作用下朦胧不清的脑袋。那不是学生鞋,也不是运动鞋,更不是绅士鞋,她猛然反应过来那是他亲手做的鞋子。

「……怎么了?」见雪野突然停下脚步,洋犬男狐疑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

「那个……对不起,我——」

洋犬男不发一语凝视着雪野。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寂静无声。雪野感觉到男人的错愕,也听见了他的重重叹息。

「……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说完,雪野跑出了宾馆,冲下斜坡,坐进亮着空车灯号的计程车里,告诉司机开往千驮谷。

计程车行驶没多久,雪野这才注意到自己醉得很厉害,眼前的景物不停地旋转,每次加速和减速都会涌上一阵吐意。等到计程车来到明治公园附近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对不起!停车!请开门!」说完,她便跳出车外,把脸埋进树丛里狂吐。

话她的双膝和双手满是泥巴,全身不听使唤地颤抖不已。身后计程车的橘色紧急停车警示灯,每次闪烁都像是在指责她——你真糟糕、你真糟糕、你真糟糕、你真糟——即使胃里的食物已经吐光,雪野仍旧持续吐出泪水和唾液。

◇◇◇

闹钟响了。在睁开眼睛之前,雪野早已知道今天不会下雨。救赎绝对不会那么轻易降临。

她无视剧烈的头痛,走进盥洗室里洗脸,之后小心翼翼地擦上化妆水与乳液。雪野坐进犹如小船的沙发里拿起粉饼盒,却因为手指没有力气而摔在地上,粉饼盒发出小小的声响,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弯身捡起粉饼盒打开一看,粉饼已摔得粉碎。她目不转睛凝视着那些碎片,晚了几秒才意识到——啊,摔碎了。

她发现进入眼睛的光线,送达脑袋所花的时间要比平常更多。没有任何前兆,突然一阵鼻酸,眼泪就涌了出来。雪野自己吓了一跳,以手指按住眼皮,想要把泪水推回去。她感到十分不解,明明一点也不难过的,但为什么会哭?

「明天,好天——气。」轻声说完,她将右脚的高跟鞋甩了出去。

高跟鞋咚地滚落在凉亭的地砖上,就像某种气绝的小生物般,横躺在地砖边缘,也意味着明天是阴天。

这样啊——。雪野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这才注意到今天也有上千只的蝉儿在鸣叫。仔细想想,她其实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在这座禁止带酒进来的收费公园里喝啤酒了。在遇到那位少年不久之后,雪野带进这座公园的饮料就变成了外带咖啡。

不过,欸,无所谓。反正人啊,多少都有些不正常。

雪野兀自望着充满八月阳光的清晨庭园。

你,光之庭园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句话。下半句只要你想做,要几首都能够创作出来——

额田王这么说。

对你来说是理所当然,但我可办不到。那座光之庭园的未来有什么?过去有什么?会有机会吗?我什么也看不见。

二十七岁的我,丝毫不比十五岁时候的我聪明。

雪野望着阳光愈来愈炫目、影子逐渐加深的庭园,带着有人在为自己打分数的心情,如此想着。

引用:井上靖《额田女王》(新潮文库)

あかねす 紫野行き 标野行き 野守は见ずや 君が袖振る

你行走过暗红色紫草生长的野地,徘徊于猎场。

猎场的守卫是否瞧见你朝我挥舞衣袖?

(万叶集一·二〇)

情境:天智七年(西元六六八年)五月五日,天智天皇在近江的蒲生野狩猎时,额田王做的和歌。天武天皇的弟弟大海人皇子随即用和歌回应。这里的「你」是指大海人皇子。「紫草」是一种会在初夏开白花、根可做成紫色染料的植物。在蒲生野(滋贺县)也有栽种。「猎场」是「紫草生长的野地」的另一种说法,指周围有禁止入内标示的原野。「挥舞衣袖」则是爱意的表现。

第六话 在阳台抽的烟。她搭公车的背影。如果有什么事情我现在能够做的话——伊藤宗一郎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吧?」我说完,瞪着站在一旁的秋月孝雄。

他乖乖站着,视线望着下方,短促地回了一句:「知道。」

见他无意继续往下说明,我极力压低声音不高兴地说:「只说『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知道?具体说说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想,是因为我最近常迟到。」

「你说什么?」

「呃?」

「什么『我想』!你光是这个月就迟到几次了?」听见我突然大吼,对面座位的女老师吓得看向我。

被叫进教职员办公室又被骇人的声音威吓,一般胆子小的学生早就眼眶泛泪了,可是这个秋月依旧面无表情。这学生一双细长双眼配上削短的头发,样子看来聪明伶俐,再加上他沉默寡言,所以给人成熟稳重的印象。

说坦白一点就是不讨喜,因此,我更加不客气地说:「你是不是瞧不起高中教育?这可不是义务教育!你以为你这个样子还是可以顺利升级、毕业吗?」

我等着他的回答,但秋月还是低着头不发一语,不道歉也不辩驳,更没有恼羞成怒。正当我觉得这小子比想像中棘手时,突然有件事让我耿耿于怀,是跟秋月有关,但我却忘了是什么事,只记得那件事让我很不愉快。可是我忘了!到底是什么事?我想不起来,反而莫名地很想抽烟。

当当当——扩音器里响起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以及有些沮丧的气氛。

「……够了,你走吧。再继续迟到的话,我就要叫你的家长来了。」

秋月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了教职员办公室。直到最后,我还是想不起来那件与秋月有关的事情。

算了,想不起来就当是自己多心,也许根本就无关紧要吧。

「伊藤老师好凶。」

坐在对面的英文老师以开玩笑的语气,对着正在整理资料,准备带去体育组办公室的我说:「好歹也听听他迟到的原因吧。」

我瞥了这位年纪比我大一轮的女老师布满皱纹的柔和眼尾,她总是站在学生的角度,把他们当成独立自主的大人看待,自然深受学生们的喜爱。

我的角色跟你又不一样,我在心里直嘀咕。

「秋月同学确实常常迟到,可是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他是个乖巧的孩子。再说,我记得他家……」

