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愚者的迷宫
第六章 愚者的迷宫
三天前,更科同学被救护车载到最近的医院接受治疗。
据说伤口只要再深一点就没救了,所幸救护得早,伤口也比想像中来得浅,所以没有生命危险,只要一个礼拜就能出院。告诉我们这些事的是麻贵学姐。
那天,远子学姐一起跟着去了医院。我们在咨询室里接受老师询问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待医院通知。
当时麻贵学姐突然现身,告诉我们「远子跟我联络过了,她说更科同学没有大碍」。
「真是的,不久前才发生学生被刺伤的事件呢!我们学校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出这种纰漏啊?为了压下消息不让太多学生知道,可要花上不少工夫呢!算了,我祖父他们应该有办法吧!你们可以回家了,我想你们应该没心情再上课或参加社团活动了吧?我叫司机送你们回去好了。尤其是旁边那位,如果不送你回家,让你在回家途中跳下陆桥可就麻烦了。」
她还看着芥川如此说笑,但我们实在笑不出来。
这时的芥川已经身心俱疲,憔悴不堪了。在图书馆陷入一阵混乱后,芥川一直像尊石雕一样沉默不语,不管老师怎么问话都不回答。我想芥川一定是不停地在心中责备自己吧!看他面色凄苦、呼吸困难的模样,我也不禁担心得胸口都揪紧了。如果更科同学有个三长两短,他或许真的会精神崩溃。
那天晚上,远子学姐打电话给我。她说更科同学可以说点话,情绪也大致稳定下来了。
就算听到这些事,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转。
经过这三天,文化祭已经迫在一周之后了。
话剧排演一直呈现何止状态。竹田同学和远子学姐在这段期间好像都忙着准备班级活动,昨天我看到远子学姐的时候,她正甩着两条毛躁不齐的辫子在走廊上奔跑。
琴吹同学问过我,我跟芥川在三天前的午休时间离开教室后就没有回来,而是直接早退的理由,我只回答身体不舒服,并没有详细说出事情经过。
「既然如此,那我去问芥川。」
琴吹同学不悦地丢下这句话。但是当芥川到校时,她看见芥川疲惫的模样,好像颇为惊讶,后来也没真的去问那天的事。
芥川可能因为自我谴责,故意不让自己有一刻的心安,所以没有请假也没有迟到,一样认真地天天坐在教室里听课。
自从美羽自顶楼坠落后,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芥川虽然照样出席,但他看起来就像把自己锁在心中的房间。
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也都会回答,不过他总像在思考什么事,一直露出郁郁寡欢的表情。
午休时间,远子学姐跑来我们教室。
「我想话剧该重新开始排演了,你觉得呢?」她很担心似的小声问着芥川。
「……我知道了。放学后在小会馆集合吧?」芥川淡淡地回答。
久违的排演,在奇妙的气氛中展开了。
每个人似乎都很在意芥川,因此显得心不在焉,台词也读得平淡无味。
芥川板着脸孔念起大宫的台词。我不由得感到他的声音比以前生硬,也听不出任何抑扬顿挫。但是,他就像努力背负着自己的义务,还是继续念台词。
念到大宫和杉子书信往来最高潮那幕,芥川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这是杉子写信给出国留学的大宫,说「请接受我」,表达自己的倾慕。而原本总是回答「请不要爱我,去爱野岛吧」的大宫,也终于吐露真心,接受杉子感情的最精彩情节。
「我在考虑这封信究竟要寄出去,还是不寄的好?我真的不想寄,然而——」
不管重来几次都一样。就像跳针的唱片,只要讲到这句台词,芥川的声音就会停止。
隔天也是,再隔天也是。我只能心痛地看着芥川皱紧眉头、眯细眼睛,努力地试着挤出声音。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文化祭前一天。
我走进小会馆,看见琴吹同学站在舞台上,独自练习念台词。
「大宫先生,请不要生气,我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写这封信的。」
她望着观众席如泣如诉的模样,跟以往的琴吹同学截然不同,看起来非常脆弱无助。
「苦苦等候着您的回音,却音讯杳然,所以我开始担心。就算您生气了,也请您怜悯我,给我个回音吧!」
这时琴吹同学发现我了,她吓了一跳,脸也红了起来。
「讨、讨厌,来了干嘛不出声啊!」
「抱歉,因为看你很认真,不好意思打断。大家都还没来吗?」
琴吹同学转开视线,僵硬地回答:「好像都在忙班上的事吧……明天就要正式上场了,芥川真的没问题吗?」
她的表情很快地黯淡下来,慢慢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我也沉着脸回答:「他曾说过会站上舞台啦……」
我很清楚他为什么念不出台词。大宫的情况,就像他和五十岚学长、更科同学的三角关系,就算只是演戏,叫芥川背叛好朋友野岛,而接受野岛爱慕的杉子,他还是会感到畏惧。因为芥川背叛五十岚学长,接受了更科同学的请求,结果不只伤害了五十岚学长,甚至把更科同学逼到绝境。
这样的选择正确吗?没有错吗?因为芥川心中充满这些疑问,所以才不安地念不出台词。
芥川真有办法在这种状态下站上舞台吗?如果正式演出的时候,他也这样呆呆地晾在台上,那不是徒增伤心。
「……」
琴吹同学也一定很担心吧?她又转开视线,低下头去。
我也默默地把书包放在观众席上。
「……喂!」
琴吹同学依然看着旁边,对我说:「在其他人到齐之前先练习一下吧!井上可以帮我念大宫的台词吗?我想体验一下最后一幕的感觉。」
我点点头,也走上舞台。
「好的,就从书信往来那幕开始吧!」
「……嗯!啊,剧本给你。」
「不用了,台词我大概都记住了。」
「……是喔!」
我们站在舞台的两端。
琴吹同学开始用脆弱的表情望着我。
「大宫先生,请不要生气。我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写这封信的。」
这是演技吗?琴吹同学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低头往上窥视的目光,还有交握在胸前的手,完全是个努力向爱慕之人表达心意的纯情少女,让我产生一股异样的情绪。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难道我对琴吹同学动了心?
不可能吧?一股不安又带着甜蜜的感觉从我的心底涌出。
「苦苦等候着您的回音,却音讯杳然,所以我开始担心。就算您生气了,也请您怜悯我,给我回音吧!」
琴吹同学不只是声音颤抖,就连她交握的手指、嘴唇、睫毛都轻微抖个不停。
「我是您的,是专属于您的。」
琴吹同学以痴迷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的一生、名誉、幸福、骄傲,都是属于您的,都是您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热烈,眼眶也湿润了。
「只有成为您的妻子之后,我才能成为真正的我。」
不知为何,此时的我想起和琴吹同学在医院里的对话。
——井上……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我啊……在国中的时候……
当时琴吹同学也像这般,眼中带泪地诉说着吧?
琴吹同学突然低下头。
台词也停止了。
奇怪?正当我感到疑惑时,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从琴吹同学的脸颊滑落。
她、她该不会真的哭了吧!
