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恋曲 黄金都市的治愈公主[小田菜摘][录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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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布兰纳帝国的公主艾琳娜突然被告知即将要结婚。据说对方是邻国法斯堤玛的年轻国王阿尔法迪卢。年满十五岁的艾琳娜对政治联姻早就有所觉悟,却没想到自己要嫁到语言和宗教完全不同的国家……她安慰自己,如此一来便可从被王后欺负的日子中解脱,于是决定就此跨越海洋、离开家乡。浑然不知在前方等著她的,竟是椎心刺骨的恋情与始料未及的命运……

序章

1.黄金都市

2.砂色都市

3.接触

4.约定

5.黄金的迷宫

6.荣誉与决心

终章 誓约

后记

序章

「你的婚事已经决定了。」

父亲的声音从上座传来,艾琳娜拿著酒杯的手刹时停在半空中。

国王阿历克赛突如其来的宣告,让这场晚宴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身为国王女儿的王族公主要结婚——这可是攸关国家命运的重大决定。

对方究竟是谁?有什么政治上的意含?所有人都非常地紧张,等待著国王接下来要宣布的事情。

「——对方是法斯堤玛的国王,阿尔法迪卢陛下。」

周遭开始鼓噪了起来。

站在二芳的仆人和侍女们,也都无法掩饰他们的惊讶。

艾琳娜本身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消息,久久发不出声音。她在意的并不是突然要出嫁,而是对象竟然是那个法斯堤玛国王!旁人的喧嚣吵杂,完全无法听进怅然若失的艾琳娜耳里。

「但、但……我是路西安教徒!」

好不容易做出回应,声音却在颤抖。

一不论是路西安敦还是谢里夫教,都只能和信仰相同的人通婚不是吗……?一

就算交情如何深厚,与谢里夫教徒结婚,仍是路西安教徒无法想像的事情。

隔著海洋的邻国法斯提玛,是信仰谢里夫教的异教国家。

——竟然要我嫁给异教徒的国王!

为什么会这样?敬爱的父王为何做出如此过分的决定?

不安的猜想伴随著想大叫出来的心情一同浮现。

——因为我不是父王的女儿?

回想起流传在宫廷内的传言,艾琳娜感到眼前一片昏暗。

等回过神来,她发现与父亲一样长相端正、坐在对面的姊姊克菈凯雅,正歪著脖子一睑困惑。

1黄金都市

——小公主艾琳娜,很可能并未继承国王的血脉。

这则传言煞有其事地流传在布兰纳帝国帝都——阿卡迪奥斯。

未曾听闻这件事的,大概只有国王阿历克赛本人吧。

就连艾琳娜也不相信自己是那美丽双亲所生的女儿。

淡棕色的头发、草绿色的双眸、过於娇小的体型……每当她看见映在镜中的平凡身影,便不得不承认自己跟双亲长得一点都不像。

难怪会出现那样的传闻。就算没有这种传闻,从相貌姣好的舞娘麻雀变凤凰、一跃成为国王爱妾的母亲佐艾,原本就身处在背地里遭人指点也无可奈何的立场。

「如果我生作黑发黑眼珠,就不会被人家这样指指点点了吧?」

艾琳娜停下正卷着羊皮纸的手,嘴巴上如此念道。

坐在对面的佛司卡斯露出疑惑的表情。名唤佛司卡斯的老人蓄着雪白而浓密的胡子,是位身着黑袍的传教士,他在十年前因知识渊博受到赏识,被任命为宫殿的图书室室长,那时艾琳娜才刚满五岁。

一您是指……如果您长得像您母亲吗?一

见他如此认真地回答自己不经意的抱怨,艾琳娜只能苦笑以对。

幸好国王阿历克赛这十几年来,都对自己的爱妾深深着迷,丝毫没有被传言所惑。

阿历克赛以父亲的身分,深深爱着由佐艾生下的女儿艾琳娜。

他有着火焰燃烧般的红铜色头发及漆黑的眼瞳,并以「我的小小公主」称呼与身材高大的自己完全不相像的艾琳娜,对她可说是疼爱有加。

一是呀,如果长得像美丽的她,那该有多好……一

脑海里浮现佐艾的倩影,宛如濡湿乌鸦羽毛般的黑发、与其相同色泽的瞳眸,以及如柳树般纤细的四肢……她是一位沉稳又艳丽的美女。

艾琳娜被禁止以「母亲」来称呼生下她的佐艾。

因为佐艾并不是阿历克赛的正妻。

布兰纳帝国的国教——路西安教,并不承认婚姻以外的男女关系:当然也不承认侧室及私生子。

艾琳娜表面上成了阿历克赛的正妻所生的公主,可是连在帝都阿卡迪奥斯广场上玩球的孩童们,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柱子的另一头突然传来吵杂声,艾琳娜把头转了过去。

「室长,你在哪里呀?」

沙哑的声音传来,佛司卡斯急忙站了起来。

「属下人在这里。」

「喔,在那边是吧。」

头发半白的女官,从书柜跟柱子的中间现身。

由年迈女官引领而来的,是一位美貌出众的公主。

她留着一头浓密而卷曲的红铜色长发,一对黑色杏眼被浓密的黑色睫毛包覆。

修长而匀称的躯体,穿着一袭绣有华丽刺绣的红色礼服,十足散发出震慑周围的气势。这正是被邻近诸国歌颂为;贝金都市』的巨大帝都布兰纳王位继承人,所应具备的姿态。

她是大公主——克菈凯雅。

国王阿历克赛膝下无子,她因此成了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将就任成为女帝:同时也是艾琳娜的姊姊,早艾琳娜一天出生。

由此可知,艾琳娜并非王后所生。

「咦?」

那声音让艾琳娜吓得肩膀发抖。

「你也在这儿呀?」

克菈凯雅的口气充满讶异,光这样就让艾琳娜变得畏缩。

「是的,王姊。」

克菈凯雅对她小到像要消失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也或许是她真的没听到,但不管怎样,没认真在听是可以确定的。因为对姊姊而言,自己的存在就像落在地上的灰尘,根本不值得在意。

但这也比动不动就生气,老是刻意找麻烦、说风凉话的王后要好得多。克菈凯雅虽不温柔:心眼倒也不坏,对什么事都是一视同仁,起码不会像王后那样欺负艾琳娜。

「室长,殿下想找旧约圣典。」

年迈女官长的口气非常高傲,就算是温厚的佛司卡斯,看到对方仗着地位比自己高,就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也不禁皱起眉头。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旧约圣典说来简单,倒也有不少种类呢。」

他温和地说完以后,开始展开反击:

一除了阿比利亚语的版本之外,还有亚拉里克语,也就是用原文书写的版本。啊!对了,还有瓦鲁斯帝国所提供的瓦鲁斯语版。如何?要由您亲自审阅,为高贵的王女殿下选出合适的书籍吗?」

女官长面露不快。听在好不容易才能阅读及书写母国语——布兰纳语的人耳里,这句话实在是非常的刺耳。

阿比利亚语是使用在宗教或公文上的语言,为路西安教的公用语言。这个语言不同於各国平常所使用的语言,对知识分子来说是必定要会的项目。身为传教士,其中又以博学闻名的佛司卡斯,会这语言也是理所当然……

女官长求救似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那些好像也很有趣呢……」

不过克菈凯雅并没有注意到。

「我听说法斯堤玛王国编定的原版书有献上进贡,所以非常想读看看。」

艾琳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因为那本书现在正在自己手中。

艾琳娜听到位於海峡对岸的东方国家法斯堤玛赠书来到布兰纳,於是抱着雀跃不已的心情来到图书室,目前正沉迷於书中世界。

「啊,那本书的话,艾……」

克菈凯雅打断佛司卡斯正在说的话,走到艾琳娜的身边。

「原来书在你手上呀。」

克菈凯雅没有徵求任何同意,就拿走了艾琳娜手上的书。

艾琳娜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那是一本厚厚的硬壳书,而她现在正读到十分精彩的一页。艾琳娜看着姊姊理所当然地将书交给女官长,却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是的,王姊。」

她心想起码也要做出一点反抗,但点头回答已经是她最大的极限了。

「没关系吗?就这样把书本拿给她。」

佛司卡斯在克菈凯雅离开后开口问道,口气里带着对小公主乖舛命运的怜悯,和不知该归咎谁的愤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艾琳娜用自嘲的语气回道。

「难道我能拒绝吗?」

「起码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也好……不,我认为您应该要表达出来。因为你们两位一样都是国王阿历克赛的女儿啊。」

对於佛司卡斯的发言,艾琳娜只能苦笑以对。

「书我正在看」这种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就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也无法对自己的亲姊姊说出来。

明明都是国王阿历克赛的女儿,两人的地位却有着天壤之别。

她们分别是舞娘产下的公主与正统的王后所产的公主,受到这种差别待遇足可想而知。

西方邻国瓦鲁斯帝国的强大贵族——克欧鲁古大公,十七年前将他的女儿梅丽桑作为和平的象徵嫁来布兰纳。

帝都阿卡迪奥斯位在帝国广大领土的最东边,有两个方位被海洋所包围,三角形的半岛拥有名为海洋的天然要塞及通商港口,是非常优秀的贸易据点。

而在阿卡迪奥斯西北方遥远的国境,有块被深邃的森林及群山包围的土地,那正是瓦鲁斯帝国。

因为是帝都无法监视到的偏僻地区,西北部的治安对布兰纳来说,是很重要的问题之一,考虑到这点的话,这桩政治联姻并不令人惊讶:而国王跟公主结婚,也算是门当户对。但在这桩喜事被提出的当下,布兰纳宫廷里大部分的人都心想:大概不会很顺利吧。

瓦鲁斯虽名为帝国,却跟布兰纳不同,并非君主拥有绝大权力的专制国家,而是由很多国家共同组成的。换言之,那是一个由为数众多的领主相互牵制、非常不安定的诸侯国家。国王从强大的诸侯中用选举的方式选出,之后要在路西安敦圣王厅接受圣王的加冕,才会被正式承认为国王。

这也表示,瓦鲁斯的国王没有别人的帮忙,是无法登基的。

并不只是瓦鲁斯,只要是路西安敦圈内的国家,君主要登基都需要圣王的承认。

这其中只有布兰纳,是由与圣王厅毫无关系的元老院来推选及任命国王。

这是因为布兰纳建国在路西安敦诞生之前,而路西安教正是藉由布兰纳认其为国教,才能拥有今日的发展。

也就是说,路西安敦圈中,只有布兰纳是不受圣王厅支配的真正帝国。

就算不是这样,几乎占领整个大陆东半部、国家历史长达七百年的布兰纳,跟终於开始有国家样子的瓦鲁斯,不论是国家政治的安定度还是文明的发展,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在瓦鲁斯能阅读及书写文字的只有传教士之辈,此外,他们在医学的领域上也尚未摆脱迷信。实际上,瓦鲁斯的野蛮和无知程度,让很多布兰纳人皱起眉头。「他们只有勇气可取罢了。」人们背地里都说着这种话。

预言很准确地应验了。国王阿历克赛对既不貌美、也不会读书写字的公主终究无法满足,不一会儿,他的心就转向舞娘佐艾,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久,佐艾怀了男孩,虽然这婴儿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但爱妾居然先怀了男孩这件事,让当初决定这桩婚事的重臣们个个坐立难安。

幸好阿历克赛不是暴君、也不是昏君。

这国家的国王,在拥有绝大权力的同时,也被要求执行良善的施政。

在布兰纳,国王被视为神所选出来的存在,所以在各方面都必须讲求完美,如果国王做出违背神的行为,以神罚为号召的叛乱火焰将猛烈燃烧。在这样的历史中,有不少国王很悲惨地遭到处刑。

在这点上阿历克赛则是非常努力。忠臣们考虑到国家与瓦鲁斯的外交关系而给予的意见,他都确实地遵守着,亦没做出让佐艾住进宫殿这种事。这是因为国王应该要成为国民的楷模,不能是让妻子与爱妾住同一屋的无耻之徒。

因此,艾琳娜很少见到真正的母亲佐艾,一年内只会见上数次面而已。

说实话,她也不是很想见到母亲,因为她觉得佐艾或许也不是很想见到自己。就算见了面,佐艾也不会说出温暖的话语,每次都像盖章般,公务性地说些「你又长大了呢」这种场页记。

然而,这也比连看到艾琳娜成长都感到厌恶的王后好太多了。

就算没有克菈凯雅般的美貌,成长到十五岁的艾琳娜也越来越像个女人了。就连这种自然而然的事,也被王后说成「你变妩媚了呢」,或是「你开始会卖弄姿色了嘛」,艾琳娜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论是头发变长还是胸部成长,身为女性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变化。

一旧约圣典应该还有其他版本,需要臣去拿来吗?」

像是要鼓励消沉的艾琳娜,佛司卡斯对她说道。

「……谢谢。」

道完谢之后,艾琳娜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不过不用了没关系,因为那是信仰不同的法斯堤玛所写的书,所以我才会感兴趣。我想知道我们乎常读惯的旧约圣典,他们又是用怎样的角度去解读。」

虽然说已经放弃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叹气。那么厚的书,姊姊大概花个两、三天也读不完吧。

「我想应该是大同小异,毕竟始祖都是一样的神啊。」

布兰纳或瓦鲁斯这些西方大陆的国家,大致上都是以路西安教为国教。

不过与西方大陆隔着狭窄海峡的东方大陆,则几乎都是信仰谢里夫教的国家。

追溯历史起源,明明两敦都是出自同一神祈,但不知何时起开始分裂,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旧约圣典是两个宗教共通的圣典。

虽是这样说,但到了今日,两者的形式已经相差甚远。

因为各国各自信仰各自的宗教,外加国家之间有着隔阂。

一旦将其设为国敦,该宗教的敦义将会深深地影响法律或生活习惯,从食物的禁忌、服装、祈祷方法到戒律形式都会截然不同。因此,谢里夫教的教义对信仰路西安教的人来说,都是些不能理解的东西。

其中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就是一夫多妻制。谢里夫敦的男性最多可迎娶三位妻子,但也有条件限制,那就是必须拥有能够照料所有妻子的经济能力。

但比起生活习惯的不同,两教反倒常因旧约圣典这个共通点起争执。

路西安敦跟谢里夫软这两个宗教,为了争夺记载在共同圣典上的圣地或圣遗物所有权,过去不断地发生冲突。

路西安圣王厅坚信自己的神是绝对神,谢里夫敦的导师们也坚持自己对圣地或圣遗物有正当的所有权。

因此双方之间的怨恨,一年比一年更深。

不过对国界在海上的布兰纳来说,东方大陆的各国无庸置疑是重要的贸易对象,而且布兰纳跟瓦鲁斯不同,政治上几乎不会受到圣王厅的影响。因此东方大陆的谢里夫敦国家以贸易对象来说,非常受到大众的尊重。他们比起文化落后的西方大陆路西安敦国家,更是值得来往的对象。

法斯堤玛正是信仰谢里夫教的王国。

位在东方大陆上的法斯堤玛跟布兰纳之间,隔着一条如果是对长泳很拿手的人,或许可以游过去的小海峡,是离布兰纳首都阿卡迪奥斯最近的国家。

有很长一段时间,布兰纳跟法斯堤玛因争夺航路而有些许的纷争,双方靠着互送使节找寻彼此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法,不过总是无疾而终、无法治本。

因此,前来此地的法斯堤玛使者,都会带着为数不少的馈赠品。他们所带来的礼品中,也包含了书籍。

「就算是一样的神,也会因为语言跟习惯的不同,出现不一样的描述吧?」

「用好奇的角度来阅读圣典,为臣觉得有些不妥。」

艾琳娜耸了耸肩,以佛司卡斯如此年纪来说,已经是个相当明理的人了,但从这部分还是看得出他是个传教士。

「对了,有个地方让我很在意……」

艾琳娜不想被说教,所以马上转移了话题。

「法斯堤玛降服我国了吗?」

不断送来的礼品,让宫廷女性间流传着这样的传言,但从跟政治斗争没有任何瓜葛的女性嘴里讲出,可以想见是空穴来风:再说,目前两国之间的状况不过是会谈没有结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开战,自然不会有降服这等事。

「刚刚王姊所说的『进贡』这两个字,使用得还正确吗?」

「?」

「她说圣典是法斯堤玛『进贡』的,不是『赠送』,而是『进贡』。以现况来说,这个字眼正确吗?」

虽然法斯堤玛的开国历史顶多与瓦鲁斯相同,但因施政得宜,使政局稳固,现在已成为能威胁到布兰纳的存在了。当然双方仅隔一道海峡,地理距离上非常近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其先进的文化就连布兰纳也不敢轻视:特别是医学或天文学方面,双方可说是不分轩轾。

艾琳娜实在不认为那么强盛的国家居然会进贡。

「公主殿下是对外交感兴趣吗?」

「不是啦。」

艾琳娜慌张地挥舞双手。佛司卡斯说的话言过其实,让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有很多东西不学不行,但现在不是在说那么艰深的话题。我只是对用词有点在意而已,想说法斯堤玛对我国来说,是需要卑躬屈膝的立场吗?」

了解公主的用意之后,佛司卡斯点了点头。

「实际上来说,确实是用错了。」

艾琳娜草绿色的眼睛为之二兄。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这就像是难解的谜题只有她一个人解出来一样令她喜悦。

「虽然以国力来说,目前我国仍占优势,然而法斯堤玛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征服的弱小国家。」

「做得到的话,我们早就展开攻势了吧。」

「特别是距今三年前,现在的国王阿尔法迪卢陛下登基以后,他们国家的势力有如旭日东升般不断增长。」

——阿尔法迪卢王。

这是将军及大臣经常会提到的名字,没想到居然是登基不过三年的新国王。

「假设法斯堤玛跟它背后的谢里夫敦国家结盟,攻向西方大陆的话,最先会传出损害的就是这里——阿卡迪奥斯啊。」

虽说是假设,倒也让人捏了一把冷汗。阿卡迪奥斯又被称为两个大陆的连接桥梁,是很适合贸易及文化交流的土地。作为交易据点,世界各国的珍品跟人材都往这边聚集,享有富贵及最先进的文化。

不过,这恩惠也造成了国家的不安定。

「瓦鲁斯帝国及那巴尔王国……不,包含圣王厅,对西方大陆的国家来说,我国正好成了抑止东方大陆那些谢里夫敦国家的防波堤。」

那巴尔王国和瓦鲁斯帝国一样,是支配西方大陆西北方的强大路西安敦国家。不知是否因为两国是邻国,明明同样信奉路西安教,但两国的纷争却未曾停歇。

「现在路西安圣王厅正不断游说陛下,说要利用这次的纷争作为理由,来攻打法斯堤玛呢。」

「这是真的吗!」

把异敦徒及异端视为眼前敌人的路西安圣王厅,的确会想利用这次的机会。

虽然圣王厅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布兰纳,但布兰纳为强大的路西安教国家,却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国王陛下已经回绝了。陛下说,身为路西安教的信徒,不希望招致不必要的杀生。」

「这样呀。」

艾琳娜差点笑了出来,温和但是强烈的发言,确实很像父亲的作风。真想看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圣王厅那些人的表情。对圣王厅来说,不经由圣王厅而由国家来任命圣职者、对待异敦徒也比较宽容的布兰纳帝国,确实是令人不快的存在。

「不过,法斯堤玛的情况也完全一样。」

「?」

「那边条件跟这边是一样的呀。假设被西方大陆国家攻打,法斯堤玛马上就会传出灾情。因为这样,双方才会认为攻打对方不是明智的做法,也就是说,两国其实都想要缔结和平条约吧?」

「正如您所说。」

「我懂了,因为这样,所以才要『赠送』对吧。」

佛司卡斯发出惊叹声,在他胡子深处的嘴角微微地上扬。

「真是的,凭公主殿下的才识,生为女性真是太可惜了。」

「生为男性的话,我已经被杀掉了也说不定。」

艾琳娜自嘲地说道。因为她是不会威胁克菈凯雅地位的女性,才能活到今天。要是生为男性,大概早在成为王太子之前就被暗杀了吧。那个王后是不可能让会妨碍到自己女儿的人活着的。

佛司卡斯的表情变得非常悲伤,艾琳娜急忙向他道歉。

「对不起,让你感到不舒服。」

艾琳娜对让自己敬爱的老人困扰这件事,打从心底觉得非常抱歉。

佛司卡斯摇摇头,在胡须及皱纹深处的嘴角正微微上扬,并把脸靠近艾琳娜的耳朵。

「其实除了那本以外,送来的书籍可是堆得跟山一样高喔。」

「——真的吗!」

艾琳娜的表情充满了喜悦。

「要保密喔。我想在刚刚的情况下要是说了出来,恐怕会被您姊姊全部拿走。」

佛司卡斯露出恶作剧的微笑。艾琳娜跳了起来,高兴地往他身上扑过去,佛司卡斯因为冲击的力量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我好高兴。」

泪水在艾琳娜的眼眶里打转。

她不是因为能读到书而高兴,而是对那份体贴感到开心。在这偌大的宫殿中,只有佛司卡斯一人会这么照顾自己。

不管是谁都怕惹王后不高兴,刻意无视於艾琳娜的存在。佛司卡斯之所以不会被王后处罚,是因为他在图书室这个与不识字的王后最无缘的地方。

「民间传说、音乐、天文跟医学,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书籍喔。把这些全部读完的话,保证能够成为一流的学者或政治家。」

这玩笑话让艾琳娜笑了出来。

「收到了那么棒的赠与品,到底该送什么来当回礼才好呢;」

艾琳娜在铺设大理石的走廊上停下脚步,因为她发现王后正带着许多侍女,从对面往这边走来。

她在要躲起来之前,先把手上的书藏进袖子里。正当她溜进两侧柱子的阴影中,找寻周围有没有可以逃走的地方时……

不知是不是太慌张了,居然踩到了礼服的裙摆。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艾琳娜已经摔了出去,膝盖重重撞击大理石,剧烈的疼痛让她一时失去了意识。

「真是的。」

明显不快的声音,让艾琳娜胆颤心惊。

「你这孩子真吵呢,是在这边练习跳舞吗?」

王后语带侮辱的口气,让侍女们偷偷笑了出来,艾琳娜蹲着懊悔不已。我为什么要那么急呢?冷静应对的话,明明可以很简单地躲起来的。

「有进步吗?跟你母亲一样会跳了吗?不过我看那女人的卖点不在跳舞上,而是眼睛、头发籼肌肤才是吧。」

王后意有所指地说完后哼了一声。

「啊,不过就你来说,要跟你母亲一样大概很难吧。」

艾琳娜面对王后贬低人的口气,也只能趴在地板上紧握拳头而已。自己的确没有佐艾的美貌,这种事她本身非常清楚:就算如此,被这样讲心里也很难不受伤。再说王后她自己的长相,也不到可以吸引别人目光的程度。

但她也长得不难看。淡棕色的头发及眼睛,娇小的身材加上纤细的手脚,以及白皙的肌肤,只要梢微注意打扮的话,旁人眼中的她应该会显得颇为高雅。

但过於奢华的衣服及宝石,反而突显出她纤瘦的体型,而给人身材不佳的印象。

就算穿戴那么璀璨的衣服及宝石,她的化妆跟发型却从来没有改变,跟眉问皱纹一起明白地表现出她歇斯底里的个性。

王后的打扮与其说是要让自己看起来变得更美,到不如说是保护身体的镗甲。

「真是的,明明已经是晚餐时间了,却穿成那样在这边晃来晃去的。」

王后皱起眉头说道。布兰纳被歌颂为『贝金都市』,艾琳娜穿着既没豪华刺绣也没鲜艳用色的礼服,身上更没配戴半颗宝石,这身打扮无法让人认为她这个国家的公主。

「你的母亲就这点很厉害,就算是廉价的发型或衣服,她还是非常了解蛊惑男人的方法。」

侍女们又再度偷偷地笑了出来。

贤明施行善政、与叛乱无缘的父王阿历克赛,越是跟低贱的舞娘在一起,越是会招来众人的目光。不管对方再怎么美,为何国王就是要跟本为舞娘又已不年轻的女人在一起呢?有些人感到非常疑惑,不过也有很多人认为那婀娜多姿的美貌,的确会让大部分的男性着迷。

「你也学学你母亲嘛?」

「…………」

但要是真的做了的话,王后一定会非常生气地咒骂「倒是变得很妩媚了嘛。」或是「懂得卖弄姿色了呢」等各种坏心话,最后甚至抛出「果然是低贱的女人所生的小孩」这句话。

明明这句话已经听过很多次,艾琳娜却怎么也不能习惯。一听到这句话,她就感到心如刀割,衣服她倒还能忍耐,但就是不想听到这些冷嘲热讽。而且,她也认为那身打扮并不适厶口自己。

比起色彩朴素的衣装,艾琳娜其实比较喜欢色彩鲜明的礼服。克菈凯雅穿起来非常适合的华美礼服,艾琳娜至今不知投以多少次羡慕的眼光。

「不知道你会让我见识怎样的舞蹈呢,真是令人期待。」

艾琳娜忍不住拾起头来。

「我并没有在练习跳舞。」

王后的眉毛竖了起来,她没想到居然会被回嘴,因为艾琳娜到目前为止,不管王后说什么难听的话都只是默默地忍受。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王后用气到颤抖的声音问道。艾琳娜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刚从图书室回来——要是这样回答了,不知道又会被说成什么。名义上是自己的女儿,实际上则是舞娘之女的爱琳娜居然会读书!?不识字的王后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想必心里不会多愉快。

「那曰疋因为………」

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理由呢?这个方向可以推说是要去看在中庭盛开的百合花,或是要去听宫廷乐团的练习等等……想着想着,书本突然从袖口中掉了出来,艾琳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哎呀。」

与到目前为止的侮辱口气不同,王后的声音明显带有怒气。

「你这下贱的孩子!居然把东西藏在那种地方,想必是从某处偷来的吧?」

「……不是的!」

「这书我好像在哪儿看过呢。」

王后迅速捡起地上的书。艾琳娜心中发出一阵悲鸣,感觉就像是很重要的东西被人用脏脚践踏一样。

「果然,这书是前几天从法斯堤玛进贡来的吧。」

王后非常笃定,虽然她没办法阅读文字,不过装饰得如此豪华的硬壳书也让人过目难忘,就算跟记忆中的梢有不同,王后为了侮蔑艾琳娜,一定会非常有自信地说得好像是刚刚才看过一样。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王后狠狠地俯视紧张到站不起来的艾琳娜。

「因为……」

她没办法说实话,怕说了会拖累佛司卡斯。

是谁把书交给她的并不是重点,问题在於他对艾琳娜照顾有加,光这点就可以让王后不高兴了。一想到王后会对佛司卡斯采取的报复手段,她就害怕得无法动弹。

再这样下去,会给自己非常喜欢的老传教上添麻烦的。

(不行!)

艾琳娜紧闭双唇,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说不出来吗?果然不是用正当方法得来的吧。」

「不是的,那是……」

艾琳娜终於站了起来,紧握着双拳,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

看着那样的艾琳娜,王后冷笑一声。

「果然没办法违背血缘呢,小偷的女儿注定是小偷。」

艾琳娜的眼神顿时失去了光彩。王后将把丈夫从身边抢走的女人——艾琳娜的母亲说成是小偷。

「我、我……」

「我怎样啊?」

「……」

本来打算起码要解开书本的误会,但说了也没用的空虚感让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而且说出来很有可能受到更严重的侮辱。

王后把书交给侍女的其中一人。

「把这本书送还图书室,并且交代室长要谨慎管理。毕竟宫廷里有人手脚不乾净呢。」

心就像要碎了一样。

不知王后是否看到艾琳娜深受打击的样子感到很满意,终於准备转身离去。

「母后。」

克菈凯雅突然从王后身后出现,她戴着用黄金雕刻配上红色玛瑙的项链,那些东西她刚在图书室跟艾琳娜见面时并没有戴在身上。

本来王后的表情十分生气,现在马上变得柔和起来。

「噢~~克菈凯雅,非常适合你呢。」

「谢谢母后,这是法斯堤玛的进贡品。」

难得她心情愉快地说着,应该是很喜欢送来的东西吧。

「法斯堤玛给你的?」

「是的,说要送给公主。」

此时克菈凯雅看向艾琳娜。艾琳娜很惊讶姊姊居然会注意到自己也在这里。

「也有你的份喔。」

「咦?」

比起惊讶,王后会采取的反应更让人觉得可怕。果不其然,王后正用充满怒火的眼睛瞪着艾琳娜,让艾琳娜心里一阵慌乱。姊姊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其实不管王后怎么讲,艾琳娜为布兰纳帝国的公主都是不争的事实,不管那些在意王后脸色的人如何看待她,从别国的人眼里看来,她确实是国王阿历克赛的公主。只要是正式的谒见场合,艾琳娜就得跟克菈凯雅一同出席。这让王后多么生气,自然是不言可喻。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克菈凯雅要——

「不知道会不会是相同的东西。不过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宝石,所以不可能完全一样。」

——不可能拿到同样的东西。艾琳娜在各种方面的待遇,通常都比克菈凯雅差一截。

「对了,今天晚上的餐宴,法斯堤玛的使者好像也会一道加入。」

克菈凯雅淡淡地说道,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母亲在旁气到脸红脖子粗。不过,她这么做也不是在鼓励命运多舛的妹妹。

「法斯堤玛的使者?」

王后皱起眉头。她出身於瓦鲁斯帝国,在那里,圣王厅的影响力非常强大,对她来说,光是想像自己跟异教徒同桌,就己经感到非常厌恶了。身为王后居然没被通知这项消息,由此也可看出她跟国王的感情状况。

「您不知道吗?」

克菈凯雅一脸疑惑地问道,这一问让艾琳娜脸色发青。姊姊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一直说些会惹恼自己母亲的事?拜托饶了我吧,王后的怒气全会发泄在我身上的。

「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说不定有人正前往母后的房间要知会您呢。」

王后僵硬的表情马上变得温和许多,在旁边听着的艾琳娜总算放下心来,这样一来,惹王后不高兴的原因就少一个了。

「既然如此,得快点准备才行呢。虽然我不太想对那些异教徒表示欢迎之意。」

王后似乎终於要离开,艾琳娜因此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

「母后,请问那是……?」

克蓝凯雅叫住了王后。

「嗯?」

「那位侍女手上拿的东西。」

「啊,你说这个啊。」

艾琳娜心头一惊,她怕好不容易结束的小偷骚动,又再度死灰复燃。

「是月露物语!好像很有趣!」

克菈凯雅大声地说道。那本书是把流传在东方大陆的传说,汇整成书的故事集。

布兰纳语的译本还很少,顶多只有国家图书馆才有收藏。

「母后,这本书可以借给我吗?」

「嗯,可以呀。进贡到我国的物品,交到正统继承人的手上,我当然是没什么意见。」

王后悠然地说道,并对侍女便了个眼色,了解主人心意的侍女便恭敬地把书交给了克莅凯雅。

「好期待喔,这本书我想看很久了。」

克菈凯雅露出陶醉的神情看着封面,艾琳娜则是呆站在那里。

——你们两位都是国王阿历克赛的女儿啊。

脑中重新浮现佛司卡斯所说的话,如今令人感到更加悲凄。

帝都阿卡迪奥斯有两个举世闻名的地点,一个是拥有巨大圆形屋顶的路西安软大寺院;另一个则是用大理行建造的白色宫殿。

两个彼此相邻的建筑物都以海峡为背景,太阳从海的那端升起,散发的光芒照在两栋建筑物上,再反射出光彩。那景象充满庄严感,甚至令人无法想像世上竞有如此美景。仿佛看见了人类所建造的天国——来到此地的外国人,几乎部下了如此的评语。

「这宫殿果然不负『黄金都市』的美名啊。」

法斯堤玛使者的口气,听起来并不完全是客套话。

「特别是天花板上的拼贴艺术,真是巧夺天工啊。这么精美的拼贴艺术,就算是马斯堤玛……不,就算是找遍世界各国,也应该只有这个地方才有。」

拼贴艺术是用细小的彩色玻璃所组成的装饰用画作,除了以玻璃为基材外,有时也会用石头、贝壳或木片等等来代替。不过用玻璃做的制品鲜少褪色,就连两百年前制作的物品,至今仍散发出鲜艳的光彩,这就是拼贴艺术被称作?水久绘画:一的原因。

使者似乎非常感动,恍惚地望着圆形天花板上闪闪发光的拼贴艺术。

据说这名流畅地说着布兰纳语的青年名叫拉斐尔,是国王的堂兄,有着小麦色的肌肤和美丽的双眸,是名五宫非常俊秀的青年。

他的装扮吸引了艾琳娜的目光。

头上包着暗红色的头巾,头巾多余的部分则从下巴随兴地绕到肩膀后面。宽松的黑色服装分为上衣及裤子两部分。这身服装,跟穿着被称为「宽袖法衣」的圆筒状衣物,外面又披上外袍或斗篷的布兰纳服装好活动多了。

(因为要在阳光很强的土地上移动吗?)

