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試鏡會
8 試鏡會
在古典文學課時本來就沒有抄下多少筆記的這本筆記本,裡頭的空白頁面被我宣洩出來的心聲逐漸填滿。
等到心情平復下來以後,相信自己會非常納悶為何要寫下這些東西吧。
當我回神時發現天色已亮,握著自動鉛筆的我又繼續撰寫到中午,不知何時已經返家的茉菜將午餐送來給我。
此時此刻的我,在很有可能會被稱為黑歷史的筆記本上振筆疾書。
但我認為這樣也無所謂,畢竟至今的我是不管黑與白都一無所有。
由於明天沒有任何安排,因此我盯著筆記,繼續把心聲發洩出來。
「葛格,瞧你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吃晚飯時,將筷子叼在嘴上的茉菜歪著頭這麼關心我。
「嗯~是有點事。」
「啊~!葛格進入叛逆期了!」
「妳閉嘴~」
只不過有點心事沒說出來,算不上是叛逆期吧。
我吃完飯後就去沖澡,一回到臥室裡就再度翻開筆記本。
當初只使用十頁左右的古典文學課筆記本,如今已被我的字跡完全填滿,於是我重看一遍自己寫下的內容。
看著自己陳述出來的痛苦,我不禁感到十分丟臉,同時回想起自己著了魔似地寫下這些潦草文字時所抱持的苦澀心情。明明這些內容皆是出自我的手,卻又令我無比困惑。
不過,字裡行間都能讓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情。
明明我想將這些構想拍成影片,卻沒有撥出時間付諸實行。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多少能夠體會伏見想成為演員卻瞞著不說的那股心情。
「辛苦你囉~諒寶寶。」
我在上午結束拍攝,下午來到經紀公司打工,此時松田先生提著包包回到社長室。
「您也辛苦了。」
關於松田先生對我的稱呼,先是從小諒變成諒寶,最終不知為何進化成現在的諒寶寶。
「唉~真的是辛苦辛苦到辛苦死了~」
隨著一聲嘆息,松田先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後將椅背完全放下躺著休息。
他大概是想以這種方式,誘使我去關切他發生什麼事吧。
明明他大可在我發問之前,就先把想講的事情通通說出來嘛。
虧他單看外表是那麼英俊,真是白白糟蹋一副好皮相。
順帶一提,關於『辛苦辛苦到辛苦死了』這句話,意思就是本人快累翻了。
「您辛苦了~」
我制式化地回應後,松田先生撐起上半身,甩下「諒寶寶壞壞,竟然對人家這麼冷漠~」這段令人頭疼的話語。
「請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最終選擇認輸的我,一如松田先生所願地出聲關切。
記得他今天上午是跟攝影公司討論宣傳影片的相關事宜。
由於我最近不光只有幫忙收發網路郵件和訊息,也會幫忙接聽電話,因此才會對松田先生的行程表如此熟悉。
「負責現場拍攝的導演,根本是個無法溝通的男人。」
「這樣確實很累人耶。」
「人家甚至忍不住想拜託諒寶寶你來拍喔。」
「咦。」
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心驚。
「逗你的啦。」
「這……說得也是。」
事務員小姐送進來一杯麥茶,松田先生立刻拿起來一口喝光。真是豪邁的喝法。
「根據小藍華說的,你們似乎拍得很順利嘛。」
「是的,託您的福。我也越來越熟悉該如何使用攝影機,這全都多虧您的幫忙。」
「小事一樁小事一樁,老實說這仍不足以表達人家對諒寶寶你的感謝喔。」
啊~應該是指我對姬藍產生正向影響,成功讓她振作起來這件事吧。
我之所以不太相信這個說法,理由是自我們重逢的那一刻起,姬藍就一直顯得很有精神。
「關於姬藍的試鏡會,在那之後還順利嗎?」
「怎麼?你在意嗎?」
「多少是會在意。畢竟是從當事人口中得知對方要參加試鏡會,但一想到假如當面詢問是換來令人遺憾的結果,就讓我開不了口。」
「這麼說也對。小藍華有順利通過各階段的審查,不愧是人家看上的女孩子。」
