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歌聲為誰而唱

  1

  六月十二日,運動會當天,也是秋葉祭的當天。天氣很晴朗,正適合辦活動。過度密集的運動會行程終於在早上告一段落,累壞的隆跑來找佑介。

  「佑介,我們去吃飯吧。」

  「抱歉—我有約了。」

  「什麼?該不會是跟冰之女王吧!」

  「……你猜得很準嘛。」

  不,一般人都猜得到吧,因為表面上佑介跟真帆在交往。

  「你們兩個要親親熱熱地吃她親手做的便當嗎?你這個叛徒!」

  「怎麼可能?你好好想一下對方是什麼人再說話。」

  「……」

  隆擺出了思考的模樣,「唔」了一聲。佑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隆的表情卻愈來愈難看。

  「沒想到你居然是那種屬性的啊?」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害怕。

  「可不可以不要在大腦裡隨便把我想成亂七八糟的人啊,我要告你喔!」

  「啊~我也好想吃真帆親手做的便當喔!」

  當然,隆所說的是在DearStage當偶像的真帆。然而事實上,她跟在學校裡當學生會長的真帆是同一個人……要是告訴隆的話,他應該會馬上嚇死吧。就算他不死,想必從此也無法再相信人類了。

  「今天的秋葉祭不是會有現場演唱對決嗎?我好想去喔~真的好想去。」

  「是嗎?」

  「對了,你不用去幫忙辦活動嗎?」

  「因為有運動會啊,沒辦法囉。」

  「說得也是。」

  「總而言之,我還有約,先走囉。」

  「被虐也要有個限度喔。」

  看來在隆的腦海裡,已經想像到佑介被真帆當作是狗對待,一邊被踢一邊吃著便當的樣子……

  佑介感覺到隆內心失禮的發言,一邊走向校舍裡的腳踏車停放處。

  他不在乎隆所說的話,只覺得腳步沉重,那是物理性肌肉疼痛帶來的沉重。理由很簡單,運動會一開始他就參加了一百公尺賽跑,休息十分鐘後;緊接著他又參加二年級男生的團體競賽滾大球。結束後,他跟一年級的女生一起參加混合學年的兩人三腳競走;最後在累到不行的時候,就像是要給他致命一擊似的,他又參加了早上的重頭戲,全學年男生選秀的推棒子競賽。(譯註:各組人馬要一邊保護自己隊上的棒子,一邊想辦法推倒別組的棒子。)

  「為什麼比賽的順序這麼不均衡啊?」

  佑介一邊抱怨,一邊跨上腳踏車,目標是學校的後門。

  嗯,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因為他參加的所有活動都集中在早上舉行,因此佑介已經完成了所有預定的比賽,下午便自由了。

  只不過,佑介還有另一個預定要參加的私下活動。

  他為了跟真帆碰面,將腳踏車停在後門旁邊。

  他等待的對象很快就來了。

  是穿著運動服的真帆。

  「讓你久等了嗎?」

  真帆頭上戴著一個禮拜前佑介送她的牛仔布帽子,大概是怕頭髮被風吹亂吧。

  「因為妳威脅我,萬一我遲到的話,妳會讓我很難看,所以我才這麼早來啊,連便當都沒吃耶。」

  「那,這給你。」

  真帆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拿出一個能量果凍飲料。

  「你就利用十秒鐘補充一下吧。」

  佑介賭氣似地在五秒內就喝完了。

  「這下滿足你的肚子了吧。」

  「但我的心沒有被滿足啊。」

  真帆無視佑介的抱怨,一口氣側坐上腳踏車的後座,雙手環著佑介的腰部。

  一些些的重量,確實的溫度,佑介的背部感受到了真帆珍貴的觸感。

  儘管如此,佑介還是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騎車。雖然是運動會的午休時間,但要是被老師看到他們公然離開學校的話也不太好,尤其他們還雙人共乘,一定會被特別警告。而且佑介覺得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他跟真帆這麼要好也不太妙。嗯,不過附近有幾個在吃午餐的學生,已經看到了他們……他們沒有特別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為兩人交往的事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看來說我們在交往是正確的呢。」