「是单亲家庭。但是,有同样情况的孩子比比皆是,这不能当作迟到的理由。而且迟到的理由一点也不重要,高一这阶段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学会守规矩。」

趁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我便抢先一步捧着文件离开座位起身。「不好意思,我下一堂是网球课。」

「哎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呢。」女老师看着窗外说完,便苦笑着挥挥手。

「你快去吧。记得找时间吃饭。」

我忙着准备资料和教训秋月,所以没吃午饭。这些她全都看在眼里,不愧是资深老师,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让我不禁有些佩服。

走出教职员办公室,我忍住想要拔腿狂奔的冲动,快步穿梭在走廊上。距离下一堂课开始还有五分钟,我必须先去体育组办公室,把文件交给体育组组长,再到游泳池后方的网球场。没多少时间了。

走廊上满是准备回教室的学生,不过,看到我的人,大部分都会惊恐地赶紧让路,只有几个看来像是不良少年的小鬼敢跟我打招呼。

「老师,昨天的足球赛看了没?」

「没看啦!快点进教室!」

我曾是那个就职班三年级男生的班导师。我一边回答,同时心里烦躁地想,至少让我抽一根烟吧!

教完第五节的高一网球课,紧接着第六节是高三的田径课。女体育老师临时身体不舒服请了假,所以今天男女学生都得由我负责。而我为了通知女学生们,又牺牲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最后还是抽不了烟。

今天要测试跳高,摆好男生用和女生用的两块跳高垫和横杆,我让男生和女生轮流跳,并且做了记录。相较于前一堂课像一群野猴子似的一年级男生,三年级的体育课,充满一股习以为常与倦怠的气氛。我能了解他们的心情,尤其这群学生隶属升学班,体育课对他们来说,算是偷空休息的时间,再加上男女生一起上课免不了有些雀跃。排队等候时,队伍里就有好几个学生神情愉悦,但还是不敢造次地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不会吧,你没吃过煎锅松饼?

不是啦,我不知道那跟一般松饼有什么差别?

那么,今天大家一起去南口那家吃吧?就是便利商店旁边那间。

我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对话,隐约回想起,在那个觉得异性说的每句话,都耀眼新奇的时代里,所拥有十几岁特有的兴奋情绪。他们从一大早就经历了,五堂充满升学考试重点的课,最后这节体育课,就是他们放松的时间吧。

想到这里,我毫无预警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水桶。

锵!水桶猛烈撞上整地滚筒,在校园里响起轰然金属声。

学生们目瞪口呆望着沉默的我,脸上的神情逐渐由困惑转为惊恐。

「上课时不要聊天。杉村和米田,还有中岛和菊地,操场跑五圈。」

我故意用不带感情的声音简单下令,并从一群闲聊的学生当中随便挑出四个男女生。虽然其他还有不少学生在聊天,但在这种情况下,惩罚不需要讲求公平,只要能在整个团体里发挥作用就够了。

「动作快!」

我对那群磨磨蹭蹭、面面相觑的家伙怒吼。他们四个人立刻跳起来跑了出去。我继续做着记录,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直到下课为止,再也没有一个学生敢开口说话。

终于得以抽烟时,我也刚好想起了与秋月有关的那件事。

第六节下课后,我吃着迟来的午餐,一边整理一整个学年的生活习惯调查表,接着两个小时,到我所指导的篮球社担任顾问,再回到教职员办公室,安排即将在月底举行的校外教学施行计划,到此才总算能够回家。

累得不成人形的我,倚着教职员出入口的墙壁,确认四下无人,弓起背叼着烟,正以叹息的方式吐出累积在肺里的烟,就在这个时候。

对了,他就是我昨天晚上梦到的学生。

我仰望飘浮在紫色空中,像是碎片般的细细月牙时想起来了。

那其实是个不好的梦。

场景是在放学后的学生指导室,里头有三个人——我、百香里的母亲,以及一个男学生。当时作梦的我并没有发觉,不过现在想想,那个男学生应该就是秋月孝雄。在梦里,我拼命向现实生活中不曾见过的百香里母亲,还有八成是象征全体学生的秋月,解释百香里辞掉学校工作的原因。

「可是你确实和百香里交往过,对吧?」她的母亲说。

「老师们一直在对我们说谎吗?」秋月说。

我则是不停渗出汗水,头低到都快要擦到桌面了,拼命思索该如何回答。

「我真的觉得对伯父、伯母很抱歉,不过,我们之前也是认真交往的。百香里的……呃,罹患的疾病的确和学校方面脱不了关系。」

「疾病?你是说,百香里生病了吗?」

「两位老师之前偷偷在交往吧?男人不是应该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吗?」

「你是因为百香里生病了才抛弃她的吗?」

「再也没有人会相信伊藤老师说的话了。」

完完全全是个恶梦。

我摇了摇头,把烟蒂塞进携带式烟灰缸里,走向教职员专用停车场,正打算戴上全罩式安全帽时,才想起今天跟朋友约好要一起喝酒。这下子得把机车留学校了。

踏出校门,走向地下铁车站,路上已经看不到半个学生。不过,沉默前往车站的返家人潮,以及空气里那股梅雨季节的黏人湿气,实在让人浑身不舒服。

秋月孝雄在我从四月开始带的高一导师班里,并不怎么显眼。除了父母在几年前离婚后便跟着母亲生活,以及上学迟到的坏习惯以外,是个极为平凡的十五岁孩子。成绩中上,身上的制服整整齐齐,在班上也没有独来独往。在我的印象中,他没有参加社团活动——虽然有不少学生,不参加社团活动是因为品行有问题。不过,秋月的情况应该是因为家庭状况而忙着打工。他在体育课的表现也十分合群,听其他科目的老师说,他上课有时会听课、有时会睡觉,但不曾跟同学窃窃私语。

他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学生。对我来说,不必特别盯着他,实际上他迟到的次数也没有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今天叫他来,只是先使出杀手锏以求心安。

正因为如此,我实在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和百香里有关的梦里?百香里并没有教我的班级,跟秋月几乎没什么交集吧?