「你怎么了?琴吹同学?」我慌张地向她跑去。
「是不是太入戏了?还是在担心芥川……」
「不是的。」
琴吹同学摇头,哽咽地说:「我并不是在担心芥川。我很自私,芥川这么痛苦,大家都在为他担心……我却只在意其他事……」
她双手掩面,肩膀颤抖。
我满心困惑,小心翼翼地问着:「你在意的是什么事?」
琴吹同学像个孩子般啜泣着,好一阵子才放下双手,用微弱的声音说:「井、井上最近……又是迟到,又是早退,午休时间还突然跑出学校……还会跟远子学姐和竹田窃窃私语……一定是在说芥川的事,又不想让旁人知道吧……我是这样猜测的……从大家的态度,我就看出来了。我……我并非一直都像这样……我给你的印象好像很干脆,其实并非如此……虽、虽然……竹田好像已经看出来了……可是,我却被井上讨厌……井上也不会认真跟我说话……」
我感到整颗心紧紧揪起。
琴吹同学一定是觉得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所以很不安吧?就算她外表故作坚强,内心一定受到伤害了。
「对不起,我都没有顾虑到琴吹同学的心情。可是,我并不讨厌琴吹同学啊!」
「笨……笨蛋……」
琴吹同学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看她哭着连声唾骂,我真的搞不懂她是在逞强还是在示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伤心还是生气。
「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但很对不起。」
「既然不懂就不要道歉。我最讨厌井上这样,不管是对谁都那么温柔、那么讨好,让我看得都忍不住焦虑起来……也感到难过。井上在国中的时候……明明不是这种人……那时的井上还会笑得很开心……」
我震惊地问道:「琴吹同学,你在国中的时候就认识我了吗?你上次在医院里也这么说过吧?」
琴吹同学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她仿佛天真孩童般毫无防备的表情,紧紧抓住了我的心,令我几乎停止心跳。
小会馆里一片沉静。
「我……」她用细微的声音说着,脸颊也泛红了。「我在国中的时候看过井上。」
「不好意思,请问是在哪里看到的?」
琴吹同学轻轻咬住嘴唇,垂下眼帘。
「井上一定不记得了吧!可是,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所以在那之后,我也去找过井上,一次又一次,整个冬天里的每一天都……」
我不懂。居然还是每天?到底在哪里啊?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琴吹同学?
「那个时候的井上总是一副开心的模样。经常挂着笑容,看起来好像很幸福。井上的身边也总是有一个女孩。」
我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琴吹同学抬起头来。
「井上随时随地都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只看着那个女孩,笑得很开心。但是,升上高中再次见面时,井上却变得很不快乐,也没有认真对待过哪个人,只有表面装得笑嘻嘻的,表现出一副很愉快的样子。所以,我好不甘心……因为,好不容易重逢,井上却已经不是从前的井上了。」
怎么办?我的呼吸变得很不顺畅。
这些话仿佛变为一层层枷锁,锁住我的喉头。我的脉搏加速,指尖开始痉挛,脑袋昏沉沉的。
「那个」又来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琴吹同学皱着脸,好像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五十岚学长在校舍后面血流如注倒下,更科在旁边大喊『都是那个女人害的!』的时候,我惊觉好像看到了自己,因为我也在心中偷偷地憎恨着那个改变井上的女孩。都是因为那个女孩——都是因为井上美羽,井上才会变得无法开怀大笑!是吧,是这样对吧?那个女孩——总是跟井上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就是作家井上美羽对吧!」
锁在我喉头上的枷锁束得更紧了!它紧紧束起,伴随着铁圈深陷皮肤般的痛楚,我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转为无声。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还要跟我提起美羽!
琴吹同学似乎终于发现我的身体起了异状。
「井、井上?」
我呼吸困难,站都站不稳了,眼前一片朦胧,不禁跪在舞台上。
「对不起,我迟到了。」
「心叶学长,七濑学姐你们好啊!」
芥川和竹田同学一起走进小会馆。
「嘿,我在路上碰到芥川学长,所以就一起过来了。咦?心叶学长,你怎么满头大汗?脸色也好差喔!」
我按着胸口,大口地深呼吸,勉强回答:「……因为室内有点热。我已经没事了。」
虽然我感觉脉搏还是跳得一样快,但是周遭的声音又重新传入我的耳中,好像也有办法站起来了。不过,我的头依然像被揍过一样阵阵作痛,好像只要一不小心就会再度发作。
琴吹同学似乎对她吐露情感一事感到很后悔。她咬紧嘴唇,一直不看向我这边。
「不好意思,我被班上咖喱喔的准备拖住太久了。」
远子学姐此时也甩着长长的辫子出现了。
全员到齐,最后一次排演正式开始。
「好美的声音。」
「这一定是她的声音没错!」
「这么说来你还真幸运。」
野岛和大宫演着对手戏。
而琴吹同学刚刚说的那些话,还在我的脑中徘徊不去。
——因为我也在心中偷偷地憎恨着那个改变井上的女孩。
——是吧,是这样对吧?那个女孩——总是跟井上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就是作家井上美羽对吧!
不知怎地,琴吹同学好像误以为美羽就是井上美羽。但是,琴吹同学确实知道我和美羽的事。
她认识过去那个只要有美羽在身边就会很开心、像个傻瓜一样觉得自己幸福无比、总是以恋慕的眼神望着美羽的我。
我只要回想起国中往事,就一定会有美羽。
早上的教室、午休时候的走廊、夕阳照耀的上学跳上、回家途中绕道而去的便利商店、章鱼烧店、飘落着银杏叶片的公园、老旧的图书馆、硬被带去的小饰品专卖店……每个地方都充满了美羽的身影。绑着马尾的美羽总是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望着我。
——心叶,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所以我只告诉你我的梦想。
——我想要成为作家,想要让很多人看我写的书。如果可以让那些人都感到幸福就好了。
——我正在写小说喔,就快写完了。我会让心叶第一个读喔!
——嘻嘻,心叶,你脸红了耶!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坦白说出来吧,我绝对不会生气的。好嘛,告诉我嘛!心叶,把你心里想的事情全部告诉我嘛!把你的心事全部告诉我吧!
然而,那一天,美羽突然用锐利如刺的目光看着我。
她无视于我,回避我,最后还微笑着说「心叶一定不会懂的」,就在我面前从顶楼跳下去。
当时美羽的姿态,跟更科同学在图书馆里自残之前露出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充斥于我的脑海。
——你终于……回答我了。
喷出的鲜血。
愕然睁大眼睛的芥川。
——如果,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因为我很笨……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
我胸口紧缩,喉咙发热。
我想挥开那些景象,却怎么都挥之不去。美羽的脸、更科同学的脸、芥川的脸一一浮现。大家都露出哀伤、绝望的表情。
我们一定是某些地方做错了吧?
芥川并不想伤害更科同学,他只是想偿还过去的罪过。更科同学也只是一直爱慕着芥川罢了。
但是,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我是不是也在无意间伤害了美羽?我一定是在某个时候,做错了某些事吧?
所以美羽才会讨厌我,因而从顶楼跳下去吧?
——当一诗说希望我去看你们比赛的时候,我是那么地高兴啊!
——一诗每次约我出去,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欢喜雀跃地提早到达集合地点。
芥川一直想着非得变得更睿智不可、非得更诚实不可。他介于尊敬的学长和曾经伤害过的女孩之间,经过深重的纠葛,才选择了这种行动。
当他明白这种行动才是导致更大的不幸时所体会到的痛苦绝望,也贯穿了我的胸口。
舞台上,芥川和琴吹同学正在演出最高潮的书信往来那一幕。我站在舞台角落,心痛地看着他们。
「大宫先生,请将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把我当成独立的女性来看待。」
「请不要以所谓友情的石头敲碎我这个愿望。」
芥川显得很难受。他面孔扭曲、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水。
如果回应了、如果接受了,就会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
因为经过苦思而获得的答案,也不见得就是正确的解答。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我一直在做错事!我明明发过誓绝对不再犯错,绝对不再像这样伤害别人了!