記得是音樂劇的女主角試鏡會。
「接下來就是第四階段的最終審查───」
「咦,第四階段?」
之前也有聽人提過這個詞彙。
「你怎麼了?」
「關於這場試鏡會,請問是只有加入經紀公司的人才可以參加嗎?」
「有經紀公司的人在這其中會被當成種子選手,準確說來是能直接晉級至第二階段。一般應徵的人就得通過第一階段的書面審查。雖然還是有人能順利通過,不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在這個階段被刷掉,沒有兩把刷子是無法晉級的。」
一般應徵……第一階段是書面審查───
「請問是同時有好幾處都在辦試鏡會嗎?」
「瞧你問得那麼仔細,究竟是怎麼了嗎?」
大概是我難得出現這種反應,松田先生困惑地睜大雙眼。
「必須是既會唱歌又會演戲且未滿二十歲的女性───在這個暑假裡就只有一場試鏡會開出上述條件。」
換言之,伏見所說的試鏡會是……
「因為小藍華現在是真的充滿幹勁,人家真心希望她可以通過最終審查。」
不過她的演技還有待加強───松田先生隨即補上這句話,但我現在的腦中是一片空白。
事實上在松田先生回到這裡的十分鐘前,我有收到伏見傳來的訊息。
『我順利通過第三階段了!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就只剩下最終審查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只見出口抬了抬下巴。
啊,差點忘了───
我連忙停止攝影機的錄影功能。
「OK。」
我說完後,出口宛如在正式片場拍板喊停那樣地拍了個手。
「導演說OK~大家辛苦了。」
「收到~」伏見簡短地回應出口的宣布。
我們正在拍攝教室內的場景,偏偏我忍不住想起之前的事情,害我總是心不在焉。
關於伏見通過試鏡會一事,我回覆說『恭喜啊,妳加油喔』,但兩位當事人肯定不知道彼此是競爭對手。
「小藍,關於下一幕的場景,我是建議比起練習的時候稍微多等一下再開口。」
「什麼意思?妳是故意想使壞嗎?」
「唉唷~才沒有那回事呢~」
「……話說回來,能麻煩妳表演一次給我看看嗎?」
「呵呵,小藍妳嘴上雖然這麼說,最終卻還是會乖乖實踐對吧。」
「少說廢話,麻煩妳快開始表演吧。」
誠如松田先生所言,相較於伏見的演技,姬藍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不過她對此應該也有所自覺。
才經常像這樣接受伏見提供的建議。
伏見她有參加藝能學校的訓練班,姬藍則說過她有在某處的攝影棚接受聲樂訓練。
尤其是姬藍,她很可能是為了試鏡會才那麼努力。
兩人都說過希望能得到我的聲援。
我無法只幫其中一方加油,也希望她們都能好好努力。
既然是女主角試鏡會,表示獲選名額就只有一個。不過有時也會考量到演出的場次而挑選兩名演員。
根據伏見告訴我的最終審查日期,以及我從松田先生那裡打聽到的姬藍參加最終審查之日期,結果剛好是同一天。
她們有可能在會場裡撞個正著。
……奇怪,為何反倒是我開始緊張起來了。
算了,終究會有一方落選,我就別想太多吧。
剛才就是今天預定要拍的最後一幕。
來擔任臨演的班上同學們紛紛喊著肚子餓了,大家在互相道別之後便離開教室。
姬藍說她接下來有事要忙(大概是接受聲樂練習),伏見則準備去藝能學校上課,於是教室裡只剩下我、出口以及鳥越。
「要去哪裡吃飯嗎?」
在出口的邀請下,我們去超商購買午餐,來到空無一人的學校餐廳之後,我便一口咬下剛買來的飯糰。
「以製作進度來說,目前已完成多少了?」
「假如單就攝影來說,是只差一點而已。」
「喔~」
出口欣喜地發出歡呼,不過正喝著鋁箔包飲料的鳥越搖搖頭,將嘴脣從吸管上退開便說:
「可是高森同學還得負責剪輯影片和加入配樂等後製作業。」
「……咦,意思是阿高負責的工作多到爆炸?」
是否多到爆炸,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既然如此,以整體而言是達到幾成了?」
「算是一半左右?」
「呃……按照這個步調……當真趕得上嗎?」
鳥越正色代為回答。