在新宿站转搭总武线的时候,再度开始下起雨,车窗玻璃一下子就沾上了点点雨滴。

我茫然望着映着街灯的雨水,突然发现秋月和百香里的气质有几分类似。他们两人就像滴进水里的油一样,不会融入周遭环境,但并不是指他们的外表引人注目。他们有朋友也会笑,也不会打乱现场气氛,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年总要接触几百个学生,所以我能够分辨出他们这类人。

百香里和秋月心中都藏着一块绝对不会向别人开诚布公的特别地带。而这块区域有时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价值,有时也可能是别人眼中毫无意义的垃圾。我不太了解且跟我也没关系,总而言之,那两个人的确始终与周遭格格不入。也因此,我始终不太晓得该如何与秋月相处,经过今天的情况,再次认清了这一点。然而同样的,我也无法克制地被百香里深深吸引。

所以他们两个才会同时出现在我的梦里吗?我看着雨水心想着,内心始终难以释怀。

「我说宗一郎啊,怎么每次见面都觉得你的长相愈来愈凶恶了?」

用罐装啤酒干杯后听到她这样说。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受伤。我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

「你本来就长得高头大马、充满压迫感,再这样下去,学生都会被你吓跑的。」

我喝着啤酒,想着该怎么反击她,「菜都美啊,怎么每次见面都觉得你的嘴巴愈来愈恶毒了?」

菜都美根本不理会我自觉满意的反击,只是隔着啤酒罐直盯着我看。

「你的工作很辛苦吧?高中生这种生物,只是唠叨个几句,他们立刻就会回嘴,所以随便应付一下就好啦。」

见她这么直截了当地关心我,我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日式炸鸡放进嘴里含糊虚应。

菜都美一手按住及胸的黑长发,向前探出身子,把塑胶容器里的海蜇皮沙拉分装到盘子里。我不时注意到那白色夏季针织衫底下轻柔隆起的丰满胸部,有点喘不过气来,只好仰望天花板,然后假装扭动脖子,环视了一下菜都美的房间。虽然是第一次进来,不过,这儿的格局和气氛,倒是很像印象中她以前住的公寓。两坪大的客厅摆满了物品,却不觉得脏乱,房间虽凌乱却也让人感到舒服自在,就像菜都美给人的感觉。墙边摆着几个彩色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文库本、大本精装书、CD、化妆品、帽子、乐器等物品。我看过的东西占三分之一,没看过的占三分之二,其中还有些根本不像是这家伙会感兴趣的物品,比方说,游戏软体、青少年杂志、烧酎酒瓶等也掺杂在其中。

我不禁有点嫉妒,想来这家伙也遭遇过许多事吧。这就是过了七年的感觉吗?我心想,喝下一口不知为何愈来愈苦涩的啤酒。

我与菜都美是在之前工作的房仲公司认识的,我们交往了两年左右。一开始我就希望能当个体育老师,进入房仲公司,只是在我通过东京都教师聘用考试之前的临时工作,因此,即使完全达不到大楼业务严苛到不合理的业绩门槛,我也没有因此身心出现状况。我想,这或许该归功于我的目标是当老师吧!

「不要混吃等死!卖不掉就自己买,你这废物!」事实上,那阵子我一间大楼也卖不掉,工作上常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每天都有同事因为身心不堪负荷而离职。在这样的环境下,同期进入公司的菜都美跟我一样都是业绩垫底,她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始终笑脸迎人,而且那绝对不是做给别人看的笑容,而是「我就是很开心」的笑容。

她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但是在这个杀气腾腾的职场里,菜都美的笑容对我来说,就像是荒漠中的甘泉。我们在边喝酒边抱怨公司的过程中愈来愈亲密,彼此虽然没有向对方表白,不过,自然而然也就开始交往了。我们两人都喜欢户外活动,常在假日一起出门、露营或旅行,借此抒发平时遭受的种种不公平待遇。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多岁,结婚、家庭、生老病死都离我们太遥远,还没有走到自己真正应该待的地方,所以不必负起任何责任。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或许可说是幸福吧!

我在三年后通过了教师聘用考试,菜都美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决定前往古巴留学——她说去哪儿都可以,只不过古巴最便宜——因此,我们很自然地没有任何纠结就分了手,但彼此都不感到寂寞,因为新天地更让人充满期待。

就在距离现在大约四个月之前,多年没联系的菜都美找上了我。成为体育老师已经进入第八年,中间曾经换过一次学校,我在第二间高中迎向三十二岁。

有一天,她突然若无其事地,透过社群网站捎来一封讯息。宗一郎,最近好吗?好久不见了,有空时一起喝一杯吧。

当时我正面临工作上束手无策的麻烦,连私生活也受到了影响,为了排遣一下心情,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在西荻洼的居酒屋与菜都美久别重逢,只觉得她晒黑了一点,脸上依旧挂着悠然自得的笑容。一直以为她才刚从古巴回来,原来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回国,目前在一家手机游戏公司工作。与乐观开朗的她一起喝酒纯粹感觉愉快,我们没有打算死灰复燃。不过,从此便成了每个月见一次面、轻松喝酒的酒友。

