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后记

初次见面。在下本条谦太郎。

此番拙作《汝,当爱昏君》第二卷能蒙诸位拾卷品读,实感荣幸之至。

本作《汝,当爱昏君》乃网络连载作品的书籍版。网络版将相当于此第二卷之前的内容划为“第一部”,正如其形式所示,故事也于此暂告一段落。

第一部(为方便计,合称第一、二卷)以一位男性的内心世界为中心描绘。这是“体验”某个世界、某些事件的立场与视角。一位被抛入异世界“圣特内里”的现代日本男性,所思、所为、所不为。我默默地描绘了这一切。换言之,我未作刻意的剪裁。将主人公所体验、所思考的一切,无论巨细,悉数倾注其中。我深知这于故事创作而言并非良策。虽不可否认,自身笔力不逮更助长了其混沌,即便如此,我仍想写成这般模样的故事。

这散漫无章——正因如此我才觉其真实——“我”的故事,若蒙各位读者以各种形式赏读,并感愉悦,则我幸甚。

致自网络连载时起便赏读拙作的各位读者:正因有诸位的支持与感言支撑,我才能将故事书写至终。

致已读完书籍版第一卷的各位:正因承蒙好评,第一部完结篇(本卷)方得以书籍之貌面世。

致即将首次通过书籍阅读本作的各位:我由衷祈愿,诸位能连同第一卷,在此故事中觅得些许乐趣。

制作方面,承蒙toi8老师继第一卷后,于本卷再度以绝妙而迷人的封面画与插画拓展了作品世界;亦感谢设计师制作了简约而有力的装帧设计,谨此致以衷心谢意。

于第二卷中继续担当统筹的DRE NOVELS总编小原先生及编辑部各位同仁、为推广本作不辞辛劳的营业部各位、为这难称工整的文章仔细校阅的校对各位,以及因篇幅所限无法尽数列举、在本书制作与销售中予以协助的所有人士,在此一并深表感谢。

最后,亦不忘此言。

致我那每日含笑倾听我带着醉意,畅谈《昏君》创作之乐的妻子。谢谢你。

本条谦太郎

《空想与现实:索菲》

人的蜕变,有着各种各样的面貌。

有时,会因某个特定的事件,导致外貌或行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有点老套,比如失恋了剪短头发之类的。或者也可能像我一样,某天突然“觉醒”。不,这极为罕见。

即便没有如此明显的契机,人也在每日点滴的变迁中重复,待到发觉时,或许已是另一番模样。若要举例,大概“成长”这个词所指的,就是此般情形吧。

我此刻,正见证着。眼前上演的光景,清晰地诉说着一个人可以如何变化——如何成长。

“索菲卿,感觉如何?”我仰头问道,稍稍提高了声音。

我的妻子,盖约尔大公女兼圣特内里王妃索菲,在女性中属于较为娇小的体型。所以平时是她仰视我。但此刻,在马背上的她,其高度远超立于地面的我。那匹精心打理过的焦茶色毛发的爱马,沐浴在秋日晴空下闪闪发光。是索菲小姐从盖约尔领召来的。

“感觉好极了!腰一点也不疼了!太厉害了!”

声音雀跃。那并非语言,而是用声音传达着她感受到的喜悦,或者说兴奋。

“太好了。看来你的想法巧妙地实现了。”

“是的!不过,这可是格洛瓦大人的功劳!请您别忘了。”

她放开缰绳,张开双臂,让那头漂亮的茶色长发在空中飞舞,语气略显夸张地说道。

“我的?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是实话。我什么也没做。我压根不懂骑马。只是对她想到的小小点子,随口评论了一句——“这想法不错”。

对我的话,她并未回答。只是默然策马,将其引至附近的升降台,轻盈地从马鞍上跃下。无需搀扶,独自一人。那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弧线的单腿残影,烙印在我眼中。

那,正是她所付诸实践的——那个小小的想法。

除了少数在军中服役的女性(那是极为稀有的存在,恐怕圣特内里国内仅有一位),索菲小姐做了一件无人做过的事。一件人人或许都想过,却无人能付诸实践的事。

那便是,身为贵族的女性,穿上了长裤。

契机是那次去盖约尔公馆的骑行。我与她共乘一骑。在我的马鞍前,另设了一个侧鞍,索菲小姐便坐在上面。在盖约尔领熟习骑术的她,即使上半身扭转的姿势也早已习惯。但在我这个不熟悉女性侧骑的人看来,总觉得有些奇异,或者说颇为辛苦。所以我便问了句:“身体不难受吗?”索菲小姐以一贯的明快答道:“没关系!”

