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試鏡會

  8 試鏡會

  在古典文學課時本來就沒有抄下多少筆記的這本筆記本,裡頭的空白頁面被我宣洩出來的心聲逐漸填滿。

  等到心情平復下來以後,相信自己會非常納悶為何要寫下這些東西吧。

  當我回神時發現天色已亮,握著自動鉛筆的我又繼續撰寫到中午,不知何時已經返家的茉菜將午餐送來給我。

  此時此刻的我,在很有可能會被稱為黑歷史的筆記本上振筆疾書。

  但我認為這樣也無所謂,畢竟至今的我是不管黑與白都一無所有。

  由於明天沒有任何安排,因此我盯著筆記,繼續把心聲發洩出來。

  「葛格,瞧你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吃晚飯時,將筷子叼在嘴上的茉菜歪著頭這麼關心我。

  「嗯~是有點事。」

  「啊~!葛格進入叛逆期了!」

  「妳閉嘴~」

  只不過有點心事沒說出來,算不上是叛逆期吧。

  我吃完飯後就去沖澡,一回到臥室裡就再度翻開筆記本。

  當初只使用十頁左右的古典文學課筆記本,如今已被我的字跡完全填滿,於是我重看一遍自己寫下的內容。

  看著自己陳述出來的痛苦,我不禁感到十分丟臉,同時回想起自己著了魔似地寫下這些潦草文字時所抱持的苦澀心情。明明這些內容皆是出自我的手,卻又令我無比困惑。

  不過,字裡行間都能讓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情。

  明明我想將這些構想拍成影片,卻沒有撥出時間付諸實行。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多少能夠體會伏見想成為演員卻瞞著不說的那股心情。

  「辛苦你囉~諒寶寶。」

  我在上午結束拍攝,下午來到經紀公司打工,此時松田先生提著包包回到社長室。

  「您也辛苦了。」

  關於松田先生對我的稱呼,先是從小諒變成諒寶,最終不知為何進化成現在的諒寶寶。

  「唉~真的是辛苦辛苦到辛苦死了~」

  隨著一聲嘆息,松田先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後將椅背完全放下躺著休息。

  他大概是想以這種方式,誘使我去關切他發生什麼事吧。

  明明他大可在我發問之前,就先把想講的事情通通說出來嘛。

  虧他單看外表是那麼英俊,真是白白糟蹋一副好皮相。

  順帶一提,關於『辛苦辛苦到辛苦死了』這句話,意思就是本人快累翻了。

  「您辛苦了~」

  我制式化地回應後,松田先生撐起上半身,甩下「諒寶寶壞壞,竟然對人家這麼冷漠~」這段令人頭疼的話語。

  「請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最終選擇認輸的我,一如松田先生所願地出聲關切。

  記得他今天上午是跟攝影公司討論宣傳影片的相關事宜。

  由於我最近不光只有幫忙收發網路郵件和訊息,也會幫忙接聽電話,因此才會對松田先生的行程表如此熟悉。

  「負責現場拍攝的導演,根本是個無法溝通的男人。」

  「這樣確實很累人耶。」

  「人家甚至忍不住想拜託諒寶寶你來拍喔。」

  「咦。」

  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心驚。

  「逗你的啦。」

  「這……說得也是。」

  事務員小姐送進來一杯麥茶,松田先生立刻拿起來一口喝光。真是豪邁的喝法。

  「根據小藍華說的,你們似乎拍得很順利嘛。」

  「是的,託您的福。我也越來越熟悉該如何使用攝影機,這全都多虧您的幫忙。」

  「小事一樁小事一樁,老實說這仍不足以表達人家對諒寶寶你的感謝喔。」

  啊~應該是指我對姬藍產生正向影響,成功讓她振作起來這件事吧。

  我之所以不太相信這個說法,理由是自我們重逢的那一刻起,姬藍就一直顯得很有精神。

  「關於姬藍的試鏡會,在那之後還順利嗎?」

  「怎麼?你在意嗎?」

  「多少是會在意。畢竟是從當事人口中得知對方要參加試鏡會,但一想到假如當面詢問是換來令人遺憾的結果,就讓我開不了口。」

  「這麼說也對。小藍華有順利通過各階段的審查,不愧是人家看上的女孩子。」

  記得是音樂劇的女主角試鏡會。

  「接下來就是第四階段的最終審查───」

  「咦,第四階段?」

  之前也有聽人提過這個詞彙。

  「你怎麼了?」

  「關於這場試鏡會,請問是只有加入經紀公司的人才可以參加嗎?」

  「有經紀公司的人在這其中會被當成種子選手,準確說來是能直接晉級至第二階段。一般應徵的人就得通過第一階段的書面審查。雖然還是有人能順利通過,不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在這個階段被刷掉,沒有兩把刷子是無法晉級的。」