今天是时隔三周、约好在一如往常那家居酒屋碰面的日子,可惜店里客满没座位,于是菜都美提议她就住在附近,可以转战去她家里喝酒,于是我们在居酒屋和热食店买了一大堆吃的。就这样,隔了许多年后,我再度踏进了菜都美的住处。

我们把买来的热食和啤酒都吃喝过一轮,并且改喝菜都美家里的红酒时,我才注意到百香里的未接来电。我不经意地打开手机,发现两个小时前有一通未接来电,这才想起,自己大约在一个星期前曾对她说:「我再打电话给你。」却因为工作太忙,便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平常除了教课以外,还得分担学校管理方面的大量校务杂事,周末也几乎都把时间花在社团活动、各种比赛、校内活动等上头,所以我现在的工作比以前当房仲时更忙碌。

「怎么?女朋友?」

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菜都美,指着我贼笑。我的脸色则是几乎没有改变,就算想喝醉,喝再多罐装啤酒我也醉不倒。

「才不是。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在新学期开始前就分了。」

「这样啊。」菜都美无趣地哼了一声,打着呵欠起身说道:「我来泡咖啡吧。宗一郎,你要抽烟的话,可以去阳台喔。」

连菜都美的家里也禁烟了吗?

我看她走向厨房后,百般不情愿地来到阳台上。阳台十分狭窄,光是空调室外机就占去了一大半。看到水泥地上的水气,我才发觉刚刚还在下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心里想着,一会儿下雨,一会儿雨停,老天爷也太忙了吧。同时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发现室外机上孤零零地摆着一盆小小盆栽和粉红色的浇水壶,突然觉得自己对每个人都不够坦诚。

我摇头否认,我和百香里早已分手,与菜都美只不过是缘份斩不断的损友罢了。再说,雪野现在应该很想知道辞职手续办得怎么样,我只是以同事的身分打电话给她,而不是前男友。从手机通讯录上找出「雪野百香里」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至今依然清楚记得,两年前,雪野百香里第一天来学校报到的情景。

「我是新来的国文老师雪野百香里。之前在国分寺工作了三年,这是我所待的第二间学校。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后辈,往后会努力向各位前辈老师学习,期许自己和学生们一起成长。」

一开始觉得她好像洋娃娃,一头中长黑发配上深蓝色套装,一点也不起眼的打扮,反而突显她的姣好身材。仿佛我用一只手就能完全掌握的小巧脸蛋,雪白肌肤搭配水汪汪大眼。纤细单薄的肩膀、腰身和双腿,反而突显出上围的丰满。紧张颤抖的声音,听来像国中生一样稚嫩。

该怎么说呢——她就像个充气娃娃或性爱娃娃。尽管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联想很下流,但是,愈看她愈是这么认为。她就像我之前在网路或什么地方看到的美丽工具,被剥夺个人意志,只为了满足男人扭曲的妄想而存在。

这下子麻烦了,她绝对会被学生看扁或是迷倒男学生。

不过,我似乎白担心了,每个人都喜欢百香里,而她也的确是完美的老师,总是笑脸迎人、全力以赴,虽然不是很灵巧的类型,不过,她认真谦和的态度讨人喜欢,教学评价也不错。在经常只是照着教育部授课大纲上课的公立高中里,百香里显得十分热爱自己教授的科目。她会与学生分享,自己在青春期如何被小说及古典文学解救。有这些经验与热忱支持的细腻教学,也引起学生们的热烈回响。有百香里担任国文老师的班级,平均成绩都有进步。当然,她也很受到男同学的欢迎。不过,根据小道消息,她似乎很懂得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巧妙回避那些追求。

不意外地,百香里比我等更适合当老师,这也算是好事吧。每次在学校里看到学生们围着百香里,我心里总是这么想。总比只会惹麻烦的新老师好。

相反地,百香里对我的印象却很糟。

「我当时很惊讶学校里居然有个像流氓一样的老师。」后来我们逐渐熟稔之后,百香里曾经语带玩笑地告诉我。

我只能苦笑。我知道她好几次看到我,在走廊上或校园里怒斥学生的样子,因为我骂学生总是在众人注视下的公开场合。因此,我一点也不在乎被年轻漂亮又受欢迎的新老师这么看待。被她讨厌反而正合我意,因为那时候单身男老师们,突然展开追求百香里的比赛,而我一点也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我们开始拉近彼此距离是在九月。那时候校庆、校外教学、三方面谈等活动皆告一段落,所有老师聚在一起喝酒慰劳彼此的辛劳。三十多人全在平价连锁居酒屋的大包厢里酒酣耳热,当气氛到达最高潮的时候,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子喝着难喝的酒,教务主任突然高声叫我:「喂!伊藤老师,你来一下。」

我穿过同事背后与墙壁间的空隙,走到距离门口最远的座位,看到醉瘫的教务主任身边坐着百香里。

「那个啊,我们刚才在说老师里谁的酒量最好,根据我长久以来的观察,我认为伊藤老师绝对是第一名。可是这个雪野老师,喝再多也面不改色哦!」体型虽瘦却有个双下巴、领带早已松开的教务主任,对着百香里开心地说道。她则是一脸困扰地抬头望着我。

「所以你们干脆在这里分个胜负,看看谁才是我们学校真正的酒豪,好不好啊,雪野老师?」

「这、我没有要……。这样也会给伊藤老师添麻烦的,主任也差不多该……」

百香里极力想要化解这情况,慌张得几乎快哭出来的模样看了真是可怜。我再看看四周老师们,个个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自顾自聊天。我轻叹一口气。教务主任一喝酒就会变得比平常更难缠,而且明明很快就喝醉了,却怎么样也不会喝到失去意识,反而不断地纠缠其他人。百香里大概是不知道这一点才来不及躲开吧。必须有人出手相救才行。