——我又做错了!我就跟国小的时候一样,还是那么愚蠢!快救她!快救更科啊!
大宫内心的纠葛,跟芥川的痛苦重叠,也跟我自己的痛苦重叠了。
为何会伤害别人?
为何关系会遭到破坏?
——为什么一诗突然说要分手?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我是那样拼命地努力过来的啊!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我在考虑这封信究竟要寄出去,还是不寄的好?我真的不想寄,然而——」
台词中断了。
芥川的脸颊上滴落汗水。他干燥的嘴唇只是不停颤抖,一句话都不出来。他僵立在舞台上,一动也不动。
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他还要继续演?
他仿佛非得把自己折磨到底不可。
这样的决定如果又错了,那该怎么办?
说不定又会伤害什么!
说不定又会破坏什么!
我的喉咙紧缩,全身冒出冷汗,身体像要从中裂开似的疼痛不已,我再也忍无可忍,因此握紧双拳大叫:「够了,别再这样了!已经够了不是吗!为什么非得这么痛苦啊!」
芥川、琴吹同学,还有站在舞台另一角的远子学姐和竹田同学,每个人都惊讶地看着我。
小会馆里充满了寂静和紧张的气氛。我继续颤抖地喊着:「只不过是小小的文化祭,我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已经够了,我明天不会上台演出的。」
我的脑袋如同火烧般疼痛,喉咙像是有炽热的物体快要呕出。我跳下舞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就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心叶学长,你怎么啦?你明天真的不来吗?」
竹田同学跑过来拉住我。
我轻轻挥开她的手,低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像逃命一样离开了小会馆。
回到家后,我躲在棉被里,颤抖着喉咙,持续着短促的呼吸。指尖还在痉挛,像坏掉笛子般的咻咻声从喉咙深处冒出。仿佛有人拿着沉重的铁块,从左右夹住我的头,脑袋持续隐隐作痛。
为什么我会这么脆弱、这么没用、这么愚蠢呢?
每次碰上什么事,我的身体就会失去正常机能,然后说出小孩子似的台词,逃离现场。
芥川他们会怎么想?还有远子学姐……
好痛苦,快要无法呼吸了。真差劲,我太差劲了。我真是个差劲的大笨蛋。
我到底要到何时才能痊愈?难道一辈子都得持续这种状况?
美羽!
美羽!
美羽!
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无法忘记你?
在我紧闭的眼中,野岛、大宫、杉子的台词逐一浮现。这些血一般的鲜红文字,纷纷落于被锁在永无止尽黑暗之中的我头上。
「真正陷入热恋的人,是绝不能接受失恋的。」
「那样实在太寂寞了,寂寞得几乎令人无法承受。」
「就连梦见那个女孩都会觉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失恋是绝对无法承受的。」
「神啊,我会尽可能小心谨慎地做好每件事,请务必帮我实现这个愿望。」
「求求你,请将杉子赐给我吧!请不要将杉子从我身边夺走!」
「我会祈祷你得到幸福的。」
「我实在不想在野岛先生身边待一个小时以上。」
「我无法横刀夺取好朋友恋慕的女性。」
「我宁死都不想当野岛先生的妻子。」
太多的文字。
太多的话语。
悲伤的话语。
苦涩的话语。
让人心痛欲裂的话语。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如果没有喜欢过你。
如果不曾跟你相遇。
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不需要承受这种仿佛被独自留在黑暗之中的悲伤、恐惧和寂寞了。
我不想再跟任何人牵扯太深了。
不想再有这种思慕。
妹妹舞花叫着「吃晚餐啰」,跑进房里来。
「哥哥身体不舒服吗?」
我对哭丧着脸的妹妹说「帮我跟妈妈说,我已经吃过了,现在不饿」,然后把棉被拉到头顶,躲在床上不出来。
我一定又让妈妈他们担心了吧?
我对自己的幼稚觉得丢脸到想要叹息,虽然讨厌,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迳自头痛、呼吸困难,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大概在床上躺了四个小时。
当呼吸总算变得顺畅时,房里已是一片漆黑,外面也下起雨了。
听得见外面冷冽的雨声。
躺在床上看着窗户,我发现被雨淋湿的地方正闪闪发光。
我想关上窗帘,就蹒跚地起身,缓缓走到窗边。低头看向窗外,可以看见邻居的窗户玄关照出的灯光,淡淡地散布在建筑物和道路上。
在这片景色中,绽放着一朵大大的红花。
有个人站在路边,仰望我家的方向。
那位撑着红色雨伞、身穿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
「……琴吹同学?」
我吓了一跳,赶紧冲出房间。为了不让家人察觉,我蹑手蹑脚地下楼,打开玄关大门走出去。
琴吹同学看到我出现,肩膀强烈地震动了一下,抓着伞柄的双手握得更紧,战战兢兢地垂下目光。
「……对不起。」
那细微到难以听闻的声音,几乎溶化在雨声中。
「井上会生气地跑出去,都是因为我吧……因为我说了那个女孩的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琴吹同学害的。」我僵硬地说着。因为我已精疲力竭,身体一点都使不出力了,实在没有心力去选择温和的用词。
「可是……」
琴吹同学缩紧身体。
「真的……跟琴吹同学没有关系。所以请你回去好吗?」
琴吹同学仰天起脸来。她的眼神非常悲伤,就像受到伤害,让我的胸口也跟着痛了起来。
对不起……
琴吹同学嚅嗫着说出这句话,就快步离去。从她制服的肩膀和背后都因雨水淋湿而变色的情况来看,我知道她已经在雨中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的胸口好难受,呼吸快要不顺畅了……所以我禁止自己再继续想,走回家中。
我轻轻关上玄关大门,正要走上楼时,妈妈从客厅走了出来。
「心叶……你的身体还好吧?」她担心地问。
「不用担心,妈妈。」
「我有留下你的晚餐,还是要洗澡?水还是热的。」
我原本想回答不想吃饭,但是琴吹同学悲伤的眼神又在脑海浮现,令我胸口疼痛难耐,因此我顿了一下,说:「谢谢。我洗过澡就去吃。」
我像是喉咙堵塞地吃着迟来的晚餐,总觉得食不知味。即使如此,我还是全部吃完,在流理台洗过餐具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即使关上电灯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我持续听着外头冷冷的雨声。
我已经不想再伤害别人,也不想再受到伤害了,然而我还是伤害了琴吹同学……那些伤害也同样回到我自己身上。
或许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要伤害别人才有办法活下去吧?人类就是这么愚蠢的生物吧?
我对琴吹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
今后我要用何种面貌对待芥川、竹田同学,还有远子学姐呢?
文化祭的话剧,又该怎么办才好?
对了……远子学姐没有打电话来呢……一想到这里,我的意识就像泥土融入了黑暗中。
更科已经出院了。
母亲,我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她。
到底去探望才正确,还是不去探望才正确;该去道歉才好,还是默不吭声才好,我已经无法判断了。
我深深地伤害了她,不只是身体,就连心灵也是……从六年前的那一天开始,我便一直一直在伤害她。但是,我真的想要当一个诚实的人。
母亲,我已经无法了解诚实这个词汇的意义了。诚实到底是什么?怎样才叫诚实?对某人诚实,同时却会对另一个人不诚实,不是也有这样的情况吗?