这样一想,的确很像从游牧民族起家的法斯堤玛人会穿的服装。

当然,在王国已经成立的现在,也有很多人住在工商业繁盛的大都市里。

不过,听说在乡下还是有很多人过着骑骆驼在沙漠地带行商,或是在草原地带骑马这种生活。

(那女性又会穿着怎样的衣服呢?)

艾琳娜沉浸在想像的世界中。

听说东方大陆的女性有着深色的头发及环绕迷人杏眼的修长睫毛。肤色虽有很多种,但是所有人的肌肤都像丝织品般细致。

从这些传闻听起来,最先让人联想到的就是佐艾的身影。她们都有她那么美丽吗?又是穿着怎样的衣服呢?光是想像就让人感到兴奋不已。

「听说你们国家的拼贴艺术也很厉害。」

国王自豪的拼贴艺术被人赞赏,似乎很高兴。

国王阿历克赛今年四十五岁,有勇气但不无谋,认真但不顽固,聪明但不狡猾,他是兼具以上三者的『贤能国王』。

「不敢当,看到这个国家的拼贴艺术,我国的工匠八成会夹着尾巴逃跑吧。如果我国国王阿尔法迪卢命令要做出一样的东西,我保证他们当天晚上就会整理行李准备跑走。」

这男的口才真好,艾琳娜边暍着葡萄酒边这么想。

但现在艾琳娜也没心情继续注意拉斐尔了。

在刚才那件事之后,她为了告诉佛司卡斯书被拿走而前往图书室,而他刚好不在。虽然想在事情还没变麻烦之前先跟他报告,但是既然他不在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明天一大早再告诉他,如果到那时候王后还没采取任何行动就好了……

「艾琳娜。」

父亲突然的呼唤,让心不在焉的艾琳娜吓到打翻了酒杯。

「抱、抱歉。」

侍女面无表情地整理起桌面,王后故意发出叹息声,艾琳娜真恨不得逃离现场。

「请问是什么事呢?」

「使者好像有东西要送给你。」

「…………」

艾琳娜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克菈凯雅,她所穿的鲜红礼服胸口,有一条红色玛瑙项链正在闪耀着光芒。配上遗传自父亲的红铜色头发,以及遗传自母亲的白色肌肤,使她看起来更加 i耀眼。

为什么就只有我,没有遗传到双亲的任何优点——

艾琳娜的心情变得很低落。戴上那种东西又怎样,反正自己戴起来一定不合适,还会被拿来跟克菈凯雅比较,更让人不想戴了。

随侍在拉斐尔身后的随从往这边定来,他在艾琳娜身旁跪下,毕恭毕敬地献上礼物。艾琳纳不情愿地往那儿看去,但在看到那东西后,她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放在白布上的是光彩夺目的项链,在如蜘蛛网般精细的黄金工艺上,镶嵌着很多颗绿宝石,是非常豪华的饰品。不管怎么看,都比送给克菈凯雅的红玛瑙高级。

「还喜欢吗?这颜色跟公主殿下的眼眸一样。」

拉斐尔像是很期待艾琳娜的反应似地说道。

「这么棒的东西居然要送给我……」

艾琳娜没办法压抑住颤抖的声音。

她早就彻底放弃穿戴美丽或豪华的衣饰了,这下还是不免动了心。

「来,戴上看看吧。」

拉斐尔得意地说道,这时她才终於想起王后跟克菈凯雅在场。当这条项链戴在自己的脖子上时,他们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该怎么办才好……?)

父亲看到艾琳娜犹豫不决,於是命令她戴上。

「你在做什么呢,快戴看看啊。」

「父王……」

艾琳娜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既然父王都这么说了,王后也不能再说些什么。

艾琳娜用手帕擦拭完手指之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绕过自己的脖子。如果是克莅凯雅要戴,一定马上会有侍女上前帮忙,她们现在却都装做什么不知道。

「喔,非常厶口适呢。」

拉斐尔高兴地说道。

「原来如此,跟眼睛的颜色真的很搭。」

父亲说的话,让艾琳娜脸颊红了起来。

「真的呢。」

克菈凯雅点头同意,艾琳娜当然有注意到,在她旁边的王后正气得咬牙切齿。

「我没想到绿宝石这么适合你。」

克菈凯雅既没有不满也没有羡慕,反应颇令人意外。

「……王姊。」

「既然这么合适,平常就该多佩戴绿宝石呀。但是看你好像对项链或耳环之类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

艾琳娜顿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原来是这样,克菈凯雅不论是项链还是耳环都是多不胜数,若她真想要的话,命人制作比这更豪华的东西也是不无可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影响到心情。

艾琳娜调适好心情后说:

「收到这么棒的礼物,我该如何回报才好?」

这烦恼不完全是开玩笑,拉斐尔笑着回答。

「公主殿下前来我国的时候,若能带一位拼贴艺术的工匠代替嫁妆,那样就很足够了。」

「………」

艾琳娜突然不能理解他的话中之意,目光注视着拉斐尔。

——前来?嫁妆?

「咦,我还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看到艾琳娜的反应,拉斐尔露出困惑的表情。

「艾琳娜,你的婚事已经决定了。」

父亲的声音从上座传来。

「——对方是法斯堤玛的国王,阿尔法迪卢陛下。」

周围顿时骚动起来。不只大臣们,连一旁的仆人跟侍女们也都困惑地互相看着彼此,眼中明显流露出怜悯之情。

艾琳娜茫然望着父亲的脸。这始料未及的发展,令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知道身为公主,总有一天必须要出嫁,却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更完全没想过会是嫁到信仰不同的国家。

艾琳娜总算回神后,试着做出反驳。

「但、但……我是路西安敦徒!——不论是路西安敦还是谢里夫教,都只能和信仰相同的人通婚不是吗……?」

「公主殿下请放心,信仰、服装及食物,甚至是其他大小事,来到我国后都可以依然照布兰纳的方式来做。我们国王——阿尔法迪卢也已经认同这件事了。不过,生下来的小孩若不接受谢里夫敦的洗礼,我们可会很困扰。」

艾琳娜不敢相信拉斐尔所说的话。

「不会吧……」

「这是两国之间协调出来的结果。我会负起责任,让公主殿下不会被我国的习惯所束缚,或是非得遵守谢里夫教戒律。」

对照自信满满的拉斐尔,艾琳娜的心情可说是跌落谷底。戴在脖子上的项链,突然变得跟铅块一样沉重。

原来是这样呀——她终於理解一切。

到目前为止,双方肯定做过多次协商讨论。

不然在信仰不同的情形下,婚姻不可能成立:若照传统程序走,圣职者的反对声浪必定很激烈。

「真是一桩好婚事。」

王后得意地说道。

「不快点准备公主的嫁妆可不行呢。为了赌上布兰纳的名誉,就从帝国各地徵收各种物品来吧。」

王后完全不顾遭受重大打击的艾琳娜,像是打了场胜仗般地兴奋不已,主动提出要帮艾琳娜做些什么,这是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可以除掉眼中钉,想必王后心里十分痛快。没想到让艾琳娜处於优势的绿宝石竟有这样的涵义。

艾琳娜并非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将成为政治联姻的道具。

对上流阶级的女性来说,恋爱是在故事中、或是为人妇后才有的自由。

为了逃离王后的掌握,我只有结婚一途了。——她甚至如此期待过。

只要可以不用见到王后,就算嫁到被称为蛮国的瓦鲁斯或是那巴尔,甚至是北方的小国佛兰得鲁也没关系,艾琳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能过奢华的生活。

但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恭喜你,艾琳娜。」

艾琳娜突然被这声音吓到而抬起头,说话的人正是克菈凯雅,她依然面无表情,看不出同情或是夸耀胜利的成分。

「身为王位继承人,我非常期待你能尽力完成和平使者的工作。」

说完该说的话,克菈凯雅把目光栘到拉斐尔身上。

「贵国送来的旧约圣典,内容非常能发人深省呢。」

「您已经阅读过了吗?」

「当然还没全部读完。读过之后,甚至让我羡慕起妹妹能嫁到如此富有文化素养的国家。」

「能得到您的赞美真是光荣之巨。布兰纳被歌咏为黄金都市,能从布兰纳的后继者口中听到如此赞美,真不枉费我辛苦选出这些物品。」

艾琳娜沮丧地听着两人滔滔不绝的对话。

翌日,一整晚没有阖眼的艾琳娜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前,就动身前往图书室。

能够诉说当下心情的对象只有佛司卡斯了,但就算跟他说了,他也只不过是一介传教士,无法让事情有转圜的余地。虽然心里非常清楚这件事,但她现在非得找个人诉说自己的心情。

乾脆就这样逃到修道院吧?昨天晚上,艾琳娜真有认真想过要这么做。与其嫁到信仰及语言都不同的异教徒国家,她还宁愿在石造修道院,将一生奉献给路西安之神。

——我很期待你能尽力完成和平使者的工作。

克菈凯雅的话重新在脑中浮现,艾琳娜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如果她像克菈凯雅一样,在宫廷中受到众人爱护,应该就能毫无迷惘地完成身为公主的义务。为了那些亲切待己的人们,为了养育自己的布兰纳这个国家,想必她能毫不迟疑地牺牲自己。

可是这样的事情连一次都没发生过,宫廷里不论何时都只重视克菈凯雅一人,艾琳娜总是被当成像空气一般地忽视。父王跟佛斯卡司以外,没有人认为艾琳娜是公主,因为父亲公务繁忙,两人也很少见到面。不管怎样,艾琳娜都不可能拥有比克菈凯雅还好的待遇,心想着:我完全不比克菈凯雅,重视我的人只有佛斯卡司,明明是这样……

(为什么现在突然……!)

艾琳娜心中激烈地抗拒。

一想起站在宫殿的阳台时,从海洋另一端升起、不禁令她眯起眼睛的太阳光芒,以及听着大寺院响彻云霄的钟声低头祈祷这些日常点滴,让她不禁悲从中来。

随着晨光升起,睡梦中的阿卡迪奥斯逐渐醒了过来,市民们开始往大寺院、竞技场及广场等地聚集。

宫殿旁的大竞技场自古以来除了战车竞技之外,还举行了马戏团或是西方传来的马上用枪比试,是市民们重要的娱乐场所。她不知在王族用的特等席听过多少次民众的欢呼声,市民们齐声祝福贤君阿历克赛的治世,让身为父亲女儿的自己也与有荣焉。

用石版铺成的道路、确保大量水源的地下水管、为了维持卫生所建的下水道。

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学校及修道院,教导市民读书写字及算数等基本教养。

在瓦鲁斯及那巴尔等地,连王公贵族都还不一定会读书写字,而阿卡迪奥斯的市民们,不分男女或是身分高低都能做到。

市民活动的公共大浴场及七个公共广场上,分别举办着各种市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物品在此被买卖。街头艺人和占卜师被人群包围,传教士在一旁开始布教,男人们边喝着廉价的酒边热中地讨论事情。

偷偷跑来这里的上流阶级妇人们,则是在两层楼高的拱廊上眺望这一切,边吃着香甜的点心,边七嘴八舌地讨论最近的流言蜚语。

这个国家,既和平又充满活力。

在这里,国王只要稍微大意就会被推翻。实际回顾历史,最后在大竞技场被公开处刑的人也为数不少,不过大部分都是由於自己不检点,或是不幸被卷入宫廷的权利斗争,从来没有一次是被其他国家侵略造成。

要是拒绝跟对方结婚、逃进修道院的话,不知法斯堤玛又会采取什么行动?两国间的紧张态势将不断升高,说不定还会引发战争;也可能会受到周围诸国落井下石的攻击,要是演变成这样,到时将不知会有多少人流血受伤。

(……这样不行。)

艾琳娜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图书室。

但在管理员室的并不是佛斯卡司,而是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这不是公主殿下吗,您来得还真早啊。」

他的声音中还带着睡意,应该是正在打瞌睡吧。

「佛斯卡司还没来吗?」

他向充满疑惑的艾琳娜深深地鞠躬。

「佛斯卡司先生昨日离开人世了,我是突然被派过来代理职务的……」

「…………」

那一瞬间,艾琳娜没办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宛如呼吸停止般整个人僵住,好一会儿都无法行动。

「昨天晚上他忽然揪起心窝,然后就……幸好没有走得很痛苦。」

在茫然若失的情况下,残酷的事实依然一字一句地传进艾琳娜耳里,实在太令人无法接受了。

「……佛司卡斯现在被安置在哪里?」

艾琳娜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她起码想参加他的丧礼,想在佛司卡斯的遗体面前,诉说这十年来的感谢。

「所属修道院已经把遗体领回,他将被埋葬在圣山涅梅亚的墓园,三年后应该会被栘至修道院的纳骨塔。」

新进管理员边说边在胸前划下向神祈祷的印记。

艾琳娜不发一语地伫立在原地,昨天那不经意的对话竟然是最后一次!?她没办法再跟那位和蔼的老人家讲话了——

(………怎么会这样!)

艾琳娜无视好像想说些什么的管理员,兀自转身离开。

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只有墙壁上几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柔和的朝阳透过窗户分散成数条金光照射进来。远处有道人影像是要驱散这些光芒般地走来,等艾琳娜看清楚她是谁时,不禁大吃一惊。

是母亲——佐艾。

「公主殿下。」

佐艾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她将亮丽的黑发打理得十分漂亮,穿着淡紫色衣裳,依然是那么地美丽。纵然有人在背地里说她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就算在不缺年轻女孩的宫廷中,比她还美丽的女性大概也只有克莶凯雅。

为什么我跟母亲一点都不像呢?母亲的美貌让她充满钦羡与怀疑。

就算这样,她是艾琳娜的母亲这件事,依旧是不争的事实。

艾琳娜想要依靠母亲,毕竟是生下自己的人,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她希望对方用充满亲情的声音安慰自己。於是,艾琳娜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口。

「呃……」

这时,佐艾拉起礼服的裙摆,微微屈膝向艾琳娜行礼。

「恭喜公主殿下,听说婚事已经决定了。」

「…………」

「我打从心里祈祷公主殿下能以公主的身分,确实地完成使命。」

艾琳娜感到非常绝望。从佐艾口中说出的话,跟克菈凯雅没有两样。

——不是的!我不是希望听到这样的话!

她认为,即使彼此的立场不能以母女相称,实际上还是在替对方着想;母亲之所以不能说出真正的想法,是因为要留意旁人及王后的目光,所以,起码今天——

看来一切都只是出悲哀的独角戏。

艾琳娜只要一句话:你不在了我会很伤心。——明明只要这样就好了。

(算了……)

艾琳娜紧咬下唇,抬头仰望天空,拼命忍住即将滴下的泪水,用硬挤出来的声音答道。

「谢谢,十分感谢您的心意。」

从那之后,宫廷上下急忙动员起来,因为艾琳娜突然要跟拉斐尔一起回到法斯堤玛。

一切都是艾琳娜自身的希望,她向父亲恳愿说:既然要嫁到习惯跟语言都不同的国家,就不想在结婚当天出糗。虽然对方同意自己能以布兰纳的方式生活,但她还是想学习一些基本常识。

没想到一直没什么存在戚的年幼公主,内心居然如此坚强,不只是宫廷里的人,连阿卡迪奥斯的市民们都对她赞誉有加。

「我的小小公主啊,父王以你为荣。」

离别当日,父亲眼眶充满泪水,把艾琳娜抱进他那宽广的胸怀中。

「阿尔法迪卢陛下是既年轻又优秀的人,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艾琳娜有些惊讶地听着这番话,因为身为国王的父亲很少会这样赞美别人。

同时,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泪水。虽说是一时,但自己竞曾怀疑过父亲的爱,她感到有些惭愧。

「真是令人佩服的想法,不愧为黄金都市的公主。」

艾琳娜在心中对着赞誉自己的拉斐尔赔不是。

没什么了不起,我只是觉得与其继续待在这里,还不如去法斯堤玛来得好。

在佛司卡斯已经过世的当下,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乾脆趁着还能这样乐观以对时赶紧出发。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说不定又会开始犹豫起来。想起从海洋升起的朝日,大寺院、大竞技场以及七个广场,她或许又会变得依依不舍。

「这想法固然好,但有些操之过急。我本来想把各种配得上布兰纳公主的物品准备齐全,今天早上才刚叫阿卡迪奥斯手艺最好的纺织师傅开始织最顶级的衣服呢。就连她身上要配戴的饰品,也得收集各种宝石、象牙、七宝及螺钿……」

「那些东西婚前送到就好了。」

王后的牢骚让国王有些不耐烦了。

「但堂堂布兰纳公主,竟然用如此寒酸的模样嫁人……」

在旁边听的拉斐尔露出诧异的表情。

「可是,我们从现在开始,必须穿越风势强大的草原,一路上日晒及沙尘不容小觑,衣服还是到现地以后再换穿比较好。」

王后自己也是穿过深邃的森林及险峻的山路嫁过来的,现在却完全忘记了。

「就算是这样……」

王后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想拐弯抹角地批评艾琳娜的装扮吧。不赶快打断的话,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发。

「谢谢您的关心。」

艾琳娜弯腰道谢,抬起头时,她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王后。

「父王、母后、王姊。」

她虽然叫了三人,视线还是盯在王后身上。

「等我平安抵达以后会寄信过来,请一定要回信给我。那将成为我在异国生活莫大的鼓励。」

尽管王后气到脸色发白,艾琳娜仍然毫不惧怕。

能在生气的王后面前如此直接地表达意见,又不用害怕之后的报复,让她高兴得想举双手欢呼。

「我很期待你的来信。」

克菈凯雅愉快地回道。

2砂色都市

法斯堤玛的首都凯赛林,位於渡过国界的海峡后,再骑马两天方能抵达的内陆地区。

之所以把首都定立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在历史上原属於骑马游牧民族,后来开始由东方扩张领土后才建立了国家。此外,法斯堤玛一直到近年来才开始重视海路,然而法斯堤玛复杂的海岸线,跟另一端阿卡迪奥斯平坦的海岸线不同,并不适合停泊大型船只,建造军舰及港口的技术同样难以发展起来,因此这次的联姻和平条约中,也包含军事用途外的船舶技术指导。

「公主殿下,您辛苦了。」

拉斐尔在狭窄的路上熟练地操纵马匹,慢慢靠近过来。

凯赛林的城墙前方有很多商人正在排队,为了进到里面,人们必须在关口前方出示通行证,得到军队的许可才行。身为王族的拉斐尔当然没有跟庶民走同一扇门,他稍微绕到西边,通过专给官僚及贵族通行的门。

不管是哪个国家,都为了防卫都市而在周围建筑城墙。阿卡迪奥斯的海陆两侧,也被高大且连绵不绝的墙壁所包围。

「不会,旅途上非常愉快,能够欣赏外头的风景这么长的时问,对我来说还是头—次呢。」

这并非客套话,而是艾琳娜打从心底的感受。

因为一路上天气晴朗,所以很幸运地无须搭上坐起来颇不舒适的马车。马车车轮会把路上的颠簸加倍放大再传回来,长时间乘坐的话,不要说身体会疼痛了,甚至有可能会想吐。

加上这季节天气很凉爽,坐在马上旅行可说是非常地舒适。

「而且多亏有这顶帽子,似乎并没有晒黑。」

艾琳娜头戴缠着布幔的圆形帽子,把布幔放下来以后,脸上除了眼睛以外的部分都会被遮起来,相当适合用来遮蔽强烈的日光、作为挡风之用。

「那真是太好了,公主殿下的肌肤可是跟雪一样地洁白。」

拉斐尔的赞美让艾琳娜羞红了脸。

通过了大门后,艾琳娜不禁赞叹眼前所见到的光景。

「哇……」

那是跟被歌颂为黄金都市的阿卡迪奥斯,风格截然不同的街道景象。

万里无云的晴空底下,排列着许多像是用凝固后的砂子建成的建筑物。

这里和以圆形屋顶为主的阿卡迪奥斯不同,大部分都是长方形建筑,宛如一个巨大的积木,砂色墙壁上刻有细致精美的雕刻,建筑物前方整齐排列的枣椰树,跟一丛丛的红色玫瑰形成强烈的对比。

在人们的吵杂声中,混有街头艺人的乐器声,以及商人充满活力的叫卖声。

走在街上的人们都披着既长又宽松的外衣,大概是为了防砂或是遮阳。乾爽的凉风吹过,在风中飘扬翻飞的外衣令人感到分外凉爽。

「………好美丽的城市。」

艾琳娜用赞叹的口气说道。

「能够听到黄金都市的公主殿下发出这样的赞美,真是令我感到光荣。」

耳朵灵敏的拉斐尔回道,艾琳娜没想到轻声呢喃竟会被人听见,显得有些慌张。

——真是的,这样就不能随便乱说话了。一直以来自己所说的话,除了佛司卡斯以外,明明都没有人要仔细听的。

(不过话说回来………)

艾琳娜注视着在前方不远处的拉斐尔。

温和又谦卑的品行、平易近人的态度、清秀的相貌、黝黑的健壮体态与修长的手脚。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他都是十分完美的法斯堤玛上流阶级青年。

不知阿尔法迪卢王跟他的堂兄拉斐尔,两人长得像不像呢?

阿尔法迪卢是身为国王的父亲赞誉有加的国王,如果要成为夫君的他也像是拉斐尔这样的青年就好了——

(嗯……?)

艾琳娜对自己在想这种事而惊讶。从布兰纳出发的时候……不对,她还在布兰纳的时候,明明从来没有想过异性的事。

(我是怎么了……)

艾琳娜的脸不由自主地涨得通红,要是现在有人看透她的心思,她恐怕会害羞到当场溜到城门外。

「才到郊外就感动成这样,那等一下该怎么办呢。走吧,前往我们的王宫。」

拉斐尔不知艾琳娜心中的动摇,开朗地说道。

「我直接拜访王宫没关系吗?」

艾琳娜有点惊讶,因为她还有两个月才结婚,而且是自己硬跟着拉斐尔回来的,他应该也要等一下才有机会跟国王说明情况吧。

「陛下跟城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咦!是有先派使者回来吗?」

「是的,是有长翅膀的使者喔。」

「?」

「不过公主殿下跟陛下要正式见面,大概还要过个几天。」

的确不可能刚抵达就见面,就算之后要正式举行婚礼,双方还是得做些事前准备才行,艾琳娜也不想用满是灰尘与汗水样子去见对方。

就在此时,眼前飞过一个灰黑色的物体,在艾琳娜正要发出尖叫之前,拉斐尔发出高兴的声音。

「嗯,耶纳,你做得很好。」

艾琳娜感到非常地惊讶,因为停在拉斐尔手上……不,正确来说是停在手指上的,是一只鸽子。

「这……这是什么啊?」

「鸽子啊。」

艾琳娜看也知道。先不谈狩猎用的老鹰,鸽子居然会停在人的手上,这还真是她头一次看到。拉斐尔用恶作剧般的口吻,对惊讶不已的艾琳娜说道:

「等公主殿下成为陛下的王妃那天,这只就当礼物送给您吧。」

艾琳娜被带往据说是前任王妃所使用的王宫一隅,为了新王妃所盖的房间还在建造中,听说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工。

也就是说,这房间是紧急替代方案。艾琳娜突然造访,对方大概也是一阵慌乱吧。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确实该好好反省。

「你们下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沭浴完了之后,艾琳娜命侍女下去休息。

突然被吩咐要一起奔赴异乡,名叫塔丽亚的侍女一路上都表现出不满。就她来说,都是因为艾琳娜突然提出任性的要求,她才会在陪侍的人选尚未经过谨慎思考的情况下被迫跟随,想必心中充满了怨恨;何况她要服侍的,可是原本在宫中一直受到轻视的艾琳娜。

终於可以一个人静一静了,艾琳娜开始环顾房间四周。

不亏是前王后的房间,点着薰香的室内建造得非常华美。

虽说家具跟设计风格上都跟布兰纳完全不同,但细细比较后,可以发现两边不分轩轾。

墙上贴有以绿色及白色磁砖拼贴出来的花纹图案。

乳白色大理石地板上,铺有图案经过精心设计的地毯,上面放有矮椅及坐垫;低矮的桌上镶嵌着以螺钿制成的蝴蝶,桌子的高度跟椅子非常吻合。

「这么矮的椅子,是要怎么坐才好?」

要上到铺有豪华地毯的地板上,似乎得脱鞋才行。

艾琳娜迟疑了一会儿后,脱掉了缝有彩色琉璃的鞋子,经过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双脚,顿时充满了解放之感。

背后的坐垫触感十分柔顺,焚烧出来的香气,让人内心感到平静,好像会就这么睡着了一样。

突然传来响亮的脚步声,艾琳娜吓得挺起身子。

原本以为是塔丽亚回到房里了,但砰的一声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

艾琳娜穿好鞋子站了起来,在些许的犹豫后,有点害怕地把门打开。

没有看到任何人。她试着窥探了一下走廊,依然没有看到人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被称做内宫的居住区,多半都在建筑物的最深部,这座宫殿也不例外,应该鲜少会有不相千的人士出入。

艾琳娜下定决心来到走廊,发现不远处的门留有一道门缝。

(刚刚就是这扇门被打开吗?)

那扇门刻有精细的雕刻,艾琳娜从门缝窥视内部,瞬间令她眼睛为之二兄。

里面是书库。跟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整齐排列着直到房间的深处,书架上面全都排满了藏书。

「好棒……」

艾琳娜把警戒心和罪恶感都抛在脑后,马上进到里面。她藏不住脸上的喜悦,因为从布兰纳出发以来,她一直没有机会阅读自己最喜爱的书本。

她从最靠近自己的书架取出一本书,用法斯堤玛语所写的标题让艾琳娜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

「是月露物语呢!」

抱着兴奋的心情把书翻了一下,里面虽然有几个单字看不懂,但大部分的内容都还能理解。虽说不是很完全,但艾琳娜能够书写及阅读法斯堤玛语和阿比利亚语。对公主来说,作为路西安教圈公用语言的阿比利亚语是基础教养的一种,不过法斯堤玛语则是她在阅读众多文献的过程中,用自己的方法所学会的。

就在她沉醉於优美的文章及幻想故事中时……

「喂。」

突如其来的叫唤让她抬起了头,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裤,上半身披着暗红色的外衣,打扮十分具有异国风情。不对,不应该说是异国风情,这身打扮在这边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才是客人。

「你这家伙是谁啊?」

这位少年看似心情不佳。

他的肤色白皙、身材修长,肩膀和胸口看起来有些单薄。随兴缠绕的头巾底下露出乌黑亮丽的头发,蓝灰色的闪耀瞳眸,正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艾琳娜。

艾琳娜一瞬间反应不过来,用手指指向自己确认,男子大力点头。

「就是你!除了你这家伙以外还有谁啊。」

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连艾琳娜也无法忍住怒气。虽说她总被当成空气一样,好歹也是大帝国的公主,而且「你这家伙」这种无礼的称呼,就连王后都没用过。

男子一点都不在意因为感到屈辱而满脸通红的艾琳娜。

「算了,你手上拿的是月露物语吧?」

他一说完,就从艾琳娜手中拿走书本。

「啊!」

「嗯,原来在这里。」

他作势要拿走那本书,傻住的艾琳娜脑中,浮现之前佛司卡斯所说的话。

——就这样把书拿给她没关系吗?