「高森同學會設法趕出來的。」
是沒錯啦,不過這是我的臺詞喔。
「你加油喔~阿高。」
「好啦好啦。」
我隨口敷衍過去。
「啊,那件事怎樣了?」
「啊~你說那件事啊。」
我很快就聽懂出口想表達的意思。
「那件事是哪件事?」
鳥越困惑地提出疑問,我解釋道:
「還記得我們之前一起去海邊吧?當時有另外拍攝不少影片,出口要我整理出來。」
鳥越聽完我的說明,露出看見廚餘般的眼神說:
「就是大家換上泳裝的影片嗎?」
我就是擔心引發這樣的誤會,所以才反對這麼做。
「冤枉啊,鳥越女士,那是回憶,是紀念用的影片,是過了幾年以後讓人用來懷念過去的收藏,更是我們長大後在喝酒時會看的東西。」
出口急忙辯解。
但這很明顯只是場面話,感覺他已被鳥越一語道破心中的邪念。
「老實說我也很想擁有那些大家玩在一起的影片,可是一想到高森同學獨自一人目不轉睛地剪輯影片……」
鳥越說得越來越小聲,到後面更是讓人聽不清楚她在講些什麼。
「儘管鳥越女士對此感到很害羞,但妳明明從頭到尾都穿著罩衫沒脫下來,我對此可是一直耿耿於懷喔。」
你這小子憑啥說這種話啊。
「因為當時小姬藍和茉茉都在,那樣只會自暴其短嘛……」
意思是鳥越不想被人比較,而伏見並不包含在裡面。
「鳥越女士應該要更有自信!因為妳也有自己的優點,大可展現───」
「別說了,蠢瓜,你這個性騷擾變態俠。」
逐漸失控的出口越講越激動,於是我出聲制止他。
「像妳就有一雙美腿啊!」
「就叫你別再說啦。」
其實我也抱持相同的看法。
鳥越被這句讚美嗆得大聲咳嗽。
「啊~聽我說,鳥越,我發誓自己沒有針對特定畫面做剪輯,就只是將原始影片串聯在一起罷了。」
「這樣的話……嗯,我就沒意見了。」
幸好最終徵得鳥越的許可。
不過一旦扯上養眼畫面,出口就會積極到精力過剩,著實令人傷腦筋。
「我下午已經跟人約好要出去玩。」出口一吃完午餐就迅速離開學生餐廳。
鳥越的午餐就只有一瓶鋁箔包飲料,我詢問她吃這點東西是否充足,結果只換來「好像因為中暑沒食慾」的答案。
不曾中暑過的我便關切說這樣會不會有害健康,鳥越卻表示吃太多反而會不舒服,令我聽得一頭霧水。
當鳥越發出快要將鋁箔包喝完的聲響,話題即將告一段落之際,我便改口將心事說出來。
「鳥越,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嗯?」
「可以請妳出演我的電影嗎?」
「啥?」
鳥越吃驚地睜大眼睛,於是我繼續解釋說:
「我不是指正在拍的這部電影,而是我自己獨立拍攝的影片。」
「……」
她似乎無法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目瞪口呆一段時間後才終於給出答覆。
「我不要。」
其實我早就知道會被拒絕,畢竟鳥越並非那種會滿心歡喜接受這類委託的女生……
「明明有姬奈跟小姬藍這些更好的人選,為何你要找我呢?」
「考慮到登場人物的個性,我認為妳是最佳人選。」
「我嗎?」
「嗯嗯。」我點頭以對。
我重新整理自己一時衝動寫下的筆記,模仿鳥越完成看似劇本的成品後,發現女主角的形象與鳥越完美契合。與伏見、姬藍以及茉菜的風格相差甚遠。
我考慮過拜託松田先生幫忙介紹人選,但找來的好歹是隸屬於經紀公司旗下的專業藝人,我實在沒膽提出這種請求,於是便打消念頭。
我說明完之後,鳥越還是搖頭拒絕。
「這種事我真的辦不到,對我來說太困難了。我的演技甚至還不到小姬藍一半的水準。」
「這樣啊……」
倘若去拜託伏見來演,相信她能將角色詮釋到某種程度,問題是她應該無法對內容產生共鳴。
說起這位女主角的形象,與鳥越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是我又不想強人所難……
「那個,既然如此……」
鳥越似乎不忍心見我如此困擾,於是主動提議說:
「你……你、你試著來遊說我。」
「咦?」
「想、想辦法說服我答應你。」
原來如此,她想確認我的誠意吧。
「另外,你與姬奈聊過這件事嗎?」
「沒有。」
「那你記得告訴她。」
「為什麼?這部影片是我自己決定要拍的。」
「假如你真要這麼做,我希望是在透明公開的情況下。」
透明公開的情況下?