  一般應徵……第一階段是書面審查───

  「請問是同時有好幾處都在辦試鏡會嗎?」

  「瞧你問得那麼仔細,究竟是怎麼了嗎?」

  大概是我難得出現這種反應,松田先生困惑地睜大雙眼。

  「必須是既會唱歌又會演戲且未滿二十歲的女性───在這個暑假裡就只有一場試鏡會開出上述條件。」

  換言之,伏見所說的試鏡會是……

  「因為小藍華現在是真的充滿幹勁,人家真心希望她可以通過最終審查。」

  不過她的演技還有待加強───松田先生隨即補上這句話,但我現在的腦中是一片空白。

  事實上在松田先生回到這裡的十分鐘前,我有收到伏見傳來的訊息。

  『我順利通過第三階段了!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就只剩下最終審查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只見出口抬了抬下巴。

  啊,差點忘了───

  我連忙停止攝影機的錄影功能。

  「OK。」

  我說完後,出口宛如在正式片場拍板喊停那樣地拍了個手。

  「導演說OK~大家辛苦了。」

  「收到~」伏見簡短地回應出口的宣布。

  我們正在拍攝教室內的場景,偏偏我忍不住想起之前的事情,害我總是心不在焉。

  關於伏見通過試鏡會一事,我回覆說『恭喜啊,妳加油喔』,但兩位當事人肯定不知道彼此是競爭對手。

  「小藍,關於下一幕的場景,我是建議比起練習的時候稍微多等一下再開口。」

  「什麼意思?妳是故意想使壞嗎?」

  「唉唷~才沒有那回事呢~」

  「……話說回來,能麻煩妳表演一次給我看看嗎?」

  「呵呵,小藍妳嘴上雖然這麼說,最終卻還是會乖乖實踐對吧。」

  「少說廢話,麻煩妳快開始表演吧。」

  誠如松田先生所言,相較於伏見的演技,姬藍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不過她對此應該也有所自覺。

  才經常像這樣接受伏見提供的建議。

  伏見她有參加藝能學校的訓練班,姬藍則說過她有在某處的攝影棚接受聲樂訓練。

  尤其是姬藍,她很可能是為了試鏡會才那麼努力。

  兩人都說過希望能得到我的聲援。

  我無法只幫其中一方加油,也希望她們都能好好努力。

  既然是女主角試鏡會,表示獲選名額就只有一個。不過有時也會考量到演出的場次而挑選兩名演員。

  根據伏見告訴我的最終審查日期,以及我從松田先生那裡打聽到的姬藍參加最終審查之日期,結果剛好是同一天。

  她們有可能在會場裡撞個正著。

  ……奇怪,為何反倒是我開始緊張起來了。

  算了,終究會有一方落選,我就別想太多吧。

  剛才就是今天預定要拍的最後一幕。

  來擔任臨演的班上同學們紛紛喊著肚子餓了,大家在互相道別之後便離開教室。

  姬藍說她接下來有事要忙(大概是接受聲樂練習),伏見則準備去藝能學校上課,於是教室裡只剩下我、出口以及鳥越。

  「要去哪裡吃飯嗎?」

  在出口的邀請下,我們去超商購買午餐,來到空無一人的學校餐廳之後,我便一口咬下剛買來的飯糰。

  「以製作進度來說,目前已完成多少了?」

  「假如單就攝影來說,是只差一點而已。」

  「喔~」

  出口欣喜地發出歡呼,不過正喝著鋁箔包飲料的鳥越搖搖頭,將嘴脣從吸管上退開便說:

  「可是高森同學還得負責剪輯影片和加入配樂等後製作業。」

  「……咦,意思是阿高負責的工作多到爆炸?」

  是否多到爆炸,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既然如此,以整體而言是達到幾成了?」

  「算是一半左右?」

  「呃……按照這個步調……當真趕得上嗎?」

  鳥越正色代為回答。

  「高森同學會設法趕出來的。」

  是沒錯啦,不過這是我的臺詞喔。

  「你加油喔~阿高。」

  「好啦好啦。」

  我隨口敷衍過去。

  「啊,那件事怎樣了?」

  「啊~你說那件事啊。」

  我很快就聽懂出口想表達的意思。

  「那件事是哪件事?」

  鳥越困惑地提出疑問,我解釋道:

  「還記得我們之前一起去海邊吧?當時有另外拍攝不少影片,出口要我整理出來。」

  鳥越聽完我的說明,露出看見廚餘般的眼神說:

  「就是大家換上泳裝的影片嗎?」

  我就是擔心引發這樣的誤會,所以才反對這麼做。

  「冤枉啊,鳥越女士,那是回憶,是紀念用的影片,是過了幾年以後讓人用來懷念過去的收藏,更是我們長大後在喝酒時會看的東西。」

  出口急忙辯解。

  但這很明顯只是場面話,感覺他已被鳥越一語道破心中的邪念。

  「老實說我也很想擁有那些大家玩在一起的影片,可是一想到高森同學獨自一人目不轉睛地剪輯影片……」

  鳥越說得越來越小聲,到後面更是讓人聽不清楚她在講些什麼。

  「儘管鳥越女士對此感到很害羞,但妳明明從頭到尾都穿著罩衫沒脫下來,我對此可是一直耿耿於懷喔。」

  你這小子憑啥說這種話啊。

  「因為當時小姬藍和茉茉都在,那樣只會自暴其短嘛……」

  意思是鳥越不想被人比較,而伏見並不包含在裡面。

  「鳥越女士應該要更有自信!因為妳也有自己的優點,大可展現───」

  「別說了,蠢瓜,你這個性騷擾變態俠。」

  逐漸失控的出口越講越激動,於是我出聲制止他。

  「像妳就有一雙美腿啊!」

  「就叫你別再說啦。」

  其實我也抱持相同的看法。

  鳥越被這句讚美嗆得大聲咳嗽。

  「啊~聽我說,鳥越,我發誓自己沒有針對特定畫面做剪輯,就只是將原始影片串聯在一起罷了。」

  「這樣的話……嗯,我就沒意見了。」

  幸好最終徵得鳥越的許可。

  不過一旦扯上養眼畫面,出口就會積極到精力過剩,著實令人傷腦筋。

  「我下午已經跟人約好要出去玩。」出口一吃完午餐就迅速離開學生餐廳。

  鳥越的午餐就只有一瓶鋁箔包飲料,我詢問她吃這點東西是否充足,結果只換來「好像因為中暑沒食慾」的答案。

  不曾中暑過的我便關切說這樣會不會有害健康,鳥越卻表示吃太多反而會不舒服,令我聽得一頭霧水。

  當鳥越發出快要將鋁箔包喝完的聲響,話題即將告一段落之際,我便改口將心事說出來。

  「鳥越,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嗯?」

  「可以請妳出演我的電影嗎?」

  「啥?」

  鳥越吃驚地睜大眼睛,於是我繼續解釋說:

  「我不是指正在拍的這部電影,而是我自己獨立拍攝的影片。」

  「……」

  她似乎無法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目瞪口呆一段時間後才終於給出答覆。

  「我不要。」

  其實我早就知道會被拒絕,畢竟鳥越並非那種會滿心歡喜接受這類委託的女生……

  「明明有姬奈跟小姬藍這些更好的人選,為何你要找我呢?」

  「考慮到登場人物的個性,我認為妳是最佳人選。」

  「我嗎?」

  「嗯嗯。」我點頭以對。

  我重新整理自己一時衝動寫下的筆記,模仿鳥越完成看似劇本的成品後,發現女主角的形象與鳥越完美契合。與伏見、姬藍以及茉菜的風格相差甚遠。

  我考慮過拜託松田先生幫忙介紹人選,但找來的好歹是隸屬於經紀公司旗下的專業藝人,我實在沒膽提出這種請求,於是便打消念頭。

  我說明完之後,鳥越還是搖頭拒絕。

  「這種事我真的辦不到,對我來說太困難了。我的演技甚至還不到小姬藍一半的水準。」

  「這樣啊……」

  倘若去拜託伏見來演,相信她能將角色詮釋到某種程度,問題是她應該無法對內容產生共鳴。

  說起這位女主角的形象,與鳥越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是我又不想強人所難……

  「那個,既然如此……」

  鳥越似乎不忍心見我如此困擾,於是主動提議說:

  「你……你、你試著來遊說我。」

  「咦?」

  「想、想辦法說服我答應你。」

  原來如此,她想確認我的誠意吧。

  「另外,你與姬奈聊過這件事嗎?」

  「沒有。」

  「那你記得告訴她。」

  「為什麼?這部影片是我自己決定要拍的。」

  「假如你真要這麼做,我希望是在透明公開的情況下。」

  透明公開的情況下?