当然不好。艾琳娜其实也很想这么说,这当然不是针对佛司卡斯,而是要对克菈凯雅声明;以同样身为父亲女儿的身分、同样身为布兰纳公主的身分——

「那本书我正在看!」

艾琳娜用强烈的语气说道,当然是用法斯堤玛语。

「你又是谁呢?」

男子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吃惊。

「我是正式被招待来的客人,绝对不是可疑人士,也不是你可以看轻的对象。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名字,就必须先报上名来。」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艾琳娜深深呼了一口气。

心情就像脱胎换骨一样,原本一直说不出口的话,没想到那么轻易就可说出来。

为什么突然变得敢表达自己呢?不,她反倒该问自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为什么之前都说不出口?这还比较不可思议。

男子愕然地注视着艾琳娜,果真没有生气或反驳。那是当然的,毕竟是他理亏在先,艾琳娜只是提出正当的抗议而已。

「你这家伙是布兰纳公主的侍女吗?」

男子终於开口了。

她穿着质朴的衣服,而且未带任何随从,或许会让人这么想。但是艾琳娜依然保持沉默,因为她刚刚已叫对方先报上名来,所以不愿先让步。

男子看着不发一语的艾琳娜,轻轻地耸了耸肩。

「好吧,我就告诉你,我是你这家伙的主人的未婚夫。」

脑中一片空白。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叫阿尔法迪卢·玛阿洛夫·阿尔迪多,是这国家的国王。」

艾琳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

(………就是这个人?)

阿尔法迪卢把某个东西交给冲击过大,而无法说出任何话的艾琳娜。

「咦?」

那正是刚刚他抢走的书。

「你这家伙说的话比较有道理。」

「……嗯。」

在还不能完全理解的情形下,艾琳娜只好勉强应了一声,阿尔法迪卢马上要求接下来的回答。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这次轮到你罗。」

那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艾琳娜不知该怎么回答。

自己刚刚的确是这样说——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名字,必须先报上名来。

然而,「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布兰纳国王阿历克赛的女儿,艾琳娜,多雷卡。」这种话,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真的好吗?

而且最让人在意的是自己现在的打扮。艾琳娜才刚沭浴完毕,头发尚未全乾,也没有涂口红,穿着相当质朴的便服,要在这种打扮下说出自己的名号,实在让人有些难以启齿。

「呃……」

「难不成你这家伙还没有名字?」

「…………」

艾琳娜又儍住了。刚买来的奴隶确实有可能会还没由主人命名,但是那种身分的人不可能在这里出入,而且她不是才刚强调,自己不是「可以轻视的对象」了吗?

「那我来帮你取名字吧。嗯,你眼睛的颜色像春天刚长出来的新芽,所以……」

阿尔法迪卢认真盯着艾琳娜的脸,表情仿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快乐。这人真的二十一岁吗?艾琳娜不禁这样怀疑。

「你都没在听别人说话吗?」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后,她马上遮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已经太迟了。

阿街法迪卢的表情非常震惊,让艾琳娜觉得有点难为情。

「阿尔法迪卢。」

从门口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能够直呼国王名号的人非常稀少。从书架的阴影中现身的正是拉斐尔,看到正在对看的两人,他吓了一跳。

「……艾琳娜公主。」

拉斐尔的发言让阿尔法迪卢吃了一惊,艾琳娜则悄悄地叹了口气。她从来没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相遇。

「你这家伙居然是……布兰纳的公主?真的吗?」

拉斐尔慌张地制止阿尔法迪卢。就算是未来的妻子,对一国的公主用「你这家伙」称呼还是不太好,拉斐尔於是用法斯堤玛语跟他建言。他应该作梦也没想到艾琳娜会法斯堤玛语,因为他们一路上部说着布兰纳语:而且艾琳娜跟布兰纳语十分流利的拉斐尔说话时,并不需要用到自己还不太熟练的法斯堤玛语。

阿尔法迪卢被堂兄斥责,做出迫不得已的反击。

「这、这不能怪我……黄金都市的公主,怎么会打扮得这么朴素?」

艾琳娜瞬间满脸通红,拉斐尔见状面露惊讶。

「公主殿下,您懂这边的语言吗?」

被拉斐尔用法斯堤玛语一问,艾琳娜点了点头。除了不甘心,羞耻所占的成分更大,害她无法抬起头来。

「她很擅长喔。」

阿尔法迪卢从旁插话。

「既然如此,你应该要先想想再说话啊!」

拉斐尔发出悲鸣,或许该说是怒吼比较正确。

虽然是堂弟,但他竟然可以对国王怒吼,想必两人的关系十分亲近吧。不过,艾琳娜已经没有余力在意这些事了。

身为黄金都市的公主,竞打扮得朴素到让初次见面的人都能羞辱,这实在太凄惨、太令人难过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不管是美丽的宝石还是漂亮的礼服,艾琳娜手头上都没有。

「公……公主殿下?」

拉斐尔发出有些惶恐的声音,似乎是发现公主不太对劲。

「我要先离开了。」

艾琳娜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艾琳娜一觉醒来,看到那还不是很熟悉、涂有珐琅的天花板,还以为自己在作梦,来不及想起自己身处异国,门口便传来开门的声音。

「您已经醒了吗?」

隔着从床顶垂下的薄纱,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艾琳娜迷迷蒙蒙地拉开了薄纱,眼前站着一位娇小的女孩,从头上包着黄色头巾看来,对方应该是法斯堤玛的女童,年纪跟艾琳娜差不多,或许还更小。

这个国家的人不论男女都会缠上头巾,缠法似乎没有硬性规定,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方式,有时会在上面戴顶帽子;也有人和布兰纳及瓦鲁斯一样,以头环来固定头纱。附带一提,这女孩在额头绑上了蝴蝶结,的确很像年轻女孩流行的可爱缠法。一头及肩的深褐色头发,那蓬松而卷曲的样子也十分惹人怜爱。

另外,这个国家的头巾颜色与花纹也令人目不暇给。在长度上,女性所使用的头巾较长,因为她们在外出的时候,会用剩余的布遮但眼睛以下的脸部:除了包在头上的头巾以外,也有人会披着面纱。这与其说是法斯堤玛的习惯,倒不如说是谢里夫敦徒的习惯,不过随着文明的进步,在法斯堤玛,这个习惯已经逐渐废弛了:在王都凯赛林很少会有女性遵守,但是往乡下走的话,这习惯依然随处可见。

艾琳娜很惊讶这位小女孩会用布兰纳语打招呼,所以问她:

「你会说布兰纳语呀?」

女孩一下子不知所措,看来她只会打招呼之类的用语。

「啊,不要紧的。」

艾琳娜改用法斯堤玛语说道。虽然不是很流利,但正确的发音让女孩脸上充满惊喜。

「有什么事吗?」

「我替公主殿下送衣服来了。」

女孩像是在找些什么似地环顾四周,大概是在找随侍艾琳娜的侍女。既然已经讲好各种大小事都要比照布兰纳的方式来进行,她总不能不顾这点自作主张。

「没关系,你就帮我更衣吧。」

「让我来可以吗?」

女孩惊讶地说道。旅途上一直臭着脸的塔丽亚,跟眼前笑容满面的女孩,要选哪一边根本不需要考虑。

「当然可以呀,你的名字是?」

「我叫卡莉安。」

「年龄呢?」

「十三岁。」

原来如此,难怪看起来如此年幼。才这么想,艾琳娜便发现卡莉安正抬头仰望着她。

「怎么了?」

「公主殿下讲话的声音好可爱喔,简直像金丝雀一样。」

「…………」

艾琳娜一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脸颊红得像苹果似的,因为她还不习惯被人称赞,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好。

「谢、谢谢你。」

卡莉安所准备的衣服,让艾琳娜感到十分困惑,衣服上有着精致的刺绣,是使用上好的丝编织而成,很明显是法斯堤玛的衣服。

「这是……?」

「您不喜欢吗?」

卡莉安不安地问。

「不是,这衣服非常漂亮,只是……」

一想到法斯堤玛不知是安什么好心准备这套衣服的,艾琳娜就没办法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已经事先讲好无论大小事,都要比照布兰纳的方式来办理。

「公主殿下的行李似乎还要一些时日才会送达,在那之前,可能要麻烦您忍着点穿这边的服饰,因为在这里没办法买到布兰纳的服装。」

真是观察入微,看来这是拉斐尔特地为她准备的。

他在出发前,有听到自己跟王后的对话。

她那时就被王后说得很寒酸了,又加上阿尔法迪卢梢早那番话。

他大概是想劝说,未来的王妃一直这样打扮不大妥当。

——黄金都市的公主,怎么会打扮得这么朴素?

刚才为止,她明明已经忘掉了阿尔法迪卢的话,现在却又再度刺进心坎里。

「可是……这么漂亮的衣服,我穿起来应该不会很好看。」

艾琳娜有些像是闹别扭地说道。

「才没那回事呢。请您瞧瞧这绿色的上衣,跟公主殿下的眼睛颜色一样,一定会很合适的。」

卡莉安握着拳激动地说道,那拼命的模样煞是可爱,艾琳娜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的也是,绿色系的衣服,我穿起来或许还能看。」

艾琳娜语带保留地说完以后,卡莉安脸上显露欣喜之情。

颜色应该是拉斐尔指定的吧?

艾琳娜想起戴上法斯堤玛所赠的顷链时,父亲和他说过的话。

艾琳娜在卡莉安的帮忙下开始装扮。并在丝质上衣的外头,再披上一层缝有金边的绿色外衣。

最后则戴上象牙雕刻而成的耳环及项链,颜色是令人感到既温暖又非常自然的乳白色。

「果然,公主殿下穿起来真的很好看喔。」

「哪有………」

艾琳娜害羞地注视着镜中自己的身影,姑且不论好不好看,起码比昨天看起来好太多了。这样看起来应该有像个公主了吧?

「不,真的非常好看喔。」

明明是别人穿的,卡莉安却骄傲地如此赞扬,好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艾琳娜觉得她真是天真可爱。

有妹妹就是这种感觉吗?不过,克菈凯雅应该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此时门突然打开了,走进来的正是塔丽亚,她看着艾琳娜的服装露出疑惑的表情,再来则是对站在旁边的卡莉安皱起眉头。

「公主殿下,您这身衣服究竟是怎么回事?」

卡莉安被比自己年长十岁以上的塔丽亚险恶的口气吓到,就算语言不通,这气氛也已充分令她了解情况;加上卡莉安也对未请示塔丽亚就擅自帮公主更衣这件事怀有罪恶感。

「是这位女孩帮我准备的。」

「请您赶快脱掉!」

塔丽亚用很强势的口气说道。

「我们已经约定好您的生活大小事,都要比照布兰纳的方式来办理,您不可忘记自己是国王阿历克赛陛下的公主!请您有点身为独一无二黄金都市的公主、以及路西安教徒的自觉!」

艾琳娜有些生气,明明到目前为止,塔丽亚都无视她高贵的公主身分,现在却因为自己的面子挂不住,就硬要说出这种话。

「而且您竟然还让法斯堤玛的人帮忙更衣,真令人无法接受!」

幸好卡莉安听不懂,被这种话语攻击,年幼的女孩一定会受到惊吓。在怒气的矛头指向卡莉安之前,艾琳娜得想点法子才行。

才刚这样想,塔丽亚却像察觉艾琳娜的想法般瞪向卡莉安,表情非常吓人。卡莉安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开始面露恐惧。

(这样下去不行!)

一定要保护这孩子!艾琳娜用尽全部的勇气说道:

「无视对方的好意,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公主该做的事。」

塔丽亚吓了一大跳,她作梦也没想到艾琳娜居然会做出反击。

因为艾琳娜总是避开众人的目光,害怕别人的视线,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

「这件衣服是法斯堤玛对我的一番好意,然后这女孩很尽心尽力地为我穿上。怀抱着感恩的心待人处事,才是身为路西安教徒应有的态度。」

艾琳娜用坚决的态度说出这些话,塔丽亚气得双唇颤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就迳自走出房间。

关门声让艾琳娜顿时放松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的坐垫上。

「公主殿下,您还好吧?」

卡莉安很担心突然就倒下去的艾琳娜。

但艾琳娜心里则洋溢着一丝丝的满足感。

这不是做到了吗?就算是不熟悉的布兰纳语,只要想说还是行得通嘛。

昨天跟阿尔法迪卢的一番对话,就好比是解放了艾琳娜的枷锁。

「不要紧的,不能白费你们的好意。」

「听到您这么说,想必阿尔法迪卢陛下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咦?」

艾琳娜有些震惊,卡莉安见状才「啊」了一声,像是现在才想起来般地补充道:

「我忘了跟您转达,这衣服是国王陛下为您准备的。」

在一夫多妻制的法斯堤玛,女性在家中的权力比想像中大得多。

就连只迎娶一位妻子的庶民家庭,一家中心仍以女性为重;更不用说多妻制的上流家庭,男性与其说是一家之主,不如说是贵宾来得贴切。

连在王宫里也不例外。被称为「内宫」的居住区域跟用来处理公务的「外宫」不同,不论是墙上及地板上的华美装饰、种植美丽花朵的庭院、摆着甜点的餐桌、还有悦耳的乐器所发出的轻快声色,都是为了女性所准备的。

内宫的事务是由王妃所负责,王太后无权插手,原因是:只要有新国王登基,前任王妃都必须搬离宫殿,除非是国王还没成年之类的特殊情况。

三年前先王驾崩,阿尔法迪卢登基,那时已经十八岁成年了,这座宫殿中没有半个侍奉先王的女性,也是因为这个原故。

因此,即将成为王妃的艾琳娜会成为里面地位最崇高的女性;当然在此时,她还只是个客人。

「所以我们不论什么事,都会听命於公主殿下。」

卡莉安讲得有些夸张,使得艾琳娜边苦笑边说道。

「但我一点都不了解法斯堤玛的风俗习惯,如果全部由我来掌管的话,整个宫殿可能会变成布兰纳的风格。」

卡莉安咖啡色的眼睛突然瞪大。

「您没有打算要这么做吗?」

「我自身会沿袭布兰纳的风俗,但并不想强制你们也跟进。」

她并没有打算配合法斯堤玛的习惯,但也没有想过要把布兰纳的习惯硬带过来,毕竟跟不同民族及异教徒共存,是布兰纳人在历史上的拿手好戏。

卡莉安的表情充满着讶异。

「唉—你都听别人说了些什么呀?」

「不,不是的,只是被告知新任王妃是路西安教徒,所以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艾琳娜讶异的表情,让卡莉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捣住嘴巴。

「对、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不是很在意。」

艾琳娜一边安抚就要跪地磕头的卡莉安,一边重新体认到双方早对这场盟婚有所觉悟。

实际上,艾琳娜也无法具体想像在法斯堤玛沿袭布兰纳传统的方法,更何况是在这种仓 促的情况下结婚,他们真的能够办到吗?若是好邻居的话,就算闹得有些不愉快,也能睁) 只眼闭一只眼,但结婚可没这么简单。

(要跟那个人结婚………)

感觉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像现在,艾琳娜就穿着法斯堤玛的衣服;这是卡莉安为她送来的,是阿尔法迪卢送的礼物。

艾琳娜心想:衣服的事情得向他道谢才行。但从那最糟的相遇以来,两人一直没有见到面,所以她有些不知该怎么办,特别为了道谢前去拜访感觉也有点奇怪,但又不能这样放着不管,毕竟拖越久越难开口。

不过那时候的他,感觉上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却还是为自己送了礼物来,真令人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一想起那件事,艾琳娜就愤恨到晚上睡不着,特别是事发的当天晚上,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

阿尔法迪卢给人的印象非常强烈,艾琳娜原本看着拉斐尔想像他的模样,实际上却有极大的落差。

他拥有象牙色的肌肤及蓝灰色的双眼,与其说是法斯堤玛的国王,不如说是阿卡迪奥斯的青年比较容易让人接受。讲话方式也很粗鲁,听说是二十一岁,看起来却更加地年幼,老实说感觉不够稳重。他真的是父亲赞誉有加的贤君吗?

仔细想想,还真想不到他的优点。

因为他们才刚认识,也难怪艾琳娜不了解他。她只知道对方是个毛躁的法斯堤玛国王,明明是要成为自己丈夫的人,现在却只知道他的缺点……

「随便啦,反正没差。」

情绪化的字眼,似乎有点吓到眼前的卡莉安。

卡莉安正在眼前拼命道歉,因为艾琳娜这话听起来,很容易被误解成想随便打发侍女。

「啊、不是的,你真的不用在意………」

艾琳娜赶紧向卡莉安解释,并在内心说服自己。

——反正是政治联姻,不需要想太多,法斯堤玛想要的是布兰纳的公主:布兰纳想要的是法斯堤玛王妃的地位,双方都不需要管对象是谁,因为不管怎样都不能改变这个决定,所以烦恼这些都是没有用的。

「对了。」

艾琳娜不想让小侍女更感到害怕,於是试着转变话题。

「刚说内宫是由王妃掌管,那么图书室的书本也是历代王妃搜集而来的吗?」

亲切的口气让卡莉安松了一口气。

「是的,当然也有部分是男性王族送来的,可是那些书多半都保管在王立图书馆里。内宫几乎所有的物品,都是由王妃们亲手搜集而来,像是亚拉姆二世的第一王妃莅榭殿下所搜集的地毯,或是由前三代王妃命人在圣堂贴上的磁砖,每样都是令人目不暇给的美丽物品。」

卡莉安的态度突然有了很大转变,她用自豪的语气述说着这些事,艾琳娜总算放心了。

待卡莉安回到工作岗位上后,独自一人被留下来的艾琳娜为了排遣无聊,於是朝着走廊晃去。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定着,在尽头看到了一扇用珍珠贝壳装饰的门扉。玻璃窗的光线照射之下,门像宝石般地闪闪发亮。

「这是通往哪里的门呢?」

艾琳娜伫立在门前,「不该随便乱闯」的顾虑和「反正总有一天要住在这」的想法正在互相角力。

迟疑了一会儿之后,艾琳娜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映人眼帘的光景深深地震撼了她。

偌大的空间中,装饰着许多令人目眩神迷的华丽摆设。

绚丽的白光穿过为数众多的玻璃窗洒落室内。

装饰在墙上的植物图样,是以绿色及白色为基底的磁砖组合而成。

圆型天花板装饰的不是壁画也不是拼贴艺术,而是呈放射状散开的精致砂色雕刻。无数相同样式的雕刻,组合出几何式的独特图样,在光芒的照耀之下,於大理石地面映出不可思议的光纹。

艾琳娜被这空间深深吸引,连叹息都忘记了。

过了不久,她发现揭示在中央天花板附近的巨大碑文。

用法斯堤玛语写的文章,是谢里夫敦圣典的序文。艾琳娜虽然没有读过他们的圣典,但这是只要肚子里有些墨水的话,任谁都知道的着名文章。

(原来这里是圣堂啊……)

而且还位於内宫,应该是为了王族所建。

布兰纳王族的圣堂是阿卡迪奥斯的大寺院,除了是国王的所有物之外,同时为全布兰纳帝国民众的象徵。这里当然可以自由出入。

建筑构造也跟路西安敦的圣堂完全不同,但代表宇宙的圆形天顶却是相同的,可是没有挑高的走廊或高坛等等分隔空问的东西,连类似祭坛的摆设都没有,放眼望去只有广大的空间。他们称为导师的圣职者,到底是在何处宣教的呢?而信徒们又是在何处聆听的?

她兴冲冲地左顾右盼时,在右边深处发现了小小的房门,从这里看过去,那景色就像是在墙边放了巨大的箱子一样。砂色墙壁上刻有镂空浮雕的图样,明亮的阳光透过浮雕映照在地板上。

「这会是什么房问呢?」

她慢慢打开墙壁上的小门。

当艾琳娜从门缝中悄悄地窥视时,吓到心脏像是要停止了一般。

因为阿尔法迪卢就在眼前。他坐在垫着东西的地板上,面朝艾琳娜的方向。如果把门打开,两人的距离便近得像是要撞上了一样。

门的另一侧有扇大大的窗户,阳光不断从那照射进来。那些从镂空浮雕中透出的光芒,就是从那儿来的。

事出突然,艾琳娜只得拼命压抑紧张的心。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早就逃开了,她这次之所以能够忍住,是因为回忆起卡莉安的话。

——这衣服是国王陛下为您准备的。

她试着说服自己:我是在犹豫些什么,要道谢现在正是好机会呀!

就在要推开门的刹那,阿尔法迪卢从怀里拿出某样东西。

(嗯?)

艾琳娜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拿着的是路西安教的圣人画像。

路西安敦的圣人是指殉教或引发奇迹,在过去受到圣王厅承认的伟人。

信徒都有个如星座般属於自己的守护圣人,如同护身符般带着他们的圣像。

圣人遭受苦行、引发奇迹,对信仰徒来说是最贴近他们的幢憬对象:圣人对路西安敦徒来说,是比唯一而绝对的神还接近他们的存在。

描绘在古老羊皮纸上的是『圣艾琳娜』,她是一名不畏惧当时的暴君,贯彻信仰殉教而死的清纯处子,同时也是同名的艾琳娜的守护圣女。

为什么身为谢里夫教徒的阿尔法迪卢会有那种东西?艾琳娜感到十分惊讶,但他的下一个动作却给她更大的冲击。

房内的柱子上点着蜡烛,阿尔法迪卢把羊皮纸放到蜡烛的火焰上。

「!」

艾琳娜甚至叫不出声。

纸在一瞬间燃烧殆尽,灰烬落在铺着六角形石版的地板上。

阿尔法迪卢一脚踩在余火及灰烬上,将火星弄熄。

如此不敬的行为让艾琳娜脸色发青,她心想幸好没有叫出来,要是和他对上视线,不知道自己会讲出什么话来。

她勉强催促自己颤抖的双脚,不发出任何声响地离开。

(这太过分了……)

守护圣人是路西安教徒在接受洗礼的祝福时同时被赐与的。对他们来说,守护圣人就像是双亲一般的存在。对艾琳娜来说,圣艾琳娜跟其他的圣人不同,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好过分,好过分!)

艾琳娜返回装饰珍珠贝壳的门扉前,心中的怒火正熊熊燃烧。

3接触

艾琳娜一脸不太高兴地翻阅着书本。

放在小桌子上的『月露物语』,是卡莉安刚刚拿来的。

上面还堆叠着几本其他的书,全是艾琳娜听到图书室的书可自由取阅,便自己选好拿过来的。

自那件事之后,她赌气不想跟法斯堤玛的人……不,应该说是跟谢里夫教徒好好相处。

但是一看到卡莉安可爱的笑容,她总是会卸下心防,这情形让她开始为自己找藉口。

「过分的人只有阿尔法迪卢,没有必要连卡莉安或拉斐尔这些亲切的人都拒绝。」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

亲切待己的人,几乎等於所有住在宫殿的人。艾琳娜虽是客人的身分,依然是未来的王妃,身为宫殿里地位最高的女性,人人都对她怠慢不得。

(不过………)

那个人——阿尔法迪卢却不一样。

燃烧殆尽的圣艾琳娜、被一脚踩熄的余火……

就算表面上用衣服和书本来掩饰,但那才是阿尔法迪卢对布兰纳及自己真正的想法。

因为名字相同,一种宛如自己被火焰焚烧的愤恨,在艾琳娜心中挥之不去。

「我才不会被骗呢!」

不自觉地说出口的同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艾琳娜相当讶异,因为走进来的居然是阿尔法迪卢本人。

「……陛下?」

「你在说什么『才不会被骗』啊?」

面对他粗鲁的口气,艾琳娜并未做出任何回应。总不可能说实话吧。

「自言自语而已。」

她冷淡地回答,阿尔法迪卢脸色明显变得不愉快。

「有什么事吗?」

艾琳娜故作镇定地问道,把声音压低怕表露出自己的不高兴。

「你这家伙……」

艾琳娜再度沉默。

「……错了,公主,你有拿拉赞的法学书吗?」

应该要称赞他有订正吗?

「是我拿的没错,因为我想了解这个国家的法律。」

「抱歉,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

恭敬的态度让人感到有点讶异。复杂交错的心情,让艾琳娜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更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最后,她只好无奈地紧闭双唇,默默把书拿给他。

阿尔法迪卢站在原地就开始翻页了,似乎没有打算把书拿走。

「你就坐下吧。」

艾琳娜的内心动摇了。使用羊皮纸的书本来就很重,加上又是很厚的法学书,就算是男性翻阅起来应该也不是很轻松。

阿尔法迪卢吓了一跳,像是有所顾虑地选了对面的位子坐下。

然后不发一语地翻阅着书籍。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突然面有难色,就这样认真地注视着该页。

「怎么了呢?」

艾琳娜忍不住问道。

「没有啦,只不过有些地方很难懂。」

「哪边?」

「对公主来说,这应该太难了。」

完全被否定让艾琳娜怒气又冲上来了。就是因为有兴趣才特别把书借来看的,如果才刚开始就说太难了,那学习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为什么?」

艾琳娜用比之前强硬的口气问道,阿尔法迪卢把脸抬了起来。

青灰色的眼神张得很大,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你为什么生气了?艾琳娜忍住想叹气的冲动,露出沮丧的神情。

虽然脸上仍充满疑惑,不过阿尔法迪卢开始说道。

「若只是照字面上写的去理解,所有能阅读文字的人都做得到。可是法律这种东西,一定留有它暧昧不明的部分。法斯堤玛的法律,足以谢里夫软的教义为前提所制定的,跟西方大陆的国家是遵从路西安教的软义行动是一样的道理。就算是我,如果突然阅读你们国家的法律,大概也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艾琳娜很意外他竞能说出这种让人信服的理由,原以为他会说些傲慢的话语,没想到会那么地有条理,而且还说「就算是自己也不能理解」这种谦虚的话。

「那么,住在这个国家却不是谢里夫教的人,你们又是怎样让他们接受这种法律的呢?」

法斯堤玛跟布兰纳一样,是境内有很多外国人跟异教徒居住的国家,因此采行了宽容政策。

对交易兴盛、人潮流动量很大的临海国家来说,不这样的话将无以立国。

当然也有不是这样做的国家。在东方大陆中部,有只承认谢里夫教敦义的国家:而在瓦鲁斯及那巴尔等国,路西安圣王厅的影响力很大,异教徒的居住地区跟职业都有被限制,不得不过着不自由的生活。

「既然都住在这里了,那就非遵守不可。」

毫不迟疑的回答让艾琳娜更生气了。

她心想:如果他有先考虑一下,那我还可以退让,突然这样讲未免太自大了。

想起那天被烧掉的圣女像,她在心中再次发誓。

——我们早就谈好条件了,所以我是绝对不会遵从的。

「或是修改法律……」

「咦?」

这个太过新颖的想法,让艾琳娜十分震惊。

「修改法律?」

但是阿尔法迪卢的模样十分从容。

「是啊。从这套法律被制订以来,已经过了—白年以上,当然会出现—些不合时宜的地方。」

「但……但是,那是过去伟大的导师及学者们努力的心血………」

「法律是为了现在活着的人们而存在的。」

听到他这样讲,更让艾琳娜说不出话。不管是哪个国家,法律都是先人们的心血结晶,也就是国家的知识;同时也是文化。他居然这么简单就把『修改』说出口。

「啊,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解开自己的疑惑之后,阿尔法迪卢把法学书还给艾琳娜,她不甘愿地接下书本。

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例如具体上来说要怎么修改?打算怎么跟大臣们说明?这么简单就修改的话,分寸跟伦理又要怎么办?但是说出想要知道这句话,又让她觉得很不甘心,只好期待阿尔法迪卢会自己跟她说明。

「抱歉打扰你了。」

——不,这番话让我很感兴趣。如果这样说的话,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真是的………)

真令人不敢置信,不知何时,她居然开始觉得阿尔法迪卢要离开了很可惜。

阿尔法迪卢站起来的时候,像是很感兴趣似地四处张望。

「比想像中的小呢,王妃的房间原来是这样的啊。」

艾琳娜一脸疑惑,这里原本不是前任王妃的房间吗?

「你没有进来过吗?」

「嗯,因为这里是第一王妃的房间。」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话,阿尔法迪卢的母亲应该是第二或第三王妃。

阿尔法迪卢好奇地观察四周,艾琳娜则仰望着他的脸庞。

他的肤色不像拉斐尔那样比较偏向咖啡色,但也不是像布兰纳或瓦鲁斯的贵妇人,白得有如大理石一样。

真要说的话,就像现在艾琳娜挂在胸口的象牙一样。

不过看挂在走廊上的肖像画,先王阿尔法迪卢的父亲跟拉斐尔一样有着小麦色的肌肤,那是典型法斯堤玛人的样子,虽说现在也已经不全然是那样了。原因就在不论是布兰纳还是法斯堤玛,都有来自各地的人们在此生活,说是人种的熔炉也不为过。

如果他们彼此结婚的话,就会生下继承各自容貌的小孩。法斯堤玛是个交易都市,这也是对外国人及异敦徒采取宽容政策的结果。

难道他是遗传到了母亲吗?想到这里,艾琳娜无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陛下的母亲是哪里人呢?」

阿尔法迪卢的双眼微微地张大,似乎没预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艾琳娜一瞬间还不明白,但她马上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她想起自己也不希望别人问起母亲的话题——

「是从布兰纳买来的女奴隶。」

艾琳娜感到后悔万分,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偷偷窥探阿尔法迪卢的表情。

但两人的视线却不经意地对上了,艾琳娜慌张地把视线栘开。

这举动挑起了阿尔法迪卢的敏感神经。

「怎么?奴隶所生的孩子,会污染到黄金都市公主的高贵双眼吗?」

他自嘲似地说道,表情十分扭曲。

「不是那样的………」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说出这种话,连忙摇头否定。

说起来,自己也是舞娘生下的孩子。看来并没有人告诉阿尔法迪卢这件事。

艾琳娜对外的身分是王后的亲女儿,没有必要特地将她的身世公诸於世。

但是在这个时间点讲出这件事,恐怕也不能安慰阿尔法迪卢,只会双方变得更加凄惨。

不过,奴隶所生的王子也成了国王,这个国家对妻子的待遇真的很平等。

艾琳娜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这种情形在布兰纳绝对不可能发生,如果国王跟奴隶结婚那又是另当别论,可是在只能娶一名妻子的国家,几乎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即使如此还是能够成为王妃,想必她是位很优秀的女性吧?」

艾琳娜紧张地说道。若不注意用词的话,很容易就会变成伤人的话,就像王后梅丽桑每次责问母亲佐艾时说的「蛊惑男人」——变成一样的意思。

「母亲并不是王妃。」

阿尔法迪卢粗鲁地回答,这让艾琳娜更加后悔。

上天简直是在恶整她,没想到说出口的话越来越火上加油,如果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她大概会设法逃跑吧。可是这里是艾琳娜的房间,她没有其他地方可逃,只有这里属於艾琳娜的私人空间,她没办法离开。

艾琳娜下定决心,反正没办法敷衍过去也不能逃跑,那就乾脆把想问的问题一次问完,这也是为了避免将来又不小心踩到地雷。

「也就是说……她是侧室吗?」

「没错,身为路西安教徒的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到最后都没有改宗。而谢里夫敦徒只能跟谢里夫教徒结婚。」

「……」

这很明显是在讽刺。

所以,他也一样无法认同自己要跟路西安教徒结婚吗?结果这才是真心话吗?不管政治上怎么运作,阿尔法迪卢,不,应该说是信仰谢里夫教的法斯堤玛王国,绝对不会认同身为路西安教徒的王妃吗?就像过去布兰纳的宫廷里,没有人认同舞娘产下的艾琳娜是公主一样的道理。

艾琳娜紧握双拳心想:

——不可以厚着脸皮说只有自己是受害者,毕竟这桩婚事经过两国同意,不用改宗就能成为王妃。下决定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跟你不是吗?