原来如此。没关系。这是个难以判断的词。不知是“难受但能忍受”之意,还是“并不难受”之意,无法确定是哪一种。因此,我的回应也只能含糊其辞。“要是能普通地跨骑就好了。”

普通。普通是什么?在圣特内里,女性侧骑才是“普通”。但我的感觉不同。地球上似乎也曾盛行侧骑,但至少在我生活的时代,女性也是跨骑马背的。那才是我的普通。而理所当然,对身为圣特内里人的索菲小姐而言,我的普通并非普通。

骑行结束,在盖约尔公馆的客厅休息时,索菲小姐对我说。那时,她刚在挤满街道的人群目光中,于耳边聆听了我那(拙劣的)演说,兴奋的红晕尚未从脸颊褪去,她向我提出了愿望。

“陛下!我,下次想试试完整的军装!”

完整的军装。

此次巡幸,索菲小姐展示了她崭新的装扮——身着近卫军上衣。盖约尔大公女兼圣特内里王妃,乃是贵族女性中的最上位。即贵中之贵。此等身份的女性身着军服,已是惊世骇俗。不过,这次的装扮仅限于上半身。下半身仍是裙装。所以不算完整。而她希望使之完整。也就是说,她想像男性一样穿着完整的军装,想穿上长裤。

我并未在意。女性穿长裤,在我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在我的常识里,便是如此。

“啊,我觉得很好。一定很适合你。既可爱,又英姿飒爽。”

“真的吗!”

“当然。那样做很好。”

我轻松地如此说道。

于是,索菲小姐便穿上了长裤,跨上了马背。

望着她牵着引以为豪的爱马向我走来,我忽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如果她,生活在我曾生活的世界——日本,会怎样呢。

从年龄看,大概是高中生吧。我身边没有女高中生,所以不太清楚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是怎样的。想回忆自己高中时的情形,也因年代久远,与现实想必大相径庭。那,就当作大学生吧。那样我还稍微了解些情况。我公司那些新入职的员工,说白了几个月前还是大学生。而且,若以精神年龄而非肉体年龄来看索菲小姐,说她是大学生也毫不为过。在某些领域,其成熟度恐怕是日本二十多岁的人望尘莫及的。

那么,她会度过怎样的大学生活呢?

好奇心旺盛、毫不胆怯的开朗性格。这般机灵、聪慧,加上这般美貌。大概会很受欢迎吧。无论在社团还是研讨课,都会是核心人物。她会学什么呢?看氛围像是会进国际关系类的学部,但据我观察她对艺术类也有兴趣,那方面的学部也难以割舍。干脆文学部,专攻美术美学之类如何?啊,很合适。

她在我的故土日本,可以不受任何掣肘,做想做的事。想穿长裤,无需特意征求他人许可。索菲小姐身上所披的华美衣装——盖约尔的公主、圣特内里的王妃这“身份”,在保障她某种自由的同时,也限制着另一种自由。抑或,她被赋予的“女性”这一性别亦然。若能将这一切全部剥离,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学想学的东西,她该能活得多么幸福啊。

“索菲卿。军装的穿着感觉,可还满意?”

“是的!非常满意!格洛瓦大人,您看!我还能这样动呢!”

话音刚落,她就在原地轻轻跳了跳。马场松软的泥土,如同水花般轻快地溅起在她靴子周围。

“你平时穿着的衣装固然极美,但想必也有令人窒息之处吧。”

“是啊。沉重,却又精致,需要处处留神。”

“那索性,平时也作男装打扮如何?”

我明显是在开玩笑。为了明确传达这只是戏言,还附上了一抹浅笑。因为,我的提议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的规范准则,不容许女性作男装打扮。

而索菲小姐的回答,足以让我收起笑容,恢复正色。

“不!格洛瓦大人。我,也深爱着平时的衣装。盛装打扮是我们的特权。所以不会舍弃。那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

“但,有时不会觉得拘束吗?”