我不懂。到底什么才正确?到底该做什么?到底该选择谁?
今天,我又收到她的来信了,我没有办法读那封信。
为何我曾那么傲慢地想过,这样的我或许也能给她帮助呢?
母亲,我真是个愚蠢的人。
补述
文化祭的话剧可能要中止了。我一定也伤害了井上吧!
第七章 「文学少女」的心愿
醒来之后,我的头沉重得像铅块一样。
我转头看看枕边的闹钟。
不起床不行……
可是,我不想去学校,也不想演出话剧。
我就像国中的时候一样,虽然啜泣着想要躲在家里,但是一想到妈妈他们担忧的模样,还是无可奈何地爬出棉被。
「早安,心叶。要不要吃早餐?」
「……嗯!」
培根煎蛋、涂上苹果果酱的吐司、玉米汤和果菜汗,吃起来就跟昨天的晚餐一样毫无味道。
「我要出门了。」
我背起书包,走出玄关。
干脆随便找个地方去吧,像是看电影之类……或是去网咖……
我一边思考,一边走往上学道路时。
「早安,心叶。」
刚下过雨、寒冷晴朗的天空洒下透亮的光芒。
远子学姐拿着罗伯特·布朗宁的诗集,站在残留着雨水味道的街道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望着我。
「我来接你了,一起去上学吧!」
此时的远子学姐,就跟她把刚升上高中的我硬拉进文艺社后,为了不让我翘掉社团活动,每天到教室来接我的时候是同样的表情。
那是开始又明亮的温柔表情。
——社团时间到啰,心叶。
远子学姐阖起诗集,轻快地走到我面前。像猫尾巴一样的长辫子也跟着大幅跳动。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远子学姐俏皮地歪头仰望我,让我感觉喉咙热了起来,胸口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真是多事。」
我一边压抑着热气涌上喉咙的感觉,颤抖着声音说:「你总是这么多事。我再也不想管了,我也不想演出话剧。对芥川来说,这样也比较好吧!」
我像个拗起性子的小孩,远子学姐则像母亲一般,脸色温和地问我:「心叶不想演出话剧,是因为不忍心看见芥川那么痛苦吗?还是,心叶不想看见的是自己的痛苦?」
「都有。」
远子学姐的眉梢稍微垂下。
「是吗……可是,如果持续这种状况,心叶和芥川会一直痛苦下去喔!」
「无所谓……这样就好了。决比做些多余的事而失败,承受更大的痛苦来得好一点。」
远子学姐的表情变得更落寞。
那是我最无法应付,又担心又悲伤的表情。
「昨天心叶回家后,芥川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看起来也很难受。芥川现在不是正需要别人帮助吗?」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了。」
远子学姐用清澈得像流水般的声音,对低头颤抖的我说:「我啊……看到升上二年级的心叶跟芥川在教室聊天时,觉得很高兴喔!我心想,啊,心叶也交到朋友了,我真的很为你感到开心喔!因为心叶在一年级的时候,跟谁都不亲近,总是跟别人保持距离,好像只是在应酬。
如果心叶能交到朋友就好了,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我担心的是,明年我就要毕业了,没办法继续待在这里。这么一来,文艺社岂不是只剩下心叶一个人?」
远子学姐之所以想要增加社员,并不是因为担心文艺社的存亡,而是担心被独自抛下的我吗?
她硬把芥川拉来演话剧,也是因为自己总有一天要退社,所以不想丢下我独自一人……
远子学姐声音中包含的温柔,让我几乎忍不住感动落泪,我只得不断眨眼拼命忍住。
「你真的太爱多管闲事了。你总是这样把我耍得团团转,任性地做你想做的事……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朋友,也不想跟任何人建立交情。永远维持的关系只会出现在天真的童话里,如果轻易相信这种东西又遭到背叛,只会让人受到伤害。
如果这种关系总有一天会毁坏,还不如不要开始。芥川也一样……我只想跟他像从前一样,保持那种舒服的相处方式。就是因为远子学姐做了多余的事,又叫芥川参与话剧演出,又四处调查芥川的事,才害我知道那么多不想知道的事……」
啊,我这样根本就像推卸责任给芥川的桃木老师。再继续说下去,就会把远子学姐伤害得更深。我实在受不了自己像个孩子一样无法抑制的脾气。再也受不了了。
「……我明明什么都不想知道……明明就不想接近任何人……如果不曾相遇就好了……」
美羽也是,芥川也是,如果不曾相遇就好了。
远子学姐垂下眉毛,哀伤地看着我。
不能再多说了。
我住嘴之后,远子学姐问我:「那么,心叶也觉得没有遇见过我比较好吗?」
我抬起头来,发现远子学姐澄澈漆黑的眼睛全神贯注地望着我。
「……」
我心中一痛,眼眶发热,喉咙颤抖。
「太狡猾了。」
没错。太狡猾了。
这种问题太卑鄙,太狡猾了。
远子学姐至今在我面前展露过的各种笑容、温柔、言语一一浮现,我的心底深处似乎有个炽热的东西冒出来。
漫长的冬天结束后——在春天的校园里,纯白的木莲树下,我和远子学姐相遇了。
——我是二年八班的天野远子。如你所见是个「文学少女」。
——来吧,心叶,今天的题目是「西瓜」、「新干线」和「瓦斯桶」。限时五十分钟,要写个甜蜜蜜的故事喔!好,开始!
——呜,这个故事太辣了啦,心叶!
——我才不是妖怪,我只是个普通的「文学少女」啦!
那个随性所致、乐观天真,还会啪嗒啪嗒吃起纸张,毫无常识的学姐——动不动就使唤别人,还逼迫我帮她写点心——我明明就不想再写什么小说,却每天逼我写三题故事,然后一边嚷嚷着好酸好苦,还是一点都不剩地吃光。
明明那么任性妄为,却不时流露出担心我的表情,还会对我说些温暖又柔和的话语。
就像芥川只有无法对母亲说谎,我也只有无法对远子学姐说谎。
因为,远子学姐一直看着脆弱又可悲的我。
我的胆小、愚昧,远子学姐全看在眼里。
所以我无法对远子学姐说谎。
但是,她却问我「没有遇见过她比较好吗」这么狡猾的问题。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狡猾!太狡猾了!
远子学姐真是狡猾!