  一出了校門,真帆便這麼說。

  「可以請妳不要把自己的錯誤堂堂正正地合理化嗎?」

  佑介踩著腳踏車,漸漸駛離學校。

  他的目的地是秋葉原。一點半開始,真帆要踏上舞台,跟『P@I』進行現場演唱的對決。

  為此,佑介坐在一臉輕鬆的真帆前面,拚命地踩著腳踏車。

  從學校到秋葉原搭電車要兩站,但從學校到車站的距離有些遠;加上他們怕萬一發生什麼意外,電車突然停駛就糟了,因此選擇騎腳踏車移動……這是真帆想出來的作戰計畫。

  「現在幾點?」

  「剛過十二點半。」

  騎車到秋葉原大約需要二十分鐘,距離一點半開場看起來還很充裕,但實際上到達後要換衣服,還得化妝,再跟翼、悠里一起做最後的彩排。所以時間其實很緊迫,能提早一分鐘到都好。

  儘管如此,也不能現在就用盡全力。預定的現場演唱要一個小時,一結束之後,就要馬上再帶真帆回到學校。

  運動會的閉幕儀式需要學生會長致詞。雖然運動會多少會耽誤一點時間,但節目表上寫的是三點半。真帆必須要換回運動服、卸妝,然後坐腳踏車回學校……一想到這,便覺得時間根本不夠用。

  「不過,我們的運氣不錯耶。」

  要實行這個作戰計畫,必須要佑介跟真帆下午都有空才行。

  「我才不相信運氣那種事呢。」

  「要是我參加的項目沒有全部集中在早上的話,這個計畫就失敗了呢。」

  「你該不會以為這一切都只是偶然吧?」

  「等一下……莫非妳?」

  「當然啦。為了讓你下午的時間空出來,我對運動會實行委員會施加了壓力,要他們修改節目表的順序。雖然也有人說這樣部分學生的活動會安排得太密集,不過我說就是要有點辛苦,大家才會更有衝勁,因此還是強迫他們改了。」

  「不只是一部分的學生,整個二年級的男生早上應該都累得半死吧!妳也太濫用職權了吧……」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當學生會長?物盡其用,這才是人類智慧正確的使用方式啊。」

  「是嗎?」

  「話說回來,成田同學。」

  「什、什麼事啊?」

  真帆像這樣子叫自己的時候,肯定都沒什麼好事──這是佑介最近才瞭解到的。

  「關於我戴帽子的這件事,你沒有任何評論嗎?」

  「對啊。」

  「關於我戴著你第一次約會送給我的帽子這件事,你真的沒有任何評論嗎?」

  「真的,我沒有意見。」

  「我在那麼多的帽子之中,特別戴了你第一次約會送給我的帽子,關於這件事,你真的真的沒有任何評論嗎?」

  「我真的真的沒有任何意見。」

  真帆一定是為了要開佑介玩笑,才會選擇戴這頂帽子的。

  「啊啊,還是說是那回事嗎?」

  「哪回事啊?」

  「你根本沒有心思去注意女朋友的帽子,因為你現在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你的背部了。」