艾琳娜好想大声说出口,但不知道阿尔法迪卢会有多么生气?想起相遇那天他的傲慢姿态,便让艾琳娜说不出口。

(不过……)

想起看不下去的佛司卡斯说过的话,她试着鼓励自己。

——您们两位都是国王阿历克赛的女儿。

他如此责备面对克菈凯雅时说不出半句话的艾琳娜,这也成了艾琳娜跟他的最后一次交谈。温和的老传教上教导了艾琳娜许多道理,是位值得尊敬的知识分子,他若看到现在的艾琳娜,想必会无法保持沉默吧。

艾琳娜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信仰相同的人才能结婚这点,对路西安敦徒来说也是一样的。」

心境好比是从高处往下跳。

「不用担心,我们没有那个胆量,把公主跟女奴隶等同视之。就算你信仰异敦,我们仍对布兰纳帝国存有敬意,你是特别的。」

阿尔法迪卢淡淡地说着,话中有刺。

这也是当然。因为他是异教徒的奴隶、并非正式的妻子所产下的王子。

光这样就可以简单地想像出来,阿尔法迪卢究竟有多少痛苦的回忆。

明明是这样,他却因为政治因素,不得不把异教徒女性娶回来当『王妃』。原来如此,这样当然令人无法接受。

但是艾琳娜也不是自愿来到这个国家,她无视良心的谴责硬是逃了过来,自己也是千百个不愿意,这种想法让艾琳娜重拾了勇气。

「否则我来到这个国家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公主就是心怀荣耀及责任感,来到这个国家的吗?」

一瞬间艾琳娜回答不出来,就只能凝视着露出挑衅笑容的阿尔法迪卢。

「那、那是当然的。」

「你的声音在发抖喔。」

艾琳娜并没有能在这种场合假装到底的优秀演技,待她沉默下来后,阿尔法迪卢冷冷地说道。

「不用太在意啦。姑且不论街上的女孩,在宫殿深处长大的公主,对外国人及异教徒会有什么样的看法,我不用问大概都猜得出来。」

这不完全是正确的说法,语言不同的异敦国家确实让艾琳娜有些恐惧。

但同时也抱有尊敬之意。包含谢里夫教国家法斯堤玛在内,及其他东方诸国,这些在书本上有描写的国家,艾琳娜都非常感兴趣。

「………也就是说,你也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艾琳娜直截了当地问道。

「哈!」

阿尔法迪卢笑了一声。

「生下我的母亲是布兰纳人,而且是路西安敦徒。她既不是鬼也不是恶魔,只是普通的善良女性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她都把从故乡带来的守护圣人画像,一直藏在自己怀里。」

艾琳娜眼睛张得很大。

「………是圣艾琳娜吗?」

阿尔法迪卢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为什么知道?」

「没、没有啦,因为那也是我的守护圣人。」

理由听起来很牵强,可是阿尔法迪卢似乎并没有怀疑。

艾琳娜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样的话,那幅画是他母亲的东西罗?

「所以这则婚事才会成立。他们大概是认为我不会在意戒律及信仰的不同吧。但是从你的角度来看,应该不希望被拿来跟连正式的妻子都不是的奴隶相提并论吧。」

虽然语气听来笑笑的,但是阿尔法迪卢的眼睛并无丝毫笑意,深邃的蓝灰色眼睛,正燃烧着黑色的怒火。

原来是这样——

艾琳娜总算理解了阿尔法迪卢的心情,也明白阿尔法迪卢为何要做出烧掉圣艾琳娜画像这种举动了。

阿尔法迪卢怀疑自己被设局娶路西安教徒为妻,而原因就出在母亲的身分。若他的母亲是谢里夫教徒,又是先王正式的王妃,这桩婚事是不是就不会成立了呢?他应该是在怀疑这些吧。

艾琳娜心想,这也是人之常情。

因为自己也认为会要嫁到这个国家,是因为母亲的身分。

的确,身为国家继承人的克菈凯雅不会嫁到别国,但就算今天艾琳娜有哥哥或是弟弟,克菈凯雅不用继承王位,嫁到这个国家的大概还是自己吧。

克菈凯雅应该会下嫁给国内的有力贵族,对方当然也会是路西安敦徒。

从这点来说,瓦鲁斯跟那巴尔说不定在选择之内。

就算文化水准没那么高,他们依然是信仰路西安教的国家,这两个国家用路西安教圈的共通语言阿比利亚语也能沟通。

在信仰不同的情形下结婚,就是如此异常的状况。

话虽这样说,要嫁到平常视为蛮族的西方新兴国家,不知道克菈凯雅会怎么想。她很明显地轻视着那巴尔,以及她母亲的祖国瓦鲁斯。

不过不只克菈凯雅,大部分的布兰纳人都是这样。

所以王后才会那么不安,行事因此唱高调吧?

脑中尽是被王后欺负的记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感到很凄惨。

王后一人嫁到异国之地,人人把她视为蛮族公主,到最后连身为丈夫的国王都弃她於不顾。艾琳娜一想到王后的心情,就无法单纯地嘲笑她,但心胸也没宽大到能同情她。

「的确,来到这个国家前,我一直很不安。」

艾琳娜说道。

「但现在,我打从心底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大臣们扭曲了法律及信仰,是因为有扭曲的必要。跟方才陛下所说的一样,法律是为了现在活着的人们而存在。」

像是被细细的针刺到了一样,阿尔法迪卢皱起眉头。

艾琳娜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接受反驳了,可是阿尔法迪卢只是露出不快的表情,持续地不发一语。

「?」

阿尔法迪卢对着露出惊讶表情的艾琳娜说:

「啊—是啊,你说的没错。」

有点随便却不失笃定的话语,让艾琳娜听了之后有些吓到。

阿尔法迪卢轻轻地闭起眼睛,像是在叹息般地说着。

「你说得非常正确。」

「…………」

艾琳娜在惊讶之余突然想到。

她刚才认为,阿尔法迪卢还不能接受路西安敦徒的妻子。

不过,搞不好这个人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桩婚事?

但是,在他心中的角落存有一丝怀疑:就因为我的母亲是路西安教徒,所以才会有这桩婚事吗?——这个想法怎么都无法完全消除。他虽然已经接受了,但不小心流露而出的行为及话语,不正表示他还有些迷惘?

如果阿尔法迪卢的母亲是名门法斯堤玛贵妇的话,可能就不会有如此的疑虑。他是那种可以为了现在打破旧有成规及习惯、且不会有丝毫犹豫的人。

没错,他刚刚说得很明白了,法律是为了现在活着的人们而存在的。

艾琳娜迎视着阿尔法迪卢,甚至到了旁人看来会觉得有点失礼的地步。

象牙色的肌肤、蓝灰色的眼睛……只要换件衣服,就算说他是走在母国布兰纳帝国广场上的青年,应该也没有人会怀疑。

「…………」

「打扰你了。」

「请、请等一下!」

艾琳娜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去的阿尔法迪卢。

阿尔法迪卢停下脚步,用惊讶的表情看着艾琳娜。被他蓝灰色的深邃瞳孔从正面凝视,艾琳娜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

——我为什么会叫住他?阿尔法迪卢好不容易要自己离开,明明眼看事情就要结束了。

但是就这样一方面地被驳倒,实在令人感到不是滋味。

因为阿尔法迪卢其实内心很了解,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身为国王应该怎么看待事情。明明就知道,内心却在动摇,忍不住说出了内心话。

艾琳娜了解到那确实也是阿尔法迪卢的一部分,但并不是全部,所以想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他知道——

「陛下的母亲拥有如此坚强的意志,我以布兰纳公主的身分,以及路西安教徒的身分,打从心里为你感到骄傲。」

阿尔法迪卢惊讶地两眼睁大,艾琳娜缩起身体,承受着他的视线。

两人沉默地互相对望,经过短暂的时间后,阿尔法迪卢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艾琳娜一听到关门的声音,整个人就无力地蹲了下去。整个人放松下来的她,唯独后悔着自己竞忘了表达对衣服的谢意。

艾琳娜到外宫参观,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的事。

她之前就很感兴趣了,可是似乎都没有要带她参观的迹象。她还在心想:没有带要成为王圮的女性参观宫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终於忍不住提出要求,结果让女官长吓了一大跳,女宫长说自己从来没去过外宫。

法斯堤玛内宫是女性的领域,而外宫则完全是男性的领域。

最后,向导是由侍从长来负责。

这位老人同时也是谢里夫教的导师,留着雪白的长胡须,言谈中透露出稳重,在在令人想起已经过世的老传教士。

艾琳娜第一次来到外宫,发现这里跟内宫的风格完全不同。

磁砖、彩绘玻璃、金银、宝石、珍珠贝及七宝……这里使用的装饰品和内宫并无不同,可是整体设计的比内宫更加豪华绚烂:加上天花板都很高,走廊跟房间的面积也都很宽,因为给人一种威严之感。

考虑到外宫是象徵王族权威的『公务机关』,当然要建造得气派点了,这跟以机能性为主,浓厚地反映出女主人兴趣的内宫有很大的不同。

外宫设置了好几个厅房,如王座之间、会议室、接待室、谒见之间等等,多半都是公务用的场所,私下可使用的空间大概只有吸烟室及休息室而已。不过这也是为了处理公务的官员们所设,应该也算是公家机关。

「真的连一名女官都没有?」

「因为这里是外宫。」

侍从长的口气相当地理所当然,艾琳娜也逐渐体认到这个事实。虽然很难令人相信,但这里连厨师及仆人也全部是男性。

「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人都已经出来了,艾琳娜才不禁说出这种话,幸好侍从长缓缓地摇摇头。

「不会,我认为你这个想法很好,王族的女性要在外宫活动的可能性很高。」

「咦?」

「例如国王年幼的状况下,王太后摄政并不是很稀奇的事。当然,我祈求着阿尔法迪卢陛下在位的期间能够长长久久,不要让这种事发生。不过公主殿下也有可能得面对这种情形。」

「…………」

艾琳娜并不是抱着那么大的觉悟才拜托他带她参观,单纯地只是好奇而已,但现在也不能说出实话,她把这想法留在心里。

不过听到这番话,让她重新体认到一个事实:自己会生下国王的孩子,那个孩子将会成为王太子。

(不过………)

想起前几天跟阿尔法迪卢的交谈,让她心想自己产下的孩子就算成为王太子,在要成为国王的路途上应该不会很顺遂。那孩子当然接会受谢里夫教的洗礼,但容貌应该会非常明显地继承了布兰纳人的特徵。

大家表面上不会说些什么,但是一想到阿尔法迪卢现在的苦恼,她便认为不可以因为自己是布兰纳公主就放松警戒。

(所以我更要保护他不是吗?)

保护自己所生的小孩,保护这个国家的王太子,为了让他不要像自己及阿尔法迪卢有那么痛苦的回忆——当艾琳娜不经意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公主殿下,请看这里。」

侍从长所指的地方有道小门,装饰跟旁边的墙壁并无任何不同,如果不注意看的话,就算经过应该也不会发现。

一打开门,里面有条就连一个人要通过都很勉强的通道。

「您认为这条路会通往哪里呢?」

「咦?」

艾琳娜试着往里面看,但是太暗了无法看到深处。

「我不知道。」

「这条是给王太后使用的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

「请跟着我走。」

他往通道里定,并且要艾琳娜跟着一起进去。艾琳娜在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下急忙地跟上他。

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进,不久前方出现了耀眼的光亮。

通道尽头是一间小房间,左右设置了两扇窗户,所以采光充足,正面的小窗户前面摆着一张高雅的椅子。

「这里是……?」

「请从窗户看出去。」

艾琳娜把脸凑近窗户,从那看到的景象让她吓了一跳。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铺满整个地板的地毯,那地毯的色彩十分鲜明。

设在房间两侧的两排坐垫坐满了官员。因为配置上的顾虑,所以地毯的豪华图样并没有被遮住。

阿尔法迪卢就坐在正前方远处的天盖下方。既然他坐在那里,想必那就是王座吧。离王座梢微远一点的地方放有书记桌,一名男子在那边待命,大概就是书记宫。中央没有任何人,只设有小桌及坐垫。

「这间房间是会议室,现在正好在开御前会议。」

艾琳娜把额头更靠近窗户,再次窥探里面。不只是每个人的表情,连负责会议进行的官员所说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是为王太后所设的监察室。」

背后传来的细语,让艾琳娜转过头来,侍从长静静地点了点头。

「当王太后要为年幼国王摄政时,都是从这里下指示。」

艾琳娜一时之间呆住了。

布兰纳也会有年幼国王需要摄政的时候,帮助摄政的王太后或是年纪比国王大的王后也为数不少。但她们都是站在儿子的后面,或是在丈夫的旁边设置同样闪耀的王座,坐在那里监视着群臣,根本没想过要躲躲藏藏。

小窗好像是设在会议室入口的上方,可以俯视房间全体的情况。如果是在这里的话,的确能够传达各种政策。

「陛下。」

一位官员举起了手来,在接受国王的指名之后走向中央的桌子,并在坐垫上坐好,然后开始发言。原来如此,那是发言或提出证言的位子。

「关於先前,陛下所要求的纳姆卡使节团……」

纳姆卡位於法斯堤玛更往东南的方向,是个坐拥有巨大半岛的国家,虽说跟陆地有所接壤,但距离东方大陆最西端的法斯堤玛,甚圣比法斯堤玛、布兰纳、或是瓦鲁斯都还遥远。那里信仰的宗教不是路西安教也不是谢里夫教,广大土地上的风土民情非常多样化,无法一语道尽。国界是险峻的山脉,有着宽广的平原及高原,境内也有一些沙漠,但是临海地区却是四季如夏的亚热带地区。

该国有大象、鹦鹉、猴子及孔雀等等珍兽:贵重的辛香料、珍贵的香料、美丽的丝织品及象牙工艺品,在阿卡迪奥斯能用很高的价钱销售一空。

「人员的选拔大致上已经结束了,最近将要举办送行会,会上可能会安排谒见陛下。」

从这里看得见阿尔法迪卢默默地点头。

「若能开通前往该国的航路,我国在贸易上所得的利益将会相当可观。」

「而且若是经由航路,就不需要经过其他国家的领土。」

这就是不依靠陆路而想缔结航路的原因。法斯堤玛到纳姆卡之间,隔着为数众多的中小国家,若经过每个国家都要付通关税,等东西送达时,价钱会上涨到五至六倍。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会想学布兰纳的船舶技术。

「辛苦你了,日程之后记得要呈报上来。」

「陛下。」

这次举手的是拉斐尔,他坐在离阿尔法迪卢很近的上座,虽说是年轻人,但国王的堂兄坐在这里也是应该的。

「说吧。」

拉斐尔站了起来,坐到中央的位置,在那里深深地鞠躬。对看过他在图书室的举动的人来说,那恭敬的态度几乎会让人笑出来。

「这是从东边的州郡瓦鲁达那那所传回来的报告,该州以纳姆卡人为首,有很多商人出入,现在已经到了州的人口四分之一是外国人的状况。州知事上奏表示这情况实在让政策跟法令都很难施行。」

艾琳娜想起前几天阿尔法迪卢跟她说过的话。要不知道谢里夫教教义的人,以法斯堤玛的法律为准则确实很困难,因为法斯堤玛的法律,全由谢里夫教教义所衍生出来。

「人头税有定时缴纳吗?」

所谓人头税,是指跟异教徒所徵收的税。只要有缴交,就会保障他们在异教之地的生活权利;布兰纳也有这种制度,只是名称不同而已。

「这方面并没有问题。」

「有传出暴力事件吗?」

「这方面也没问题。虽然有些小纷争,但是都不是很重大的事。」

「这样的话,该无视什么样的法律、遵守什么样的法律,叫州知事连同理由做出分忻,切记他们还有语言不通的问题。他们有定时缴纳不是很轻的税赋oT网心应该没有想要作乱的想法,在那之后再提出具体的应对措施。」

「但、但是……!」

出声的并不是拉斐尔,而是一个有点年纪的男性。从坐在上座这点看来,应该是王室的亲戚。

「叔父大人。」

拉斐尔劝阻着他

「遵守该国法律,是住在该国的人民义务!认同他们不该遵守的法规,将会使国家无以立足!」

他说得口沫横飞,仗着自己王族的立场,以大臣的身分来建言,态度有些尊大。不过没有得到同意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吼叫,不论身分与否,这都是相当无礼的行为。

「叔父大人,你说的是有些道理。」

看不出丝毫的不愉快,阿尔法迪卢如此说道。

「但是,那法律是不是也到了该重新检视的时期了呢?」

官员们顿时开始交头接耳,只有拉斐尔依然保持平静的态度。

艾琳娜边心跳加速,边看着事情的发展。

「我接受大家的意见,迎娶了身为路西安教徒的布兰纳公主作为王妃,为了法斯堤玛的繁荣,这的确是不可或缺的条件。但是这件事违背了谢里夫教教义,以及以其为基准的我国法律这点,大家想必也很了解。」

阿尔法迪卢的口气非常冷静,听不出有半点怨恨,或是做出情绪化的反应;不只如此,还利用他们决定的婚事来痛快地反击。

那样子跟之前仿佛判若两人,艾琳娜几乎吓呆了。

这是那个把自己的母亲说成异教徒及奴隶,贬低自己地位的青年吗?

「不遵守法律就没有意义,而遵守法律的并不是神,而是容易被迷惑的愚昧人类。现在已经到了该重新检视的时期了不是吗?」

温和却不失坚定的发言,使得官员们都无法反驳。

艾琳娜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最初相遇时那些无礼的发言,以及之后送来的美丽服装;烧掉圣人像的不敬举动,以及果断说出「法律是为了现在活着的人们而存在」的灵活思考;边自嘲自己是奴隶所生,却又乾脆地认同艾琳娜所说的话很正确。

她本来无法认为这是出自同一人之口,然而他看似矛盾的言行,都开始有了些关联。

「您觉得怎么样?」

侍从长低声问道,艾琳娜什么话都答不出来,只能一边感到莫名地兴奋,一边俯视着会议室。

几天后,大量的行李从布兰纳送到了艾琳娜手上。

堆成小山的衣服跟宝石,全部是布兰纳风格的物品,而且几乎是到现在为止艾琳娜从没穿过的华丽衣物。

其他还有书册及鲁特琴、竖笛等乐器:以及绣有华美刺绣的挂轴、镶有金边的拼贴艺术、麝香及乳香等等香料。

「这些东西好棒喔!」

卡莉安边整理东西,边发出赞叹的声音。

「这是当然的,比这还棒的物品在阿卡迪奥斯可是堆得跟山一样高。」

塔丽亚自信满满地说道。原本就是才女的她,好像已经学会简单的法斯堤玛语,也能听懂刚刚卡莉安的自言自语:不过卡莉安似乎仍听不懂塔丽亚说的话,正在困惑着。

「那个……」

「没关系啦。」

艾琳娜小声地跟她说,为了不让塔丽亚听懂,她用的当然是法斯堤玛语。

两名少女互望彼此,露出像是恶作剧般的笑容。

「公主殿下。」

塔丽亚严厉的声音有些吓到艾琳娜。

「怎……怎么了?」

「既然东西送来了,您何不穿上呢?」

「……咦?现在吗?」

「请您务必要穿上,我想证明公主穿布兰纳的衣服,也会跟穿法斯堤玛的衣服一样美丽。」

「…………」

听起来很像在开玩笑,可是塔丽亚的眼神非常认真。

「你、你在说什么呀!?怎么可能会美丽呢,一切都是衣服的功劳。」

「所以我才想证明公主殿下的美丽,不是靠着法斯堤玛的衣服及侍女的力量,而是公主殿下自身就很美丽。」

态度非常强硬。她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做出任何关心公主的举动,今天到底是吹什么风?她还扬言要讲明公主殿下的美丽,让人真怀疑她是不是吃错药。

「请问她了说什么?」

卡莉安低声问道。

「她说……希望我穿上这些衣服。」

「好棒喔,我也好想看看。」

卡莉安天真无邪地发出欢愉的声音,而塔丽亚正严厉地瞪着她。卡莉安因为太兴奋而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因此感到害怕。

「那就麻烦你为我穿上吧。」

艾琳娜的同意,让塔丽亚眼神充满斗志并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艾琳娜终於理解她的意图了。换言之,她就是对卡莉安这些法斯堤玛的侍女感到焦虑。

将女主人装扮成高贵的妇人,正是侍女展现手腕的时候,眼见法斯堤玛的服装让艾琳娜看起来比以前更美丽,使得她感到相当焦虑。

塔丽亚挑选服装搭配的表情非常认真,艾琳娜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两人旁边的卡莉安像个纯真的孩子般地期待着。

塔丽亚拿起象牙做的梳子,开始梳理艾琳娜的头发。是把卡莉安的微笑,解释成要观察她的手腕了吗?但不亏是塔丽亚自己主动提出,她搭配服装的品味非常好。

艾琳娜穿戴好布兰纳传统服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谢谢你,非常好看喔。」

诚挚地表达谢意之后,塔丽亚骄傲地抬起了胸膛,在她身后两手抱胸的卡莉安看得很入迷。

「好像可以直接出席宴会呢。」

「卡莉安,我还没有正式嫁过来喔。」

艾琳娜的身分还是客人,所以并不需要以王妃的身分出席正式的仪式。

公主分别拥有法斯堤玛所指派,以及从布兰纳跟随来的两位家庭教师。日子就在两名家庭教师的课程,以及一周一次路西安教主教的说教中过去:附带一提,这名主教是在法斯堤玛的外国人居住区传教。

「好希望公主殿下能早点成为正式的王妃,把内宫点缀得更加华美。」

艾琳娜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她认为华美这词跟自己一点都不搭。卡莉安说的话过於夸张,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种事……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因为内宫连一位王妃都没有,就像是失去了生命之火一样。」

卡莉安的叹息,使艾琳娜心跳加速。

「一名王妃都……」

「没错,对法斯堤玛的女孩来说,内宫是她们憧憬的地方。我在小时候也一直梦想穿着精美服饰的王圮及公主们,边倾听轻快的歌声及乐器的音色,边享用着水果或点心………」

「卡莉安。」

艾琳娜叫了她,卡莉安表情露出些许的惊讶,因为艾琳娜居然会打断别人说话,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怎……怎么了?」

「那个……我之前就想问了……阿尔法迪卢陛下没有妻子或小孩吗?」

卡莉安的表情像是被吓到了,艾琳娜也露出难为情的表情。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个问题问得不自然,因为王宫现在并没有艾琳娜以外的女主人。

不过考虑阿尔法迪卢二十一岁的年龄,就算有妻子或侧室也不奇怪。

如果他有侧室的话,有可能会在意艾琳娜的感受而不告诉她。

「公主殿下,您这是在说些什么!」

塔丽亚马上大声叫出来。

「就算有,对方也应该会主动来打招呼,公主殿下可是布兰纳帝国的公主啊!」

跟预想中一样的反应。自己确实很特别,是布兰纳公主,又是路西安教徒,很容易想像她受到的待遇会跟之前的王妃回然不同。

但,谢里夫教是一夫多妻制。

内宫连一位王妃都没有——听到这句话以后,她重新了解到。

阿尔法迪卢说不定有一天,会迎娶自己以外的女性。

附带一提,在谢里夫敦的世界,妻子的地位并没有高低之分。虽然会根据迎娶的顺序来称呼为第一、第二、第三夫人,但地位上则是一律平等。

平等地对待所有妻子是丈夫的义务,不这样做据说会被导师严厉地斥责。不过话虽这样说,却有不少人实际上却只疼爱其中一人,其他的看都不看一眼;但在谈论这件事之前,经济能力高到能养活三位妻子的男性原本就很少。

「陛下还是单身,并没有其他订婚的对象,所以公主殿下正是第一夫人。」

卡莉安的话让艾琳娜突然感到不是很愉快,这同时也意味着,他未来将会迎娶第二夫人、第三夫人。从同性口中理所当然地听到这句话,跟从异性口中说出来,那种讨厌的感觉不太一样。

——明明是自己爱问的,为什么又会感到不是滋味呢?明明了解以法斯堤玛的习俗来说,这既合乎道德也不会违背天理,但为什么心情会变得如此不愉快?明明嫁过来之前完全都不在意那些事情的。

「不用太在意啦,我依然是我。」

用布兰纳语说出的呢喃,让不懂意思的卡莉安感到疑惑,塔丽亚则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陛下还是单身——卡莉安的话在脑中回响不已。

「还是」的意思是,今后有可能会娶其他妻子。

「那也无所谓不是吗?」

她有点生气地说服自己。以这边的习惯来说,这并不是不道德的事情。

但为什么心情会这么烦躁?娶别的妻子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就连路西安教圈也有很多年纪幼小的公主,被嫁到爱妾势力庞大的宫廷:梅丽桑王后也是遇到这样的情况。虽然不太愿意去想,不过辜负她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心情就像吃了苦涩的东西一样,她不想承认,但王后的立场其实也很为难。

「…………」

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自己居然兴起试着思考王后心情的念头。

艾琳娜站了起来,像是要抛开烦闷的心情。她舞动着布兰纳礼服的裙摆进到了图书室,要让心情平静下来,这里是最适合的地方。

「话说回来,我跟他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艾琳娜在书柜前小声地说道。

最糟糕的印象、令人不愿回想的窘境。那时的各种举动,都还在内心挥之不去。

但阿尔法迪卢实在太有存在感了,令人无法无视这些。

会议上看到的身影,正象徵着这点。

在阿尔法迪卢的心中,令人惊讶的新颖观念跟机智,与令人诧异的劣等感及懦弱的部分同时存在着。艾琳娜了解到让他变得卑微懦弱的理由,心就有如刀割。

艾琳娜大力地摇摇头,不愿再去想阿尔法迪卢的事情。

一旦开始在意,内心就会囚禁起来,被莫名的怒气跟不知由来的不快感笼罩,心情变得无法沉静下来;越是想冷静,心里就越烦躁。少了片刻宁静的心情,使人非常不安。

艾琳娜边仰望着书柜边往前走,突然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脸颊碰到了滑顺的亚麻布,一抬起头来,阿尔法迪卢就站在自己眼前。

「陛、陛下!」

说完以后,她就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阿尔法迪卢皱起的眉头,更让她感到害怕了。

「你要找什么?」

「咦?」

「我是问说,你这次要找什么书?」

「……有推荐的书吗?」

艾琳娜问道。她并没有什么目标,只是想排遣无聊读些书而已。

「有趣的书不胜枚举喔,公主喜欢故事书吧?」

「不,只要是好看的书,什么都可以。」

「你还真奇怪。」

「…………」

难不成自己被取笑了?阿尔法迪卢从表情复杂的艾琳娜身旁抽出一本书。

「那这本如何呢?这是古代阿比利亚时代的英雄,加利雷斯大王的远征记。」

加利雷斯大王是古代王国阿比利亚的国王,那时是旧约圣典的时代,当时还没有分成路西安敦跟谢里夫教,他是距今千年以上的人物。他的生涯几乎都在远征,占领了西方跟东方两块大陆,也治理得很好。后来在远征途中患病,三十几岁就志半而亡,不过人们都说如果他可以寿满天年的话,一定是能改变历史的大英雄。

「陛下已经有读过了吗?」

「只要是识字的男性,应该没有人没看过。」

确寅,这种稀世英雄的传记,会让大部分的少年感到雀跃不已,但好像不怎么适合推荐给女性看。

「但我不知道女性读来感觉如何。」

阿尔法迪卢似乎发觉这件事了,有点难为情地说道。

「我会试着读看看。」

看到艾琳娜接下书本,阿尔法迪卢嘴角泛出笑意。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读完整本书以后,你就会了解以统治者来说,他是多么优秀的人物,既能支配大陆各国,却又不被大家埋怨,很成功地防止叛乱,让人们都有自己的尊严,有时又愿意妥协……」

艾琳娜注视着讲得口沫横飞的阿尔法迪卢。

他那蓝灰色的眼睛正闪闪发亮,像个少年在诉说自己憧憬的英雄一样。

他居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不知不觉问,目光就被吸引过去了。

「怎么了?看你都不说话。」

阿尔法迪卢感到奇怪而问道,艾琳娜回神后慌张地摇着头。她说不出口。我看到恍神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我话先说在前头,你觉得不好看我也不负责喔。」

阿尔法迪卢不知该如何看待艾琳娜的反应,於是预先找好台阶下。

「没、没关系啦,也可以当作练习法斯堤玛语的读和写呀。」

「你真的很喜欢学习新知呢。」

被这样说真是让人觉得不太好意思。说喜欢倒也不全然是,她只是无法压下求知的欲望罢了。

「那这本也一起读吧?远征记中有用占星术来决定路线的地方,没有天文学的知识会很难理解。还有这本是写着东方大陆的地质…………」

书一本接一本地被放在艾琳娜手上,她终於忍不住发出悲鸣。

「陛下,这么多本我一次拿不动啊!」

阿尔法迪卢总算意识到了,他看到艾琳娜纤细的手臂抱着一堆书,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抱歉。」

他从艾琳娜手中取回书本。

「不,你的心意我很高兴。」

艾琳娜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然后突然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以为陛下还在生气。」

「…………」

短暂沉默后,阿尔法迪卢摇摇头。

「不是的,那是……那时我不也说了吗?你说得非常正确。」

「可是……」

就算是这样,那时的自己也实在太搞不清状况了,明明还没完全了解这个人的事,就说得好像全都知道一样,完全无视自己也有懦弱与劣等感。

「就算是这样,我说的话也没顾虑到你的感受……真的很对不起。」

艾琳娜一低头道歉,阿尔法迪卢就像是吓到一般,全身僵硬了起来。蓝灰色的眼睛张到没办法再大,始终注视着艾琳娜。

「还、还有,我忘记要跟陛下道谢了。」

艾琳娜急忙改变话题。

「道谢?」

「这几天,承蒙您准备那么美丽的衣服。」

「那、那个啊,那是……想要作为失礼的赔罪。」

他想起自己的失言,声音听来有些慌张。

「我没有恶意,我不知道那样说会造成女性的不愉快。」

「…………」

卡莉安说他没有妻子跟侧室这件事,看来是错不了了。

艾琳娜脸上露出苦笑。

「那怪不得你,谁叫我那时真的打扮得很朴素……不过,要是穿得太华丽又会让我紧张兮兮……」

「没这回事,真的很适合你。」

艾琳娜把头拾了起来,四目交接让阿尔法迪卢的象牙色肌肤开始泛红,艾琳娜不敢置信地注视着他的脸。

「希望你别因此不高兴,因为你实在穿得太朴素了,我才想说这个人该不会……该不会跟我一样……」

「咦?」

艾琳娜怀疑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该不会跟我一样?