  不解其意的我,喃喃自語複誦著這句話。

  「是怎樣的劇情呢?難得看你這樣有求於人,我有點好奇。」

  「光靠口頭形容有點困難───」

  我的說明實在算不上是淺顯易懂,並且無法確定是否有將自己的意思傳達出去。

  可是鳥越仍默默地聽我說,然後不時向我提問。相較於製作校慶用的電影當時,我們的立場恰好互換。

  「故事聽起來還不錯喔。」

  「是、是嗎?」

  這莫名給我一種內心的痛楚與軟弱,終於攤放在陽光下的感覺。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在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時,鳥越含蓄地朝我一笑。

  「所以……你要努力遊說我喔。」

  由於我對遊說這方面是一竅不通,因此決定上網搜尋一下。

  結果只找到一些籠統的內容,完全不能當成參考,總之我現在非得在鳥越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誠意不可。

  話雖如此,基於行程安排的緣故,拍攝工作暫停一週左右。

  因為我和鳥越不太有機會見面,所以我不時透過電話將自己構思的電影內容說給鳥越聽,就這樣通了幾次電話。

  感覺是因為鳥越當著我的面說她喜歡這個故事,才讓我放下心防願意找她商量,於是我就這麼無所顧慮地跟她聊了很多事情。

  「嗯~果然有妳真好,鳥越。」

  在聊到一個段落後,我有種心情豁然開朗的感覺。

  『咦,什麼意思?』

  「有很多事情都能找妳商量。」

  『……那個……這個……是嗎?』

  鳥越支支吾吾地小聲回應。

  『真沒料到你會想出這種遊說人的臺詞……』

  「咦?」

  『沒事,當我沒說。』

  我們以類似的感覺通過幾次電話。

  接著我把伏見明天會來家裡一起寫暑假作業的事情告知鳥越,最終只換來「我就不去了,謝謝你的邀請」這樣的答覆。

  試鏡會當天───

  我與伏見搭乘電車,途中轉乘數次並歷經一陣顛簸之後,終於抵達最終階段的審查會場。

  「伏見,妳還好吧?」

  「嗯,我不要緊。」

  「那就好。」

  莫名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我沒事找事做地看著手機螢幕,看完將它放入口袋之後,即使明知沒有收到新通知,我又再次拿出來確認。

  「……反倒是小諒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伏見輕笑出聲。

  「總覺得有點緊張。」

  「咦~參加面試的人可是我喔~?」

  「我也不懂自己為何會那麼緊張。」

  「你這個小怪胎。」伏見再度對我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關於這場試鏡會,我從沒聽伏見提起過姬藍,反之亦然。

  看這情形,她們恐怕都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對方也報名參加同個試鏡會,並且彼此都有一路晉級至最終審查。

  說起姬藍不光是沒有提及伏見,甚至關於試鏡會中間的過程都對我隻字未提,所以我是從松田先生那裡才得知她有晉級。想想姬藍是個倔脾氣且有點驕縱的女生,因此這樣也挺符合她的作風。

  按照她的個性,肯定是顧慮到有可能落選才故意不說。

  我們在目標車站下車後,伏見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幫忙帶路前往會場。

  幸好她撐了一把陽傘,一路上才沒那麼熱。

  「聽說最終只剩下十二人,競爭還真激烈呢。」

  伏見彷彿事不關己地說著。

  我本以為她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報名,但是看她的反應恐怕並非如此。

  「我起先還擔心自己昨晚會緊張到睡不著,結果就這麼一覺到天亮。啊哈哈。」

  此刻的伏見異常開朗,也比我們一起上下學的時候更加聒譟。

  「不好意思在這樣的大熱天拜託你陪我來。其實原本爸爸答應陪我來,結果他因為工作抽不了身。真要說來,是爸爸要我一個人來這裡───」

  「這樣能幫助妳緩解情緒嗎?」

  「咦?」

  「沒什麼,當我沒說。」

  我一把扭開從超商買來的礦泉水瓶蓋,然後遞給伏見。

  「會不會渴?」

  「啊,謝謝。」

  伏見喝了兩口之後,重重地從鼻腔呼出一口氣。

  我們走進陌生的商辦區,接著拐進一條小巷子。像這樣深入陌生的市區裡,會感到不安也是在所難免。

  前行一段距離,我們在一棟外觀相當普通的大樓前停下腳步。大樓的每一面窗戶都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其中幾面還反射著光芒。