「好吧。」我回应教务主任,他立刻高声欢呼。

尽管绝大多数同事都讨厌这个上司,但我并不讨厌这位具备管理者必然冷漠的教务主任。

我转向一脸不解的百香里,问道:「雪野老师喜欢喝什么酒?」

「嗯……我喜欢日本清酒,不过……」

「那么,我们就比赛日本清酒吧。不好意思,我们要七百二十毫升的常温清酒和两个杯子。」不等她回应,我按下桌上的按钮点菜。

装在容量七百二十毫升大酒壶里的清酒送来后,我在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百八十毫升,并将其中一杯递给百香里。其他老师们不知何时开始,带着既兴奋又担心的神情看着我们。

「干杯。」我不理会百香里脸上的不安,说完就拿杯子碰了她的杯子。

百香里仿佛铁了心,将杯子凑到嘴边。我瞥了一眼她的反应后,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酒,眼角瞥见其他老师惊愕不已的模样。我继续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百八十毫升并一口气喝光,接着,又喝掉了最后的一百八十毫升。在百香里还没喝完手上那杯酒时,我已经把五百四十毫升的酒全都倒进肚子里了。

所有人都热烈鼓掌叫好,教务主任猛力拍手,反应最激动。我看向搞不清楚状况而惊讶的百香里,那张玲珑小脸上的紧绷逐渐消失,转而变成温柔的笑容。

好像一朵盛放的花。我感到微醺的脑袋,第一次由衷觉得——百香里真美。

「那么,离职手续就等暑假结束后再办理,就由我去通知上面的人吧。」我对百香里这么说完,结束了在阳台上的电话。该说的都说了,我感觉有些如释重负。

大概是从过完年后的第三学期开始吧,百香里请假的次数愈来愈多。起初只是每星期请一次病假,后来反而变成能够来上班的日子愈来愈少。结果第三学期能够来学校的时间只有一半左右,从这个四月起,来学校的日子更是寥寥可数。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以自愿请辞的方式全身而退,而不是遭到勒令开除,我想,也算是校方对她网开一面。

我长长吐出累积在肺里的烟,同时放掉全身力气,看了看阳台四周却找不到烟灰缸,只好从口袋里掏出携带式烟灰缸。

从阳台回到屋里时,菜都美正一面看电视一面喝着咖啡。搭配红酒的蓝纹乳酪已经开始变干,那样子令人联想到遭遗弃的村落。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

我在菜都美对面坐了下来,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女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专注在某件事,就完全听不进四面八方的声音。

就在我盯着乳酪,犹豫着该喝红酒还是咖啡时,菜都美突然以无法分辨情绪的声音说道:「那么,改天再见吧。」

一瞬间,我差点想反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呃,啊、好。……可是桌上还没收拾……」

「没关系,我会再写信给你。」菜都美说完,脸上露出些许微笑。不过,嘴角的弧度很难定义,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的确像在微笑。

她的意思应该是「给我滚」吧。

我有点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我们又没在交往,我却厚脸皮地一直赖着不走。这样也好,总比不小心在这里过夜,情况却往诡异的方向发展来得好。

这么说服自己之后,我向菜都美道了谢便离开。由于机车停在学校,明早得搭乘挤满人的电车。我带着一肚子不知该向谁发泄的怒火,搭上拥挤的电车回家。

和她结婚也不错。我想和她结婚,我希望她嫁给我。我希望跟她结婚,让她永远属于我。

百香里是第一个让我产生这种念头的人。

从居酒屋那件事之后,我们在学校里逐渐会开始交谈,不过,我们不想让学生看到彼此在聊天,再加上我大部分的事务工作,都是在体育组办公室里处理,顶多能够利用早晨和放学后,在教职员办公室的短暂碰面时间和她说说话。

一旦我们的距离更加拉近之后,我也不得不实际体认到,百香里是个多么特别的女人。她身上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单只是与她目光交会,心脏就像被猛然揪住,甚至觉得那股力量仿佛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就好比看到某个让人肃然起敬的自然景象一样,不论她是否愿意,光是站在那儿都令人震慑。试问有谁能逃得过铺天盖地的台风和天摇地动的地震?

百香里就是这样的女人,而我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女人。

这次是肯定逃不掉了。

我也不知道这种心情,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其实打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是个特别的女人。之前我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可能就是不喜欢受制于比自己强大的力量,因为那种感觉实在太恐怖,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只要和百香里说上一句话,直到当天晚上睡觉为止,都会觉得心底暖烘烘的。如果那天没办法和百香里说话,一整天看到的景象都是死气沉沉。我绝望地想,这简直跟国中生的初恋没两样嘛。不,其实是更惨。

后来我不甘心只能在学校见面,于是开始在假日邀她吃饭或看电影。百香里是个温柔内敛的女人,身体似乎不太好,有时会贫血或发烧。这对一整年都不会感冒的我来说,她连弱不禁风都显得如此神秘。她总是有些紧张,以致于声音都会带着一丝颤抖。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让我涌起想要保护她的强烈决心。我甚至把安全帽戴在她的小脑袋上,让她坐在机车后座,带着她去奥多摩、日光、箱根。她说来到东京之后,鲜少到处逛逛,所以不管带她去哪里,她总是笑得很开心。而她的美丽笑容,犹如一支笔直插进我内心最柔软的针,那般折磨人,也叫人无处可逃。

我找到了理想的女人。这简直可谓奇迹,感觉就像偶然在东京角落,发现了仅存于孤岛的稀有蝴蝶。

最令我惊讶的是,自己看到百香里在休息时间和学生讲话,竟然会感到嫉妒。她身边时常围着一大群学生,其中有个女学生,不管百香里走到哪都跟着她。那个女学生叫相泽祥子,是我班上一年级的学生,外表亮丽且受欢迎,不但长得漂亮、成绩优秀,又有天生的领袖气质,有点像是校园风云人物。篮球社里也有好几个男生曾经向她表白,却都被拒绝。当百香里和相泽如同姊妹般,并肩走在光线从低角度射入的走廊上时,那一幕仿佛是从老电影中撷取出的画面,美丽动人。