  「如果妳知道的話,那可以請妳離我遠一點嗎?」

  佑介這麼一提議,別說是放開,真帆甚至故意加重了手腕的力道,將佑介抱得更緊。她未免也太愛跟人作對了吧。

  「如果我叫妳抱緊一點的話,妳是不是就會放開我?」

  真帆又將身體更靠上去,現在已經不只是單純地碰到胸部而已,佑介整個背部都感受到了真帆的體溫。

  「我話先說在前面喔,因為我怕你不瞭解的話,我會很頭疼。我很感謝為了我拚命在踩腳踏車的成田同學呢。」

  「那為什麼事情會發展到像現在這樣讓我快要瘋掉的地步呢?」

  「這是我表現感謝心意的方式啊。當然是希望你能夠在到秋葉原之前,徹底地感受我的身體嘛。」

  「妳、妳幹麼把事情講得那麼明白啊?」

  「啊啊,但你可不能因為希望盡量保持這樣的姿勢,就放慢騎腳踏車的速度喔。」

  「我知道!」

  「這樣你的心應該也會被滿足吧。」

  佑介無視真帆的發言,拚命踩著腳踏車。不管怎麼樣,現在這姿勢簡直是讓他身處地獄之中,要讓他從這個看得到、吃不到的狀況下解放,就只能等抵達目的地再說了。

  而且,他知道其實真帆也不是真的這麼從容,他一直感受到背後傳來真帆的心跳,怦怦怦地跳得比佑介還快。

  真帆即將面對等一下要進行的現場演唱對決。

  她捉弄佑介的程度之所以比平常還激烈,肯定是在下意識裡想抒解緊張的情緒。一想到這,佑介便覺得真帆很可愛,心情也變得比較輕鬆,沉重的腳還能踩得動。

  他拭去額頭上滴落的汗,決定更拚命地踩腳踏車做最後衝刺。

  以各種層面來看,佑介都處於一種極限,因此從出發後,他騎不到二十分鐘就抵達了DearSta。時間剛剛好十七分鐘,這數字很漂亮,可以考慮挑戰世界紀錄了……這當然是開玩笑的。

  一停下腳踏車,真帆便從後座跳下車,衝進店裡。在去現場演唱的會場之前,她得先在這裡換好衣服、化好妝,然後進行彩排。

  翼跟悠里應該都已經來了。

  佑介將腳踏車上了鎖後,也跟在真帆身後進到店裡。

  「太慢了啦!」

  翼馬上就跳出來抱怨。她已經都準備好了,身旁的悠里也一樣。為了這次活動所準備的新舞台裝,看起來很炫目。佑介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副打扮帶有女孩子柔軟的性感味道,給人一種溫暖舒服的感覺,但也保留了些許俐落感,不至於太過甜膩。

  「帆帆,趕快準備!我也來幫忙。」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時間一分一秒都很珍貴。真帆、翼、悠里三個人一起上了二樓。

  一樓只剩下佑介跟從裡面走出來的喪服社長。

  「看來好像剛好趕上了呢。」

  「託社長的福,我可是累得要命。」

  佑介的腳很痛,僵硬得不得了,就連站著也很吃力,因此佑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就維持這種狀態,要照顧她們到最後喔。」

  話剛說完,穿著套裝的喪服社長就要走出店外。

  「喪服社長,妳要去哪裡?」

  「我要先去會場。」

  「啊,那我跟妳一起去。」

  佑介打算陪真帆她們一起彩排,但真帆最起碼也要三十分鐘才能準備好,因此佑介現在在這裡也無事可做。

  因此,佑介跟喪服社長一起離開了DearSta。

  不愧是秋葉祭當天,路上的人很多,還有很多國內外的觀光客。佑介就跟喪服社長並肩走在前往中央大道的路上。

  「最後的彩排也拜託你囉。」

  「社長不看嗎?」

  話說回來,平常練習或現場演唱的情形,社長好像也不太熱衷於確認……

  「你不用擔心,我有一直在注意著『波斯菊』。」

  佑介心裡想的事情,好像都寫在了臉上。

  「不過,喪服社長不太下指示呢。」

  真帆之前說過,釧路社長連偶像的個性都是打造出來的,相較之下,喪服社長算是放任主義吧。

  「如果她們找我商量的話,我會跟她們一起想辦法,這是我的基本原則。」

  「喔。」

  「盡可能地,我希望現在隸屬於DearSta的孩子們,都能夠有自己思考的能力。」

  「思考的能力?」

  「該怎麼樣才能讓現場演唱變得更好,怎麼樣才能讓客人更開心,怎麼樣才能把歌唱得更好,怎麼樣才能讓粉絲增加……要思考的事情很多,可以說是自己思考,自我行銷吧。如果只是乖乖照著別人的指示做事,是沒辦法在這個時代當偶像的。當然,也沒辦法往上爬。」