「呜……这种问题太狡猾了。根本是明知故问……太狡猾了……」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哽咽地反复说着「太狡猾了、太狡猾了」。远子学姐走过来,伸出白皙的双手贴在我的脸上,带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我放松下来,低头不停垂泪。远子学姐则是以温和清澈的声音,轻轻念起话剧的台词。
「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获得胜利。你的诚实、对事情的认真,在你身上到处可见。寂寞时,我将追随你左右,请坚强地走在自信的道路上,你的路途还很遥远,现在,你只是还没找到你的伯乐罢了。但是,现在你还是必须负起自己的使命。」
我断断续续地说:「这些……又不是杉子真正说过的话,只不过是野岛的妄想吧!」
「是啊,可是我并不是心叶的妄想。」
远子学姐的手离开我的脸颊,抓起我的手,按在她的心脏上。
「我就真实地站在这里。」
那知性的眼眸笔直凝视着我。
远子学姐的心脏,在制服上衣和衫衣中持续跳动着。一阵阵律动从我的掌心传来。
远子学姐的胸口又平又薄,但是很温暖,我在远子学姐胸前的肌肤强烈感受到她的存在。
扑通……扑通……
泪水止不住了。
喉咙、胸口仿佛快要迸裂,就像漏水的水龙头,滚烫的泪水不停流出。
我从掌心感觉远子学姐的心跳时,也发觉到一件事。
经过美羽的事之后,我原本抱定主意,再也不要跟人牵连太深,但我其实已经跟远子学姐建立了深刻的关系。
我也发觉,只要像这样在远子学姐面前哭泣,吐露真心,感觉远子学姐手上的温暖,我就能够再次站起来。
没有遇见远子学姐比较好这个想法,是绝不存在的。
「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借你手帕吧!」
远子学姐放开我的手,掏出一条水蓝色的手帕。我接过手帕按在脸上说:「……这条手帕是我借给远子学姐的。」
「咦!」
「……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是、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远子学姐扭扭捏捏,很不好意思地说。
「把脸擦干净后,一起上学吧?」
「好。」
我先在校内的洗手台把脸洗干净,才走进教室。
教室已经在昨天改装成泡沫红茶店了,里面摆着椅子,还有併起课桌做成的大桌子。同学们提供的漫画也都排上书架,展示用的动画人物图片也挂上墙壁了。
「芥川来了吗?」
我问着同学,然后得到「他正在弓箭社晨练」的回答。
我去了射箭场,看见换上箭装的芥川独自对着箭靶练习。
他持弓拉弦,伸直腰杆,用严肃僵硬的表情凝视靶心,射出箭矢。
箭从靶旁掠过,插在竖于靶后的榻榻米。芥川看着那支箭,皱起眉头。
「芥川。」我一叫他,他就惊讶地转头。
「井上……」
「昨天真是对不起。我也一直在烦恼某件事,所以太过焦虑,才会想要逃走。但是,我已经不再逃避了。所以你也愿意跟我一起演出话剧吗?我们一起站上舞台,面对自己害怕的事物吧!」
芥川的表情越来越惊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也抬起脸来,笔直地回望着他。
无畏地、堂堂正正地,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芥川眼中浮现的惊讶神色,也逐渐变成积极的决心。
「好的。」他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这一瞬间我仿佛感到,我们之间的爽朗气氛,与早晨清新的空气一起流进体内。
换回制服的芥川回到教室后,似乎变得比较开朗了。
他不是还有问题没解决吗?
这时,跟琴吹同学交情一向不错的小森朝我走来。
「啊,井上同学,大事不妙了!七濑刚刚晕倒,被送到保健室去了!说是得了感冒!现在发烧得好严重耶!」
「什么!琴吹同学?」
我跟芥川一起冲进保健室,看见琴吹同学满脸通红地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喘息。
「对……对不起,井上。我……」她哭丧着脸看着我。
「……我会上台演出的。」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种拼命逞强的模样,让我的心都痛起来了。
「别硬撑了,你还是联络家人,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吧!」
「可是,这样就会给大家添麻烦。」
「这又不是琴吹同学的错。琴吹同学会感冒,都是我害的。」
没错,琴吹同学会感冒都是因为长时间站在雨中,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负责。
「没问题的。话剧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我以百分之百的真诚笑脸这么说着,琴吹同学的眼眶又湿润了。
「……嗯!」
「咦!小七濑发烧晕倒了?」在班级的咖喱屋里女仆打扮,担任女服务生的远子学姐眼睛圆睁地大喊。
「远子学姐,你可以代替琴吹同学饰演杉子吧?如果是远子学姐,一定早就把全部的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吧?」
「那野岛的角色怎么办?」
「就让我来演吧!」
我立刻回答后,远子学姐先是讶异地看着我,然后立刻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了。」
芥川也问道:「井上若是去演野岛,那早川要叫谁演?」
「反正早川的台词很少,我们视情况用即兴演出带过就好了。」
「是啊,就这么办吧!距离演出没多少时间了,得尽快跟千爱说一声才行。」
此时抱着素描本的麻贵学姐出现了。
「哈啰!远子,我来欣赏你穿女仆装的模样了。真不愧是货真价实的美少女,不管穿什么都很合适。」
「啊,你来这里干嘛啦!我不是跟你说我下午才开始值班吗?」
「那种三流谎言怎么可能骗过我呢?来吧,别再挣扎了,让我画你的素描吧!」
远子学姐脱下围裙,硬塞给麻贵学姐。
「我们发生了紧急状况,现在非走不可。」
「啊,远子同学!轮班的时间还没到啊……」
跟远子学姐同班的其他女服务生慌忙地想要阻止她。远子学姐却指着麻贵学姐说:「让这个人来代班,尽管使唤她吧!」
「呃,咦!远子同学!」
我们在校园里的摊位找到穿着短袖外套,正在卖章鱼烧的竹田同学,谈过变更表演方式,换好戏服冲进体育馆时,已经是演出前五分钟了。
我和竹田同学站在舞台一角,一边喘息一边调整呼吸。
站在舞台另一端的远子学姐和芥川,应该也准备好了吧!
「总算赶上了。」
「呃,是啊!」
「心叶学长今天没有丢下话剧真是太好了。因为,是心叶学长叫我『活下去』的。」
我悄悄望向竹田同学,她脸上并没有笑容。她的表情,还有细微的声音,同样显得平静淡然。
「我跟竹田同学一样,我一直戴着面具,避免跟任何人产生太深的关联。但是,我总觉得如果可以成功演完这出话剧,就有办法跨越自己的障碍。不只是我,芥川也……」
「那么,就让我见识见识吧!这么一来,或许我也能拥有希望。」
舞台就像黑夜一般黑暗,完全看不见对面的情况。
现在芥川在想什么?
我想跟他一起跨越障碍。
我在心中深深期盼。
期盼愿望可以成真。
开幕铃声响起,我们同时走向昏暗的舞台。
在月光般的聚光灯下,我由右而左、芥川由左而右,缓缓走到紧密盖住的布幕前。
「这是我和好朋友大宫,以及我所爱女性的故事。」我的声音经由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静静地流洩到体育馆中。
然后,芥川低沉稳重的声音也……
「这是我和好朋友野岛,以及他所爱的女性的故事。」
布幕慢慢升起,舞台中央亮起第三个聚光灯,照亮了远子学姐纤细的背影。
她的乌黑长发披散到腰间,后脑绑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身穿艳丽樱花色的振袖与胭脂色的裤裙。
「我第一次见到杉子,是在帝国剧院二楼的正面走廊。」
我们不是职业演员,演得不好也情有可原。我只是在脑中想像野岛这个人物,试着把他的心情和自己的心情重叠,努力把台词念得响亮清晰。
芥川现在的声音也很平稳。
远子学姐摇曳着长发转过身来,爆满的观众席上扬起一阵惊叹。
那是因为解开发辫的远子学姐太美丽了,她怎么看都像个无懈可击的美少女,全身还散发出古早淳朴时代的文学少女气质,仿佛一朵报春的堇花。
「仲田先生在做什么?」
「哥哥正在练习插花。」
远子学姐饰演野岛时,情绪总是很亢奋,换成饰演杉子却能抑制得恰到好处。她念起台词的声音,还有对野岛低头行礼的婉约动作,实在显得清纯而楚楚动人。
野岛以爱慕的心情目送杉子优雅离去。
啊,她就像大自然里绽放得最美的一朵花。
既温柔又娇贵,仿佛梦一般的存在。
「何等高贵的女孩啊!我会成为有资格当她丈夫的男人。神啊!在那之前请别让她嫁给别人!」
这种虔诚祈祷的心情,我也曾经体会过。
只要看着喜欢的人,就会感到幸福喜悦。一旦爱上那个人,就会毫不厌倦地幻想各种美妙的情节,愚蠢的单方面爱慕对方。
我对美羽的情感,逐渐重叠上野岛对杉子的情感。
看在旁人眼中,或许只觉得这是愚昧的妄想,是一厢情愿的过分幻想吧?