不解其意的我,喃喃自語複誦著這句話。
「是怎樣的劇情呢?難得看你這樣有求於人,我有點好奇。」
「光靠口頭形容有點困難───」
我的說明實在算不上是淺顯易懂,並且無法確定是否有將自己的意思傳達出去。
可是鳥越仍默默地聽我說,然後不時向我提問。相較於製作校慶用的電影當時,我們的立場恰好互換。
「故事聽起來還不錯喔。」
「是、是嗎?」
這莫名給我一種內心的痛楚與軟弱,終於攤放在陽光下的感覺。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在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時,鳥越含蓄地朝我一笑。
「所以……你要努力遊說我喔。」
由於我對遊說這方面是一竅不通,因此決定上網搜尋一下。
結果只找到一些籠統的內容,完全不能當成參考,總之我現在非得在鳥越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誠意不可。
話雖如此,基於行程安排的緣故,拍攝工作暫停一週左右。
因為我和鳥越不太有機會見面,所以我不時透過電話將自己構思的電影內容說給鳥越聽,就這樣通了幾次電話。
感覺是因為鳥越當著我的面說她喜歡這個故事,才讓我放下心防願意找她商量,於是我就這麼無所顧慮地跟她聊了很多事情。
「嗯~果然有妳真好,鳥越。」
在聊到一個段落後,我有種心情豁然開朗的感覺。
『咦,什麼意思?』
「有很多事情都能找妳商量。」
『……那個……這個……是嗎?』
鳥越支支吾吾地小聲回應。
『真沒料到你會想出這種遊說人的臺詞……』
「咦?」
『沒事,當我沒說。』
我們以類似的感覺通過幾次電話。
接著我把伏見明天會來家裡一起寫暑假作業的事情告知鳥越,最終只換來「我就不去了,謝謝你的邀請」這樣的答覆。
試鏡會當天───
我與伏見搭乘電車,途中轉乘數次並歷經一陣顛簸之後,終於抵達最終階段的審查會場。
「伏見,妳還好吧?」
「嗯,我不要緊。」
「那就好。」
莫名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我沒事找事做地看著手機螢幕,看完將它放入口袋之後,即使明知沒有收到新通知,我又再次拿出來確認。
「……反倒是小諒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伏見輕笑出聲。
「總覺得有點緊張。」
「咦~參加面試的人可是我喔~?」
「我也不懂自己為何會那麼緊張。」
「你這個小怪胎。」伏見再度對我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關於這場試鏡會,我從沒聽伏見提起過姬藍,反之亦然。
看這情形,她們恐怕都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對方也報名參加同個試鏡會,並且彼此都有一路晉級至最終審查。
說起姬藍不光是沒有提及伏見,甚至關於試鏡會中間的過程都對我隻字未提,所以我是從松田先生那裡才得知她有晉級。想想姬藍是個倔脾氣且有點驕縱的女生,因此這樣也挺符合她的作風。
按照她的個性,肯定是顧慮到有可能落選才故意不說。
我們在目標車站下車後,伏見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幫忙帶路前往會場。
幸好她撐了一把陽傘,一路上才沒那麼熱。
「聽說最終只剩下十二人,競爭還真激烈呢。」
伏見彷彿事不關己地說著。
我本以為她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報名,但是看她的反應恐怕並非如此。
「我起先還擔心自己昨晚會緊張到睡不著,結果就這麼一覺到天亮。啊哈哈。」
此刻的伏見異常開朗,也比我們一起上下學的時候更加聒譟。
「不好意思在這樣的大熱天拜託你陪我來。其實原本爸爸答應陪我來,結果他因為工作抽不了身。真要說來,是爸爸要我一個人來這裡───」
「這樣能幫助妳緩解情緒嗎?」