  「……往上爬嗎?」

  佑介第一次聽到喪服社長聊這些事。

  「結果就是要競爭啊,不能無視於這個現實。」

  「現實啊。」

  「而且,自己思考、嘗試、失敗,有時候事情順利完成……得到這種失敗跟成功的感覺,不是別人教你就能學會的東西。如果是自己想出來的,失敗了就全部都是自己的錯,成功了也都是因為自己。像這樣逼自己進步、傷害自己、讚賞自己而得到的東西,就算她們有一天離開了DearSta,對她們往後的人生來說,也會是很大的財產,不是嗎?」

  「……這是說就算有一天她們不當偶像了,也會有收穫的意思嗎?」

  「就現實層面來看,偶像不是可以做一輩子的工作,而且會紅的孩子也只有少部分而已。所以就算她們選擇了別條路,很平凡地就業,去一般的公司上班,我也希望能夠讓她們得到一些可以活用的經驗。」

  「那就是用自己的大腦思考。」

  喪服社長輕輕地點了點頭。

  「先不說她們身為偶像是否能開花結果,不管她們成功與否,我想要讓她們在往後回想起時,會覺得自己曾經待過DearSta,真的是太好了,這是我想要創造的DearSta。不過實際上,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到就是了。讓她們做了個偶像夢的我,有責任要讓她們能夠留下一點東西吧。」

  「……我有點感動耶。」

  佑介實在很難相信,這些話是那個在面試時穿著學校泳裝的人所說的。人類還真的是很深奧啊。

  「這些話我聽了都不好意思,你可別告訴其他人喔。」

  「那社長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而且還是在這個時間點。

  在跟『P@I』進行現場演唱對決之前。根據對決的結果,很有可能眾人的目光從此聚焦在『P@I』上,DearStage的營運也許會出現狀況。

  這場戰爭對DearStage來說,將是賭上存亡的危機。

  「這該不會是要立死旗吧?」

  「我可沒這個打算。不過,也不是不可能。身為社長,我已經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P@I』是強敵,所以相對地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機會。」

  一邊聽著社長說,佑介走到了中央大道,周遭的氣氛稍微變得有些不同。

  這裡是決戰的舞台。

  車輛的通行完全封鎖,從秋葉原車站的電器街口,到末廣町車站之間的區段,全部都是人。

  舞台在中央大道的兩側,秋葉原車站前有一個,末廣町車站前有一個,以中央大道為中心縱貫切割,兩舞台遙遙相望。

  也就是說,如果觀眾往秋葉原車站方向的話,就會看到DearSta的舞台。往末廣町車站的方向,就能看到『P@I』的舞台。

  哪邊的觀眾比較多,這種事情只要一開始演唱就會一目瞭然,釧路社長的想法真不得了,願意接受挑戰的喪服社長也夠大膽。

  「這畫面真驚人……我從來沒有看過。」

  佑介再度看向兩邊相對的舞台,兩個舞台之間,大約有兩百公尺左右吧。

  今天的現場演唱對決也吸引了媒體的高度重視,特別是網路的新聞網站,幾乎每天都在報導。平常對DearSta及『P@I』沒興趣的人,想必也都看到了。

  粉絲之間,別說是稍微起爭執,有的地方甚至已經鬧得不可開交。

  距離現場演唱開始明明還有一些時間,但兩個舞台前已經聚集了人潮。粉絲們爭先恐後地搶著位子,現在看起來果然還是末廣町那頭……『P@I』的舞台比較有人氣。

  就在這時候──

  佑介注意到了舞台周遭的某種東西。

  那是攝影器材,而且還不是個人用的數位相機,而是電視台工作人員拿的那種大型攝影機。乍看之下,每個舞台的周遭大約有四到五台左右,帶著攝影機的人,手上都掛有『工作人員』的臂章。