阿尔法迪卢看到傻住的艾琳娜,又更慌张了。

「没有啦,抱歉,应该是我想太多。现在你穿的衣服非常地漂亮,正符合黄金都市的公主之名……」

说到一半,阿尔法迪卢脸上突然充满惊讶。

直到看到他的表情为止,艾琳娜部没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告诉他,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呢?那痛苦、悲惨又寂寞的日子……

「公主?」

「对、对不起。」

艾琳娜想要止住泪水,但它仍然不断地滑落。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从这里逃开了。

在布兰纳时,我一直是这样做的。想哭的时候,就逃到可以独处的地方,因为就算哭出来也只会被嘲笑……

她才刚这样想,脸颊就接触到柔软的亚麻布,然后修长的手臂抱住了她。

当她注意到时,已经被阿尔法迪卢抱在怀里了。

「…………」

被男性拥抱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经验,艾琳娜内心激烈地动摇,想逃开而稍微挣扎了一下,但是阿尔法迪卢施加在手臂上的力量又更大了。透过贴在脸颊上的亚麻布,耳朵能听得到他的心跳声,头发感觉到的呼吸、温暖的肌肤、细致又修长的手臂、厚实的手掌……阿尔法迪卢的一切都让艾琳娜内心摇摆不定。

「放、放开……」

想拒绝却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完,不知不觉中艾琳娜放弃了抵抗,依偎在阿尔法迪卢的胸膛。

她怕内心就就样被囚禁,但是又放不开手。

碰到脸颊的亚麻布跟抚着后背的手,给人非常舒服的感觉,让艾琳娜完全无法动弹。

尽管身体被囚禁着,害怕被囚禁的内心却逐渐被解放,她无法从那舒服的感觉中逃开。艾琳娜就这样在阿尔法迪卢的怀中低声哭泣。

使用砂色石材建造的法斯堤玛宫殿,酝酿出一种跟使用白色大理石的布兰纳宫殿截然不同的气氛。

艾琳娜坐在凉亭的椅子上,欣赏着交错飞舞的蝴蝶及色彩缤纷的花坛。

微风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天空则是像一流的工匠所染的一样——是整片的蓝,跟树丛的鲜绿色交相对比,令人感到格外地美丽。

但是跟这些清新的风景相反,艾琳娜的内心十分忧郁。

一想起昨天的事,脸红到就像是要喷火一样。除了大臣的行礼外,她从没接触过异性,如今却突然被拥抱,自己都没办法相信这个事实。

但是比起被抱在怀里,更令她感到害羞的是,自己竞像个孩子一样,在阿尔法迪卢的怀中尽情哭泣,这种事她连在佛司卡斯面前都没做过。

(插图B063)

(…………)

——下次再见到他时,究竟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好?

「无、无所谓吧。」

——没什么不妥吧?艾琳娜问着自己。我们不是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吗?

这是周遭所决定的婚事,她并不奢求像童话一样凄美,但若能对他抱持着好感,她当然是求之不得。明明是这样,自己到底是在犹豫些什么?

视线从空中往下移动的时候,在不远处看到土黄色的头巾。

「拉斐尔先生。」

「午安,我可以过去您身边吗?」

太过有礼的讲话方式,让艾琳娜忍不住苦笑。艾琳娜的确是比较怕生,但是跟从离乡起就一直陪伴自己的这名青年,已经相处得很融洽了。

「请,非常欢迎你。」

「公主殿下,还需要饮料吗?」

机伶的卡莉安定了过来,艾琳娜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帮拉斐尔先生准备饮料。」

卡莉安点点头,往建筑物的方向走去。小女孩现在已经就像是艾琳娜的贴身侍女了:塔丽亚则转换了立场,变得忠心耿耿,两人有些时候还会相互较劲。

拉斐尔选了对面的位置坐下,把手肘靠在大理石桌子上,身体往艾琳娜这边靠了过来。

「觉得怎样呢?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一

「没有。大家都很亲切,我过得很舒适。虽然课程有点繁多。」

最近法斯堤玛的家庭教师教学时间越来越长,塔丽亚表示「这二正是想拉拢公主殿下」而有些生气,要安抚她实在令人有点疲劳。

像是要互别苗头一样,布兰纳的家庭教师最近也把教学时间拉长了。

虽然她喜欢学习,但这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像这样在庭院享受悠闲的时光,对最近的艾琳娜来说,是难得可以松口气的时问。

「那是因为公主殿下吸收得很快,所以教的人也想教你更多东西。」

「你真是会说话。」

艾琳娜笑了出来。

「不,我是说真的。阿尔……不,陛下也是这么说。」

艾琳娜心跳突然加快,她昨天才被阿尔法迪卢抱住。

「你有见到他吗?」

艾琳娜故作镇静地问道。

「御前会议才刚结束呢。」

「有发生什么事吗?」

「嗯,会议进行得不太顺利……」

「遇到难题了吗?」

「不,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曾为了王位继承权争执不休的双方,又因为小小的事再度反目了而已。」

艾琳娜有些惊讶。

「有争执?为什么呢?听说前任国王膝下只有阿尔法迪卢陛下一位儿子啊。」

「是的,虽说是这样,还是爆发了争执。」

拉斐尔的表情上显露出厌恶。

「陛下是在跟哪位争夺王位呢?」

「跟我。」

说得太简洁有力,让艾琳娜一瞬间以为她听错了。

「请不要误解,并不是我主动挑起争端。」

拉斐尔很不愉快地说着。

请他详细说明之后,问题果然还是出在阿尔法迪卢的身世。

法斯堤玛的法律只承认直系继承,但是跟母亲是前任国王的姊姊,父亲是宰相的拉斐尔比起来,即使阿尔法迪卢是直系的王子,母亲却是布兰纳教徒加女奴隶,两人会在继承权上发生争执也是必然。

「这我能理解。」

「但我若是登上王位,又逃不了被冠上篡位者的污名。」

那也是很可能发生的情况,看来到目前为止,他们有过不少的纠纷。

但一切只要阿尔法迪卢的母亲改信谢里夫敦,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一想到这里,艾琳娜的心情十分复杂。

当然,以同样是路西安教徒来说,就算舍弃王妃的光环也要坚守信仰这点很值得尊敬:实际上艾琳娜也对阿尔法迪卢这样说了。但一想到是因为这样而让他痛苦,就没办法完全赞同了。

艾琳娜曾被嘲笑是舞娘的女儿,在背地里被说成是教会不承认的孩子,度过一段既悔恨又凄惨、害怕别人目光的日子。阿尔法迪卢是否也经历过那些日子呢?所以才会拥抱流泪的自己,并给予安慰?

「在登基的时候,表示反对的大臣跟陛下处得不好吗?」

「不,并没有这种事,陛下在这点上十分公平。他对所有大臣的态度,平等到连推举陛下的人都感到有些不满。」

「这样不要紧吗?」

艾琳娜会感到不安也是没办法的。这样看来,他登基时就已经出现反对声浪了,这下又做出像是会让支持者倒戈的举动……

「但是因为这样,他把敌人变成了同伴。」

「啊!」

艾琳娜小声地叫了出来。

「反对派的大臣都非常感动,虽说不至於丢官,可是他们本来都做好被降调地方的觉悟了。」

「拉斐尔先生也是吗?」

拉斐尔似乎不明白问题的意思,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们两位的关系在我看来非常的亲密,但是在当时,您跟陛下的关系没有因此变得比较生疏吗?」

「…………」

在一阵沉默之后,拉斐尔放声笑了出来。

「还真是说到核心了呢。」

他用笑容的余韵说道。

「我们都知道彼此的想法其实是一致的,反对派的大臣们也都知道。我们的陛下不是会在意那种无聊事的人。」

拉斐尔得意地说道,没有任何迟疑,就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

在会议上看到的阿尔法迪卢,确实是非常优秀的统治者。

(不过………)

赞同的同时,她又感到不太对劲。当艾琳娜碰触到他身世的时候,阿尔法迪卢的蓝灰色眼眸充满了憎恶。不曾有过嫉妒的人,是不会变成那样的。

还有他在圣堂的样子,以及烧掉母亲守护圣人像的举动——

那一瞬间,恐怕才是阿尔法迪卢心里的痛苦显现出来的时候。

不管周围怎样看待,本人如何极力隐藏,阿尔法迪卢的内心的确有很强的劣等感和激烈的愤怒。

「那为什么不让陛下娶法斯堤玛的公主呢?」

艾琳娜问道。

「陛下娶了跟王家有血缘的公主,反对声浪应该也会被镇压吧?」

「是也有想过这个方法,不过当时,陛下跟您的婚事已经先被提出了。」

「可是法斯堤玛的男性不是可以娶三位妻子吗?」

艾琳娜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些什么,这不就好像在建议自己的老公,可以娶自己以外的妻子一样吗?

拉斐尔果然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对一夫一妻制的布兰纳女性来说,那样没关系吗?」

「…………」

艾琳娜说不出话来。那样当然不好,虽然她能告诉自己,那并不是不道德的事情,却没办法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但另一方面,她的脑中十分地了解,这样做对未来的阿尔法迪卢有利:而且既然听到他们有这样的纷争,那就更应该去做。没错,一定要——

阿尔法迪卢应当要与艾琳娜以外的女性结婚。

突然,一股疼痛的感觉穿过胸口。

「啊……」

那冲击让艾琳娜无法呼吸,她试着隐藏颤抖的嘴唇。

——我想要说服自己吗?我这是在告诉自己,阿尔法迪卢有别的妻子也无所谓吗?可是一旦说出口或试着想像,胸口就痛苦到无法呼吸,是我把自己逼上绝境。

「公主殿下?」

拉斐尔呼唤的同时……

「我拿饮料来了。」

卡莉安端着上面放有酒杯的盘子回来了。在她的眼前怱然有个黑色物体呼啸而过,卡莉安忍不住发出了悲鸣,艾琳娜也被吓到瞪大双眼。

「什、什么东西?」

在站不稳的艾琳娜面前,那物体降落到拉斐尔的手上。

「喔,耶纳,你回来啦。」

拉斐尔用高兴的声音说道,艾琳娜在心情还没平复的状态下往那里看过去,原来是一只鸽子啊。

「这是……」

从名字看来,跟之前在城门看到的是同一只。看它发出咕咕的叫声,让人不自觉地莞尔而笑。

「是那只说要送给我的鸽子吧。」

「是的,这孩子很聪明,所以就算是不习惯养动物的公主殿下,饲养起来应该也不会太难。」

玩笑话被如此正经的回答,令人有些不知所措。艾琳娜心里并没有想要养鸽子,真的要养的话,叫声优美的夜莺或金丝雀比较好,但她说不出「我不需要」这种话。

心里还在困惑的时候,拉斐尔就把鸽子放到桌上。旁边的艾琳娜有点吓到,拉斐尔则从鸽子的脚上取下了些东西。

那是很小的圆筒,打开盖子以后,里面放的是纸,是用植物所做的薄纸,耐久性跟保存性比羊皮纸低,可是容易书写又很轻巧,所以很好用。

「那是什么啊?」

拉斐尔得意地把纸拿起来让她看。

「这是从布兰纳寄来的信。」

艾琳娜刚听到时还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过马上就领会了。

「该不会是……这只鸽子送过来的吧?」

「非常正确!」

艾琳娜的眼神闪闪发光,虽然她知道有送信鸽的存在,但还是第一次实际看到,因为送信鸽一般只用在紧急或机密的连络。

「好厉害喔,用这么小的翅膀飞去布兰纳又飞回来。」

那只鸟小到高大的男性一手掌就能完全包覆。

「从现在开始,这孩子就是公主的宠物了喔。」

「真的吗!我要不要来写信给父亲大人呢?」

拉斐尔看着兴奋的艾琳娜露出微笑,但是当他一打开信件,脸色马上变得相当凝重。

「公主殿下,请静下心来听我说。」

拉斐尔对有些惊讶的艾琳娜低声说道。

「您的父亲,布兰纳国王阿历克赛陛下过世了。」

4约定

布兰纳国王阿历克赛在打猎中落马而亡,据说是即刻身亡,没有痛苦的死去是不幸中的大幸——艾琳娜如此安慰自己。

若说隆重的丧礼跟登基式哪个要先举行,登基式的顺位比较优先。十几天的丧礼期间,总不能空着王位不管,等新王登基后,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办理前任国王的丧礼:当然,前任国王因叛乱而被放逐,或是已经处刑的场合并不包含在内。

因为这样,布兰纳国王的登基仪式可说是一阵混乱,等到丧礼结束后,会重新举办祝贺的宴会,这则才是平常所谓的登基。

「也就是说,大公主殿下已经当上女帝了是吧?」

在渡过海峡的船上,阿尔法迪卢如此问道。

「是的,不过我并没有亲眼见到父亲大人的登基式,所以讲的都是些书中看来的知识。」

艾琳娜一说完,便指向对岸已能看见的大寺院。登基式就是在那寺院举行。

巨大的圆形屋顶受到夕阳的照射,跟白亚的宫殿一同染上了橘色。

「您这样好吗?把国事抛在一旁。」

艾琳娜不安地问道。阿尔法迪卢不知为何说要亲自送她回国,布兰纳的帝都阿卡迪奥斯,的确跟法斯堤玛的王都凯赛林相距不远,但只是为了替未婚妻送行,国王就把国事抛诸脑后,这实在令人无法想像;外加为期不短的丧礼,也已经预定由从凯赛林出发的使者负责参加。

「才几天放着不管不会怎样啦,反正都是些形式上的御前会议。」

艾琳娜不太能接受,虽然国情非常安定的现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是包含拉斐尔在内的群臣居然接受了这要求,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女性继承人,不……现在是女帝了……这种事在法斯堤玛不可能发生。」

阿尔法迪卢感慨良深地说道。

两姊妹被生下时,佐艾所产下的王子已经夭折:也就是说,克菈凯雅从在王后腹中开始,就注定是要继承帝位的公主了。

「你姊姊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艾琳娜没办法马上回答出来,在同一座宫殿生活了十五个年头,她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克菈凯雅的为人。这位王姊不论何时都很泰然自若,几乎从不表现出自己的感情,那样子就像不会流血的雕像一样。

「她是很美丽的人。陛下假如有遇到的话,目光一定会被吸引过去。」

阿尔法迪卢露出复杂的表情。身为一名男性,当然会对美丽的女性有兴趣,可是身为国王的他,感兴趣的是她身为女帝的资质。

当然艾琳娜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并不能让人满意,但是在不知道克菈凯雅究竟是怎样的人的情况下,也没办法做出其他的回答。

「跟你的父亲相像吗?」

阿尔法迪卢说了这么一句话。

「咦?」

「你的姊姊跟国王阿历克赛长得像吗?」

口气听起来很随意,但阿尔法迪卢的眼神是认真的。

不过艾琳娜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图。

像燃烧火焰般的红铜色头发,闪耀的黑色双瞳,纤瘦但修长的身材。

克蓝凯雅确实继承了父亲傲人的美貌,不过阿尔法迪卢并没看过阿历克赛的长相,所以回答长得很像也没有意义。

「该怎么说呢……」

「虽然我跟你父亲只有书信往来,可是我是很尊敬他的。」

在艾琳娜正讶异的同时,阿尔法迪卢用硬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逗事情来得太快丁,明明一切才正要开始……」

艾琳娜看到握在栏杆上发抖的手,领悟到阿尔法迪卢有多么失意,也重新了解到两位君主为了两国的和平,至今费了多大的心力。

在停泊处受到来自布兰纳的迎接,一行人往宫殿前进。

因为宫殿跟大寺院都是临海而建,艾琳娜都还不能好好怀念途中景色,马车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在看到黄金都市的两大着名地标时,身旁的阿尔法迪卢藏不住他的惊叹。

「这就是传说中的『地上天国』啊!」

混着叹息的声音中充满着感动,但也听得出语气中带些微词。

穿过正门、进到宫殿的第一内庭时,艾琳娜吓到了,穿着黑色丧服的王后,现在应该称为王太后的梅丽桑,带着众多的臣子与仆人正在里头等待着两人。

由王太后亲自迎接国宾并不是很奇怪的事,但艾琳娜作梦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亲自前来迎接自己。

「公主殿下,欢迎您回来。」

侍从中的其中一人走了过来跟艾琳娜说道,然后面对阿尔法迪卢、用流利的法斯堤玛语问候。

「承蒙国王陛下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又让您带领着公主殿下回来。对我们这些服侍阿历克赛国王的人来说,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侍从们深深地鞠躬。

「这位是前任国王阿历克赛陛下的王后梅丽桑,在女帝登基后的现在成了王太后殿下。」

「欢迎您远道而来,现在这种情况没办法充分地款待您,可是我想过世的陛下一定也很高兴您的到来。」

王太后轻轻地一鞠躬,那见外的语气,也充分反映出她内心不是很欢迎。要厌恶异教徒的她欢迎法斯堤玛国王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对方是以前自己一直欺负的继女所要结婚的对象。

王太后抬起头来,瞬问用愤恨的双眼瞪向艾琳娜,那虽然会让人感到惧怕,但更使人感到奇怪。

以前,王太后是用像在看奴隶的眼神看艾琳娜。

但今天不一样了,王太后用燃烧着愤怒跟憎恶的双瞳瞪向艾琳娜,就像遇到了自己的仇敌一样——

「可以请两位在这边就分开吗?」

侍从的发言让艾琳娜感到很讶异。

「原因是?」

「国王陛下跟公主还不是夫妇,在举行结婚典礼之前,艾琳娜公主还是布兰纳的公主,要以国王陛下的女儿身分来出席丧礼。承蒙陛下来到本国,还要恳请陛下跟其他国家的贵宾一样,栘驾到迎宾馆。」

这番话虽然非常正确,可是不太能让人释怀。以公主身分出席是理所当然,但是在内庭就要被迫分开会不会太见外了呢?

阿尔法迪卢好像也有一样的感觉,脸上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白天两位可以自由见面,只是寝室要分开……」

「好,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听到很长的解释,阿尔法迪卢打断了侍从的发言。大概是因为他并不会停留到丧礼结束,而是明天就要回国,所以不太想引起纷争吧。

「那么公主,虽然让刚丧父的你一个人住我会很担心……」

艾琳娜脸红了起来。

「你们要好好保护公主,有什么事要马上来报告。」

阿尔法迪卢对随侍在后方的卡莉安与塔丽亚下令,奇妙的是,阿尔法迪卢刻意使用了布兰纳语来下令。卡莉安露出疑惑的表情,今天的她遵循谢里夫软徒的古老习俗用头巾把脸包住,大概是因为遇到主人返乡这等重大事情,可是从缝隙中能瞥见她充满困惑的眼神。

「请您放心,我塔丽亚会抱着粉身碎骨的觉悟来服侍公主。」

如果是刚从布兰纳出发那时候,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知道塔丽亚过去的侍女们都感到万分惊讶。

那也难怪,毕竟从布兰纳派往法斯堤玛,就她们看来宛如被调职到乡下地方。

但塔丽亚现在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对女主人忠心耿耿的侍女,当然一部分原因,是来自於见到卡莉亚不知阿尔法迪卢在说什么而困惑不已,所产生的竞争心和优越戚使然。

艾琳娜目送着被侍从带着走远的阿尔法迪卢背影,突然感到相当不安。

「法斯堤玛的空气好像很适合公主呢。」

话中带刺的言语,让艾琳娜转头面向王太后,看到的是明显抱有憎恶的目光。

阿尔法迪卢一不在场,王太后就毫不顾忌地瞪着艾琳娜。

就算立场改变了,人的憎恨果然没办法简单地消失,她到刚才为止都很温和,只是因为在意阿尔法迪卢的目光而已。

阿尔法迪卢说的话让艾琳娜脸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尔法迪卢说出像是不顾他人眼光的话。而且还故意用布兰纳语。艾琳娜了解到,这是要给包含王太后在内的布兰纳人民警告。

也就是说,艾琳娜凄惨的立场已经被看穿了。

若要表示对法斯堤玛国王的尊重,他们就不可无视这些话。阿尔法迪卢是考虑到了这些,才不管众目睽睽而说出那种挑衅的台词。

那份心意让艾琳娜十分高兴。

——可是,我却无法为他做些什么。

艾琳娜的心中充满了歉意。阿尔法迪卢心中有着黑暗的部分,他肯定对随侍的人及拉斐尔都隐瞒起内心的伤痛。艾琳娜偶然窥见了那部分,所以才会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的阿尔法迪卢所怀抱的痛苦。

却不知该如何帮助他。

不知要对他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才能减轻他的伤痛。

想要鼓励他、想要成为他的依靠。尽管心里这么想,艾琳娜却忙於应付通红的脸颊跟动摇的心情,而无法为他做些什么。

「肌肤、头发的光泽、服装,真的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美,美到让人不觉得是回来参加父亲的丧礼。」

王太后高声说着,让艾琳娜回过神来。

「谢谢您,这些都是王太后殿下送过来的服装。」

当然并不是王太后本人所准备的,但艾琳娜故意用平淡的声音这么说。

王太后的脸上浮现出怒气,不过果然没有像以前一样做出反击。

王太后紧握双拳,全身气到发抖。艾琳娜看不下去,把目光别开。话说回来,就算是要挖苦人,王太后称赞自己美也还是头一遭。

「公主殿下,我们离开吧。」

知道两人过去恩怨的塔丽亚连忙说道。

「嗯,定吧。还得去见父亲呢。」

艾琳娜承受着众人的环视,努力佯装平静地说道。

艾琳娜在圣堂前让塔丽亚她们退下。

父亲的棺木安置在高坛上的祭坛内,她把手放在棺木的边缘,往里头看去。

由於有经过特殊加工,遗体的腐败程度并不严重,父亲就跟一个月前离别时一样美丽。红铜色头发依然浓密,从紫白相问的帝衣上,也可看出他健壮的躯体并没有衰败的迹象:阖上的双眼就像现在也会突然张开,露出那漆黑闪烁的瞳孔一样。

「父王……」

艾琳娜伸手触摸父亲的脸颊,冰冷的温度让她背脊发凉,因为惊吓而眨眼的瞬间,眼泪像是被闭上的眼皮挤出来似地落下。

「冰冷到像是骗人一样对吧。」

正面传过来的声音让艾琳娜惊讶不已,她於是拾起了头来。

「王姊……」

克菈凯雅从高坛深处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服装加上白色头纱的丧服,手指上则戴着象徵帝位的黄金戒指。

那样子让艾琳娜甚至以为是父亲再世。

像火焰燃烧般的红铜色卷发,在丧服的头纱底下依然浓密,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迷惑地直视对方。她跟艾琳娜从布兰纳出发时相比没有任何改变……不,应该说,克菈凯雅变得更美了。

丧服这种朴素的衣装,大概也起了很大的功劳,就像是脱了一层薄皮一样,把不必要的东西去除,使得美貌被更加研磨。就算没有豪华的衣服及宝石妆点,克菈凯雅的美貌依然闪闪动人,比起穿着淡红色的丝织宽袖法衣,披上花朵刺绣外袍的艾琳娜更美……

「不对,女王陛下,先恭贺您这次登基……」

「不要再说了。」

克蓝凯雅像是精疲力尽般地说道。

绷紧的脸颊、紧闭的双唇……克菈凯雅的侧脸如雕像般生硬。

「在父王的遗体前,那句话我已经听到厌烦了。」

「真是的,让人没办法沉浸在丧父的悲伤中。」

这句话让艾琳娜吃了一惊,两眼直视自己的姊姊。克菈凯雅口中居然说出这种泄气话,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眶红肿。

她难道躲在高坛的深处哭泣吗?独自一个人——

(怎么可能………)

艾琳娜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想。……避开众人的目光独自一人?受到宫廷众人百般呵护的姊姊,居然没有人安慰她,独自在哭泣……?

「那、那个……」

克菈凯雅听到叫唤,把面向棺木的脸抬了起来。

「怎么了?」

「那、那个……王姊只有一个人吗?随从呢?」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克莶凯雅平淡地回答。

她没有丝毫的动摇,那感觉不出任何感情的表情跟口气,让艾琳娜心情为之低落。她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问了多余的事。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呀,克菈凯雅怎么可能会哭泣呢?

就算真的是这样,自己再怎么操心也没办法帮助她。

「你的丈夫……应该是未婚夫,又是怎么做的呢?」

唐突的问题让艾琳娜感到困惑。

「咦?」

「也是父亲一过世就登基吗?」

「不是,听说登基的时候有开会讨论,所以应该不是那样。」

艾琳娜迟疑地说道,她不太愿意说出那时产生了一些争执。

「这样啊。」

简短回答以后,克菈凯雅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还真想听他说说看呢。」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

「今、今后……王姊可能还会遇到很多需要劳心的事情,但我想只要有大臣们跟王太后的

艾琳娜故意转移了话题。从克菈凯雅之口听到阿尔法迪卢的事,让艾琳娜感到不怎么愉快,甚至於不安。

「你认为母后了解国政吗?她连书写及阅读文字都办不到呢。」

毫无顾忌的发言让艾琳娜吓了一跳。

「那个人眼里只看得到她自己,哪可能兼顾整个帝国。」

「可、可是……她那么地重视王姊……」

艾琳娜不知所措地说道。艾琳娜没想到自己会有帮王太后说话的一天,但心中确实感到不满。克菈凯雅明明接受母亲满满的关爱,但是却讲出污辱亲生母亲的话,这令她感到很不谅解。

「不对,那个人是为了她自己,才会那么重视我的啊。」

对亲生母亲说出这么严厉的批评,更使得艾琳娜说不出话来。

「要是让那个人摄政,你好不容易与法斯堤玛缔结的友好关系一定会被无视,却只因为同样是路西安敦,而更重视那些蛮国。」

蛮国指的是瓦鲁斯及那巴尔,应该不用再多加说明。

跟西方诸国缔结友好是无妨,但是无视跟法斯堤玛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和解,会给双方带来很大的困扰,毕竟两国之间还有航路这个实际上的问题。

不过「你好不容易」这句话让艾琳娜惊讶不已,听起来不像在感谢的说法,确实很符合姊姊的作风。

「那王姊要以跟法斯堤玛的关系为重吗?」

「当然了。」

克菈凯雅坚决地说道。

「等事情过去以后,我也想跟你未来的夫君好好讨论一下呢。」

「…………」

「他是怎样的人呢?好相处吗?聪明吗?武艺精湛吗?」

克菈凯雅不断提出问题。艾琳娜想起在来的船上,阿尔法迪卢也有问一样的事情,心里跟那时一样变得不太平静。

阿尔法迪卢说他尊敬自己的父亲,而从外表来看,克菈凯雅跟父亲很相像。不论是红铜色的头发还是黑色的瞳孔,连充满威严的举止也很像。

「嗯,我还不是很了解他呢。」

艾琳娜迫不得已如此回答,克菈凯雅露出像是有些扫兴的表情。

「真像你的作风。」

淡淡地说完后,她走到棺木旁。

「父王,我一定会继承您的遗志。」

克菈凯雅坚决地说道。

隔天一早。艾琳娜为了目送阿尔法迪卢而前往迎宾馆。

进到房间时,阿尔法迪卢才刚起床,穿着亚麻布的睡衣,头巾也尚未缠上,乌黑亮丽的头发还没经过梳理。

能用这种样子迎接客人,大概就是男女的不同吧?