或许我从来不曾理解美羽的心思。
但是,喜欢她的这种心情,是绝对假不了的。
我握着球拍,和杉子隔着乒乓球桌对打。
野岛爱慕对象的嘴唇浮现愉快的微笑,每当她挥动球拍,那长长的袖子就像蝴蝶翅膀一样翩翩飞舞。
如果此时此刻能永远停留就好了,野岛一定也这么想吧?
「世上怎会有如此纯洁、如此窝心、如此可爱的女孩呢?神让她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最后却不让我得到她就太残酷了。」
「这种喜悦究竟来自何处?难道是凭空而来?若是凭空而来,应该不会如此深刻。」
「我无法不去爱她,无法想像失去她、拒绝她。神啊!请怜悯我吧!赐给我们两人幸福吧!」
虽然野岛如此深爱杉子,杉子爱的却是他的好朋友大宫。
大宫不断意识到杉子对自己的好感,所以他故意对杉子表现得很冷漠。很讽刺地,这种态度却使杉子的心越来越靠向大宫。
「我来代替野岛上场吧!」
大宫走到球桌前,面对杉子。芥川演起对杉子毫不留情发动攻势的大宫,表情十分刻板严肃,清楚而沉痛地表达出大宫内心的纠葛。
芥川能够展现这种演技,想必也是深受自身的纠葛所苦吧!
自从六年前的事件后,芥川立誓变得更诚实、更睿智。
升上高中以后,当五十岚学长要求他帮忙介绍更科同学,还有更科同学想跟五十岚学长分手而找他商量的时候,他必定经过一番天人交战。
在他清楚感受到更科同学的爱慕时,一定也着实品尝了无法接受对方心意的苦楚,还有对五十岚学长的强烈罪恶感,因而受尽煎熬。
他用平静的表情隐藏这种痛苦整整一年,不曾对谁吐露半点怨言,只会写信给一直躺在医院里的母亲,藉以纾解心情。
他这种笨拙,这种不容转圜的诚实,我实在不愿予以否定。
无论他的做法再愚蠢、再不正确,我也不愿否定。
因为芥川是想尽办法,才选择了这条道路。
剧情渐渐迈向高潮。
大宫为了斩断自己对杉子的情丝,毅然决定留学海外。
「我会祈祷你得到幸福的。」
他带着沉静的微笑,对前来送行的野岛这么说。
站在一旁的杉子,则是以泫然欲泣的眼神望着大宫。
心情逐渐重叠了……
野岛、大宫,以及杉子……
当我看着这个故事,仿佛可以从剧中人物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翻着书页时,自己好像也跟着他们一起开心、欢笑、悲伤、苦恼、呐喊、流泪。
野岛对杉子求婚,而杉子拒绝了。
野岛把大宫从国外寄来的贝多芬面具戴在脸上,瘫坐在舞台中央。我以野岛的心情低声啜泣。
真正陷入热恋的人,是绝不能接受失恋的。
所有希望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整个世界笼罩着黑暗,心脏像被切成碎片一般痛苦难耐,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神啊!为什么要把唯一重要的事物从我身上夺走?
美羽,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你。每当想起你,我就无法呼吸、心痛欲裂。为何你要拒绝我,离我而去呢?
台上转为黑暗,大宫神情凄苦地站在舞台右方。柔和的灯光照在他头上。
「最敬爱的朋友,我是来向你请罪的。你只要看了某同人杂志刊登的小说就会明白。那是我的自白,请你惩罚我们吧!」
一盏聚光灯从蹲踞舞台中央的我的头顶打落。我焦急翻着手制道具杂志,低头阅读。
杉子出现在舞台左侧,以思慕的神情遥望着站在右侧的大宫。
接着,在柔和的灯光下,大宫和杉子交互读出刊登在同人杂志上的信件内容。
「大宫先生们,请不要生气。我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写这封信的。」
远子学姐清澈悲切的语气,述说着杉子对大宫的思慕。
相反地,大宫却坚定地拒绝,杉子,还要求她试着接受好友野岛。
「你还没真正了解野岛的优点。我希望你能看到野岛的心灵深处。」
「大宫先生,请将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女性来看待。忘了野岛先生吧!我就是我!」
「你一直把我理想化了。假如你和我在一起,那也绝非你的幸福。」
「我觉得您在说谎,真的在说谎!」
你来我往的台词充满紧张感。
远子学姐的声音包含无比的热情,她被聚光灯照亮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热切地湿润了。
相较之下,芥川的表情却变得越来越阴沉僵硬。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信才好,我迷惘了。我很想和野岛谈谈,可是没有勇气。这对野岛太残忍了。」
每说一句台词,芥川的眉头就痛苦地纠结在一起。他握紧的拳头不停颤抖。
芥川的心痛、苦楚,也刺进了我的胸口。
他规范自己非得诚实不可,因此对决断感到畏惧。
过去发生的事,将芥川的心层层捆绑,牢牢束缚。
请你千万不能认输!斩断那道束缚吧!
你没有错!
你是诚实的!
所以,请你继续向前迈进吧!
「我在考虑这封信究竟要寄出去,还是不寄的好?我真的不想寄,然而——」
台词中断了。
芥川表情扭曲,愕然地睁大眼睛,仿佛受到巨大冲击似地望着观众席。
观众席从前面数来第三排的正中央,坐的是喉咙上扎着绷带的更科茧里。
我也惊愕地吸了一口气。
更科同学神情悲切地仰望芥川。
芥川微微张开的嘴唇颤抖着,全身僵硬。然后他紧闭双眼,双手抱头,呼吸也变得急促。
那个模样简直就跟我发作起来的我一模一样。
整间体育馆静得出奇。
芥川原本就一直说不出大宫的这句台词,更雪上加霜的是更科同学还出现在他面前。在这种情况下,他更不可能说得出来了。
即使我想要冲过去,在舞台上也无计可施。正当我心急如焚时,一道清澈的声音传来。
「大宫先生,请听我说一个故事好吗?」
是杉子……
不,远子学姐走到舞台正中央。
你又想要干嘛啊!远子学姐!
因为这是无从预料的行动,灯光延迟片刻才追上远子学姐。
「这个故事包含了您至今藉以决断事情的重要『真实』。请您不要捂上耳朵,务必仔细聆听。」
炫目的光辉中,远子学姐摇曳着乌黑的长发,眼神闪闪发亮地开始诉说:「主角是一位礼仪端正,允文允武的优秀少年。
另外还有两个角色,都是少年的同学。其中一位跟少年类似,是个认真乖巧的长发少女,另一位则是不善交际,眼神冷漠的短发少女。
两位少女都同样爱慕着这位少年。」
芥川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远子学姐。
更科同学也睁大眼睛,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观众或许以为这也是演出的一部分吧?虽然有人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大部分的观众还是被远子学姐的声音和动作吸引,认真地观赏舞台表演。
站在舞台角落的我,也紧张地看着远子学姐。
这位「文学少女」打算怎么解读芥川那段充满辛酸悲叹的故事?