  「喪服社長,那是……」

  「那是要在影片網站上,現場實況轉播這次表演的工作人員喔。」

  「啊?現場實況轉播?」

  佑介不知道有這件事。

  「今天早上釧路社長才來跟我說的。他說為了那些住在遠方,不能來會場的粉絲,希望我能同意現場實況轉播的事。」

  「……」

  「經營影片網站的公司,也是這次秋葉祭的贊助商,所以他大概是一開始就這麼安排,不過拖到今天才公布,很像『P@I』的行事風格啊……不,應該算是釧路社長風格的驚喜吧。機材都會搬進『P@I』的店裡,在那裡進行實況轉播,等一下我也得露臉呢。」

  「可是,真帆她……」

  她沒問題嗎?佑介雖然不知道詳細的原因,但他知道真帆不喜歡鏡頭,這一點,喪服社長應該也知道。

  而且,他們是從運動會上偷溜出來的,實況轉播對他們來說是很麻煩的事,萬一沒弄好,他們可能會當場被退學,這一點說什麼都得避免。

  「按照一般邏輯來思考的話,這是個機會。」

  「這點我知道……」

  希望能夠有更多人看到這次的舞台表演,希望有更多人認識她們,只要上了舞台,也許就能夠獲得未來的粉絲。想要加入店內的女生說不定也會變多。

  「我不能為了真帆一個人,就摧毀掉包含『P@I』在內這些其他孩子們的機會。再說,討厭鏡頭這件事,是真帆總有一天要面對的問題,不是嗎?照現在這樣下去,她絕對贏不了旭川奏,兩個人根本沒辦法比。」

  「這一點我同意,但是……」

  佑介的大腦明白這個邏輯,但在情感上他還無法接受。更重要的是今天還是運動會當天,說什麼也沒必要剛好挑這一天吧。

  「機會會來,但不可能一直來。要是錯過了今天的機會,說不定就再也不會有像這樣的機會了。就算感到不安,就算還沒有準備好,只有能夠衝向機會的孩子才能發光發熱,這個業界就是這樣。」

  既然喪服社長都這麼說了,事情應該就是這樣。但佑介心中的迷惘還沒有解除,煩惱糾結著他的大腦。

  就在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液晶螢幕上顯示的是悠里的名字。

  「怎麼了?」

  佑介一邊感到訝異,一邊接起了電話。

  「真帆不見了!」

  講電話的人是翼,佑介一聽聲音就知道。

  「為什麼?」

  雖然翼回答不知道,但佑介已經知道理由了。

  「我一跟她講說有實況轉播,她就馬上衝出去了。」

  翼的聲音拉高了八度,她聽起來很緊張。

  「我知道了,我會去找她。」

  「拜託你了。」

  結束通話,佑介將手機收進口袋裡。

  「辦活動就是隨時隨地都會有麻煩事發生,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聽說真帆不見了。」