「咦?」
「沒什麼,當我沒說。」
我一把扭開從超商買來的礦泉水瓶蓋,然後遞給伏見。
「會不會渴?」
「啊,謝謝。」
伏見喝了兩口之後,重重地從鼻腔呼出一口氣。
我們走進陌生的商辦區,接著拐進一條小巷子。像這樣深入陌生的市區裡,會感到不安也是在所難免。
前行一段距離,我們在一棟外觀相當普通的大樓前停下腳步。大樓的每一面窗戶都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其中幾面還反射著光芒。
「這裡的三樓應該有一間舞蹈室。」
伏見跟我一樣抬頭望著三樓的窗戶。
她又一次深呼吸。相信她現在比我緊張好幾倍才對。
「啊,這瓶水還你。」
伏見將礦泉水遞給我,我卻搖頭婉拒。
「妳拿去吧。畢竟妳剛剛什麼都沒買,也沒有吃任何東西。」
「啊,真的耶。那我就不客氣收下囉。」
「好。」伏見說完這句話,對我揮了揮手就走進大樓裡。
直到審查結束前,我就找個地方來打發時間吧。
在我如此心想之際,背後突然傳來一股熟悉的聲音。
「諒……?」
「嗯?啊~是姬藍啊。」
想想也是,如果姬藍尚未抵達會場,差不多會在這個時間點現身。
能看見松田先生也陪她一道過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啊,那個~……」
我該怎麼解釋才好呢?看她的反應,似乎真的不知道伏見也有來參加。
「你居然能找到最終階段的審查會場……看來你頗有跟蹤狂的天分呢。」
「才沒有那回事咧。」
松田先生輕咳一聲說:
「諒寶寶是為了聲援妳,才跑來給妳一個驚喜。」
並沒有這回事喔。
「是這樣嗎!?」
姬藍先是往後轉身看向松田先生確認,然後立刻扭頭望著我。
我白了一眼撒謊完全不臉紅的松田先生,只見他以脣語說『配合我一下嘛~』,並且不停對我使眼色。
「那個~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原本臉色十分僵硬的姬藍,隨即換上一個開朗的表情。
但她似乎也有所自覺,於是馬上甩了甩頭說:
「辛苦你在這樣的大熱天跑來這裡。雖說你是為了幫我加油,不過我萬萬沒料到你會特地過來,我覺得很開……不過,那個……」
「妳加油喔,姬藍。」
「不、不必你說,我也有此打算!」
「那我先走了。」姬藍留下這句話就走進大樓裡。
直到姬藍走遠至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時,松田先生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諒寶寶,你簡直是神助攻呢。」
我們來到位於附近的一間咖啡廳,我和松田先生隔著一張桌子坐下來。
我們各點了一杯冰咖啡,各自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在終於放鬆下來後,松田先生說:
「人家本來已經不抱希望了……可是小藍華在見到你的瞬間,表情是豁然開朗喔。」
「啊~是指神助攻那件事吧。」
「沒錯。」
松田先生似乎是陪著姬藍從經紀公司來到這裡,但姬藍一路上都緊張得渾身僵硬,令松田先生為此憂心忡忡。
「因為小藍華簡直就像一隻畏懼著大野狼的小白兔呀。」
「這真叫我意外。畢竟姬藍曾當過偶像一段時間,我還以為她對此早已駕輕就熟了。」
「若是偶像歌手的試鏡會,我相信小藍華不會那麼緊張才對,偏偏這次的類型並不一樣。外加上她也為此付出了相當多的努力。」
我用吸管在杯裡攪拌一圈,隨即聽見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不過小白兔在見到你之後,立刻換上一個女孩子特有的表情,人家真的好吃驚呢。」
「吃驚的人是我才對,居然要我那樣堂而皇之地撒謊騙人。」
「吶,你怎會出現在這裡呢?該不會當真是在等小藍華吧?」
「啊~……其實是……」
我這才將自己之前為何會詳細過問試鏡會一事的理由說出來。
「所以諒寶寶你是陪那位青梅竹馬過來嗎?」
「是的。」
「她是一般應徵者嗎……?有加入經紀公司嗎?」
「她應該還沒加入才對。」