  「這裡的三樓應該有一間舞蹈室。」

  伏見跟我一樣抬頭望著三樓的窗戶。

  她又一次深呼吸。相信她現在比我緊張好幾倍才對。

  「啊,這瓶水還你。」

  伏見將礦泉水遞給我,我卻搖頭婉拒。

  「妳拿去吧。畢竟妳剛剛什麼都沒買,也沒有吃任何東西。」

  「啊,真的耶。那我就不客氣收下囉。」

  「好。」伏見說完這句話,對我揮了揮手就走進大樓裡。

  直到審查結束前,我就找個地方來打發時間吧。

  在我如此心想之際,背後突然傳來一股熟悉的聲音。

  「諒……?」

  「嗯?啊~是姬藍啊。」

  想想也是,如果姬藍尚未抵達會場,差不多會在這個時間點現身。

  能看見松田先生也陪她一道過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啊,那個~……」

  我該怎麼解釋才好呢?看她的反應,似乎真的不知道伏見也有來參加。

  「你居然能找到最終階段的審查會場……看來你頗有跟蹤狂的天分呢。」

  「才沒有那回事咧。」

  松田先生輕咳一聲說:

  「諒寶寶是為了聲援妳,才跑來給妳一個驚喜。」

  並沒有這回事喔。

  「是這樣嗎!?」

  姬藍先是往後轉身看向松田先生確認,然後立刻扭頭望著我。

  我白了一眼撒謊完全不臉紅的松田先生,只見他以脣語說『配合我一下嘛~』,並且不停對我使眼色。

  「那個~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原本臉色十分僵硬的姬藍,隨即換上一個開朗的表情。

  但她似乎也有所自覺,於是馬上甩了甩頭說:

  「辛苦你在這樣的大熱天跑來這裡。雖說你是為了幫我加油,不過我萬萬沒料到你會特地過來,我覺得很開……不過,那個……」

  「妳加油喔,姬藍。」

  「不、不必你說,我也有此打算!」

  「那我先走了。」姬藍留下這句話就走進大樓裡。

  直到姬藍走遠至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時,松田先生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諒寶寶,你簡直是神助攻呢。」

  我們來到位於附近的一間咖啡廳,我和松田先生隔著一張桌子坐下來。

  我們各點了一杯冰咖啡,各自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在終於放鬆下來後,松田先生說:

  「人家本來已經不抱希望了……可是小藍華在見到你的瞬間,表情是豁然開朗喔。」

  「啊~是指神助攻那件事吧。」

  「沒錯。」

  松田先生似乎是陪著姬藍從經紀公司來到這裡,但姬藍一路上都緊張得渾身僵硬,令松田先生為此憂心忡忡。

  「因為小藍華簡直就像一隻畏懼著大野狼的小白兔呀。」

  「這真叫我意外。畢竟姬藍曾當過偶像一段時間,我還以為她對此早已駕輕就熟了。」

  「若是偶像歌手的試鏡會,我相信小藍華不會那麼緊張才對,偏偏這次的類型並不一樣。外加上她也為此付出了相當多的努力。」

  我用吸管在杯裡攪拌一圈,隨即聽見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不過小白兔在見到你之後,立刻換上一個女孩子特有的表情,人家真的好吃驚呢。」

  「吃驚的人是我才對,居然要我那樣堂而皇之地撒謊騙人。」

  「吶,你怎會出現在這裡呢?該不會當真是在等小藍華吧?」

  「啊~……其實是……」

  我這才將自己之前為何會詳細過問試鏡會一事的理由說出來。

  「所以諒寶寶你是陪那位青梅竹馬過來嗎?」

  「是的。」

  「她是一般應徵者嗎……?有加入經紀公司嗎?」

  「她應該還沒加入才對。」

  「討厭~原來就是她呀。人家聽說這次只有一個人順利通過一次審查喔。」

  松田先生說過一次審查的落選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而且像這樣一路晉級,恐怕是更加困難吧。