  喪服社長冷靜地看著手錶。

  「一點十分啊……」

  距離現場演唱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我去找她。」

  「等一下。」

  喪服社長冷靜的態度讓佑介覺得很厭煩。

  「現在不是等的時候!」

  「你聽我說,等一下。」

  「為什麼社長可以這麼冷靜呢?」

  「因為你緊張也沒有用啊。」

  「但是!」

  「我先問你,你把真帆找出來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讓她上舞台啊。」

  「那攝影機的事情怎麼辦?剛剛你不就在煩惱這件事嗎?」

  的確,喪服社長說得沒錯。

  但不可思議的是,佑介現在完全沒有一絲迷惘。他不知道原因,只知道他強烈地想看到真帆在舞台上唱歌的樣子,真帆一定得唱歌,他的身體深處有個自己如此吶喊著。

  因為為了今天,為了未來,真帆每天都很努力地練習,每天都一直在DearSta唱歌。

  「如果她是個會臨陣脫逃的偶像,那她就沒有資格上舞台。」

  「……」

  「這對客人來說是一種冒瀆,而且還有很多其他的孩子想上舞台。」

  「……說得也是。」

  「你知道為什麼真帆要逃走嗎?」

  「因為要透過網路實況轉播,這樣有可能會被學校的人認出來。」

  冰之女王當偶像,這在佑介唸的高中裡會成為一個超級大新聞。新聞社應該會把這則新聞故意寫得很好笑吧,真帆將再也沒辦法過普通的高中生活,也許大家會以奇怪的眼神注視她。

  「這個答案零分。」

  「社長的給分真嚴格啊。」

  「你想,為什麼真帆不想讓學校的朋友知道她在當偶像?你有想過這個理由嗎?」

  「……她擔心世人的眼光吧。」

  因為當偶像的她跟在學校裡的態度差太多了……之前她曾經說過,到現在還抱有童年時的夢想,是一件虛無縹緲的事。等上了高中之後,自然而然地就會覺得這退流行了,根本不切實際。大家會覺得努力的人看起來很可笑,風氣就是如此,但實際上,有人嘲笑過真帆的夢想嗎?都是高中生了,還想當偶像……有人會這麼說嗎?

  「你知道真帆為什麼擔心世人的眼光嗎?」

  「那是因為……」

  佑介想了一下,但卻想不到答案。這不是思考就會有答案的,答案要問真帆。

  「如果社長知道什麼的話,就請妳說出來吧。」

  「……不過這種事,我不太想在本人不在的時候說。」

  「現在分秒必爭!之後我會跟真帆道歉說明的。」

  「……」

  喪服社長煩惱了一會兒後……

  「我知道了。」

  她點點頭,輕嘆了一口氣。

  「簡單來說,那孩子就是沒辦法相信別人。」

  「沒辦法相信別人?」

  「真帆在來DearSta之前,曾經參加過『P@I』的選秀,正好是一年前……她大約國三快畢業的時候。」

  「啊?」

  這件事,佑介還是第一次聽到。

  「因為只有我知道啊。」

  「是嗎?那她現在隸屬於DearSta,也就是說她當初落選囉。」

  「聽說是選上了喔。因此,照理說可以當上研究生的。」

  「……照理說?」

  「她是跟朋友一起去參加選秀的,而且是她國中時最要好的朋友。」

  「……那傢伙有朋友?」

  看到現在的真帆,佑介實在很難想像她有朋友。她看起來像不管有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決定、一個人做,因此他很難聯想到真帆會有要好的朋友。最起碼在高中裡,沒有什麼人會常常跟她在一起,所以大家才會稱呼她是冰之女王。

  「聽說她們兩個人約定好一定要一起被選上,要是有一個沒有被選上的話,被選上的那個人就要放棄資格。」

  「然後呢?」

  「你可以想像得到的,最後只有真帆被選上。」

  「……」

  「那孩子的個性很認真坦率,因此她遵守了跟朋友之間的約定,在發表合格的會場上,當場宣布放棄資格。」

  「……」

  那時候,真帆是什麼心情呢?難得被選上了……要她自己關上通往夢想的大門,這件事並不容易。

  「結果,因為真帆放棄資格,研究生的位子就空了一個出來。」

  「該不會……」

  佑介有不好的預感

  「你猜對了。真帆的朋友遞補上資格,被選為研究生。」

  「那,那個女生也放棄資格了嗎?」

  「很遺憾地,她並沒有這麼做。『P@I』的選秀會是集合了所有人,在眾人面前發表的……真帆的朋友被叫到名字遞補後,當場對評審鞠躬說出『請多指教』,真帆就這樣目睹了一切。」