远子学姐能够引出芥川的台词吗?
「第二学期开始后,少年和长发少女换到邻近的座位,两人因此成为朋友。长发少女和父母感情不睦,时常为此感到苦恼。少年会认真倾听她的烦恼,还为了鼓励她,把自己姐姐的旧书送给她。
而短发少女总是站在远处,不甘心地看着这两人。所以少年误会了,以为短发少女讨厌自己。
其实短发少女也很喜欢这位少年,只是当她看见长发少女和少年在一起,就像一对郎才女貌的优等生情侣时,无法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
观众都竖耳倾听着似乎跟剧本主线毫无关联的故事。
体育馆中就像夜晚的森林一样沉静,只有远子学姐清澈的声音缓缓流动。
「短发少女很想要一样东西,那就是兔子娃娃。据说把这兔子娃娃当成恋爱护身符带在身边,就可以跟喜欢的对象两情相悦。短发少女或许是在贩卖兔子娃娃的商店前,央求母亲买下吧?就这样,她终于得到了兔子娃娃。
如此一来,少年或许会注意到自己吧?短发少女忍不住感到喜悦。但是,长发少女也有一模一样的兔子娃娃。
而且,那是少年送给她的礼物。
短发少女又伤心又生气,因此怀着愤恨的把长发少女推下池塘。」
很明显地,故事主角就是芥川,而长发少女是鹿又同学,短发少女则是更科同学。
故事说到一半,更科同学的双手在膝上紧紧握起,难受地低着头。
远子学姐继续说:「但是,少年心中挂念的并不是跟他交往密切的长发少女,而是那位短发少女。」
「!」
更科同学惊讶地抬起头。
我也为之愕然。
少年喜欢短发少女?这不就等于芥川在国小时喜欢的是更科同学吗?
芥川讶异地望着远子学姐,我也无法判断那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的表情。
远子学姐微笑着说:「您不相信吗?大宫先生?您想取笑我的故事只不过是『文学少女』的妄想吗?我所说的故事,并非毫无根据。
重点就是那只兔子娃娃。
少年向其他朋友说过,那只兔子娃娃是生日礼物,因为他不好意思自己走进女孩聚集的商店,才找长发少女一起去选购。
光是听到这里,或许您会认为少年是要将兔子娃娃送给长发少女当生日礼物吧?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远子学姐凛然望向观众席,断言说道。体育馆里越来越安静,所有观众都吞着口水等待远子学姐继续说下去。
更科同学则是僵硬得像石块一样。
「我先在此透露一点提示吧!长发少女的名字叫做『笑』,她父亲说过,会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时『山峦笑了』。
大宫先生,如果您对俳句有些许心得,应该明白『山峦笑』是指怎样的景象吧?没错,『山峦笑』就是形容草木新生,山峦开始变得青绿的春天景象。也就是说,长发少女是在春天出生的。长发少女和少年变得亲近是在暑假过后,少年把兔子娃娃送给她则是在秋季结束时,离她的生日还很久。
但是,少年为何对朋友说『那只兔子娃娃是生日礼物』呢?
少年说谎了吗?
不是的,您应该会想到,那只兔子娃娃原本是要送给其他人当生日礼物吧?少年因为不好意思自己去那间店,才请长发少女跟他一起去选购『某人』的生日礼物。
事实上,短发少女的生日就在秋天,而她一直很想要那只兔子娃娃。」
凝视着舞台的更科同学受到强烈震撼。
这点芥川也是一样。
身着振袖和裤裙的远子学姐以轻快的口吻侃侃而谈。
原本沉重苦涩的故事,因此染上了温柔淡雅的色彩。
「您知道吗,大宫先生?即使您对待我始终冷淡,我却因此更加仰慕您。每当我受您忽视,感到悲伤时,对您却也越来越倾心。
这位少年或许也跟我一样吧?或许他也在不知不觉间,对那位只能远观而无法接近的少女动了心吧?
因此,当他偶然看见少女显露出少有的温柔和脆弱,一定也忍不住爱上她了吧?这就是我的想像。」
我回忆起,在某个黄昏的通学路上,芥川对我说过的话。
——如果见到女生出人意料的一面,我就会忍不住在意起她。譬如平常看来盛气凌人的女生,却在无意间见到她躲起来哭泣的模样。
芥川或许是曾经看过更科同学这种模样,因而受到她的吸引吧!
面露惊色看着远子学姐的芥川,轻轻垂下视线,露出悲切的神色。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更科同学吧!
远子学姐的口气也渗入了淡淡的哀伤。
「兔子娃娃是要送给短发少女的生日礼物,但是,因为短发少女已经有相同的东西了,少年当然没办法再送出这样东西给她吧?后来,变得毫无用武之地的兔子娃娃就被转送给长发少女。说不定,是长发少女自己要求说『那干脆送给我吧『。不,说不定长发少女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短发少女拥有一只兔子娃娃了……
因为,对长发少女来说,短发少女就是情敌。
所以,她或许也对短发少女炫耀过成为自己囊中物的兔子娃娃,声称那是少年赠送的吧!虽然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想像』——但是女人不管年纪多小也还是女人,会做出这种事情也很合理。」
远子学姐垂下眉梢,表情悲伤地继续说:「长发少女后来转学了,临走前她去见了短发少女,请对方帮忙送还少年赠送的旧书和兔子娃娃,还向短发少女道歉。
为何长发少女不直接把东西还给少年?为何要特地交给短发少女?从这一点也可以推测出,长发少女早就知道少年喜欢的是谁,因此把兔子娃娃据为己有这件事让她感到相当愧疚吧!」
不知何时,更科同学望着远子学姐的表情已经转为哀伤。
六年前,还是小学生的更科同学切断了兔子娃娃的头、割下《橘子》,送给芥川。
但是这不能怪她,因为她也同样受尽痛苦与折磨。
远子学姐的袖子轻轻飘动,她再次转向芥川。
「大宫先生,或许您会觉得疑惑,不知刚才那个故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他们的故事中却隐藏着能让您以自己的力量开创崭新未来的重要『真实』。
大宫先生,您害怕接受我。
您也害怕未来可能变得天翻地覆。
您更打从心底畏惧,自己的决定会不会破坏一切,让整个世界陷入失控吧!
没错,就像那位少年虽然想要诚实,最后却伤害了两位少女,您也畏惧着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愚昧,而挑了『错误的』选项吧!
可是,大宫先生!他们虽然彼此伤害而分离,但是没有人说他们的未来就非得过得凄惨痛苦啊!说不定他们还能开创出一片光明的未来呢!」
芥川的脸上显现出冲击。
这位「文学少女」笔直地看着他,以强而有力的语调说:「阖上书本,故事就会因此终结吗?不是的!这种阅读方式太肤浅了。所有的故事,都会在我们的想像之中无限延伸,而那些角色们也会继续活下去。
我们可以把结束的故事想像得充满光明和希望,也可以把它想像得黑暗而绝望。所以,身为『文学少女』的我,也可以为他们想像出一个崭新美好的未来!
转学之后的长发少女,在新的环境里跨越悲伤,和父母获得和解,她一定可以藉这脱胎换骨的心情重新振作!
而短发少女虽然又遭遇了难过的事,失去重要的人,也伤害了自己。但是,那一定只是因为未来的成功而提前受到考验。将来她必定会体验到种种想像不到的幸福!她将会愉快地度过每一天,努力变得乐观积极,得到众人的爱,也可以发自心底爱那些人吧!」
仿佛从云层缝隙投下的一线光芒,远子学姐以坚决而温柔的声音凛然喊出:「大宫先生!我们同样被各式各样的事情束缚着。被家人、朋友、情人,被愤怒、喜悦、哀伤所束缚!