女性不可能穿着睡衣出来见人。从他还在乱抓自己头发的样子看来,似乎并不认为现在的姿态有什么不妥。明明在公众场合那么在意自己的威严跟荣誉,男性这生物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怎么了吗?为什么那么早就来了?」

「太早了吗?」

「是不会啦,看你突然来,我还以为发生事情了。」

「没有,只是想为你送行。」

阿尔法迪卢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短暂沉默后,他突然慌张起来。

「啊、啊啊;这、这样啊。」

结结巴巴的样子让艾琳娜感到困惑。

「并不会太早,我打算换好衣服就马上出发。」

「咦?不打算见我姊一面吗?」

「不是,我们昨晚见过面了。」

预料之外的发言,让艾琳娜大吃一惊,并注视着阿尔法迪卢。

「昨晚她有来这里,因为事出突然我也很吃惊,明明我并不是因公务而来……」

这次的出访确实不像是一国之王该有的行为,这行为比较像是一名青年要把未婚妻送回出生的故乡。

「就算如此,姊姊并不会傲慢到无视法斯堤玛国王的来访。」

「不,已经够傲慢了。」

「…………」

空气沉重到说不出话来,短暂沉默后艾琳娜突然笑了出来。

「并不是说她没诚意,或是有受到什么屈辱……」

阿尔法迪卢用不怎么愉快的口气,跟还在乾笑的艾琳娜说道。

眼前仿佛浮现出克菈凯雅是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克菈凯雅本人八成不觉得自己有傲慢及强硬之处。

她可能认为自己对该尊重的国王,已经表示相当敬意了。但对方是年长六岁的男性,而且是没有女性继承人或女帝这种制度的谢里夫救国家君主,态度谦虚一点应该是比较好。

但是克菈凯雅不可能做得到,如果是上了年纪又难相处的君主,两国的关系有可能已经出现裂痕了。

幸好阿尔法迪卢本身也还是年轻人,而且头脑很灵活。

阿尔法迪卢非常了解克菈凯雅「天生的女帝」这样的气质。

「不过她还是有特地过来一趟啦。」

阿尔法迪卢像是要让自己接受般地说给自己听。

「你们有说了什么事吗?」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什么新奇的。」

冷淡的反应让艾琳娜放下心来。如果阿尔法迪卢说出些什么,像是被克菈凯雅的美貌所吸引之类的,自己恐怕没办法这么平静。

虽然光两个人见了面这点,就让她心中不太平静了。

「不过,这次能了解到她的意图,可以算是相当有收获了。」

艾琳娜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该不会是为了要确认这件事,才特地来到这个国家的吧?」

阿尔法迪卢轻轻地耸了耸肩,艾琳娜的心情就好像从梦中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这才是包含拉斐尔在内的大臣们会许可的原因。

「这个国家的王后……不,现在是王太后。我听说她有反对这次的和平缔约。」

「没错。」

如果是担心这件事的话,跟克菈凯雅谈完后应该会比较安心一点。

打从一开始,比起瓦鲁斯及那巴尔,克菈凯雅就比较重视法斯堤玛,再加上她坚决地说要继承父亲的遗志。

「的确跟你说的一样,是位很美丽的公主呢。」

「…………」

「如此美貌加上身为国王的地位,能够配的上他的男性应该非常稀少。」

口气听起来比较像是在数落,但艾琳娜的心情却很复杂。阿尔法迪卢的口中终於说出了称赞克菈凯雅的话语。

「……姊姊跟父亲长得非常像。」

万般无奈的艾琳娜如此说道。

「这样啊,阿历克赛陛下如此俊美啊。」

说出这番发自内心的话语时,阿尔法迪卢的表情充满骄傲,就跟之前他在法斯堤玛的图书室讲到加利雷斯大王的时候一样。

心中隐约的刺痛,让艾琳娜有些讨厌起自己来。

「问题在於姊姊能不能阻止王太后。对父亲来说她是妻子,可是对姊姊来说则是母亲,应该无法完全不讲情面。」

「那也没办法。你父亲耐心地引导年轻的我,现在轮到我来等待你姊姊了。」

艾琳娜沉默不语。

阿尔法迪卢指的并不是男女关系,艾琳娜知道这是基於他跟父王的友情。明明知道,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让她更是了解到自己心胸狭小。

「嗯,我的事就这样。公主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

「咦?」

「我今天之内不回去不行,你一个人真的行吗?」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艾琳娜整个人傻住。

「为、为什么这样说呢?」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

阿尔法迪卢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艾琳娜更为慌张。

因为我担心你——第一次有人当面对她说出这种话。

「那……不、不……我可以的。」

好不容易勉强回答出来,脸颊却因兴奋及着急而通红。

等艾琳娜注意到的时候,眼前是阿尔法迪卢有些惊讶的神情。

她也被自己吓到了。——我到底是一个人在急些什么?阿尔法迪卢难得表现出担心自己的样子,为什么不能更自然地回答呢?不用胡思乱想,直接说「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不就好了吗?

「公主?」

阿尔法迪卢讶异的声音,让艾琳娜像是被雷打到般地惊讶。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啊……不、不是的,我、我很高兴。」

——说出来了!她慌张地用两手捣住自己的嘴,连耳朵后面部开始热了起来。

现在的自己,到底正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比起这个,阿尔法迪卢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看自己呢?光是想像,就让她的脸好像吊了重物一样抬不起来。

「公主。」

再次的呼唤也无法让艾琳娜抬起脸,她变得越来越畏缩之时,手臂突然被紧紧抓住、慢慢地抬起。当艾琳娜惊讶地抬起头来时,射人心坎般的蓝灰色真挚双眸,正在注视着她。

「陛、陛……」

在这之后,她就说不出话了。无法呼吸、无法说出任何话,只有心跳不断地加快,无法压抑下来,再这样下去,胸口仿佛就要爆开了一样。

「你要小心点,一定要平安归来。」

阿尔法迪卢如此说道,眼神认真到令人觉得发寒。

「说到那时候王太后的表情啊……」

塔丽亚边偷笑边说道,似乎是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好笑。

现在正在聊的话题,是第一天在内庭所发生的事情。卡莉安那时因为听不懂布兰纳语只能呆站着,之后从塔丽亚口中听到整件事后也笑了出来。

「但是我也知道啦,公主殿下实在是变得太美丽,布兰纳的人民都感到很惊讶,王太后殿下会嫉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塔丽亚得意地说道,卡莉安也点头表示同意。附带一提,卡莉安用来遮住脸的头巾,只要进到房间就会拿下来。

「别说了啦,下知道有没有被别人听到呢。」

艾琳娜劝告着两人。虽然两人身为艾琳娜的随身侍女,应该不会因为王太后的独断而受到处罚,但要找藉口说服她或跟她道歉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艾琳娜确实也觉得自己有些变美了,但在昨天克菈凯雅压倒性的美貌面前,自己就跟尘土没两样。虽说故意装作不在意,但她其实很在意阿尔法迪卢在看到姊姊时,到底是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一想到这,她连忙摇摇头,觉得自己真傻。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的一切行动,全来自宽阔的视野和胸襟,为什么我总是在意些小地方呢?

离别那时,阿尔法迪卢不是说了吗?

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这么说。

真挚地看着自己的蓝灰色眼眸、认真的嗓音,都只针对自己一人。

(怎么办……)

下次见到面时,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光是这么想,那时被握住的手臂就开始发烫。

「抱歉,打搅了。」

步履蹒跚的高瘦老婆婆进到房间里来,这长相似曾相识,不就是王太后身旁的女宫吗I:艾琳娜用眼神告诉脸色发白的塔丽亚「不要紧的」。

「有什么事吗?」

「地下牢房正要处决您的母亲佐艾。」

那瞬间,艾琳娜甚至忘了呼吸。

「………为、为什么?」

5黄金的迷宫

「因为她犯了通奸罪。」

艾琳娜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一时的大意令她哑口无言。

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佐艾的确犯了这条罪,她跟有妻子的阿历克赛发生关系,这确实是通奸没错——通常通奸都会处以死刑。

到目前为止是因为父亲还活着,王太后才没有动作。

不管是路西安教还是谢里夫教,通奸都是很重的罪名,有很多妻子在丈夫过世后,反过来利用这条法律对她们所憎恨的情妇复仇,而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件事!不管怎么想,王太后确实都不可能让佐艾继续活着。艾琳娜真想诅咒自己的愚蠢。

不过,父王的丧礼还没结束,她竟然就做出这种事——

「为了听她最后的遗言,主教目前正赶往地牢。对公主殿下来说,她是您的亲生母亲,王太后殿下也吩咐应该要让您听取遗言。」

「公、公主殿下!」

塔丽亚脸上写满了恐惧,平时那个坚强的她完全消失了。听不懂布兰纳语的卡莉安也从两人异於往常的态度了解到事态的重大。

艾琳娜已经没有余力说明情况了,她连站着部很吃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混乱的脑中唯一了解到的是:我非去见王太后不可。

艾琳娜轻轻地摇了摇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了,麻烦带我去吧。」

通往地牢的漫长阶梯,是重叠凹凸不平的石头所建造出来的,走道上的火把将生长在墙壁及地上的青苔跟霉菌照得一清二楚。

从墙壁那头传过来的水声,应该来自阿卡迪奥斯的用水来源——地下储存水。从郊外经由水道所运来的水,存放在巨大的野外蓄水池跟地下蓄水池两个地方。

周围的空气十分潮湿。

用研磨好的大理石所铺的宫殿地板下,居然会有这种光线无法照入的寒冷空间,艾琳娜明明在这住了十五年却浑然不知。

艾琳娜觉得非常寒冷,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

——她为什么没有逃跑?还是说根本无法逃跑?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自己要是早点注意到就好了:有注意到的话,应该可以帮助母亲逃亡才对。比起说服王太后,这方法确实多了,现在不管怎样都无法挽救她了,艾琳娜内心非常懊悔。

一定要想办法阻止才行——看着女官引导自己的背影,艾琳娜拼命地思考着,但她不认为自己有办法阻止王太后。在这帝国唯一能阻止王太后、也有那个立场可以阻止她的人是

(王姊!)

艾琳娜停下脚步,握住塔丽亚的手,塔丽亚原本好像快哭出来了,这举动让她吓了一跳,艾琳娜在她耳边小声地说道。

「去叫王姊,请女王陛下过来这里。」

「咦!」

「报我的名字应该就可以进到她房间,想办法拜托她二疋要来这里,就说法斯堤玛未来的王妃有事找她好了。」

克蓝凯雅很重视跟法斯堤玛的外交关系,只要这样说,她应该没办法坐视不管。

——我才不会那么简单就让她被杀掉!无论如何二正要保护她!

塔丽亚恢复之前坚强的表情,沿着楼梯快速地往上爬。

女官走到某一间房间前时,停下她的脚步。

「就是这一间。」

潮湿的木门被打开,牢房应该是采用厚重的石门,可是处刑房并不需要,因为进了这扇门的罪人,都没有办法活着走出去。

女官没有跟着进入房间,而是转身离开。

墙边燃烧的火把传来便宜油品令人厌恶的味道,房间跟走道一样用凹凸不平的石头所建造,墙上地上到处散布着漆黑的血痕,蒙面的死刑执行人身旁放了一把剑。

再来映入眼帘的是——露出胜利微笑的王太后,以及坐在粗糙椅子上的佐艾。

「请等一下!」

艾琳娜拼命撑住自己快要倒下的身体。

「请暂缓行刑!没有经过公正的审判就用这种方式处刑太急躁了……起码也等到丧礼结束再……」

「给我住嘴!」

王太后大叫。

「就算没举行审判,这个女人也明显有罪,不是就有你这个证据吗?还是你要说自己并不是国王的女儿?」

「…………」

「没有拷问直接让她解脱,算是对她不错了呢。」

王太后露出奸笑,令艾琳娜浑身发抖。

可是她没时间害怕了,一定要赶快想办法阻止才行。不论如何都要争取时间等克菈凯雅来到这里。就在艾琳娜拼命地想办法的时候……

「哈、哈哈哈………」

坐在粗糙椅子上的佐艾,突然开始大笑。

「你、你是在笑些什么!」

王太后有些害怕地叫出声来,艾琳娜也整个人傻住了。大概是对死亡的恐惧让佐艾发狂了吧。

「哎呀,因为很好笑嘛,面对这状况怎能不笑出来呢。」

佐艾用力地站了起来,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椅子弄倒。

「你们母女俩竞为了我的事,那么认真地反目成仇呀!」

艾琳娜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事实,她一边听着佐艾的尖笑声,一边拼命地试着理解刚才听到的话。

——你们母女俩?

「什、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太后似乎一样不太能理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就像我说的,那边那位公主殿下,是你怀胎十月所产下的大公主啊!」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你、你别胡说八道了!」

「我才没有胡说!一生下来我马上就掉包了,这可不是谎言喔。看长相就一目了然了吧!她的褐色头发与草绿色眼睛并不是因为是私生子,而是因为她就是你的女儿啊!眼睛及头发长这样的女孩,在瓦鲁斯跟那巴尔可是多到数也数不清呢!而且,你该不会以为那么美丽的女孩是从自己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吧?哈!真是笑话!」

王太后瞪大眼睛凝视着佐艾。

「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艾琳娜脑中仍然一片混乱,但她勉强地问道。

「因为这女人杀了我的小孩,杀了雷欧,多雷卡!」

艾琳娜脸色苍白地看着王太后。

「你、你在说什么疯话!婴儿突然夭折是常有的事!御医不也说是受了风寒引起并发症吗!」

王太后的声音明显地十分狼狈。

「跟你有所勾结的医生所说的话哪能信呀!所以我让别的医生检查过了,然后发现那孩子……那孩子是被人强灌毒药而死的啊!」

「少在那里胡说!由舞娘产下的儿子要是成为王太子,帝国必定会天下大乱!像你这种女人的儿子,居然要成为这个黄金帝国的国王,光是想像就令人感到害怕,我是为了这个国家好才……」

言多必失,彷佛就是在说这件事。

「王太后殿下!」

艾琳娜发出悲鸣。她杀了没有任何罪过的婴儿,却想要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这是多么令人无法原谅的事。比起她所犯下的重罪,艾琳娜更感到冲击的是:这个女人居然完全没有罪恶感,而且……她居然还是——

「啊啊………」

艾琳娜再也忍受不了,在原地蹲了下去。

没错,那种人……居然是自己的母亲!

佐艾咬着牙,愤怒地瞪向王太后。

「果然是这样!是你杀了我的孩子!」

「给我住嘴!这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就凭你一介卑贱的舞娘……」

「那名舞娘所生下的女儿,现在可成了女王呢。而且登基式已经结束,现在已经无法取消了!」

王太后脸色变得很苍白。

「知道你下一胎怀的是公主,我虽然觉得应该不用担心,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掉包了两个小孩。她们在眼睛张开之前就被我掉包了哟!我心想,如果你又派人来暗杀我的孩子,那可就精彩了。不过,看着你抱着我的孩子,欺辱自己亲生女儿的场面也很令人愉快呢!」

佐艾高声大笑,王太后则是说不出半句话来,伫立在那里。

艾琳娜呆呆地看着两个女人的模样。

她试着用混乱的头脑思考: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要照一开始所想的救出佐艾吗?但这个人并不是我的母亲;而且她正是扭曲自己命运的始作俑者。不过,开头的人是王太后……她是我真正的——

就像背后被冰冷的手触摸一样,整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过分了………」

艾琳娜发出颤抖的声音,而佐艾好像等很久似地马上反驳。

「要恨就恨自己生为这个女人的女儿吧!我的儿子可是在眼睛还没张开之前,就被你的母亲杀死了呢!」

劈头而来的咒骂,让艾琳娜整个人瘫了下去。

她已经没办法撑住自己的身体,只能望着石头的凹陷处。

「啊;这光景真教人愉快,不枉费我辛苦活到今日!」

王太后愤怒地大声叫道。

「快、快杀了这个女人!不对,不能让她这么简单就死去!给我割开她手脚的皮肤、削掉她的鼻子、戳瞎她的眼!」

「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呢!」

语毕,佐艾便抓起处刑人身旁的剑,往自己的脖子一划,在银色刀刃陷进白色肌肤的那瞬间,鲜红的血液溅洒了出来。

红色的鲜血溅到艾琳娜的脸颊上,佐艾的身体像在跳舞般地缓缓倒下,艾琳娜屏住呼吸瞪着那一幕。

咚——传来像是把沙袋摔到地上的声音,接着就像打翻了葡萄酒桶一样,鲜血慢慢地把石头地板染红了:温暖的鲜血流过艾琳娜撑在地上的手。

「啊………」

佐艾的遗体倒在离艾琳娜很近的地方,她的眼睛仍未阖上。被赞誉为如同黑珍珠般的美丽双瞳,已经向上翻白。

艾琳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声尖叫了出来。

「不要………¨」

艾琳娜还没办法挺直身子,她用不稳的脚步开始往外跑,想用因颤抖而无法正常动作的双手打开房间的门……

「王、王姊……?」

克菈凯雅就站在眼前,后面则跟着脸色苍白的塔丽亚。

「佐艾小姐过世了吗?」

「…………」

克菈凯雅没等待回答就走进房内,艾琳娜的目光追随着她,映入眼帘的是沭目惊心的血痕及佐艾那令人恐惧的样子。喉咙深处涌上反胃感,她不禁用双手捣住了嘴巴,但是克莅凯雅一点都不害怕,她无视自己礼服的裙摆会被弄脏,蹲到了遗体身旁,伸出她白皙美丽的手来让佐艾瞪大的眼睛阖上。

克菈凯雅站了起来,并静静地说道:

「是父亲在呼唤您吗……」

「!」

王太后的表情激烈地扭曲。

「马上把那枚戒指拔下来!你没资格成为国王!」

王太后的脸跟衣服都被血溅到,却还这样大叫,模样明显失常,但是克菈凯雅却无动於衷地看向她。

「我在大圣堂从总主教手中接下了宝冠跟戒指,不管母亲是谁,我都是国王阿历克赛的女儿,当然有继承帝位的权利。」

王太后无言以对,艾琳娜则惊讶不已。

克菈凯雅果然听到了所有真相,知道脚边的遗体才是自己的生母。

——那到底是为什么?

礼服裙摆跟手指都沾上了亲生母亲的血,为什么这个人还能这么平静?

看不出任何悲伤及愤怒,不变的美貌像是戴了面具一样。

亲生母亲去世,又被养育的母亲质问,她为什么还能做出那样的表情?

无法理解……克菈凯雅的行动跟心情,都令艾琳娜无法理解。

王太后终於开口了:

「你、你居然敢说出那种话!你这流有下溅血液的女孩,居然挤下王后所生的女儿登上帝位,如果被世间知道了,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随你高兴。」

克菈凯雅说道

「但是这件事一旦被公开,你杀了我们的哥哥这件事也会被世人知道。暗杀王太子的罪名不知道有多重呢?会在竞技场成为大众议论的对象,然后被斩断手脚吗?或者会处以火刑呢?还是说会被挖出双眼?」

王太后张着嘴茫然地看望着克菈凯雅。

已经晕头转向的艾琳娜靠在墙上的背慢慢地滑落,她就这样望着两人,明明已经不想看下去了,视线却怎样也无法移开。她的精神已经呈现恍惚状态,原本已经说不出话的嘴巴总算勉强挤出一句:

「塔丽亚。」

饱受惊吓的侍女从屋外来到身旁。

「是、是的。」

「把手……」

「嗯?」

「把手借给我……我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里。」

艾琳娜用非常沙哑的声音说道。那是她现在的极限了,她完全想不到该做什么才好,甚至为自己还能说话感到不可思议。她无法去思考那些事,只想赶快逃开,迅速从这里离开。

艾琳娜握住塔丽亚急忙伸过来的手,死命地站了起来。塔丽亚白皙的手就好比被抛进海里的救生索,艾琳娜希望自己能赶快被拉上岸,逃离这阴暗的海底。

艾琳娜用力握住她的手时,塔丽亚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公主殿下……」

「不要紧,我走得回去。」

艾琳娜拨开盖到脸颊的头发,硬是挤出这句话。

艾琳娜一直到早晨都无法入眠,当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她终於冷静了下来,对着跟卡莉安一起走向她的塔丽亚说:

「你现在马上回法斯堤玛。」

塔丽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她看到昨天的情况,似乎正在思考要怎么安慰艾琳娜才好。

「为、为什么?」

「你知道了我们姊妹俩的秘密。就算王姊已经正式登基,应该也不希望自己出生的秘密被人知道。为了封口,她很可能会采取行动,如果不能到法斯堤玛,那么修道院也可以,总之快点逃到王姊追不到的地方去吧。」

她不想重蹈覆辙。要是自己早点注意到异状,让佐艾能先逃走的话,昨天晚上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但现在知道真相之后,她反倒觉得就算当时叫佐艾逃亡,她应该也不会同意。

塔丽亚脸色惨白,但是坚强的侍女在这种时候还是担心主人的安危。

「但、但是……留下公主殿下一个人………」

「还有我在。」

卡莉安说道。

「公主殿下身边还有我在,所以塔丽亚,你快点逃吧。」

不知是听懂了还是了解到情况,法斯堤玛的小女孩奋力鼓励着大约年长她十岁的前辈。塔丽亚好像还有点迷惘,但生命是无可替代的。

最后,她决定照着艾琳娜的吩咐行动。

「你先下去休息吧,有事情我再叫你。」

艾琳娜请卡莉安先下去歇息。卡莉安因感到责任重大,比平常更勤奋地工作着。

艾琳娜是很感谢她的心意,但她现在想要一个人静下来思考。

虽然她什么都不想思考,但也不行就这样下去。

无论如何,她都得告诉克菈凯雅,告诉她自己不打算说出真相。

让她抱有多余的疑惑并不妥当。

王太后那边倒是不用担心。就像克菈凯雅说的,因为把那些事情揭露,就等於把她自己的罪行也一并公布,所以想必她不会轻率地说出来。

「我决定了。」

艾琳娜坐到桌子前,开始写起信来,当然并不是打算把重大的秘密写成文字,而只是要让姊姊愿意接见自己而已。

封好要求见面的书信后,她拜托卡莉安前去送信,让不懂布兰纳语的她去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这件事又不太可能拜托那些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布兰纳侍女。

在离开房间前,卡莉安用头巾遮住自己紧张的小脸。

一送她离开,艾琳娜便全身无力地坐到长椅上。

感觉像是完成了重要的工作,可是重头戏现在才开始。为了之后接见克菈凯雅,她要先沉淀自己的心情才行。

艾琳娜站了起来,坐到镜子的前面。

正在梳理杂乱头发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开门声,艾琳娜以为是卡莉安回来了而站起来,可是当她看到走进来的人物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王太后殿下………」

僵硬的声音让王太后露出难为情的表情,看来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所自觉。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有些话?」

王太后点点头,往艾琳娜身边走去,艾琳娜不自觉地往后退。当背部碰到椅背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叫人拿些暍的来。」

艾琳娜无法忍受跟王太后两个人独处,正准备叫侍女来的时候……

「不用,没关系的。」

王太后说完,明明没人请她坐下,她却自己找张椅子坐下了。

艾琳娜终於有了觉悟。

「您有什么事呢?」

「小声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偷听。」

王太后用很小的音量说道。

「那个恶魔的女儿现在正厚着脸皮在开御前会议,明明本来应该是要由你出席的,真是不知羞耻!」

艾琳娜用力地眨眨眼。

她认为自己应该听错了,就算不是这样,这也应该是玩笑话才对。

艾琳娜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正咬牙切齿的王太后。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之前种种过分的对待,我都不记得了吧?

重点是,这个人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过,到底抱持怎样的想法?如果王太后没有杀掉佐艾的儿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吗?

佐艾为了完成复仇,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耗费了十五年的光阴固执地等待时机成熟,也确实给了对方迎头痛击。不对,不该说是赌上性命,佐艾是为了复仇而活:为了反将对方一军努力地活着。

——不枉费我辛苦活到今日!

那声音反倒有些夸耀的成分在。佐艾终於替儿子完成复仇,满足地死去了吗?由亲生女儿克菈凯雅目送她离开人世——

艾琳娜无法遏止自己因无力感而逐渐心灰意冷。

「我明天就会回法斯堤玛。」

艾琳娜用不带有一丝感情的声音说道。

「虽然丧礼还在进行让我有些挂念,但让王姊抱着多余的疑惑,有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若是父王在世二正也会许可的。」

「你在说些什么!」

王太后瞪大了双眼。

「你才是这个国家的女帝呀!怎么可以把帝位拱手让给那种女人的女儿。」

「………」节、」节位?」

简短地重复了一遍后,艾琳娜发出哀鸣。

「您为什么要说出这么可怕的事!王姊可是由大主教认可、正式登基的耶。」

「你在说什么傻话!布兰纳真正的公主怎么可以那么软弱!」

「…………」

王太后从袖口取出了小瓶子交给艾琳娜。

「只要在那女孩的杯子里,混入一些这个的话……」

扭曲的微笑让艾琳娜背脊发凉。

「会像睡着了一样没有痛苦地死去,谁也不会怀疑是毒杀。」

王太后得意的表情,使得艾琳娜开始发抖。

熟练的行为、毫不迟疑的话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艾琳娜整个人发毛。

艾琳娜试着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张开嘴巴说道。

「………您就是用那个,杀了我的哥哥吗?」

王太后像是忘了呼吸一样,整个人僵住不动。

两人沉默地对望一阵子之后,王后突然放声大笑。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那种女人所生的小孩,怎么可能会是你的王兄呢。」

看王太后似乎是觉得非常好笑,艾琳娜整个身体颤抖了起来。

我的哥哥可是被你杀掉了耶!在眼睛还没睁开之前、未知世上任何喜悦的时候……!

他本来应该坐在王座上的,却被毫不留情地夺走了所有的可能性。

「我就当作没听过这件事,不要再说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艾琳娜准备要站起来,可是她的手腕被王太后紧紧抓住。

「说什么懦弱的话!那女人可是用不正当的方法篡夺了帝位呀!那种女人居然当上了一国之王,这可是违反了神的意志啊。作为忤逆神的处罚,那女孩非死不可。」

「我、我可是要嫁去法斯堤玛的人呐……!」

「幸好你们还没举行结婚典礼,法斯堤玛只要给他们别的王室公主就好。」

「不要再说了!」

艾琳娜终於叫了出来,原本她打算保持沉默,但厌恶感跟愤怒点燃了她心中的火焰:胸中筑好的城墙被燃烧殆尽。

「我想去法斯堤玛……不,我想要成为阿尔法迪卢陛下的妻子!」

「说什么傻话!跟异敦徒的婚姻怎么可能顺遂!更何况那个国家的男人不是可以取三位妻子吗!」

「那都没关系!我对那个人有着爱慕之情。」

就在说完之后,传来巨大的开门声响,克菈凯雅穿着紫白相问的帝衣出现。

艾琳娜脑中一片空白,一瞬间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姊姊会在这里出现?这样会招致怎样的事态?她完全没办法预测。

克菈凯雅身后带着数名士兵,他们手上拿着已经拔出来的剑,让艾琳娜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人是为了杀掉我而来的。她不打算谈合,直接为了封口而要杀掉我。

双脚自然地往后退,不过后面只有阳台,而且这里是三楼。

「不、不要过来!」

声音正在发抖,艾琳娜显些被散发银色光芒的刀刃吓得失去意识。

冲进房里的士兵们很快地把两人团团包围。

「不要,住手啊!王姊……」

克菈凯雅修长的手臂,像是要切开空气一样地挥下。

但是——大吼大叫的王太后一下子就被压制住,强硬地带往房间的外面。就只有这样,她看起来没有要伤人的打算。

克菈凯雅在吓呆的艾琳娜身旁弯下腰,把手伸往地上。

「这就是证据吧。」

「咦?」

克菈凯雅捡起的是从王太后身上掉下来的小瓶子。

艾琳娜脸色发白,克菈凯雅的黑色瞳孔发出了光芒。

「暗杀女王的计谋——由你们两个所策划。」

王太后被关进了地牢里,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刑罚。她意图暗杀一国之王,不管怎样应该都免不了死刑。

——王太后为何要杀自己如此宠爱的亲生女儿?宫廷里流传着这个疑问,可是最近两人因政策的不同关系逐渐变得恶劣,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对外公开的理由是:两人在外交上的着眼点不同。

原来如此。艾琳娜想起在父亲的棺木前,克菈凯雅难得激动了起来。

艾琳娜则因为证据不足,目前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

如果克菈凯雅有听到她跟王太后的对话,那么旁边的士兵应该也都有听到。

克菈凯雅生性冷静,没有把并未表示要帮忙的艾琳娜蛮横地关进地牢,这对艾琳娜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您的姊姊应该也有听到公主殿下拼命拒绝吧?这样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释放啦。」

卡莉安奋力地想鼓励自己的主人。幼小的侍女似乎很自责自己那时把克菈凯雅带去房间,加上因为不会布兰纳语、不能为艾琳娜作证,让她感到非常的自责。不过,艾琳娜是在旁边的士兵有听到事实的情况下仍被软禁,卡莉安就算能够抗议大概也发挥不了作用。

「……说的也是。」

艾琳娜无力地低声回答,她了解那是很渺茫的希望。

对克菈凯雅来说,艾琳娜是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存在,不会那么简单就放她离开。

这样一想,无法言喻的恐惧便涌上心头。

——是呀,从克菈凯雅的角度来看,说不定会乾脆把两个人都灭口。门会不会现在突然被打开,然后有刺客冲进来……?

「卡莉安!」

艾琳娜大叫着。

「快、快把门锁起来!」

卡莉安露出讶异的表情。现在就算从里面锁门也没有意义,因为钥匙在门外看守的士兵手上。

「那个……」

卡莉安困惑的声音,让艾琳娜想起了这点。

「……对不起,我有些混乱了。」

艾琳娜无力地说完后,像是要昏倒般地坐到长椅上。

「公主殿下,您一定要坚强。公主殿下可是要成为法斯堤玛王妃的人呢。这个状况要是持续下去,相信我们国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真是这样的话,那还真令人安心,然而艾琳娜还不是正式的王妃。

——如果这样说出口,就太对不起这个女孩了,因为对卡莉安来说,这根本是一场无妄之灾,她明明这么拼命地鼓励自己。

「公主殿下需要我拿些什么暍的来吗?」

卡莉安有些顾虑地说道。

「谢谢,不过现在还不用。」

看到有些沮丧的卡莉安,艾琳娜因为罪恶感而如此说道。

「不用在意我的事,到外面走走吧?应该能够转换心情喔。」

幸亏留下来的不是塔丽亚而是卡莉安。

她被允许有限度地在宫殿内自由行动,虽然不到释放的程度,但不论如何,卡莉安都是法斯堤玛的侍女,布兰纳宫廷的严厉规定并不能拿来束缚她:如果换作是塔丽亚,应该会被一同软禁。

「不能这样啦!我跟塔丽亚小姐约好了,要连她的份一起侍奉公主殿下。啊,而且陛下也有如此吩咐。」

卡莉安用力地摇头,力气大到头巾底下的头发都在摇晃。

明明处在这种状况,艾琳娜却忍不住苦笑。

比起国王的命令,她竞先想到跟其他侍女的约定,顺序明显地颠倒了。

「那我暍点温热的东西好了。」

艾琳娜的笑容让卡莉安脸上也绽放微笑。卡莉安用头巾遮住脸庞,高高兴兴地往房外走去,艾琳娜反省着自己对她采取的消极态度。

独自一人的艾琳娜,再度开始思索眼前的情况。

这件事迟早会经由法斯堤玛的大使,传人阿尔法迪卢的耳中。

事情演变至此,把有谋反嫌疑的公主嫁过去,两国之间想必也不会和平,最后大概会提议改由其他公主嫁过去。跟王太后说的一样,就算不是正统公主,也还有其他王族的公主当备选。

特地把正统公主艾琳娜嫁过去,是父亲为了对法斯堤玛释出外交善意:这也意味着两国要尽全力达成和平协议。

两国主要是为了和平才举行政治联姻。布兰纳方面藉由召回意图谋反的公主,也能展现自己对法斯堤玛的诚意。

对法斯堤玛来说,对象也并未非是艾琳娜不可。

艾琳娜越想越觉得希望越渺茫,绝望占据了整个胸膛。

——到底是怎么了?涌上心头的不安,就像要冲定那少许的希望一样。

(陛下………)

她想起了说「你二正要平安归来」的他,那对蓝灰色眼眸。

已经连这句话都无法依靠了吗?