  「那……」

  「沒錯,真帆的朋友取代了她,成為『P@I』的研究生。」

  「……」

  「唯一慶幸的是在那之後,真帆馬上就畢業了,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朋友。據她來到我們店裡之後的說法是,自從選秀會那天之後,她就跟對方完全沒有聯絡,不管是電話還是簡訊。」

  「……所以真帆才會沒辦法再相信別人嗎?」

  「你好像不是很驚訝啊。」

  「與其說是不驚訝……應該是說,這樣我就釐清了很多事情。」

  「釐清?」

  「真帆她……老實說,個性很扭曲,而且還不是普通地扭曲。要是沒有發生像這樣的大事,我反而會覺得很奇怪。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才覺得她的個性會那樣是很自然的事。」

  「不愧是消極程度剛剛好的佑介呢。」

  「雖然花了很長的時間,也繞了這麼一大圈,但我覺得自己終於似乎像是瞭解了石垣真帆這個人。」

  「似乎像是瞭解了啊?你就老實肯定地說你瞭解她了,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可不敢這麼斷定地說我瞭解誰。」

  「雇用你真是做對了呢。」

  喪服社長一個人喃喃自語著。佑介沒有太在意,繼續提問。

  「然後,真帆的朋友後來怎麼了?社長該不會是要說,她朋友就是旭川奏吧?這也太像連續劇情節了。」

  「最起碼,這跟旭川奏一點關係也沒有。硬要扯上關係的話,就是當真帆參加『P@I』選秀時,旭川奏也剛好在現場而已吧。在這個層面上來看,對真帆來說,旭川奏算是跟她同世代,也是她的同期。以出道的時機來看,『彩色之吻』跟『波斯菊』是同時期,所以她應該會特別在意。」

  「那背叛真帆的那個人呢?之後她怎麼了?」

  「聽說才過半年時間,她就辭掉了『P@I』的研究生。」

  「當初切割掉真帆,之後居然那麼簡單地就辭掉了?」

  「這件事讓真帆也受了很大的打擊。她沒想到對方想當偶像的堅持居然只有這樣而已,而因為這樣就被捨棄掉的自己,對那個朋友來說,更加沒有價值……她的個性太認真,反而因此逼緊了自己。」

  「所以她才會不相信任何人……」

  「這是真帆自己的問題。她不想讓學校的同學知道她在DearSta工作,就是不想再有人去嘲弄她想當偶像的那份珍貴心意,她討厭受傷……應該是這樣子吧,她不想要再受傷了……」

  因為這樣,真帆才會在高中變成冰之女王嗎?她扼殺掉自己的笑容,遠離他人……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捨棄不了在舞台上唱歌的目標,所以她來到DearSta,載歌載舞、揮灑笑容,展現出另一個面貌。不,說不定這才是真帆的本性,佑介是這麼想的。

  「如果說出真話,說不定會有人想支持她的夢想……但真帆一定沒辦法那麼正面地思考事情。」

  因為她被朋友背叛,深深地受了傷。曾經受過傷的心,那痛楚會綁住她的腳,讓她無法向前。

  不管是誰都討厭痛苦跟疼痛。這是理所當然的,每個人都一樣。

  「真帆也有想法太過天真的部分,把位子讓給別人,就沒辦法達成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目標,所以把一切的理由都推到那個朋友身上,這也有點太過頭了……不過,這絕對是一個很大的原因。」

  「……」

  「我們會因為很多原因說謊吧?比如說是愛慕虛榮,或是想要吸引別人的目光,或者是想要出名……真帆說的謊都是為了掩飾她的真心,因為要是被別人看到她的真心後結果被否定……她會被傷到無處可逃,那樣太痛了。」