“您说得对!但是,正因为有那份拘束,才有改变的乐趣。如果总是穿着军装,那就不再是我了……陛下的妻子,可就少了一位了!”

那笑容毫无阴霾。与我那近乎辩解的言语不同。

相遇之初的索菲小姐,是“成熟的女孩”。是个深知自己肩负着什么,并努力成为那样的少女。

如今,她向前迈进了一步。在接纳自身诸般要素的同时,试图去改变它。自觉地。在肯定规范的基础上,尝试为其增添新的内涵。

也就是说,她变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我来为你加油吧。”

并非以保护者或丈夫的身份去“准许”。而是平等的男性,为平等的女性加油。还有比这更令人自豪、更幸福的关系吗?

在这圣特内里,能结识索菲小姐这样的女性,我何其有幸。倘若两人都生活在日本,她与我的人生,想必永无交集。

啊,不是年龄的问题。

哲学系的男生和美术美学的女生,是不会走到一起的。用流行的话粗暴概括,就是阴角与阳角。

因为,没有相遇的机会。

BOOK☆WALKER购入限定特典短篇 《存在论:格洛瓦》

我左手腕上那块圆形的金属疙瘩。这是布拉格先生为我特制的手表。将怀表机芯焊接上表耳——就是用来固定表带的那种凸起——再装上皮质表带。不过是将在圣特内里唯一可用的现代日本知识具体化了而已,所以各位就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看惯了的腕表就好。

表盘上写着指示时刻的符号。在珐琅(大概是)质地的白色盘面上,用黑色墨水手写的那些符号,同样也是我看惯的东西。

Ⅰ、Ⅱ、Ⅲ、IIII、Ⅴ、Ⅵ、Ⅶ、Ⅷ、Ⅸ、Ⅹ、Ⅺ、Ⅻ。

是罗马数字呢。在普及了阿拉伯数字的日本,这玩意儿基本只能在某些商标或者钟表盘面上见到了。顺带一提,仔细看的话,“4”的写法挺有意思的。通常应该写作“Ⅳ”,但唯独钟表盘面上会用“IIII”。原因众说纷云,说来话长,这里就不展开了。

那么,到目前为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没有吧。只是对圣特内里原本制造的怀表做了一点小改动。你会这么想吧。但,并非如此。

我提出的想法仅仅是加上表耳和表带而已。也就是说,表体本身没有任何改动。原封不动地使用了圣特内里的产品。包括表盘的设计。

对于在日本习惯了腕表的我来说,这设计实在是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说来惭愧。

而当意识到时,我真的吃了一惊。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怀着一种介乎恐惧与惊叹之间的情感,从身体深处感到震颤。

啊,不卖关子了。

圣特内里,存在着罗马数字。在我出现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关于制表的商议,我偶尔会请布拉格先生来光之宫殿。实质嘛,只是想聊聊钟表的话题罢了。因为没人和我聊这个。圣特内里连SNS的影子都没有,没法在民间寻找同好。啊,当然,可以和部下们聊聊。他们想必会乐意奉陪我这个国王的业余爱好吧。还会自掏腰包买手表,和我聊些我可能会喜欢听的话——也就是有正确答案的话。因为我是王。

没有比这更无趣的了。明明只想沉浸在兴趣话题里,一切却都伴随着迎合。他们一丝一毫也不会放过。我的表情,我的视线,我的语气,我的姿态。一切的一切,都被当作无声的意志,甚至是政治性的意志表达。说白了,这就是工作。

那,干脆到街上随便找个钟表作坊拜访如何?不不,那样更糟。我出宫这件事本身,就是明确的“国事”。厉害吧,国王。这下可算明白君主制国家世袭主流的原因了。能忍受这种状况的人可不多。若非为此而生——换成人类的说法,就是“被教育”成这样的人,很难承受。真是辛苦。

因此,给布拉格先生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嘛,希望他能谅解,因为他也有利可图。我多次召见他,这本身也是明确的意志表达。表示圣特内里王赏识他。他既是工匠,也是商人,想必有效地利用了这种状况。毕竟要好好赚钱,养活家人和员工,理所当然。

我喜欢布拉格先生的地方在于,抛开那些生意上的盘算,一旦谈及钟表话题,他“工匠”的一面就会完全展露。他会干脆地否定我一知半解的知识,毫不留情地驳回我那糟糕的审美。这实属难得。

“布拉格阁下,我忽然有个疑问,这种装饰数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我一边端详着茶室里桌上摆开的几块怀表,一边问他。

“准确年份在下也不清楚,但这是相当古老的样式了。尤其在圣特内里。”

“在帝国不太用吗?”