艾琳娜忍不住站了起来,像是被什么附身一样,拖着不稳的步伐走向窗前,把窗户打了开来。

但是——眼前的光景又让希望的火苗熄灭了。

湛蓝的海洋远方,看得到小小的街景。只要越过细长的海峡,就是法斯堤玛了。

然而她将视线转往下方,地面远得让人一阵晕眩。

艾琳娜双脚正在打颤。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却一步也动不了:就算能平安到达地面,在铺着绿色草皮的美丽庭园里,也有壮硕的士兵们严加戒备:就算能躲过他们的追捕,这次要面对的则是深不见底的海洋。

要逃跑几乎是不可能,明明再清楚不过——

「…………」

艾琳娜抓着扶手跪了下去。

带有潮水香味的海风,仿佛招手般地从东边的海洋吹拂而来。

艾琳娜接获谒见的命令,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的事。那段期间,丧礼好像还是隆重地举行着,王太后跟小公主都不在场的丧礼,不知道参加者会怎么想。

艾琳娜由卡莉安帮忙整理好仪容后,往王座之间前进。

一穿过入口,由黄金及大理石所建,光彩夺目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像是小宇宙般的圆形天花板,装饰着色彩鲜艳的拼贴艺术,反射着火把的光亮正在闪闪发光:地板则是从帝国中严格挑选,经过研磨的最高级大理石。

广大的房间里,穿戴金碧辉煌衣装及勋章的大臣们正一字排开。

中央铺有鲜红色的地毯,一直沿着走到尽头就会接到阶梯。

登上阶梯最高处后,那里设有克菈凯雅所坐着的王座。

艾琳娜一站到中央,马上有人开始宣读整起谋反事件的概要,

她听着听着,感到越来越不能理解了。

因为内容忠於事实到会令人吃惊的地步,不过关於两人出生的部分则被削除。即使如此,那天大致上的对话跟发展都没有丝毫造假。

「实际上………」

脸上完全没有笑容的克菈凯雅说道。

「我们并没有证据能证明你的罪行,而且照那时听到的对话,我并不认为你有要暗杀我的意图。」

听到拥护自己的言论,艾琳娜心中的乌云非但没散去,反而感到很讶异。

——克菈凯雅打算就这样说出来吗?说出她不停拒绝王太后的引诱这件事。

「可是,我们也无法证明你无罪。」

「…………」

艾琳娜并没有特别失望,「果然如此」的想法反倒比较强烈。

「到真相大白之前,我会让你继续待在房间里。」

「那么陛下,她跟法斯堤玛国王的婚事呢?」

一名大臣的发问,让艾琳娜心头一惊。

过了一会儿,克菈凯雅答道。

「不找其他的公主不行呢。」

——其他的公主。

眼前一片昏暗,虽然早有觉悟,内心却动摇到站都站不稳。

那感觉就像身体被抓住,激烈地摇晃着一样。

「等到丧礼结束,就不得不提起这件事了。虽然这么做就像在表明自家人犯了错,让我不太想这么做………」

克菈凯雅的表情十分不情愿。表明暗杀未遂,就像在曝露国政不安定及对国王的信赖不足一样,就算对方是友好国,应该也没有君主想主动告诉人家这种丑闻。再加上联烟对象从正统公主变成其他旁系公主,不管其中有什么原因,这都算是降级,法斯堤玛恐怕感觉也不会很好。

克菈凯雅用沉痛的表情看向大臣们,以从容的态度宣布。

「这次问题都出在我方,展现出我们的诚意来说服法斯堤玛吧。敬爱的父亲阿历克赛竭尽全力所达成的和平条约,不能就这样让它化为泡影。」

充满威严的声音驱散了沉重的空气,让安静下来的室内感叹四起。

声音、举止、姿态,她的一切都和王座非常相衬。

简直就像为了继承帝位而生的人。

十五岁的少女帝王,让全部的人都彷佛看到了先帝阿历克赛的身影,撼动着他们的心。

这里面只有一个人,只有艾琳娜一人因打击而无法动弹。

虽然她是说「到真相大白之前」,结果还不是从一开始就决定有罪;就算不是这样,她也像在说意图谋反的公主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因为绝望差点昏倒的艾琳娜耳里,又传来大臣的声音。

「那么陛下,该如何处置王太后?」

艾琳娜背脊为之一震,抬头仰望王座。

一想像接下来会从克菈凯雅艳丽的嘴唇说出来的话,她整个人又僵住了。

克菈凯雅在俯视完王座底下的人们后,第一次低下头来。

「——意图暗杀国王的罪,应该处以死刑。」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这明明跟艾琳娜的预想完全一样,她的双脚却开始发抖。

对亲生的父母处以极刑,这在权力斗争严重的布兰纳宫廷并不稀奇。

多半是王太后为了让对自己有利的王子登上帝位,於是策划暗杀国王,最后有些母亲被处刑:也有些人只被关了起来。

帝国人民的反应也很两极。包括血亲在内、不赞同任何例外的行为,可对外宣示己国坚决的态度与一视同仁的做法,但是杀掉亲生母亲这行为,有可能招致更多的反感。

克菈凯雅淡淡地继续说道。

「这是就一般而论,我们当然还是会经过慎重的审议来决定。」

「可是,同情意图暗杀国王的人,会无法作为他者的表率!」

大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法务大臣,他一开口以后,其他大臣也跟着附和。

「没错,偏袒亲人的话,帝国人民恐怕也不会接受。」

「这件事应该表现出坚决的态度。」

都是些严厉的意见,从这里可以看出王太后平常的人望。

艾琳娜抱着无法忍受的心情,听着大臣们互相表—不意见。

没错,那个人的罪过的确有那么重。

艾琳娜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哥哥——雷欧·多雷卡,是在还不知世上任何喜悦的情况下就被杀掉。

本来应该坐到那璀璨王座上的人,并不是自己,也不是克菈凯雅,而是他。

艾琳娜阖上双眼。

但是那女人也实在太凄惨了。

要在那种凄惨的状况下保持自我,就只能去攻击别人。

过去,这个布兰纳宫廷用贬低对方是蛮国公主的眼光,来迎接从异国之地一个人嫁过来的少女。

「都别再说了!」

艾琳娜忍不出叫了出来。

「居然叫孩子亲手杀掉亲生母亲!你们打算要陛下做出那么无情的举动!?」

大臣们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他们作梦也没想到会从温顺的小公主口中,而且还是在被寻问的情况下听到这种话。

其实他们内心都很同情艾琳娜。

那个温顺的小公主不可能会采取如此大胆的行动,这次的事件一定也是被王太后所利用,这是他们一致的看法。

广大的房间又再度安静下来,大臣们露出难为情的表情看着彼此。

就在那时,克菈凯雅严肃地说:

「有罪就该处以相当的刑罚,这是法治国家的原则,完全不用在乎我的心情。」

毫无动摇的声音让艾琳娜又愣住了。

猜不透她现在的心境。

宛如一道城墙,一座重复攻击好几次都不会崩塌的坚固城塞。不管用多么强力的投石机或攻城槌,都无法让其崩塌或出现可以侵入的缝隙。

因为艾琳娜所说的话而畏缩的大臣们,马上又找回了他们的气势。

「王的态度实在令人佩服。」

「啊—她是多么适合戴上我国的王冠。」

他们都称赞着坐在王座的克菈凯雅。

艾琳娜内心激烈地动摇。

克蓝凯雅只不过是回答艾琳娜的问题,并不是说已经决定要处死王太后了,但现在的气氛整个倒向克菈凯雅会下令处刑。

因为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反而加速了情况往处刑的方向进行。

(我、我……)

如果是针对其他人,从人情义理的角度来看,应该都会较重视艾琳娜所说的话,可惜王太后实在太没有人望。

「可、可是……艾琳娜公主所说的事情,也并非没有道理………」

一位年老的大臣有些畏缩地说道。

「唔……对亲生母亲处以死刑,以人道的角度来说有些……」

「你在说什么!陛下差点被亲生母亲计画杀掉,你想过她的心情吗!」

壮年将校发出的吼声,刺进了艾琳娜的内心。

事实上,王太后并不是克菈凯雅的亲生母亲,甚至是杀了亲生母亲及哥哥、令人憎恨的仇敌,同时还是策划要杀掉自己的人物。

这样一想便可知道,克菈凯雅心里一定也受到莫大的伤害。

克菈凯雅应该对要处死王太后一事没有什么迟疑,她不可能会去同情策划要杀死自己的人。

但是他们所说的话,深深刺进了艾琳娜的心中。

——真的那么简单吗?人心真有那么简单吗?

(王姊……)

艾琳娜忍不住拾起头来,眼中所看到的是克菈凯雅俯视着群臣的身影。

艾琳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紧闭的双唇加上绷紧的脸颊——克菈凯雅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艾琳娜从克菈凯雅紧绷的脸庞底下,感受到她五味杂陈的心情。那是为了掩饰自己无法平静的内心,而硬戴上去的面具:她心中对王太后复杂的感情,让面具仿佛一触摸就会破碎。

艾琳娜用手压住自己激烈起伏的胸口。

——对啊,克菈凯雅并没有杀了王太后。

闯进艾琳娜房间的时候没有,现在这时候也是。

不论是把明显有罪的人处刑的机会,或者是对意图杀掉自己的人进行报复的机会,明明都非常的多——

艾琳娜内心涌现出希望。

「先帝的丧礼还在进行当中,在这时处死他的妻子也太不尊重故人了!过世的父王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么心灰意冷。」

响彻广大空间的音量,让大臣们似乎吓了一跳,纷纷噤声。

不尊重故人——这句话显然非常有效。就算是已过世的现在,贤帝阿历克赛仍然受到人们的尊敬,而且从饱受王太后欺辱的艾琳娜口中说出这些话,大臣们会感到难为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克菈凯雅嘴巴微张,俯视着艾琳娜,表情看起来好像有些被吓到。

艾琳娜抱着祈祷般地想法,仰望坐在王座上的克菈凯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在互相对望的短暂时间后,克菈凯雅静静地阖上双眼。

「马鲁基斯。」

「是、是的。」

被点名的是刚才叫出「你们想过陛下的心情吗!」的将校。

「你对我的关心我感到很感激,但是刚才我就说过了,刑罚是针对罪行来执行,并不用在乎我的心情。」

「陛、陛下……」

「任何冒渎拥有一世英名的阿历克赛国王的行为,身为一国之王的我绝不会让它发生,王太后就判她流放到涅梅亚的女子修道院吧。」

圣山涅梅亚——

佛司卡斯也埋葬在那处圣地,那里远离世俗的修行之山,离帝都阿尔法迪卢非常遥远,也不是阴谋及权谋会染指的地方。

在大臣们还在骚动之时,艾琳娜终於放下心来。

「陛下心胸如此宽大,我有一个愿望希望您帮我实现。」

「是什么呢?你说看看。」

「请让侍女卡莉安回到法斯堤玛,那女孩不是我的侍女,而是法斯堤玛王宫的侍女,布兰纳并没有拘束她的权限。而且那女孩不懂布兰纳语,也不用担心这边的情报会泄漏出去。」

克菈凯雅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过了一下子之后,她淡淡地说道。

6荣誉与决心

不说出真相对艾琳娜来说是个赌注。

其实也有在那个场面下,对大臣主张自己的正当性这个方法。

但是没有可以证明的东西。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管艾琳娜一个人怎么叫喊,也只会给对方反击的理由:克菈凯雅没有做出任何行动的理由恐怕也在这里。要是在那场面下引起骚动,那才真的是不明智——

不过,这件事已经是足以让民心浮动的丑闻了。克菈凯雅才十五岁,没有任何实际的政绩跟经验,年轻貌美的少女帝王虽然受到人民喜爱,可是还没有到会受到尊敬的地步。

然后,这个国家的国王,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会被推翻。

艾琳娜为了整理思绪而站上阳台的时候……

碧蓝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黑点,她正试着仔细观看的时候,那团越来越大的黑点变成了一只鸽子,降落在阳台的栏杆上。

「耶纳!」

那是拉斐尔送给她的传信鸽。它前几天刚从这个阳台带着艾琳娜托付的希望被放出去,带着一封写着自己被冤枉的信。

「公主殿下,信上写了些什么呢?」

房里传来卡莉安的声音,忠心耿耿的她不管艾琳娜再三的劝告,以跟塔丽亚的约定为由一直不愿意返回法斯堤玛。

艾琳娜压抑紧张的心情,着急地打开信件,但是——

「………拉斐尔先生今天要动身过来。」

「真的吗!」

「冷静点,并不是来帮助我们的,而是为了厘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艾琳娜知道自己讲得很轻描淡写。

就算拉斐尔来了,克蓝凯雅大概也不会让他们见面。负责说明的人是克菈凯雅的话,她绝对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证言。

『为了了解详情,我派拉斐尔去了。』

信上只写了短短一行。

艾琳娜非常失望。在小小的纸张上能书写的空间的确有限:写得太过详尽的话,又伯万一落入他人手里就糟糕了。

但是光是只有这样,无法推测出阿尔法迪卢真正的想法。

一思及此,艾琳娜突然间全都明白了。这该不会就是他真正的想法!?因为对阿尔法迪卢来说,优先事顷是跟布兰纳的外交关系——

「公主殿下……」

沮丧的艾琳娜,使卡莉安脸上也出现不安。

「啊,不要紧啦。」

艾琳娜急忙澄清,她不能再让这个女孩更不安了。

如果已经没办法依靠别人,她一定要自己采取行动才行。

无论如何都要想出见到拉斐尔的方法,只要见上一面,局势或许就会有所改变。

虽然拉斐尔不会光因同情而庇护自己。

但不论他本人内心怎么想,对法斯堤玛来说,重要的还是维持国家之间的和平。

因为千涉他国内政而让两国关系生变,不是一位政治家会采取的行动。

自己不管怎么说,都是布兰纳的公主,重视父亲意志的并不只有克菈凯雅。

艾琳娜也想以父王女儿的身分,以及布兰纳公主的身分,来完成自己的任务。

任务——也就是成为法斯堤玛的王妃,为两国的和平尽最大的心力。

艾琳娜把信拿近嘴边,努力思索着方法。

就算今天抵达,时间这么晚了,会谈应该也会在明天举行。除了来访的原因之外,丧礼仍在进行中,国家应该不会举行欢迎的宴会,所以他今晚应会住在迎宾馆。

「公、公主殿下?」

卡莉安不安的声音,让艾琳娜转头看向她。

迎宾馆是建在宫殿范围内的两层楼小洋馆。

它由大理石所建,并不算是很宽敞,但周围的庭院经过精心设计,能让客人们充分享受布兰纳的工艺及美术。

五彩缤纷的花朵不在话下,还有铺设拼贴艺术的走道外加人工水池,以及样式典雅的凉亭。一走进来就能看见的前庭里设有巨大的喷水池,以及受到精心照料的矮树丛。

翠绿的广大草皮上以前有摆放路西安敦的圣人像,但阿历克赛因为在意外国宾客的感受,而派人将其栘到宫殿的中庭了。

占地虽然不大,但这个地方充满历代布兰纳国王的荣耀及睿智。

正因为是招待外国人的地方,所以才会集合了布兰纳的各种精华於一地。

能够下榻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君主及大臣之类的国宾,只是各国大使是无法使用这个地方。因此虽然丧礼还在举行,迎宾馆的周围却很静谧。

不过也只到昨天为止了。

到了黄昏时分,迎宾馆的气氛变得有些慌乱了起来。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拉斐尔的突然来访。在阿尔法迪卢膝下还没有王子的现状下,身为第一王位继承者的他,地位可以跟大臣匹敌。

对布兰纳方面来说,这件事完全在预料之外,从昨晚大臣们的发言看来,这次的内部骚动应该还没告知法斯堤玛,他们应该作梦也没想到,艾琳娜居然会放出传信鸽。

「新的床单在哪边?」

「银制器皿不够啊!」

「浴室的火把快熄灭了呢。」

「行李还没运进来吗!」

在火堆燃烧的前庭,两国的语言不断在空中交错,人们忙碌地四处奔走。

艾琳娜混在人群当中,把遮住嘴巴的头巾确实地往上拉高。

法斯堤玛的传统服装真的非常适厶口隐藏真面目,加上卡莉安在室外一直都有遮住自己的脸,布兰纳人应该也不知道她真正的长相。

所以才会到现在都没被起疑。现在待在房里的人,其实是穿着艾琳娜衣服的卡莉安。

幸好她们的身高相近,士兵们也没有详加确认。

从女性的脸上剥开头巾或薄纱,对谢里夫教国家来说,就像是在污辱他们的国家,如果弄得不好甚至有可能发展成外交问题。而且士兵们大概作梦也想不到,那个温顺的小公主居然会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

(不要紧的,不要做出可疑的举动就好!)

就在她边自言自语,边用手指触摸遮住嘴巴的布时……

「喂,那边那个女的。」

「是、是的。」

艾琳娜反射性地回答之后,脸色整个化为惨白。刚才叫住自己的人用的是布兰纳语,自己明明穿着法斯堤玛的服装,才刚重新整理完心情,居然就犯下这种错误。

心脏的跳动快到几近疼痛,脖子也冒出冷汗。

艾琳娜做个深呼吸,试着冷静下来。

不想点办法不行,幸亏刚刚讲出来的只是简单的回答,应该可以蒙混过去。

艾琳娜为了不和对方四目相接而低下头,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

不要主动抬头,也不能用布兰纳语说话,只要接下去都装作不知道的话,应该就不会被揭穿。——她拼命对自己这么说。

「你要去哪里?」

对方用布兰纳语问道,低着头的艾琳娜摇了摇头。

她在黑暗中试着想要看清楚对方,然后看到草地上有一双穿着长靴的腿,视线范围的一角则看到类似宽袖法衣的衣摆。

「非常抱歉,我听不懂这边的语言。」

艾琳娜用法斯堤玛语回答。就在那瞬间,她的下颚被抓住,脸硬是被抬了起来。

她无法出声尖叫,因为嘴巴隔着头巾被捣住了。

「别说话。」

嘴巴被捣住的艾琳娜突然睁大眼睛,因为用法斯堤玛语小声跟她说话的人,正是阿尔法迪卢!但是他的装扮却是宽袖法衣加上外袍这种典型的布兰纳服装,头上当然没有缠着头巾,乌黑的头发也裸露在外。

「陛、陛下!?」

对方的手栘开后,艾琳娜小声地叫唤。

「公主,是你吗?」

阿尔法迪卢一样压低音量问道。

艾琳娜急到还来不及回答,就把头巾粗暴地拉下。看到她的脸后,阿尔法迪卢的眼神瞬间变得很柔和。

一因为背影有点像,我想说该不会是你……一

阿尔法迪卢一说完便用力拉住艾琳娜的手,为了跟上走得很快的他,艾琳娜不得不开始小跑步。

过了一会儿,两人来到离闪烁的火堆颇远的庭院一角。

一停下脚步,阿尔法迪卢便回头望着艾琳娜。

两人不发一语地对望着彼此。

明明更重要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双方第一句问的却是相同的话。

「为什么穿成这样——」

两人同时开口说出这句话,而且艾琳娜用的是法斯堤玛语,阿尔法迪卢是用布兰纳语。

「…………」

在瞬间的沉默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果然是你。」

嘴角还泛着笑意的阿尔法迪卢,抱住了艾琳娜娇小的身躯。

艾琳娜很意外自己竞如此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在法斯堤玛图书室的时候,明明内心七上八下的,现在连那余韵都令人感到回味无穷。

「幸好你没事。」

阿尔法迪卢发自内心的话语,让艾琳娜心中充满安全感及喜悦。

幸好你没事。——这一句话使她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因为感受不到信件的温暖而受到伤害的内心,不知不觉问已经痊愈了。

「我们回法斯堤玛吧。」

来自头顶的一句话,让艾琳娜不禁抬头望着阿尔法迪卢。

「我不能没有你。」

「……我?」

他点点头。

「你听我说。」

在艾琳娜的注视下,阿尔法迪卢开始娓娓道来。

「一直以来,我都努力想当个比任何人都还贤明的国王,也一直努力着想要比任何人都像法斯堤玛人。就我的立场,这应该是十分正确的抉择。」

他不得不承认母亲的出身、一身象牙色的肌肤,以及蓝灰色的眼眸。

宽袖法衣搭上外袍这种布兰纳人的服装,在他身上讽刺地相当合适。

如果是市井小民就算了,但在宫中,他的相貌一定很格格不入。

所以,他才会比任何人都努力,一直奋力做到让其他人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在这点上,阿尔法迪卢跟只求安住而整天惧怕的艾琳娜,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过………」

阿尔法迪卢深吐一口气。

「我心里的角落,总是感到隐隐作痛,那是原因不明的疼痛。」

阿尔法迪卢看起来似乎很痛苦,艾琳娜知道原因,可是说出来实在太残酷了。

她想起那幅在谢里夫敦的圣堂被烧掉的画,那幅可能是他母亲的路西安教圣人像。当时的光景正象徵着一切,阿尔法迪卢到现在为止,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像那样硬是斩断自己的迷惘;抱着用火焰燃烧自己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见你,我就——」

阿尔法迪卢至此梢作停顿。

「该怎么说才好……并不是说完全不会感到疼痛,只是疼痛逐渐不会让我感到不快。就算内心仍隐隐作痛,我也能够泰然以对——啊,我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总之就是……」

阿尔法迪卢拼命地用不熟练的布兰纳语诉说着。

(这个人………)

——他是真心希望我能了解自己的心情。对这样的我、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年幼公主,拼命地想要传达自己的想法

艾琳娜的胸口感到暖呼呼地。

看着因没办法顺利传达心情而着急的阿尔法迪卢,那太过悲痛的模样,让艾琳娜内心饱受煎熬。

——不用再说了,我了解你的心情,所以用不着着急。

——但是,我该怎么做,才能传达这个想法呢?

——还有,我该如何表达心中这份喜悦呢?

——不,不只这些。

——我由衷感谢能与你相逢,还有你现在适时地出现在我面前。

——明明有满腔的心意,我却无法传达给他知道。到底该怎么做?要怎样才能把心情传达给他?

「那、那个………」

艾琳娜忍不住开口,随即与望着自己的阿尔法迪卢四目相交。

在那瞬间,她的心跳加速,想说的话卡在喉咙深处;想传达的心意滞留在内心深处。

艾琳娜感到既悲惨又愤慨,甚至是难过,最后不禁哭了出来。

「呃、我……」

「不用着急。」

沉稳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艾琳娜抬起了头,阿尔法迪卢用宛如看着小孩般的眼神,温柔地接纳了艾琳娜。

「因为你的温柔,已经确实地传达给我了。」

这句话在耳朵深处回响。艾琳娜白皙的脸颊上,泪水静静地流下。阿尔法迪卢的蓝灰色眼睛微微地瞪大,似乎是有些惊讶。

「公主……」

阿尔法迪卢轻声呼唤之后,微微地弯腰。

脸颊上的触感,宛如被飞舞的花办轻触一般。

他的唇拭去了脸颊上的泪水,静静地离开,但是握着的手却没有放开。

边听着远方人们的喧嚣,安稳的时光就这样流泄在两人之间。

「——听说你被怀疑意图谋反,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的问题,使艾琳娜抬起头来。

「王太后想让我坐上帝位。」

阿尔法迪卢露出疑惑的表情。

「陛下会惊讶也是难免的。」

艾琳娜用自己所能做出的最简短说明,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知道要是太投入感情,自己又会不能保持平静。

听完整件事后,阿尔法迪卢露出有些无法置信的表情。

「这件事除了三名当事人以外,应该没有泄漏出去吧?」

「再来只有塔丽亚知道,处刑人几乎听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所以应该不知道详情。」

为了不让处刑人听到死刑犯的怨恨,多半都由异国奴隶担任此一职务;把脸蒙起来也是为了让含恨而死的死刑犯在化身成亡灵以后,不会出现在处刑人面前。

「这样一来,女帝把矛头指向你的理由就很明确了。」

「陛下,卡莉安为了当我的替身,现在还留在房间里。希望能靠着陛下或拉斐尔先生的名字把她带出来,拜托你!」

只要搬出他们的名字要求释放法斯堤玛的侍女,一定不可能被拒绝;只要克菈凯雅还想保持两国的友好,就不会为了一名侍女做出有损两国情谊的事。

阿尔法迪卢打量着艾琳娜的服装,并了解到现在的状况。

「不能搬出我的名字,拜托拉斐尔吧。」

「拉斐尔先生知道陛下也有来到此地吗?」

「嗯,详情我们进屋再说。」

两人正准备要走回屋内时……

「喂!那边那个女孩。」

艾琳娜被不怎么流利的法斯堤玛语叫住。对方看起来看个商人,是一名身材非常高大的男性,服装很明显的是布兰纳的风格,但身为商人会讲异国语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因为装作不知道反而会被怀疑,艾琳娜於是停下脚步。

「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这块肉送去厨房吗?这虽然也是你们订的货,可是我要运进仓库的东西还堆积成山呢。」

男性指了指旁边的板车,他的手上拿着放有肉块的篮子。

艾琳娜虽然有些犹豫,但拒绝极有可能反遭怀疑。

「我知道了,送到厨房就行了吧。」

「真是不好意思,从那边的捷径可以直接通到厨房喔。」

正当男子用手指着人烟罕至的石版步道时……

「是谁叫你来的?」

阿尔法迪卢用尖锐的语气问道,艾琳娜正在惊讶的时候,男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先、先生,你这是在说什么啊!我不过是一介商人,东西是迎宾馆的人叫我送来的……」

「是吗,看来布兰纳打算挑起跟法斯堤玛的争端了是吧。谢里夫敦徒在这时期是不吃肉类的。」

艾琳娜脸色发青,那是被称作『斋戒』的习惯。

这段期间为了避免杀生,他们不吃荤食,只吃面包、青菜及喝水过活。

虽然时期不太一样,但是路西安敦也有一样的习惯。对信徒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习惯,而迎宾馆的人员对接待外国人已经非常熟练,不可能会没注意到这点:更何况雇用这些人员的,是非常在意外国人的感受,而要求把雕像栘开的阿历克赛。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们到屋里慢慢谈吧。」

阿尔法迪卢冷冷地说完后,吹响了口哨。

「呜……」

在听到男性沉吟的瞬间,艾琳娜突然被撞飞了。

「什么!」

艾琳娜回过头来,整个人吓呆了。

刺客的剑正要砍向阿尔法迪卢,把艾琳娜撞飞的人正是阿尔法迪卢。他一把抓住刺客的手想要闪避攻击,但那把剑仍在离他脖子很近的地方落下。

「来、来人啊!」

艾琳娜大叫。刺客撞开了阿尔法迪卢,朝艾琳娜的方向移动,但是脚被倒在地上的阿尔法迪卢抓住,也跟着一起跌倒。

「不要妨碍我!」

刺客用布兰纳语叫道,并开始挥舞刀剑。阿尔法迪卢迅速起身,在干钧一发之际避开攻击。恢复自由身的刺客再度朝着艾琳娜前进,艾琳娜感到毛骨悚然。看来刺客的目标似乎是自己。

阿尔法迪卢从腰际拔起刀剑。那把剑跟布兰纳及瓦鲁斯的直线形刀剑不同,而是法斯堤玛式的弯刀。就算穿的是陌生的服装,刀剑还是平常所佩带的那把。

阿尔法迪卢丝毫不畏惧如剑斗士般的巨汉,举起弯刀便往刺客砍去,动作可说是迅雷不及掩耳。少年敏捷闪过对手的攻击,一找到空隙就趁机猛攻。

样式不同的刀剑在空中交错,然而一旦发展成力气上的较劲,两人的差距就非常的明显;除了体格相差太大,所采用的战法也不同。穿着锁甲加上厚重钟甲战斗的布兰纳,和减轻人及马匹的负担、以敏捷行动为主的法斯堤玛之间的差别。

看到阿尔法迪卢的弯刀逐渐被压制,艾琳娜发出了悲鸣。

「快、快来人呀!」

刺客看准瞬间的空隙,挥刀砍向艾琳娜,就在此时,阿尔法迪卢像要保护艾琳娜般地挡在她』刚面。

就在艾琳娜的眼前,银色的剑砍进了他的肩膀。

血溅到阿尔法迪卢的脸颊,他慢慢地倒下。艾琳娜看到此情此景,感觉时间就像停住了一样。

「陛下!」

艾琳娜的叫声,让刺客准备朝他砍下去的剑停止在半空中。

「咦、陛下?」

但他已经无法继续问下去了,一阵划开空气的声音之后,一把短刀深深刺进刺客额头,他在发出短暂哀号后便倒了下去,当场身亡。

「阿尔法迪卢!」

拉斐尔从树丛的那端出现。

「陛下、陛下!您振作点!」

艾琳娜蹲到阿尔法迪卢身旁叫喊,可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张开,从肩膀流出来的血慢慢地染红了地面。

「公主殿下,你声音太大了!」

拉斐尔边劝着哭喊的艾琳娜,边压低音量对身后的士兵们下令。

「快叫御医!」

「不要啊……快、快点张开眼睛呀!」

阿尔法迪卢虽保住了性命,可是状况并不乐观。

尽管在大量失血后已成功止血,但接下来就要看本人的体力了。

「这两、三天能否撑得过去,应该会是关键。」

御医用沉痛的表情说完后,拉斐尔命他退下。

迎宾馆分配给拉斐尔使用的特别房间,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布兰纳的仆人们就不用说了,连法斯堤玛己方的人,没有许可也不得随便靠近。

阿尔法迪卢在只点着油灯的房里深深地沉眠,额头渗出的汗水让艾琳娜无法隐藏住她的不安。

「是我空口的………」

艾琳娜顿时语塞,阿尔法迪卢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剑砍伤。

那名刺客绝对是冲着艾琳娜而来,也就是说,犯人是——

「绝对是王姊指使的。」

没有任何迟疑的语气,令拉斐尔露出讶异的表情。

「别这么草率地下定论………」

「不,那个人有要杀掉我的理由。」

艾琳娜坚决地说道,愤怒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那是真的,更不能这样就算了。因为不管有什么理由,我们国王都已经受伤了。」