您或许会想,这些对人来说都是必须的,若是切断了这些事物就无法继续生存。但是,人就是切断了母亲和自己的联系,才能诞生在这个世上。如果不试着斩断过去,就无法迈向未来。
有时必须破坏原有的一切、受尽伤害,才有办法了解某些事、见到某些风景、体会到某些心情。
我之前说的故事,除了叙述人们的愚昧和悲哀,也是一个『重生的故事』,更是『开拓的故事』!这个故事真正要述说的,是要鼓励人们开拓美好的未来啊!而且,我们之间的这个故事也是!」
远子学姐双颊泛红,眼中像是有无数星辰闪烁。
她的声音充满了澄净的希望。
远子学姐叙述的未来风貌,芥川一直用惊讶的表情聆听。而坐在观众席上的更科同学,已经全身颤抖地开始啜泣了。
「您知道在白桦派某位知名文人的小说中,写过一位了不起的真理先生吗?穷究着真与美的他曾经这么说过:『如果不去亲自体验,就无法理解真正的人生!当无法忍耐的时候,就尽情地哭吧!光是忍耐,并不能让我们获得重生的力量。人生就是因为有无法忍耐的事,所以人们才能获得重生!』
把真理先生呈现在世人面前的这位文人,也写不少故事来歌颂人类拥有的坚强和善良。他相信人类、深爱人类,不断以毫无赘饰的率真词语描写着重生的故事!
当然他有时也会不相信他人,甚至不相信自己,有时也会感到痛苦挫折而驻足不前。不管是谁,只要是人就会碰到烦恼痛苦,不可能有人毫无烦恼,也不可能有人不曾伤心难过。在这个世上,不会有人不曾遭受过任何失败!
因为,只要是人,大家都是愚者!
我和您,还有所有故事中的人物,活在这个世上的人们,每个人都有各自愚昧的部分。
如果人不愚昧,就不会有艺术和文学了!没错,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愚者!
学校和社会都是由愚者聚集而成。您应该要有这种理解啊!」
芥川眼中的阴影渐渐消失,仿佛漫漫长夜退去,从恶梦中缓缓醒来。
他原本僵硬的表情变得柔和,浮现出所有苦痛被洗刷一空的清爽神情。
远子学姐至此已经用上全身力量在说话了。
聚光灯的光线,在昏暗的舞台上把远子学姐的身影照得鲜明耀眼。
她乌黑亮丽的长发、汗水沾湿的额头、脸颊和颈项,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樱花色的嘴唇没有片刻停止,源源不绝地吐出强韧的字句。
「请不要再忧心不能变得更明智了!也不要再用层层枷锁束缚自己了!
请试着想像未来有多么光辉灿烂、多么值得称庆吧!有时或许会因过度的想像而招致失败,或是会有悲惨或令人羞耻的想像,因为错误的想像而伤害别人当然是错的。但是即使犯错,即使跌倒,只要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就好了!
当您觉得痛苦难耐,只要想着那是因为未来的成功而提前受到磨难就好,也别因此颓靡丧志。既然我们都是愚昧的,那我们就永远当个心系崇高理想的愚者,当个无畏失败勇于前进的愚者吧!
就算愚昧也好,您只要依照您的方式、您的声音、您的言语、您的想法、您的真实来行动就好!请让您自己的心来决定您的道路吧!」
我的脑海浮现出染上温暖暮色的天空。
晴朗的、柔和的橙色天空……
色彩鲜艳的橘子,一颗,两颗,被抛上半空。
远子学姐白皙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抛起橘子。
三颗,四颗,五颗。
一边带着充满朝气的笑容、温柔的眼神、摇曳的长辫子,以及清澈的笑声……
累积在我心中的郁闷,全都溶化在那酸甜的香气里。
芥川抿紧嘴唇,眼中浮现出坚决的光芒。
「我还是把信寄出了。野岛啊,请原谅我!」
这句话说得虽然低沉,却十分清晰。
这是芥川对过去的诀别。
我明白,更科同学也明白。
更科同学已经不再颤抖。她的脸上虽然泪痕未干,但她依然仰起脸庞,祈祷般地望着舞台。
芥川挺拔站着,朝远子学姐伸出右手,以燃烧着热情的眼神叫喊:「我所爱的天使啊!随着武子一同到巴黎来吧!把你从婴儿时代开始的所有照片都给我吧!我即使失去全世界,也不愿意失去你。但是,如果能和你一起获得全世界,我会开心得高呼万岁!」
远子学姐牵动嘴唇,迷人的微笑在她脸上扩散开来。
她一头乌黑长发像羽翼般展开,朝芥川奔去。
聚光灯追着远子学姐。
然后,照着芥川的灯光,跟照着远子学姐的灯光两两重叠,合而为一。远子学姐带着喜不自胜的表情敞开双手,热情地飞奔到芥川的怀里拥有他。
「谢谢您,谢谢!大宫先生!谢谢!」
其实杉子在这时应该带着微笑慢慢走向大宫,而大宫也要走向杉子,然后杉子把手放在大宫的掌心,两人相视微笑才对。
但是,远子学姐真的太高兴了。
芥川被猛然抱住时还有点吃惊,但是很快就恢复成开朗的表情,他也轻轻地搂住远子学姐。
就整体演出来说,这是无可挑剔的精彩场景,角色的演技也完美无缺。但是老实说,当我看着这一幕时真的有点嫉妒。
远子学姐也未免太亢奋了吧!
我会感觉心乱如麻,既懊恼又悲伤,或许是因为太投入野岛这个角色了吧?
舞台转为阴暗,幸福的情侣消失在黑暗中。
我坐在舞台中央,愕然低头望着那本同人杂志,聚光灯打出我孤单的身影。
大宫以友情换取了最爱的女性,然而野岛却同时失去了好友和最爱的女性。这是多么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啊!
但是,就像远子学姐所说的,如果不试着斩断过去,就无法迈向未来。
有时必须破坏原有的一切、受尽伤害,才有办法了解某些事、见到某些风景、体会到某些心情。
现在的我也想要相信这句话。
我想要相信,在黑暗的尽头一定可以开创崭新的世界。
我也想要相信,有些交情就算失之交臂、互相仇视、彼此伤害、背道而驰,仍然可以再度握手言和。
所以,我不再害怕下决定了。
我撕裂同人杂志,站起身来,把大宫赠送的面具摔在舞台上。
石膏面具发出碎裂声,白色的碎片四处飞散。
我对着观众席大叫,就像要尽数摆脱过去的束缚与枷锁。
「我会独自承受一切,孤独寂寞将为我带来新生。也许有一天,我会在山上和你们握手,但是在那之前,先让我们分道扬镳吧!」
我两腿发软,再次跪倒在舞台上。
慢慢转暗的灯光中,我颓丧抱头,低声嗫嚅说:「我终于耐得住寂寞了。今后我更必须独自忍受。神啊!请帮助我!」
是的,将来我恐怕还是必须躲在床上独自哭泣吧!
恐怕还是会感到后悔和绝望吧!
也一定会有「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想法吧!
然而,哭泣过后,还是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真正的故事才会因此展开。
跪在黑暗中的我,听见了几乎撼动体育馆的热烈鼓掌和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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