“是的。通常使用的是条状时标。”

他从眼前摆开的怀表中拿起一块帝国风格的,展示给我看。原来如此,典型的“Bar Index(index・bâton,条状时标)”。

“那么,这种数字可以说就是‘圣特内里样式’了吧。”

“正如陛下所言。这是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设计。这尤尼乌斯数字。”

布拉格先生不经意间说出的一个词。尤尼乌斯数字。

啊,原来如此。

我为自己推测的正确性,找到了有力的佐证。之前提到过吧。很久很久以前,圣特内里有一位留下奇特思想——与我生活的世界地球的现代思想极为相似——的人物,名叫尤尼乌斯。也就是说,一个很可能是我同类的人物。

“尤尼乌斯,是那位……?”

“是的。虽然终究只是传说。据说是那位尤尼乌斯——德尔鲁瓦兹公子所创,并由伟大的‘圣特内里之母’玛格丽特女王陛下所钟爱。”

提到玛格丽特女王的名字时,布拉格先生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气息。虽然有现任国王在场的原因,但我感觉其中也包含真心。因为玛格丽特女王是和格洛瓦七世一样,共同缔造了这个国家的伟人。

有趣的故事。玛格丽特女王在即位前,还是卢瓦公主时,便看中了尤尼乌斯,将其纳为骑士。民间流传的说法是,她与尤尼乌斯之间培养了“超越君臣之别的特殊友谊”。也就是说,我的同类,是距今八百多年前一位真实存在的卢瓦公主的情人。他究竟向公主诉说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呢。

“这真是了不起。我也喜欢这个数字。尤尼乌斯数字。既然是我等母国女王玛格丽特所钟爱的,那就更好了。布拉格阁下,我希望我腕表的表盘,务必采用这个设计。”

“谨遵御意。这本就是为进献陛下而制的珍品。在下也正想采用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装饰。”

“身为我国引以为傲的大钟表师的您,制作出载有我国引以为傲的伟大女王数字的时计。而我,将其佩戴于腕上。这是何等幸福的事。”

“您过奖了,惶恐之至。”

“啊,务必拜托了,布拉格阁下。”

我对挺直脊背、躬身行礼的布拉格先生,回以毫无矫饰、却发自内心的话语。

尤尼乌斯数字。

每当凝视腕表的表盘,我都会思考。

尤尼乌斯——我的同胞留下了名字。有趣吧。因为无论怎么想,这种数字的普及,都是因为玛格丽特女王钟爱它。从布拉格先生的话来看,这似乎是普遍认知。但是,名字却冠以尤尼乌斯。

据史书记载,最终他反叛了女王,被处决。临终前的日子里,他将自己思想的碎片,随心所欲、杂乱无章地涂抹书写。这些纸片被某位有心人收集整理,命名为《随想》。

此后,《随想》一直被人们视为奇谈怪论、不值一提的寓言故事。因为时代不需要他的思想。至少当时还不需要。当时的人们所需要的,不过是装饰正教大圣堂大钟的那些奇特的数字罢了。并非无法理解。并非过去的人们在智力上逊于第十八期的我们。只是,时代尚未要求它。

而现在,幸运地,或不幸地,偏偏在我的治下,时代开始寻求尤尼乌斯先生的思想。前些日子在阿基亚努先生府邸遇到的那个青年,是叫莱斯潘先生吧。像他那样的人出现了。终于。

我当时对莱斯潘先生摆出了傲慢的态度。因为和安格兰的纠纷,有些焦躁。用一副高高在上、教导人的口吻说话。我为那种态度感到羞耻。甚至觉得滑稽。为什么?很简单。在圣特内里,未来的主角恐怕是他。是他和他的同伴们将创造未来。相比之下,我不过是个配角。说白了,就是无足轻重的配角,对主角高谈阔论了一番。

这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是出身问题。他是降生于此地的存在——是圣特内里千年历史孕育的天之骄子。打个比方,就像从幼苗历经岁月长成的巨木上,最新的一片叶子。反观我,是显然的异邦人。我没有连接在那棵伟大的圣特内里巨木之上。

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尤尼乌斯吧。他也是突然出现在第九期世界的漂泊者。是无根之草。即便如此,他的话语,历经漫长岁月,正被重新拾起。在那棵伟大的圣特内里巨木——历史之中。

目睹此情此景,我在这片土地上,该做些什么呢?