是的,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甚至嫉妒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我必须在百香里被人抢走之前,先把她变成我的。这么说或许很蠢,不过,相泽祥子的确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和百香里在圣诞夜一起吃完饭后,我在前往车站的小巷子中抱住她,并表白说:「我喜欢你,请你也喜欢我吧!」

「好的。」她那颤抖的声音,至今依旧鲜明地回荡在我耳边。

我感觉无比幸福。

而今,我有时真的害怕,那个声音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消失。

◇◇◇

暑假结束,第二学期的课开始。

上次在菜都美家里喝酒还是梅雨季节,也就是说,到现在已经超过两个月了。

我每天依旧为工作忙得团团转,尽管放暑假,老师基本上还是得和平时一样上班。而我还得陪篮球社训练,以及前往外地比赛,因此,甚至比平常更加忙碌。这段期间我虽然和菜都美连络过几次,但总因为时间兜不拢,所以我们从那天起就没再见过面。

这么说来,仔细想想,我和百里香像这样面对面见面,相隔的时间似乎更久。上回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大概是四月吧!那是她最后一次来学校的日子。

此刻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站在我眼前的百香里,气色感觉比那阵子好多了。尽管是夏天,她照样在白衬衫外,一丝不苟地穿着黑灰色长袖外套与深蓝色长裤。这让一身运动服的我,在她面前显得更加寒酸。确实如此,百香里这个女人,无论何时都把自己装扮得无懈可击。最叫人吃惊的是,她不管穿什么,都比时尚杂志里的任何一个模特儿都还要合适。虽然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但是百香里依然清澄美丽,无条件地打动每个人的心。

「我们该走了。」我催促着百香里。

「好的,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我想,校长已经在等我们了。」我们彼此客套地说着。

我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密密实实关上了,仍掩不住流泄而出的痛苦。但愿百香里心底也是如此。

我们并肩走出教职员办公室,接着要去校长室正式提交她的辞呈。

「雪野老师!」

我们一踏上走廊,一个女学生从背后叫着她的名字跑过来。那是二年级的佐藤弘美,她是个认真的学生,交游广阔却也是个八卦转播站。

就在我心想,这下麻烦了。其他学生也因为看到百香里,而陆陆续续跑过来。「老师!」、「雪野老师!」众人异口同声地喊着百香里。

刹那间,我自私地迁怒于她。你看看,学生那么喜欢你,你竟然要辞职离开学校!却忘了负责办理百香里辞职手续的人,明明就是我。

一下子被学生团团围住,百香里露出困扰的笑容。

我重整情绪,责备佐藤等人。「佐藤,让开!你们也一样!」

学生们不满地看着我,炯炯的眼神,不禁让我感到害怕。

百香里急忙开口打圆场,「不好意思,各位同学。我到第五节下课后还会待在学校里,我们晚一点再慢慢聊。」学生们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

「走吧。」我催促着百香里离开时,眼角瞥见了秋月孝雄的身影。不经意地想,那小子也认识百香里吗?

「雪野老师,我想你很清楚,老师这份工作,八点之前就得到学校,一直待到下午快五点才能离开。当然也不是到了五点就能够准时下班,也没有加班费,周末上班更是理所当然。待遇又被要求要比照一般民营公司,所以收入愈来愈少,退休金与一般民间企业相比,又被骂说不公平。我们也得不到学生跟家长的尊敬,明明是按照教育部的授课大纲上课,却要面对学校教育毫无用处的批评。另一方面,却又因为我们是公务员,就必须被迫升国旗、唱国歌,不但要看教育委员会的脸色,还得看家长的脸色、看学生的脸色、看社会大众的脸色。这实在是一份没有尊严的工作啊。」

我错愕地看着教务主任,不解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百香里,只见她低着头乖乖听着,眼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在门窗紧闭的校长室里,只有轻微的空调运转声,以及正值午休时间学生们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我和百香里,以及坐在茶几对面的教务主任与校长,分别坐在会客用的黑色沙发上。校长从刚刚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啜着茶,只有教务主任不断地说着话。

「雪野老师,我啊,要是再年轻一点,也希望二话不说就离开学校,去外头开一家补习班。老实说,不管是学生或老师,根本没必要一直待在不合理的地方。可惜我年纪太大,已经无法辞职了。」

我还以为教务主任想说什么难以理解的笑话,但听起来似乎是他的真心话。虽然我无法完全认同,不过,他这番坦白,倒是让我有些感动。

「很遗憾的,我们不得不收下你的辞呈。不过,我其实有点羡慕你。」教务主任说完,看了校长一眼催促他。

校长拿起茶几上的辞呈,很干脆地说:「雪野老师,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了。」

「给各位带来许多麻烦,本人深感抱歉。非常感谢各位这两年半的照顾。」百香里以凛然的声音说完,深深一鞠躬。

导致百香里离开学校的原因,简单一句话,就是身心失调,使得她无法来学校上课。说得白话一点,就是心灵受创。

不过,实际情况并不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带过,即使问我或是让各相关人士自行说明,恐怕谁都不清楚,实际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记得的最早征兆是,出现在去年九月,距离我紧拥着百香里的那个圣诞节,已经过了将近十个月。从那一夜之后,我们就瞒着全校师生偷偷交往。

「伊藤老师,你知道我班上的相泽祥子吗?」在我的公寓吃完晚餐后,百香里这么问。

对于曾经当过业务的我来说,还是不习惯教职员之间,以老师彼此相称的习惯,所以我在私底下是以百香里的名字称呼她。但她始终叫我老师,说是习惯了,改不过来。这样的理由让我觉得有点失落,同时又觉得她笨拙的很可爱。