「討厭~原來就是她呀。人家聽說這次只有一個人順利通過一次審查喔。」
松田先生說過一次審查的落選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而且像這樣一路晉級,恐怕是更加困難吧。
這令我再次體認到伏見是真的很厲害……
「兩人是同班同學兼兒時玩伴……天底下竟然還會發生如此巧合。」
松田先生如此喃喃自語,並將目光飄向會場所在大樓的方位。
◆伏見姬奈◆
我喝了一口小諒送我的礦泉水。
心情一直無法冷靜下來。
我本想拿出手機來看,卻又擔心這麼做會打斷自己的專注力,於是將伸進包包裡的手又放回桌子上。
在比報到時間早二十分鐘的等待室裡,除了我以外還有兩、三人左右。其中一位看起來很像是國中生,外表長得十分漂亮。還有一位感覺跟我差不多年紀,不過打扮非常成熟的女生,她跟我一樣顯得相當不安。
「大家早。」
等待室的樸素門板被推開,又有一位長相甜美的女生走了進來。
「請各位多多指教。」
這名女生很有禮貌地打完招呼,在抬起頭來時恰好與我對上視線。
我才驚覺來者居然是小藍。
因為在這裡見到熟人,我稍稍地鬆了一口氣,並反射性地準備上前打招呼,但小藍在注意到我之後,打完招呼的她突然變得一臉嚴肅。
在小藍走過我身邊的瞬間,耳邊輕聲傳來「我是不會輸的」這句話。
「我也一樣。」
我對著遠去的背影拋出這句話。
其實我有聽說小藍曾經當過偶像。
既然她出現在這裡,就表示傳聞千真萬確。記得之前去小諒家過夜時,小藍也隱約提到此事。
這令我有種命中註定的感覺。
我們竟然參加同一場試鏡會,而且都挺進最終審查。
到時或許是我們其中一人獲選,也可能是兩人雙雙落選。
───但絕對不會出現兩人同時獲選的結果。
與其在這種時候還要跟小藍同場較勁,我的內心深處不禁冒出乾脆兩人都慘遭淘汰還比較好的想法。原因是這樣至少能讓心情好過一點。
但我不想輸給小藍也是不爭的事實。
對我下戰帖的小藍並沒有坐在我旁邊,反倒選了離我最遠的位子坐下。
明明坐在一起稍微小聊幾句有助於轉換心情,沒必要刻意躲得那麼遠吧。
氣氛緊繃的等待室裡,給人一種幾乎快窒息的感覺。
經過漫長的等待,當時間一到,便有個年輕男子走進等待室。
「大家早。」
早安───眾人都開口回應。記得小藍走進房間時也是這樣打招呼,似乎在演藝界裡十分普遍,即使不是早上也會以這種方式打招呼。
我慢了一拍打完招呼後,男子開始說明徵選流程。
方式是會依序叫號,被喊到號碼的人就獨自前往另一個房間接受審查。被叫到號碼的第一位女生馬上從座位起身,跟著男子離開等待室。
經過大約十五分鐘,該名女生便回到這裡。立刻又有其他女生被請過去,同樣經過十五分鐘就走回來,只見下一人又被找去。儘管我知道自己的編號,卻對其他人的號碼一無所知,看來我似乎得再緊張一段時間了。
下一位被找去的是小藍。
她出聲回應並起身,隨即走出等待室。我在心中默默為她加油。
這次同樣過了十五分鐘,負責帶路的男子推門走進來。
「下一位是伏見姬奈小姐。」
「啊,是。」
「雖然上一位還沒結束,不過應該快好了,妳先過去吧。」
「是。」我再次回應,並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我來到走廊上,恰好看見剛結束審查的小藍對評審們行完禮後,從房間裡走出來。
在即將擦身而過之際,小藍忽然抬起手來,於是我也跟著照做。
我們就這麼輕輕地相互擊掌。
「妳加油喔。」
「謝謝,我去去就來。」
小藍離去後,帶路的男子一臉狐疑地扭頭看著我。
「妳們認識嗎?」
「是的,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兼兒時玩伴。」
「喔~還真巧呢。」男子吃驚地說著,在領我走至門前時便提醒一句「妳準備好之後就自己推門進去」,於是我又一次深呼吸。
我回想起自己在提交的志願調查表上寫下的那行字。
我要成為……就此實現夢想。
我要透過這場試鏡會成為演員。
◆高森諒◆
松田先生收到姬藍的聯絡,並表示我們待在這間咖啡廳裡之後,沒過多久我也收到伏見的聯絡。
「人家也想見見這位兒時玩伴小妹妹。」