我并不想留下像《随想》那样的东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的一切,很快——虽说可能还要等上百年左右——都将实现。在莱斯潘先生那样的人们及其后继者手中。一定会的。所以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是否真有该做的事存在。

我久久凝视着手表。

耳中听着齿轮与其他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表盘上Ⅵ位置附近设置的秒针,忠实地持续转动。六十秒转完一圈。同样,分针用六十分钟转完一圈。而时针用十二小时转完一圈。能改变这个节奏的,只有拔出表冠,进行对时的人。只有那个人,才能让指针前进。

那个青年,大概就是让时间前进的人吧。一定是的。

那么,我呢?

如果延续这个比喻,我大概就是时钟本身吧。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的王。而在这片土地上,王正是国家本身的具象。

那么,我就继续转动吧。忍受这永无止境、毫无目的的日常。

要努力运转得好些。让这机械不至于停止。

我不会留下尤尼乌斯那样的思想,那把著名的剑也罢,时髦的数字也罢,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是啊,让时钟持续运转,也并非可以小觑之事。那是相当辛苦的工作。

即使无人回顾。

这,难道不也是很伟大的事吗?

书泉・芳林堂书店 四折 SS纸质特典 图源:Beatricew

关于相遇:朱尔·莱斯潘

朝向旧市大街的集合住宅中的一间。用木制百叶窗关紧的窗户下方,那张年深日久的书案,便是他的王国。烛台上点着的火焰是奢侈的证明。即便是如此微弱的灯火,对生存而言也并非必不可少之物。

在旧市中也算条件尚可的住处,便是青年的居所。他与一位照料他起居的老妇人两人同住。生活费靠老家寄来的年金维持。青年是贵族。确凿无疑。但正因不愿承认这人尽皆知的事实,他才居住在这旧市。

即便夜已深沉,青年的精神也毫无冷却的迹象。持续保持着热度。他想将这能量释放出去。因此,在自己的王国里,他铺开满疆域的白纸,心无旁骛地书写着文字。

朱尔·昂·莱斯潘。一位父亲是贵族,母亲是平民,憎恶着自己这“割裂”存在的青年。昏黄的灯火从黑暗中勾勒出他那过于优美、过于流畅、也过于锐利的脸颊轮廓。

他默默地,以有力的笔触抄写着话语。那些言辞此刻仍在他脑海中回响,不曾停歇。

不久前,青年受邀前往某位贵人的宅邸,在那里邂逅了一名男子。格洛瓦·埃内·昂·卢瓦。圣特内里——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本是遵循常理便绝无可能遇见的人物,但幸运的是,青年的恩师与王有旧,不仅如此,他更拥有足以被邀请至国王出席的晚宴为贵宾的名声。在恩师的引领下,他穿过后巷,终得与王相见。与圣特内里之王,与此世不公之结晶般的男子相见。

在盖约尔公馆亲眼见证了那次演说的他,对格洛瓦十三世并无轻视之心。他不知国王在马背上呼喊的话语出自何人之口,或许是臣下事先拟好的文稿。但国王以血肉之躯直面群众、高声陈词这一事实本身,无疑是王者意志的体现。也就是说,他至少是一位勇敢的男子,这点确凿无疑。然而,勇敢并不意味除此之外的任何品质——既不意味着善良,也不意味着睿智。世间不计后果的莽夫数不胜数。因此,在与本人直接交谈之前,他并不了解王。

但现在,他了解了。

青年朱尔意识中所捕捉到的王的身姿,是令人泄气的平凡。其气度,打个比方,与恩师埃利克斯·波尔塔或其他教授并无不同。没有故作姿态,甚至没有威严。仅仅是单纯地交谈。

——一个平凡的男人。

他在内心低语。身为统治中央大陆有数强国的王,面对一个年方二十上下的年轻学徒,竟未能令其感到丝毫折服。格洛瓦十三世是个普通人。

——那么,为何心绪会如此纷乱不宁?为何心脏会如警钟般狂鸣,仿佛要冲破胸腔?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他不过是与一个稍年长的、普通的男人,交谈了不到一小时而已。尽管如此,他却感到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仿佛能看见生命尽头的兴奋。

——普通?平凡?身为这世间一切罪恶根源的王?这真的可能吗?