「知道啊,我是她一年级时的导师,她很亮丽、显眼,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说完,顿时想起,当初就是受到相泽的刺激,才向百香里表白的。不过,这件事当然不能告诉她。

「这样哦……相泽同学现在在我班上,不过——」

百香里说,相泽的态度从第二学期开始突然转变。之前总是像黏人的小狗一样非常仰慕百香里,最近却明显表现出敌意。

「只要是我的课,她就会故意迟到,跟她说话也不理我。」

「这样啊。那些小鬼一放暑假,才过一个月就会判若两人。」我如此回答,再次回想相泽祥子的背景。

印象中她的父亲是,一家知名广告代理商的经理级人物,在松涛(*注6:东京都涉谷区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户自用住宅,家境富裕。她本人又是魅力十足的美人,难免有些娇生惯养,不过,至少在高一的时候没什么问题。话虽如此,我其实也不太了解女学生的心情,再说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课,既然我已经不是她的导师,自然也管不了那么多。记得自己当时告诉百香里会试着警告她,但心里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反正每个老师多少都会和学生之间有这类问题,这是很常有的事。

但百香里和相泽的情况到了年底,竟犹如坐云霄飞车般急转直下,愈演愈烈。

相泽不但煽动班上同学集体杯葛百香里的课,甚至孤立和百香里说话的学生。相泽发挥了神奇的号召力,营造出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敌视百香里的情形。当这情况影响到教学之后,百香里在教职员办公室的处境也变得艰难,她自然也为此日渐憔悴。即便情况发展至此,我那时依然认为,这是百香里应该自行解决的问题,尽管她找我谈了好几次。一方面因为第三学期原本就很忙乱,再加上我不觉得问题只在相泽一人,百香里肯定也有疏失,而她自己一定还有方法能够转圜。因为相泽的班导师是百香里。既然我们选择当老师,自然得学着面对这种事。我甚至觉得,为了百香里的将来着想,她必须靠自己解决问题才行。

在那段期间,校园里开始流传,百香里勾引相泽男朋友的流言。虽然一听就知道是小孩子编造的愚蠢八卦,但我还是很在意。打探了一下才发现是相泽的男朋友单方面喜欢上百香里。那个男生向百香里表白,她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可是却因此刺激到相泽的自尊心。我追问过百香里,她没有讲明是哪个学生,但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当我进一步查到对百香里告白的男生,是姓牧野的三年级学生。我正好是他的班导师,而且他直到去年为止,都是我担任顾问的篮球社队长。我犹豫着该不该找牧野谈谈。他是个责任感很重又认真的学生,就算他喜欢百香里,也不能把责任归咎在他身上。但他应该对相泽祥子负起责任,我应该对牧野指出这一点吗?可是与百香里正在私下交往的事,又让我对牧野感到愧疚。我真的有资格冠冕堂皇地教训牧野吗?这让我十分犹豫。

错就错在当时我不该犹豫,应该要彻底把自己放在一边。就在我拿不定主意时,情况演变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即便是人为纵火,火焰仍然会在某个时间点趁势延烧,而恶意也是如此。到最后已经不清楚,一开始有恶意的人到底是谁了。火焰就这么持续烧到最后一根屋梁坍塌为止。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根屋梁恐怕就是百香里的味觉、心灵、身体。当流言传到学生家长耳里时,百香里早已经被逼得无法来学校了。然而,那时候我依然认为,百香里的请假是在撒娇。我以为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到学校来与相泽正面对决,自己解决问题。我以为她应该还能够做到这一点。

对于所有人来说,那个漫长冬天,既黑暗又痛苦。

那个冬天,我住在仙台老家的父亲过世了。父亲很晚才生下我,因此,他过世时已高龄八十多岁。他发现罹患胰脏癌时已经是第四期。年迈的父亲因此拒绝痛苦的治疗过程,经过半年的安宁照护后平静辞世。父亲心中想必也有不少挣扎,但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在儿子面前显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在他过世的前几天,我去探望时,他这么对我说:「我没什么能留给你,但希望你至少要在人生中,找到一个你爱她远胜于爱自己的人,这辈子也就值得了。」和百香里分手时,我想起了父亲的这番话。我是否爱百香里胜于爱自己呢?或许还不到那个地步。我呆立在离那一步还很遥远的地方,自己明明像是被不知名的漩涡吞噬一样,对她深深着迷。甚至曾经想过即使需要苦苦哀求,也希望她能嫁给自己——不,我至今依旧如此强烈渴望着,但我竟如此轻易地便放开了百香里的手。就在自己浑然不觉之间,永远失去了某个东西,永远失去了那个彼此曾经拥有、未来也可能坚强茁壮、类似羁绊的东西。

某个有着寒冷白雪飞舞的三月夜晚,百里香时隔许久再次造访我住的公寓。一见到她,我立刻明白我们之间的缘分已尽。这种感觉与其说是理解,更像是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眼睁睁看着一大片又黑又厚的积云靠近一样,分手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眼前。

百香里将一头长发剪至肩上,望着我的瞳孔里,再也看不到曾经对我有过的深情与信赖,只剩下再明显不过的樵悴、胆怯与疑惧。我到此刻才发觉自己也和相泽等人一样,把百香里步步逼至绝境。

「真的很对不起。」百香里用她那轻抚人心的颤抖声音说着:「这段日子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真对不起。我想,现在不得不结束了。」

就连最后这句话,仔细想想,都是我逼得百里香不得不这么说的吧。我在公寓附近的公车站,目送她坐上那辆空荡荡的都营公车时,心想,我明明已经遇到了奇迹,却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永远地埋葬了它。