艾琳娜仰望着拉斐尔有些愕然的脸。

虽然他这么说,但说话的方式及表情都很冷静。

她自己也很明白,拉斐尔并没有完全相信艾琳娜所说的话。

就算相信了也不会光明正大地提出抗议。若刺客是针对阿尔法迪卢而来就不用说了,可是他这次是被波及。

「唉—不过对方不会承认这种事的。」

拉斐尔边叹息边说着。

「应该要留他一命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后悔。

拉斐尔下令叫法斯堤玛的士兵运定刺客的遗体,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处置,不过他好像并不打算把刺客遗体当作暗杀未遂的证据出示给布兰纳。从他刚刚说的话看来,他也知道那样做一点意义都没有。

就算是这样,对方让阿尔法迪卢受伤,现在却在洋馆里养伤这点真是教人讽刺。就算是客人用的设施,这里也还是布兰纳的管辖范围。

「这边的警备值得信赖吗?」

「以和平为优先考量的女帝陛下,不会对第一王位继承人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啦。」

拉斐尔轻松回答艾琳娜因不安而提出的问题,这回答让人恍然大悟,确实是这样没错,而且她应该做作梦也想不到艾琳娜就在这里。

「话说回来,您是为什么被怀疑意图谋反啊?」

拉斐尔开门见山地问道,艾琳娜没办法马上回答,这件事实在沉重到没办法随口说出,她没办法迅速判断该不该讲。

「布兰纳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说明。大概是要等到丧礼结束后再正式来报告吧。我们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公主殿下所寄来的信。阿尔法迪卢也是因为读了那封信才执意前来。」

「只用我的名字,是因为想在事情还没有扩大的情形下救出公主殿下。」

艾琳娜终於理解他为什么穿着布兰纳的服装了。

她注视着躺在身旁的阿尔法迪卢。

不知是发热还是疼痛,他不断地流汗,呼吸声中偶尔混杂痛苦的呻吟,并不能说睡得很安稳。

「就为了这件事,就为了我,陛下才会变成这样………」

「不要说傻话,让他如此痛苦的人已经死了。更何况如果照公主殿下所说的,幕后黑手应该就是女王陛下才对………」

「但如果我说正是如此,两国的和平将化为泡影。」

艾琳娜的指正,令拉斐尔说不出话来。

国王被女王指使的刺客所伤——光是这个事实,就可能引发两国的战争。

但是克菈凯雅并没有派人袭击阿尔法迪卢的意思,他会受伤是因为保护艾琳娜造成的,她冀望两国和平的心情没有一丝改变。

「那应该不是你们所乐见的事情,想必陛下也是。」

「嗯,的确是如此。」

拉斐尔爽快地承认。

「但是国王被伤成这样,实在没办法当作没这回事。」

拉斐尔的说法固然坚定,但看得出来他很苦恼,因为天秤的两边放的是国家的利益跟尊严,因此他非常地苦恼。

「那么,进行会谈时请让我出席。」

艾琳娜说道。拉斐尔瞪大了双眼,对不承认女性君主的法斯堤玛人来说,这应该是令人无法想像的台词。

「你差点就被她暗杀了呢。真有办法跟对方做和平会谈吗?」

「我做得到。」

艾琳娜坚决地说道。

「姊姊也饶了企图暗杀自己的王太后一命。」

没错,克菈凯雅没有杀掉企图暗杀自己的王太后——也就是艾琳娜的母亲。

不管她内心真正的盘算是什么,克菈凯雅都没有杀掉她的敌人。

那么自己也一定做得到,能够压抑住憎恨跟恐怖向前进。

父亲打从心底冀望着和平,这是身为他的女儿及布兰纳公主的艾琳娜,所应该要完成的任务。

「……就这么办吧。你是王妃。」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艾琳娜吓了一跳,一转过身,就看到阿尔法迪卢的眼睛微微地张开了。

「陛下,您恢复意识了!」

阿尔法迪卢对兴高采烈的艾琳娜露出微笑,但脸色马上又变得很凝重,发出了低吟。

「不、不要紧吧?」

拉斐尔慌张地靠近,阿尔法迪卢缓慢地举起右手,仿佛在说自己没事,但他的脸色还是在发青。

「你是王妃,有代替国王守护国家的权利跟义务。」

艾琳娜的表情相当认真。

比起被称作王妃的喜悦,重大的责任感更是令她浑身颤抖。自己提出的意见成为别人的嘱咐,让她倍感压力。

不过,阿尔法迪卢叫她王妃,并且信赖着她,这些更令她高兴——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听到艾琳娜如此回答,阿尔法迪卢满足地点点头。

「你就说:法斯堤玛的士兵,被布兰纳的疯狂男子砍成重伤,要求释放还关在房里的侍女作为代价。」

「你打算说自己是士兵吗!」

拉斐尔发出抗议,但看到阿尔法迪卢仍不断地在流汗,急忙闭上嘴巴,大概是怕讲话太大声会让阿尔法迪卢更不舒服。

「对方是那位女帝,应该很简单就能成功,因为她深知就算把一名侍女当作人质也没有意义,不可能拿来交换公主。」

虽然讲话断断续续,但他的口气还是充满讽刺。

阿尔法迪卢清楚地知道,生下来就注定要继承帝位的公主克菈凯雅,不会认为一名侍女能当夺回公主艾琳娜的棋子。

但是这次多亏了这点。

虽然冷酷但并不残酷的克盖凯雅,并不会因为无谓的任性夺去卡莉安的生命,只要说明她没有利用价值,应该很快就会被释放。

为了保住双方的面子跟里子,这次就当作是伤了一名士兵。

「所以,您不打算追究伤害国王的责任了吗?」

「对方又不是针对我展开攻击的。」

拉斐尔听完阿尔法迪卢的回答后,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叹了口气。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听到他决定不再插手,全身冒汗的阿尔法迪卢露出无力的微笑。

「拉斐尔,把那个拿给公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艾琳娜赶紧拿出止痛药。

「陛下,请暍下这个。」

「暍了以后我就会睡着,所以等我说完再暍。」

阿尔法迪卢拒绝暍下止痛药,从拉斐尔手中接过一卷羊皮纸。

「这是……?」

「委任状,只要有这个东西在,你就是法斯堤玛王的代理人。」

艾琳娜深深吸了一口气,仰望站在一旁的拉斐尔,拉斐尔则用严肃的表情把止痛药拿到阿尔法迪卢眼前。

「你说完了吧。赶快喝下去,忍痛也会消耗不少体力。」

阿尔法迪卢几乎是被强灌止痛药,过了几分钟后他就睡着了,虽然药效是很强没错,可是这也表示他现在体力低落。

看着阿尔法迪卢沉眠的样子,甚至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再也不会睁开眼了。他只是短时间恢复意识,情况依旧并不乐观。

拉斐尔对面露不安的艾琳娜说道。

「说实话,要让女性、而且还是第一次站上外交舞台的公主殿下来进行这么困难的会谈,我是有些迟疑。」

拉斐尔说到这儿停了片刻。

「但您是陛下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人,有义务要达成陛下的愿望,加上两国的和平也是您 父亲的志愿,您不可能做出让一切化为泡影的举动。」

出现在王座之间的艾琳娜,让周围大臣无法掩饰他们的疑惑。被软禁的公主突然跟着对 方的王族青年一起出现,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就连坐在王座的克菈凯雅,也无法隐藏她的惊讶。派出刺客的她,自然知道艾琳娜已经 逃亡,既然没有成功的通报,想必她应该知道任务失败了。

不过她也应该没想到,艾琳娜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再次登场。

温顺的小公主居然在法斯堤玛筑起稳固的地位,所有大臣皆始料未及。

克菈凯雅现在是怎么想的呢?梢早艾琳娜才出示阿尔法迪卢的委任状,那证明了眼前的 人就是阿尔法迪卢的使者,这件事也有传人克菈凯雅耳里。

艾琳娜跟拉斐尔在吵杂声中一起往中央移动。艾琳娜穿着豪华的法斯堤玛服装,胸口挂 有象徵自己是路西安敦徒,刻有古代文字的白银项链。

「我向你表示欢迎,特使殿下。」

克菈凯雅面无表情地说道。内心应该是巴不得从王座冲下来,抓住对方的衣领质问一番。她竞能如此冷静,真不亏是即便看到亲生母亲的死,以及被养育自己的母亲痛骂,都能面不改色的人。

拉斐尔用流畅的布兰纳语答道。

「请容我说明,这次的使者并不是我。在这里的艾琳娜王妃,才是阿尔法迪卢陛下的使者。」

克蓝凯雅漆黑的瞳孔发出锐利的光芒。

「……婚礼还没举行吧?」

「接到王妃父王过世的消息后,我们急忙地举行了婚礼。在谢里夫教的教义中,服完丧的人一年内不能够有喜事,关於正式的发表,我们打算等丧礼结束后,才会举行盛大的宴会让其他国家也都能够知悉。」

这是天大的谎言,实际上两人还没举行婚礼,表面上虽然是因为服丧,不过在这个时代,的确无法把筹备了好几个月的婚礼延后一年才来举行。

看着拉斐尔一脸头头是道,克菈凯雅抓着王座的手更加用力了。

克菈凯雅也知道这是个谎言,可是既然从王位继承人之一的拉斐尔口中说出,她也不能全盘否定。

「这样啊——那请问是有何贵事呢?」

艾琳娜则积极回答克菈凯雅的问题。

「我以法斯堤玛王妃的身分,为了要向女王陛下表达我国的哀悼,带来了国王的亲笔书信前来。」

这件事早在丧礼的第一天,就由来自凯赛林的使者完成了。克菈凯雅及布兰纳的大臣们肯定心想,艾琳娜还真敢说呢。

「那还真是承蒙您们的好意。」

克菈凯雅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舞动着帝衣的裙摆往前走了一步。天花板的拼贴艺术反射火把的火光,让女帝的王冠跟戒指都闪闪发光。

「王妃殿下,请来到我身旁。」

听到克菈凯雅这么说,艾琳娜沿着鲜红色的地毯走到阶梯下方。

「请上前。」

艾琳娜惊讶不已,就算是亲人,让国王及王后以外的人登上通往王座的阶梯,也是令人无法想像的事。身后传来大臣们议论纷纷的声音。

艾琳娜还在犹豫时,拉斐尔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他当然会想要拉住自己。没有任何准备就靠近想要暗杀自己的人,不管怎么说也太有勇无谋了。

「不好意思,我认为这么做不太适当………」

「别顾虑了。要是我出了意外,第一个要继承这王座的人就是你啊。一

议论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气氛变得很紧张。

克菈凯雅的话该怎么解释,想必布兰纳的大臣们跟拉斐尔,应该会各有完全不同的解读。拉斐尔已经知道两位公主出生的秘密,而大臣们则是在怀疑艾琳娜想要坐上帝位。

艾琳娜虽被姊姊的气势所震慑,双眼仍然直视着克菈凯雅。克菈凯雅的黑色双瞳,也宛如下战帖般地俯视着艾琳娜,双方都没有别开视线,彷佛别开的话就会被对方的视线贯穿而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地擦出火花。

「来,快上来吧。」

克蓝凯雅张开双手,这像是在演戏的举动,正用来表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艾琳娜当然没好心到简单相信派刺客暗杀自己的人,但她心想,就算现在靠近克莅凯雅,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那就感谢陛下的好意。」

身旁的拉斐尔藏不住他的惊讶,但艾琳娜还是踏着鲜红地毯往前定。

走到阶梯的最上方时,克菈凯雅拉起礼服的裙摆,用布兰纳的方式向她行礼。接待其他国家的王妃,这是必要的礼法,不同的是地点竟是在王座旁。

「我打从心底感谢国王陛下及王妃殿下温暖的心意。」

克蓝凯雅抬起头来,仿佛迎接好友一般抱住艾琳娜。她们虽在同一座宫殿生活了十五个年头,但对艾琳娜来说,这经验还是头一遭。

「你的目的是什么?」

克莶凯雅在不知所措的艾琳娜耳边小声说道。

「我的性命吗?」

「………」

「不用在意啦,这是理所当然的嘛,我也想要把你——」

「不是的,王姊不也没有把我的母亲处刑吗?」

克菈凯雅抱住艾琳娜的手,突然微微地动了一下。

艾琳娜好想看看克菈凯雅脸上的表情。

因为姊姊从不敞开心防,所以她认为这是唯一可以知道姊姊心声的机会。

在那深邃的漆黑瞳孔底下,到底在思考些什么?她冷酷的面具下,一直压抑着怎样的真心?一旦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

不过,她一方面也不愿意知道,因为知道了会产生多余的感情,那种感情在现在是不需要的,自己的目的就只有——

「我害怕的事只有一件。父王跟阿尔法迪卢陛下努力维持的两国和平,恐怕会因为我跟姊姊的争执整个崩解。」

那言语不带任何情感,艾琳娜抛弃了自己的迷惘。

「这样我就安心了,看来我们是怀有同样志向的同胞。」

跟说的话不同,克菈凯雅的口气非常冷淡,艾琳娜心中感到些许的痛苦。

但是,艾琳娜赞同她心中的想法。

没有感情的话语及冷淡的回答。

这样就够了,就算一瞬间感到有些感伤,可是,跟想夺取自己性命的对象和解,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只要双方认同对方的立场,便已经足够了。

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场,可能也会采取一样的行动。

假如自己被视为王位继承人的人,跟克菈凯雅接受同样教育的话,克菈凯雅便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说不定自己也会想要杀掉她。在这个国家,连小孩都知道从帝位被拉下来的国王下场会是多么悲惨。

——为了帝国的安定及保身,你必须做出合宜的决断。

克蓝凯雅身为王位继承人,一直以来都接受这种教育。

愤怒、悲伤、同情,把所有的感情都抹杀,藏在美丽的面具底下。

「听到您这么说,我安心了。」

「——那个人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

没有预料到的话语,让艾琳娜的内心再度动摇。

艾琳娜明白她指的是王太后。她为什么要说这种事,艾琳娜也能想到原因,但——

艾琳娜闭上双眼,试着告诉自己应该要冷静下来。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她把想问的事吞回肚里,说出非得说出来的话。

「我会看着身为一国之王的你,会如何领导这个国家。倘若你做出愧对帝衣的事,我随时都会说出真相。到那时,如果你已经深得人民的信赖,当然谁都不会相信异国王妃所说的话,人民会选择相信他们所敬爱的女王。

但若不是这样,篡位者将会被叛乱的火焰烧死。所以你一定要得到人民的支持,要成为跟父亲大人一样受到民众爱戴的王。

绝对不要忘记——我不论何时,都在看着你。」

克菈凯雅现在究竟露出怎样的表情,两人还抱着彼此,艾琳娜当然无从得知。

不知是从谁开始,她们放开了抱住对方的手。克莶凯雅高傲地望着艾琳娜,那泰然自若的身影,果然还是美到令人嫉妒。

「我也不会忘记,有你在看着我。」

克菈凯雅往前一步,对王座底下的人们大声说道。

「各位,请仔细听好!」

大臣们正在讶异感情不算好的姊妹居然抱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突然听到这句话,害他们都紧张了起来。

「我——第五十四代国王克菈凯雅·多雷卡,在此声明将会继承父王阿历克赛的遗志,将法斯堤玛视为友好国,为两国人民共存共荣而努力!

致力实现两国的和平、把之前的纷争放诸水流,并跟先帝多次会谈、为了两国友好尽心尽力的法斯堤玛王,以及为了成为两国和平桥梁而嫁过去的王妹艾琳娜,为了对他们两人表达最大的尊敬及谢意,我在此发出声明。」

太完美了!艾琳娜很满意克菈凯雅的回答。台阶下的拉斐尔也露出非常兴奋的表情,就在艾琳娜转身准备走下阶梯时……

「为什么你要求我饶那个人一命?」

艾琳娜听到背后传来问话,但是却无法转过身去,因为她不想让克菈凯雅看到自己的表情,也不想看到克蓝凯雅现在的表情,害怕这么做会害两人的决心松动。於是艾琳娜用力地深呼吸。

「王姊其实也很想这么做吧?」

经过了一段时间,她才说出回答,身后感觉到克菈凯雅的气息。

但艾琳娜还是拼命忍住不回头,走下了阶梯。那时克菈凯雅说的话传进艾琳娜的耳里,那内容就像是洞悉了她的内心一样。

「谢谢你………帮助我。」

「您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

在返回迎宾馆的途中,拉斐尔如此问道,但艾琳娜用暧昧的回答带过。

「真的就只有这些。」

她已经急到失去能够详细说明的余力了。艾琳娜很担心重伤的阿尔法迪卢,要她停下脚步来仔细说明是不可能的。

一打开门,照顾阿尔法迪卢的仆人们便向她行礼。

艾琳纳连听他们说明现况的心情都没有,马上走向床头。等接在她之后抵达的拉斐尔说明完毕后,仆人们纷纷离开房间。

「陛下。」

艾琳娜在二芳呼唤,阿尔法迪卢的眼睛微微地张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发热,视线好像还无法对焦,他看起来似乎还无法好好看着艾琳娜。

「陛下,还会痛吗?」

「……公主?」

「您看得见?」

「………不,我是听声立曰的。」

阿尔法迪卢的表情为之扭曲,就连那么简短的对话也会造成他的负担。

「结束……了吗?」

「嗯。」

「放心吧,一切都很顺利。」

拉斐尔为了让阿尔法迪卢能听清楚而慢慢地说。

「公主殿下恐怕会成为法斯堤玛史上最棒的贤妻。」

他应该是想鼓励阿尔法迪卢吧,虽然口气听起来很像在开玩笑,但拉斐尔的眼神当然没有笑意。原因看就知道,阿尔法迪卢现在还是非常地痛苦。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阿尔法迪卢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本来就认为公主你能够办得到。」

艾琳娜感到很惊讶。

「我吗?」

「你拥有能够掌控人心的力量。」

艾琳娜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掌握人心的力量——这不是帝王学里才会出现的字眼吗?对惧怕别人的目光、害怕闲言闲语的自己来说,怎么想都不适合。

「您在说什么……我、我才没有那种力量呢。」

「你知道人心的痛苦。」

「…………」

「所以我只要有你在身旁,就会感到很安心……不怕内心受伤。」

艾琳娜心中吹起一股微风,雪白的脸颊上流下了泪水。

我到目前为止所过的日子绝非白费,也不是没有意义。

我一直以来都在放弃。

不断地逃跑。

在过去懦弱的日子里,我也害怕受伤。

但是若少了那些日子,我就没办法得出现在这句话了。

痛苦、悲伤——这是为了体会人心所伴随而来的痛苦、为偶尔才能接触到的温柔及喜悦铺路,是多么有价值的东西。

正因为有过去那些日子、有陛下的认同,才造就了现在的我。

「……公主。」

阿尔法迪卢慢慢地伸出手。

艾琳娜迅速抓住他的手,感受到的体温,烫到教人感到有些恐怖。

「当我的妻子吧。」

艾琳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中的微风瞬时成了暴风。

她没有成熟到在这情况下,可以毫不胆怯地回答:「好的。」

她只能满脸通红地轻轻点头。就算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知道身受重伤的阿尔法迪卢还看不看得见。

「那、那个……」

她试着要说些什么,但就是说不出口,等到发现的时候,阿尔法迪卢已经闭上双眼了。艾琳娜瞬间慌了手脚,可是听见阿尔法迪卢凌乱的呼吸声后,就安心了下来。

「总算睡着了啊。」

拉斐尔终於放下心来似地说道。

「真是可怜,抱着必死的决心求婚,却连回答都没听到。」

听到这番挖苦,艾琳娜的脸又红了起来。

拉斐尔拿起桌上的瓶子。

「这个就拜托公主殿下了。」

艾琳娜接过瓶子后,还是不了解是什么意思,神情充满了困惑。

「他醒来时,就算疼痛减轻了还是要强迫他暍下。疼痛一旦加剧,药就会失去药效了。」

「咦?」

拉斐尔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艾琳娜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等他走出房间以后,艾琳娜抱着自己有些晕眩的头,摇摇晃晃地坐到床头的椅子上。

看到阿尔法迪卢额头冒出的汗水,她抱着尚未平复的心情用亚麻布擦拭。阿尔法迪卢的双眼依然紧闭,艾琳娜在心中思考——

他应该很辛苦吧?应该很痛吧?

等他一醒来,就快让他暍下吧。拉斐尔先生不也说了吗?如果疼痛加剧,这个药就无法发挥药效,所以我得让他暍下。

我想要让陛下的疼痛获得舒缓。

但是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要先行传达,因为陛下还没听到我的答案。等他醒来,我不先回答就太失礼了。但是要说什么才好呢?当紧闭的双眼张开、露出那对蓝色眼眸时,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艾琳娜注视着渐趋平静的睡脸,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终章 誓约

告知人民国王要举行婚礼的钟声,响彻整个王都凯赛林。

国王的婚礼本来应该要昭告国内外,倾注全国的力量来举办奢华的宴会,但是艾琳娜在布兰纳的王座前都那样说了,如果举办盛大的宴会将无法自圆其说。因此这次只举行简单的仪式,宴会将在之后另外择期举办。

穿在艾琳娜身上的衣服,是法斯堤玛女性的正式服装。

白色丝织上衣及裙子上,都缝上了金线及银线的精美刺绣;披在上头的绿色外衣,则是一件织满精细图案的毛线织物。

系在苗条腰身上的,是用五颜六色的线编织出来的腰带。

细颈上挂着手艺精巧、巧夺天工的饰品,手工之细仿佛把蛛丝浸入融化的黄金所做出来的一样。

小巧的耳朵上,成对的耳环正在闪烁着光芒。

这些全都是为了新任王妃所准备,最高级的嫁妆。

「王妃殿下,请来补妆。」

艾琳娜听到卡莉安的叫唤而转过身来,看到塔丽亚正在房内专心地准备困脂。

听说那位奋不顾身的侍女,最后藉由加入法斯堤玛的行商列队,才平安无事地返回了凯赛林。

细心地补完妆后,两名侍女都为自己所打扮出来的新娘着迷不已。

「真让人舍不得为您盖上头纱呢。」

「怎能如此惹人怜爱呢。」

这样下去不管经过了多久,她们都不会帮艾琳娜盖上头纱。但她又无法强硬命令两人动手,只好用头痛的表情瞪着两人。

「王妃。」

阿尔法迪卢打开门走了近来。

他也穿着法斯堤玛男性的正式服装,丝质衣裤中间绑着腰带,再披上前开式的长袍,虽不像女性衣物使用精细的织法及刺绣,但材料也都是一时之选。

插在沉重锦布腰带上的短剑,是王家代代相传下来的宝物。

剑柄跟剑鞘都镶有宝石及七宝,非常炫目豪华:特别是剑柄上的绿宝石更有鹌鹑蛋那么大,正是王国权威的象徵。

「陛下。」

艾琳娜站了起来、拉起裙摆,用布兰纳的方式行礼。

就连今天这大喜之日,艾琳娜依旧没忘记自己是布兰纳公主。她没办法无视过去的礼法,也不打算这么做。

但是今后,她也打算从容地接受自己是法斯堤玛王妃这件事。

一旦试着把过去的自己跟未来做连结,现在的自己便会孕育而生。

「哇,打扮得还真漂亮呢。」

阿尔法迪卢边瞧着艾琳娜的脸边说。

「还真不想给其他人看到。」

艾琳娜满脸通红。

「这就是男女生的不同吗?」

卡莉安的一个发问,让阿尔法迪卢感到困惑。

「什么意思?」

「新娘好不容易打扮得如此惹人怜爱,藏起来真是太可惜了。」

卡莉安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有感而发。阿尔法迪卢跟塔丽亚互看彼此,几乎同时笑了出来。阿尔法迪卢是没关系,但被同样主张的塔丽亚取笑,使卡莉安吓了一跳。

「不是啦,那是因为你是小孩子才不懂啦—与性别无关,正因为他是对方的夫君才会这么觉得。」

卡莉安好像变得更不能理解了。

「咦、咦?什么意思呀?」

塔丽亚终於大笑了起来。

「对了,我问你们,王妃身上的饰品还能加上这个吗?」

阿尔法迪卢忍着笑意拿出来的东西,是放在缎布容器中的红色玛瑙项链。

「哇—这还真是惊人。」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颗的玛瑙耶;」

两名侍女用惊叹的口气说道。

「这是布兰纳的女王陛下送来的礼物。」

「咦?」

艾琳娜小声惊叹。

布兰纳送来的结婚礼品,在事前就已经送达了。有东西特别留到今天才用克菈凯雅的名义送来,真是令人出乎意料。

「用红玛瑙作为红玛瑙的回礼吗……女王陛下选择回礼意外地慎重呢。」

阿尔法迪卢边苦笑边说出来的话,让艾琳娜回想起来。

这么说来,法斯堤玛送给克菈凯雅的礼物,也是红玛瑙做的项链。

宝石周围的黄金雕刻技术虽有落差,但就玛瑙本身的品质来说,现在眼前这颗好上很多,确实很符合巨大帝国布兰纳的行事作风。

艾琳娜注视着项链,思考克菈凯雅的意图,有个想法浮现在她的脑中,但那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陛下,我也想送礼物给王姊。」

「当然好啊。你打算送什么?」

「绿宝石或是翡翠——就和我的眼睛一样,草绿色的东西。」

艾琳娜坚定地说道。她发誓要一直看着克菈凯雅,而这样东西最适合用来代表这句话。

阿尔法迪卢注视着艾琳娜的双瞳。

「这样啊,那我吩咐下去,从全国找来品质最好的绿色宝石吧。得找个更适合让你送人的才行,总不能把这个送给她。」

阿尔法迪卢说完后,轻轻地敲了腰带上的短剑。

艾琳娜笑了出来。如果送了那种东西,克菈凯雅一定会从全国……不,甚至是全世界,找来跟鸡蛋一样大的红色玛瑙吧。

「陛下,王妃殿下,时间到了。」

接到传令的塔丽亚从入口处向这边通报。

从今以后,两人将会缔结夫妇的誓约,在双方所各自相信、不同的神面前——

「走吧。」

阿尔法迪卢伸出手来,艾琳肌盖上头纱,握住未来丈夫的手站起身来,闪闪发光的红玛瑙正在她的胸前摇晃。

后 记

读完本书的您,初次见面,我是小田菜摘。

每当我打笔名在选字的时候,最先会跑出来的总是「菜罪」这两个字,一整个像不良少女……明明发音一样,汉字真是太奥妙啦。

本故事的舞台,是十一、二世纪左右的架空国家。

布兰纳帝国的构想源自於拜占庭帝国,也就是东罗马帝国;首都阿卡迪奥斯,则是以君士坦丁堡为蓝本。

黄金都市——被歌颂为千年帝都的东西文明十字路口,就算现在改名为伊斯坦堡,游客依旧络绎不绝。

去年我去了一趟伊斯坦堡,明明英文不太好却一个人独闯,虽然硬是撑过去了,但是让我深深感到自己英语能力不足,一回国马上就报名了某间英文会话教室,但是它才没开一年就倒闭了。附带一提,不是有某只兔子的那间喔。

伊斯坦堡是个随处可见绣球花跟银合欢花,以及黏人猫咪的城镇。

特别是猫咪非常的可爱!看到人也不会逃跑,明明是野猫却可以尽情地抚摸。

这次旅行最大的目的地——科拉修道院(现在是卡利耶博物馆)里,也有灰色的猫咪可以尽情抚摸喔!原本不怎么期待,但古代东方博物馆里真的很惊人!还有……!那里头也有脚上的毛长长地、一点也不像野猫的白色肥猫可以尽情抚摸!

对了,鄂图曼土耳其后半时期的朵玛巴切宫殿,也是非常令人叹为观止。

给人一种玛丽,安托瓦内特、伊莉莎白王后会从里面定出来的错觉。

一般日本人所想像的欧洲宫殿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说实话,它豪华绚烂到从前参观过的美泉宫(维也纳)完全没得比的程度呢。

但是,若想体验中古~近代的中东风情,参观托卡比皇宫可能比较适合。虽然两边的装饰都很光彩绚丽。

布兰纳帝国的原型是拜占庭帝国,那么法斯堤玛又是哪里呢?我的答案是:并没有这样的国家!

十字军东征的时候,拜占庭帝国及匈牙利的公主们,跟赛尔柱土耳其的王子及国王超越宗教的藩篱结婚的这段历史,让我产生了「联姻」这个想法。一开始的印象明明是草原骑马民族,不知不觉间就变成沙漠游牧民族了。

所以这些设定都是后面才冒出来的,不过凯赛林的街景,则是看着马拉喀什及非斯这些位於北非摩洛哥的古都照片构思的喔。

这些全部都是我想去观光的城市,但是听到只有法文跟阿拉伯语能够沟通,不禁让我犹豫不决。

因为页数还有剩,所以来谈谈登场人物吧!

女主角艾琳娜,名字源自於希腊神话掌管和平的女神。

另外,拜占庭帝国第一位女帝也是这个名字。可是她挖出儿子的眼睛,让自己登上帝位,是个恐怖的女性,总觉得她的行为愧对於这个名字。尽管如此,但由於她致力於恢复圣像崇拜,所以东正数仍把她认定为圣人(……)。

艾琳娜总是遭受辱骂,又有位美丽的姊姊,照理说应该会很自卑才对。虽然这么想,但实际下笔之后,却又觉得这样太过头了,所以现在的她是修正过的版本。

至於阿尔法迪卢,我一开始是想写「第一印象超级恶劣的男人,实际上却……」这种少女小说的王道路线,不过描写差劲的男人真的很难呢。

仔细想想,他们是年纪差很多的情侣耶。

克菈凯雅——这位小姐真的让作者哭了。

在写她的部分时,我不知后悔了多少次,想说早知道就写得普通一点,像是仙度瑞拉的姊姊那样就好了。

但她毕竟是女帝,肩负着布兰纳帝国人民的命运,剧情上倒也没发生政变,所以我也不能写得太不负责任。

她在万般呵护的环境中长大,又是人人称羡的美女,实在找不太到让她使坏的动机,但如果是傲慢跟不体贴倒还能够理解(实际上就是这样)。

附带一提,身为作者的我,也没办法想像她会和怎样的男性结婚喔。不过以她的立场来说,是一定得留下子嗣了……如果有人想到适合她的男性类型,请务必连同感想一起告诉我喔。

页数差不多要用完了。

负责本书插画的椎名咲月小姐,谢谢您把艾琳娜画得这么可爱。

然后,我也要深深地感谢在写这本书时,给予我各种帮助的大家。

最后,我祈祷读完这本书的您能够感到满足,大概就是这样。

小田菜摘

本作品纯属虚构,跟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律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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