自问无法停止。

即便如同着魔发热般,将王的话语不断敲打记录在纸面上,意识却仍会回到那个疑问。并最终抵达了。那个答案。

——王,格洛瓦王是自然的。他以自然的姿态与我相对。其中毫无矫饰。没有炫耀,也没有谦逊。只是如其本然地,面对着我。这样的事是可能的吗?啊,明明是人之王。

意识到这一点时的冲击,难以用言语尽述。

人能够修饰言辞。也能做出平等对待身份有别之人的姿态。可以如此伪装。但是,无论多么熟练的伪装者,也无法完全抹去周身萦绕的氛围。不正之风正是如此。那无法逃脱的社会铸模,规定着人的精神。超越个人性格与意志之处,存在着将人“区分”开来的感觉。尽管如此,格洛瓦王却不具备那种感觉。所谓自然,换言之也就是格洛瓦王将青年视为平等存在的证明,同时也是他视此为理所当然的明证。

“你说民众愚昧。我也同意。他们确实愚昧。但,那并非他们的罪过。因为他们既不被给予教育,也不被给予信息。换言之,思考的养分被尽数剥夺了。正如你所说,操纵他们很容易。他们的需求显而易见。只需给予他们想要的即可。”

这句台词。格洛瓦氏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话。朱尔·莱斯潘一边记录,一边被更直截了当地翻搅出——一种自他栖身旧市以来便感受到的,比违和感更甚的焦躁。

朱尔·莱斯潘利用手头的空闲时间,获得了一个为邻近儿童提供初等教育的机会。本应承担此责的正教会,也难以将慈爱之手伸向下层民众。父母们勉强靠打日工糊口。孩子到了八九岁,便会被当作劳动力使唤。那些做不到的孱弱孩子,被抛弃,然后死去。他教那些尚未被算作劳动力的孩子们识字,教他们基础的算术。他曾暗自自豪。正如他所信奉的中期思想家尤尼乌斯所做的那样,自己也在将知识灌注(verser)给他人。

伟大的尤尼乌斯的功业——那将动物提升至人的教育,本应对孩子们的生活产生良好的影响。只要能识字、会计算,找到正经工作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他施行了慈善。然而,回报却甚是可怜。

父母们浮现出卑屈的笑容对他说道:

“老爷您做的事真是感激不尽。但是俺家孩子可是宝贵的……是宝贵的一家子劳力啊。所以啊,老爷您那宝贵的施舍俺们领了,这造成的‘损失’,也请给可怜兮兮的俺们补偿点啥呗,不然可……”

在他们看来,朱尔·莱斯潘乃是此地了不起的贵族老爷。既然连对那些毫无价值的小崽子们都施以慈悲,那想必也会对他们这些父母的窘境伸出援手吧。也就是说,是个敲诈钱财的绝佳对象。

格洛瓦王的话语,恰恰道出了朱尔青年内心的想法。那些应当拯救的对象、权利被不当剥夺的人们——民众、平民、贫民——实际上,他鄙视着他们。认为他们是一群只知依附他人、不知感恩、目光短浅的愚者。

而王,却如此轻易地揭开了朱尔的这层伪装。用那听来如同贵族傲慢般的、冷漠的言辞,王将自身所统治的民众切割了出去。极其自然。

同时,他也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仿佛王在对他说:“你心底里也是这么想的吧?”青年是这么觉得的。但,那是他操之过急了。

“民众是愚昧的。但也是聪明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对。所以民众是聪明的。他们会选择‘正确的一方’。啊,或许该说得更准确些。他们选择的那一方,就是‘正确’的。说到底,世界只会变成他们选择的那样。我是这么认为的。”

王肯定了这一点。

在全人类本质平等这一美名背后存在的现实。一边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人民”这一超脱尘世的观念,一边又不得不对血肉之躯的活人投以轻蔑目光——青年正自觉到这种矛盾。他并非愚者。他已然察觉到了某种滑稽的自相矛盾。察觉到了,却仍闭目不看。