  這令我再次體認到伏見是真的很厲害……

  「兩人是同班同學兼兒時玩伴……天底下竟然還會發生如此巧合。」

  松田先生如此喃喃自語,並將目光飄向會場所在大樓的方位。

  ◆伏見姬奈◆

  我喝了一口小諒送我的礦泉水。

  心情一直無法冷靜下來。

  我本想拿出手機來看,卻又擔心這麼做會打斷自己的專注力,於是將伸進包包裡的手又放回桌子上。

  在比報到時間早二十分鐘的等待室裡,除了我以外還有兩、三人左右。其中一位看起來很像是國中生,外表長得十分漂亮。還有一位感覺跟我差不多年紀,不過打扮非常成熟的女生,她跟我一樣顯得相當不安。

  「大家早。」

  等待室的樸素門板被推開,又有一位長相甜美的女生走了進來。

  「請各位多多指教。」

  這名女生很有禮貌地打完招呼,在抬起頭來時恰好與我對上視線。

  我才驚覺來者居然是小藍。

  因為在這裡見到熟人,我稍稍地鬆了一口氣,並反射性地準備上前打招呼,但小藍在注意到我之後,打完招呼的她突然變得一臉嚴肅。

  在小藍走過我身邊的瞬間,耳邊輕聲傳來「我是不會輸的」這句話。

  「我也一樣。」

  我對著遠去的背影拋出這句話。

  其實我有聽說小藍曾經當過偶像。

  既然她出現在這裡,就表示傳聞千真萬確。記得之前去小諒家過夜時,小藍也隱約提到此事。

  這令我有種命中註定的感覺。

  我們竟然參加同一場試鏡會,而且都挺進最終審查。

  到時或許是我們其中一人獲選,也可能是兩人雙雙落選。

  ───但絕對不會出現兩人同時獲選的結果。

  與其在這種時候還要跟小藍同場較勁,我的內心深處不禁冒出乾脆兩人都慘遭淘汰還比較好的想法。原因是這樣至少能讓心情好過一點。

  但我不想輸給小藍也是不爭的事實。

  對我下戰帖的小藍並沒有坐在我旁邊,反倒選了離我最遠的位子坐下。

  明明坐在一起稍微小聊幾句有助於轉換心情,沒必要刻意躲得那麼遠吧。

  氣氛緊繃的等待室裡,給人一種幾乎快窒息的感覺。

  經過漫長的等待,當時間一到,便有個年輕男子走進等待室。

  「大家早。」

  早安───眾人都開口回應。記得小藍走進房間時也是這樣打招呼,似乎在演藝界裡十分普遍,即使不是早上也會以這種方式打招呼。

  我慢了一拍打完招呼後,男子開始說明徵選流程。

  方式是會依序叫號,被喊到號碼的人就獨自前往另一個房間接受審查。被叫到號碼的第一位女生馬上從座位起身,跟著男子離開等待室。

  經過大約十五分鐘,該名女生便回到這裡。立刻又有其他女生被請過去,同樣經過十五分鐘就走回來,只見下一人又被找去。儘管我知道自己的編號,卻對其他人的號碼一無所知,看來我似乎得再緊張一段時間了。

  下一位被找去的是小藍。

  她出聲回應並起身,隨即走出等待室。我在心中默默為她加油。

  這次同樣過了十五分鐘,負責帶路的男子推門走進來。

  「下一位是伏見姬奈小姐。」

  「啊,是。」

  「雖然上一位還沒結束,不過應該快好了,妳先過去吧。」

  「是。」我再次回應,並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我來到走廊上,恰好看見剛結束審查的小藍對評審們行完禮後,從房間裡走出來。