催促放学的钟声在人影渐稀的校园里响起。我回过神才发现,犹如台风过后般火红的夕阳已经降临。我从教职员办公室的窗口俯视,已整理好个人物品、独自走出校门的百香里。好几个学生追上她,依依不舍地围着她哭泣,百香里则是一脸温柔地和她们说话。

我望着她被夕阳哀愁的余晖染红的笑脸,心想,这么说来,我和百里香直到最后,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

今年秋天,台风特别多。每次狂风暴雨侵袭关东时,必定剧烈翻搅大气,蓦地带来类似夏季的酷热与类似冬季的寒意,将人类玩弄于股掌间。即便如此,秋天的脚步仍旧慢慢逼近,根据阳光照射的顺序,依次染黄了路旁的银杏树。叶子一片片飘落,人们的衣服一件件加厚,最后冬季登场。

我再也见不到百香里了吧!那个我原本想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我的人生,我也许到死都会为此后悔不已。

就像雨停后的湿气,慢慢渗进土里一样,百香里离开后,也留下了几个小插曲。

第二学期,就在百香里离开学校的那天,发生了一件事——秋月孝雄在放学后,跟几个三年级学生互殴打架。

目击的女学生跑来向我通报,我立即赶往现场制止他们。与其说是互殴,更像是秋月单方面被揍。相泽祥子就在那群三年级学生里,一脸不悦的样子。事件的起因是秋月出手打了相泽,可是谁也不肯说得更清楚一点。相泽脸颊上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秋月的脸却因为严重的内出血而瘀青。

这原本应该归类为重大暴力事件,但我无法问出事情原委,每个人都笼罩在百香里离去的阴影里。我想,秋月大概是做了我绝对办不到的事。在我硬是把秋月架上开往医院的计程车之后,我在后座斜眼看着绷着脸一声不吭的他,顿时发觉自己对秋月孝雄有了一丝丝好感。这小子大概也以自己的方式,活在我看不到的世界吧。

就在年关将近十二月底的某天假日,我在街上看到相泽祥子。当时学校已经放寒假,我漫无目的走在涉谷街头时,瞥见相泽坐在咖啡店窗边,一个人叼着烟发呆。她穿着摩卡色皮夹克,脸上带着显眼的彩妆,配上染了色的波浪卷发,模样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自然不会有人指责她抽烟。

我走进店里坐在相泽身旁,不发一语地拿走她手指上的香烟,她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大概因为我把针织帽戴得很低,身上又穿着羽绒外套而不是运动服,所以她没认出我是谁。

「要抽烟就别让我看见。」我说完,便把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

相泽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才不悦地说:「什么啊,原来是伊藤老师。别干涉我的私生活,可以吗?」

尽管她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但形单影只的模样看起来莫名悲伤,让我使不出力气骂她。

我拿出自己的烟点上,故意在她面前吞云吐雾。相泽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说道:「……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哪一天不会遇到事情?」相泽语气僵硬地喃喃说。

我忍不住盯着她的脸。这么近一看,我才发觉她的脸颊和额头还带着稚气,眼角泛红湿润,似乎刚刚才哭过。心想,真可怜!不管她的外表看起来多么成熟、多么擅长操纵同学,她依旧还是个孩子。

「……老师呢?你遇到什么事了吗?」相泽反问我。

也许是觉得我沉默不语很恐怖,或是气氛尴尬。我?我遇到什么事了?

「我……」

我是因为什么事情所以才在这里呢?我思索着。

「很久之前……」

我在很久之前,曾经害学生受伤。那时候我才刚当上老师,进入第一间报到的高中里,校长就对我说:「伊藤老师,请你扮演让所有学生憎恨的黑脸。」

他希望我多骂学生,让他们把皮绷紧,至于白脸就由班导师来负责。当时我还天真地想要营造亦师亦友的师生关系,因此,对校长的要求大感失望及不满。在不适合自己的业务工作上苦熬三年,好不容易才成为梦寐以求的老师,我也有自己的理想。

但是,这份理想就在我接下手球社不久后随即破灭。我们队上的一个队员在和其他学校的练习赛中,猛烈撞上球门柱而导致脑震荡,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但后遗症是那个学生的左眼变成弱视。为此,我大受打击,不知该如何弥补。由于这件意外是发生在比赛之中,大家并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包括该名学生及家长,谁也没有责怪我,但我仍旧非常懊悔,没有让学生们提高警觉。就是因为注意力松懈了,才会发生意外受伤,而体育老师的首要任务,就是避免学生受伤。

自此之后,我决定成为一出现就能够让学生绷紧神经的老师,即使不合理也要痛骂学生,让学生畏惧、不让他们有机会松懈。这就是我当老师第一年立下的决心。

「——很久之前怎么了?」

「……没事。你不准抽烟!抽烟会提高肺癌的风险,还会让皮肤粗糙,而且又花钱。」

「你别一边让别人吸二手烟,还一边说这种话啊!」

相泽一脸厌恶地一手挥开我吐出的烟,那副模样很孩子气又很好笑,我不禁笑了出来。

「吼,老师你到底想怎样啊!」

「哈哈,不好意思。我还没点饮料,我去点个咖啡,你要喝点什么?我请客。」

相泽诧异地看着我。我自顾自地起身,一边想着,既然百香里已经永远离我而去,我自己也要有所改变才行。如果我还能替再也见不到面的百香里做些什么,这一定和相泽祥子有关。

「咦?真的吗?为什么?那、那、我要摩卡可可碎片星冰乐!」

我举起一只手回应相泽在我身后所说的话,迈步往前走。

ますらをや 片恋せむと 叹けざも 丑のますらを なほ恋ひにけり

堂堂男子汉 竟陷单相思 可悲又可叹 无奈更恋之

(万叶集二·一一七)

情境:舍人皇子送给舍人娘子的和歌。描述作者自己身为官人,应是堂堂男子汉,依然抑制不了相思之情。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