格洛瓦王投出的每一句话语都折磨着青年。他感到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被推到了眼前。倘若那是“王的话语”——也即,在圣特内里最大限度地贪享着与生俱来之特权者的话语——那么朱尔大概丝毫不会在意吧。因为那不过是幸福者(亦即因无知而傲慢的)愚者之言。

但是,王并非那样的王。格洛瓦·卢瓦氏,是在同一地平线上,对朱尔·莱斯潘诉说的。

“你的想法,恐怕是善良的。所以,希望你能努力巧妙地实现它。”

是那充满矛盾的、血肉之躯的人民。时而卑怯,时而愚昧,却又时而率直,时而伟大——正因是拥有现实血肉的人类。在知晓其真实面貌的同时,仍应去捍卫作为观念的“人民”。格洛瓦氏说,应如此存在。归根结底,一切尽在于此。他所为之事,实在微不足道。

仅是一位年纪稍长的青年,鼓励了一位年轻人。仅此而已。

“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朱尔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舌头也是。

那是真心的吐露。他在自己手记的空白处,添上了一行感想。“何谓伟大。对此概念,需作更深的思索。”

朱尔·莱斯潘的这一天,行将终结。一个时代的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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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想与现实:安娜莉泽

人总是会变的。这无可避免。像我这样剧烈的,旁人一目了然的变化或许不多见,但每个人确实都在日复一日地微妙改变着。

春日的午后,我邀请安娜莉泽小姐去了庭院。

她啊,别看气质文静,其实很喜欢到户外来。这倒有点意外。即便是待在光之宫殿首屈一指的打卡胜地——大回廊里,她对那些极尽奢华的壁画、镜子和天顶画也熟视无睹,常常只是隔着玻璃凝望户外的植栽。

最初发觉这点时,我曾有过各种猜想。从她本人话语中零星透露的来看,在埃斯托比尔格,她被赋予的自由——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并不算多。不过,这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她既是帝国的第一皇女,也是埃斯托比尔格公国的第一王女。换言之,生来便占据着这片中央大陆女性所能达到的最高地位。

与此同时,她的性别是女性。高位带来的,与之如影随形的不自由,这点我也一样。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的国王。但我是男性。啊,这个世界倒也并非极端限制女性的行动。只是,终究有些固有的观念存在。比如,女性的领域在室内。综合这些条件,加诸安娜莉泽小姐身上的形象,正可谓是“深闺公主”吧。

那么,实际情况又如何呢?作为“外界”这个解放的象征。虽然要想抽象化解读,多少都能说通,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啊,安娜莉泽小姐,就算和我一起散步,有时也会把我丢在后面,自顾自去追蝴蝶(大概是那一类的小虫)而跑到前面去。该怎么形容好呢。就像被眼前窜来窜去的小动物吸引了注意的猫咪一样。默默小步追上去的猫咪那样。会突然停下,静静伫立。啊,当然她不是猫。所以不会捕猎。只是静止不动,漫无目的地看着树干。

安娜莉泽小姐变了。这很明显。刚相遇时,她的“注视”中潜藏着强烈的意图。她总是在观察我的表情。嘴角和手臂也是。试图从那里解读出什么。明确地。不止是对我。对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她并非在“看”,而是在“揣摩”我们的情绪。

现在,安娜莉泽小姐是在纯粹地看。看树皮的纹路。或者草坪,或者蝴蝶。纯粹地。换句话说,就是“不包含畏惧与戒备”。她的举止是发自本心的。

“安娜莉泽卿,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对着凝神注视粗糙树干,静止不动的她,我从背后出声问道。这样的互动最近也常有。即便一同待在茶室里,她有时也会像这样忽然愣住呢,安娜莉泽小姐。

“不,陛下。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存在。”

因不习惯圣特内里语而略显生硬的表达,与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相得益彰,酝酿出一种独特的氛围。我很喜欢她这样。

“原来如此。那么,就去探索一下吧,一起去。”

“嗯,一起。”

我伸出右手,做出引导的姿态。她双手握住,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这也是变化呢。婚礼当天,那个全身僵硬,触碰我手掌的少女已不复存在。最近,她甚至会主动想要握住我的手了。

安娜莉泽小姐和我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这时,我忽然想到。如果她来到我过去生活的世界——日本,会怎样呢?身份会是来自欧洲的留学生吗?那时的我,日常生活里并没有接触留学生的机会,所以现实中恐怕不会遇见吧。