  在即將擦身而過之際,小藍忽然抬起手來,於是我也跟著照做。

  我們就這麼輕輕地相互擊掌。

  「妳加油喔。」

  「謝謝,我去去就來。」

  小藍離去後,帶路的男子一臉狐疑地扭頭看著我。

  「妳們認識嗎?」

  「是的,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兼兒時玩伴。」

  「喔~還真巧呢。」男子吃驚地說著,在領我走至門前時便提醒一句「妳準備好之後就自己推門進去」,於是我又一次深呼吸。

  我回想起自己在提交的志願調查表上寫下的那行字。

  我要成為……就此實現夢想。

  我要透過這場試鏡會成為演員。

  ◆高森諒◆

  松田先生收到姬藍的聯絡,並表示我們待在這間咖啡廳裡之後,沒過多久我也收到伏見的聯絡。

  「人家也想見見這位兒時玩伴小妹妹。」

  因為松田先生這麼提議,我便讓伏見和姬藍一樣來這間咖啡廳會合。當我們聽著姬藍分享最終審查的過程不久之後,伏見也走了進來。

  「咦,是這位嗎?就是她嗎?」

  我點頭回應如此重複確認的松田先生後,他喃喃自語說「討厭~……這真是……嗯~這還真是……」,讓人搞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我朝著注意到這邊的伏見抬起一隻手招呼她過來,當她見到松田先生時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這位是松田先生,也是我打工場所的社長。」

  姬藍接著說:

  「同時也是我所屬經紀公司的社長。」

  「這樣啊。初次見面,我是伏見姬奈。」

  兩人就這樣簡單地互相自我介紹。

  「小伏見,妳真厲害耶,竟然能從書面審查一路挺進最後一關。」

  「您過獎了,不敢當……啊哈哈。」

  姬藍含著吸管喝了一口她點的綜合果汁。

  「我有聽說妳在接受演技訓練,但真沒想到我們居然會在同一場試鏡會的最終審查會場遇見彼此。」

  「就是說呀,我好意外呢。」

  「我也是。」

  每當伏見開口說話,松田先生就會凝神注視她。那模樣彷彿正在對人掃描,想藉此清楚掌握伏見各方面的情報。

  最終審查的情況與我想像的截然不同,主要就是與評審們聊天,回答一些簡單的問題,談談自己的近況互相閒聊,要不然就是說說自己的夢想等等。伏見跟姬藍的情況幾乎都差不多。

  「我也要喝那個。」

  伏見看到姬藍點的飲料後便前去點餐,不久後用托盤端著一杯相同的綜合果汁走了回來。

  「居然沒有針對演技或歌喉做審查啊。」

  「那些在第二次跟第三次審查時就做過了。」

  啊~原來如此,已審查過自然就不會再做一次。

  「評審們為了能再次確認現場狀況,審查過程都會錄下來。」

  松田先生幫忙補充。

  怪不得最終審查比起考核更像在面試。

  伏見與姬藍似乎都還是惦記著審查結果,交談告一段落後就顯得坐立難安。

  「如今再如何在意也無濟於事,最好的方式就是將試鏡會一事通通拋諸腦後。」

  松田先生詢問我們接下來的安排,在得知我們決定直接回家後,就開車送我們一程。

  我先坐進高級轎車的後座,伏見緊跟在後,結果姬藍居然打開對側的車門跟著擠進後座。

  「妳們一個人去坐前座啊。」我稍微提了一下,不過兩人狀似都沒聽見,結果沒有一人換到前座。

  松田先生隔著車內後視鏡看著被夾在中間的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瞧你坐享齊人之福,而且對象堪比女神呢。」

  最終換來這句調侃。

  大概是兩人都累了,上車沒多久就雙雙入睡,導致車內幾乎無人說話。

  「諒寶寶,有空再麻煩你不著邊際地向小伏見推薦一下我們公司吧。」

  「推薦?」

  「畢竟小藍華也在我們公司,看她要不要一起來?當然這並不是當地棒球隊在拉人啦。」

  我不由得回以苦笑。

  對於培養偶像的松田先生來說,伏見是個相當具有吸引力的人才。

  看伏見這樣子,簡直就像是哪來的完美女主角。

  她不僅順利通過合格率極低的書類審查,甚至一路晉級至最終階段。搞不好雀屏中選的人就是她呢。

  「……你怎麼露出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咦?我有露出那種表情嗎?」

  「是啊,臉上完全寫著很羨慕這三個字。」

  「我並沒有羨慕這種事,因為我沒有想成為藝人。」

  「人家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指得到他人的認同。」

  立刻有種被人說中心事的感覺。

  「果然是年輕人……下次讓人家看看你拍的電影吧。」

  「是可以啦,只不過我拍得並不好喔。」

  「人家並非攝影方面的專家,但還是可以指導你關於專家在拍片時的一些觀點。」

  「這、這真是求之不得,到時還請您多多指教。」

  「收到~~」松田先生宛如唱戲似地開口回應。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