因為松田先生這麼提議,我便讓伏見和姬藍一樣來這間咖啡廳會合。當我們聽著姬藍分享最終審查的過程不久之後,伏見也走了進來。
「咦,是這位嗎?就是她嗎?」
我點頭回應如此重複確認的松田先生後,他喃喃自語說「討厭~……這真是……嗯~這還真是……」,讓人搞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我朝著注意到這邊的伏見抬起一隻手招呼她過來,當她見到松田先生時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這位是松田先生,也是我打工場所的社長。」
姬藍接著說:
「同時也是我所屬經紀公司的社長。」
「這樣啊。初次見面,我是伏見姬奈。」
兩人就這樣簡單地互相自我介紹。
「小伏見,妳真厲害耶,竟然能從書面審查一路挺進最後一關。」
「您過獎了,不敢當……啊哈哈。」
姬藍含著吸管喝了一口她點的綜合果汁。
「我有聽說妳在接受演技訓練,但真沒想到我們居然會在同一場試鏡會的最終審查會場遇見彼此。」
「就是說呀,我好意外呢。」
「我也是。」
每當伏見開口說話,松田先生就會凝神注視她。那模樣彷彿正在對人掃描,想藉此清楚掌握伏見各方面的情報。
最終審查的情況與我想像的截然不同,主要就是與評審們聊天,回答一些簡單的問題,談談自己的近況互相閒聊,要不然就是說說自己的夢想等等。伏見跟姬藍的情況幾乎都差不多。
「我也要喝那個。」
伏見看到姬藍點的飲料後便前去點餐,不久後用托盤端著一杯相同的綜合果汁走了回來。
「居然沒有針對演技或歌喉做審查啊。」
「那些在第二次跟第三次審查時就做過了。」
啊~原來如此,已審查過自然就不會再做一次。
「評審們為了能再次確認現場狀況,審查過程都會錄下來。」
松田先生幫忙補充。
怪不得最終審查比起考核更像在面試。
伏見與姬藍似乎都還是惦記著審查結果,交談告一段落後就顯得坐立難安。
「如今再如何在意也無濟於事,最好的方式就是將試鏡會一事通通拋諸腦後。」
松田先生詢問我們接下來的安排,在得知我們決定直接回家後,就開車送我們一程。
我先坐進高級轎車的後座,伏見緊跟在後,結果姬藍居然打開對側的車門跟著擠進後座。
「妳們一個人去坐前座啊。」我稍微提了一下,不過兩人狀似都沒聽見,結果沒有一人換到前座。
松田先生隔著車內後視鏡看著被夾在中間的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瞧你坐享齊人之福,而且對象堪比女神呢。」
最終換來這句調侃。
大概是兩人都累了,上車沒多久就雙雙入睡,導致車內幾乎無人說話。
「諒寶寶,有空再麻煩你不著邊際地向小伏見推薦一下我們公司吧。」
「推薦?」
「畢竟小藍華也在我們公司,看她要不要一起來?當然這並不是當地棒球隊在拉人啦。」
我不由得回以苦笑。
對於培養偶像的松田先生來說,伏見是個相當具有吸引力的人才。
看伏見這樣子,簡直就像是哪來的完美女主角。
她不僅順利通過合格率極低的書類審查,甚至一路晉級至最終階段。搞不好雀屏中選的人就是她呢。
「……你怎麼露出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咦?我有露出那種表情嗎?」
「是啊,臉上完全寫著很羨慕這三個字。」
「我並沒有羨慕這種事,因為我沒有想成為藝人。」
「人家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指得到他人的認同。」
立刻有種被人說中心事的感覺。
「果然是年輕人……下次讓人家看看你拍的電影吧。」
「是可以啦,只不過我拍得並不好喔。」
「人家並非攝影方面的專家,但還是可以指導你關於專家在拍片時的一些觀點。」
「這、這真是求之不得,到時還請您多多指教。」
「收到~~」松田先生宛如唱戲似地開口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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