但捏造设定是可以的。这种妄想可是我的强项。比如,对了,就设定成她作为交换生,来到了我的大学母校留学吧。她会是哪国人呢?安娜莉泽这个名字,在帝国语里发音是安娜莉丝。有趣的是,法语里也有“安娜莉丝”这个女性名字。那就法国吧。

她来日本的动机又该是什么好呢?是因为迷上了日本的流行文化吗?又或者是对“禅”之类上一代流行的东西感兴趣?总之,她是因某个能引起兴趣的对象而来到了日本。然后……

对了,就设定她在法语专业的语言学校打工吧。实际在东京就有一所,由法国政府直接运营的语言学校。然后,有一天,百无聊赖的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学过的法语,决定重拾起来,便进入了那所学校。于是,与她相遇了。身为助教的安娜莉丝小姐,与学生身份的我。真有意思。

“安娜莉泽卿喜欢学习吗?”

“是的,陛下。我很喜欢。”

“那么,教导别人这件事,你觉得如何呢?”

对于我突然的提问,她陷入了沉默。只是,那握住我手的手指,拇指依然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

沉默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她得先用母语组织答案,再翻译成圣特内里语。会有这个过程也是理所当然。

过了一会儿,安娜莉泽小姐开口了。她转过脸,看向走在一旁的我。

“……那是不可能的。”

“做不到?为什么?”

“我……没有什么可以教授他人的东西。”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王妃,我的妻子安娜莉泽小姐如此回答。

话音里没有悲叹或自嘲的色彩。只是陈述事实的口吻。她说自己没有任何可以传达给他人的东西。事实与否暂且不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我妄想中的那位安娜莉丝小姐会如何呢?比如,在语言学校的露台不期而遇,借助法语和日语(主要是靠我那蹩脚的法语)混杂着努力沟通时,她会怎么说呢?如果我问,她应该会告诉我很多吧。告诉我那个我所不知的、她的世界。她的文化。她的常识。她的思想。因为对法国人安娜莉丝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日本人我而言就是“新的知识”。只要她愿意告诉我这些就好。也就是说,她是能够教授的。

那么现在,圣特内里王妃安娜莉泽小姐之所以做不到,又是因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这里是圣特内里。就在大约十年前,这里还是她祖国不共戴天的敌国。圣特内里,将她这位楚楚可怜的女性内心所积攒的种种见识与思想,都封杀了。

还记得刚才稍稍提到的她的样子吗?就是有时会凝视着什么,静静伫立。原来如此,在旁人看来,或许像是在发呆。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稚气的可爱。但是,这印象是谬误。不过是傲慢的偏见。安娜莉泽小姐内心一定在思考着各种事情。烦恼、喜悦、快乐、悲伤。

就像我们(圣特内里人)一样。但不幸的是,她缺乏向周围传达这些的途径,而周围的人也并非那么宽容地愿意接受她的传达。“埃斯托比尔格女人的多管闲事”——最后恐怕就会变成这样吧。

啊,那可不行。

我想和她交谈。就像在我妄想中那样,在流经那所学校附近的神田川边,一边漫步寻找美味的餐厅,一边笨拙地、却毫无拘束地闲聊。安娜莉丝小姐会告诉我推荐的巴黎观光场所。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秘密好去处。我也会告诉她本地和东京那些小众的景点。我想要那样的关系。

“那么,安娜莉泽卿。这样如何?由你来教我帝国语。”

“帝国语……?格洛瓦大人想学帝国语吗?”

“是啊。虽然会是个不成器的学生,但别看这样,我的学习意愿可是很高的。”

“为什么呢?”

安娜莉泽小姐终于停下了脚步。我也随之站定。

春风仍带着些许微寒。包裹着她纤弱肩膀的卢瓦大方巾,能为她——为我的妻子——抵御这份寒冷吗?

“因为我希望更深入地了解安娜莉泽卿。我想了解你的语言。”

“您误会了。真实的我,比格洛瓦大人想象的要……更加不好。是更差劲的。”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她对自己的认知。

“即便如此也无妨。从今往后,花些时间,教给我真实的你吧。教我。然后我们再一起验证。验证你对自己的认知是否正确。”

安娜莉泽小姐有些困扰似地眨了眨眼,最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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