  所以在學校的時候,她才會用厚冰將自己包覆起來,遠離眾人。在DearSta的時候,那開朗的笑容跟惡作劇的態度背後,隱藏著她的真面目……不管是哪一邊的她都充滿了謊言,佑介根本不知道哪一邊才是真正的她。

  「攝影機的鏡頭是很可怕的。因為有時候肉眼捕捉不到的真面目,還有連本人都沒有發現到的感情,攝影機的鏡頭都會毫不留情地擷取下來。就算真帆再怎麼樣會掩飾也一樣,這一點,真帆也很清楚。」

  她不想在鏡頭前曝露出自己的真面目,這就是真帆逃走的真正原因。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佑介的心裡湧出一種心疼的感覺,那不是出自同情真帆,或者覺得她很可憐的感情,而是一種讓他整個人都快要抓狂的憤怒。

  「搞什麼鬼啊!」

  他就是無法原諒那個傷害真帆的朋友、容許那種背叛的『P@I』,以及至今都放任不管的世間。

  佑介完全是在遷怒,他很清楚,他馬上就知道自己真正生氣的理由。

  最近他一直待在真帆身邊,兩個人也說了那麼多的話。不管是在學校或DearSta,他還陪她練習,甚至去約會,但他卻完全沒有接觸到真帆的本質。佑介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雖然為時已晚,但他還是希望剛剛社長講的這些話是從真帆口中聽到的。

  「那傢伙為什麼都不說呢……」

  「如果要抱怨的話,直接去跟真帆說吧。」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

  佑介回覆社長後,馬上衝了出去。

  2

  佑介在秋葉原的街上拚命奔跑著。他穿過中央大道,每條巷子都找遍了,但卻沒有找到真帆。人太多了,多到連奔跑都不容易。他不知道自己跟來往的行人撞到過幾次,也不知道道歉過幾次,甚至被罵了幾次他也不記得。

  「到底在哪裡……」

  再度回到中央大道的佑介,雙手撐著膝蓋,暫時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候,現場演唱開始了……

  他遠遠看到『彩色之吻』的五個人已經站上了舞台……他也看到了旭川奏。她身後的投影螢幕上,秀出了大大的她。她的笑容十分燦爛,那壓倒性的存在感,一站上舞台之後頓時倍增。

  另一側……DearSta的舞台上卻空蕩蕩的。由於『P@I』已經開始進行現場演唱,因此四周一陣騷動。

  得趕快找到真帆才行。

  但他不知道真帆在哪裡,在這茫茫人海之中要找到她是不可能的任務。

  「還有哪裡沒有找過呢……啊。」

  佑介想到了一個地方。

  他抬起頭,朝著DearSta的店鋪全力衝刺。真帆衝出去之後,很有可能又回到了店裡。現在翼跟悠里一定也在外面找她。

  佑介撥開人群,拚了命地跑。今天他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跑,運動會、騎腳踏車,還有現在……

  一抵達DearSta刖面,佑介便停下腳步,調整呼吸。他氣喘吁吁,根本沒辦法講話。

  他現在氧氣不足,缺氧得很厲害。

  他的腳也已經到了極限,搖搖晃晃的,一不小心就會倒下。但佑介還是推開了門,衝進店裡。

  店裡沒開燈,有點暗。好像完全沒人。

  她不在這裡嗎?

  正當佑介這麼想的時候,他發現一樓的舞台旁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真帆!」

  他一叫,那縮成一團的人影便顫抖了一下。

  真帆坐在舞台邊,埋在雙膝之間的頭慢慢抬起,她跟佑介四目相接後,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然後別過頭去。

  「走吧。」

  「拜託,不要管我。」

  「我怎麼可以不管妳。」

  「知道要實況轉播後,我的身體根本動不了。」

  「會動的。」

  「沒辦法。我……明明想為了DearSta唱歌,但卻因為我的關係,現在得跟『P@I』對決,我不行的……你看。」

  「……」

  真帆伸出右手,輕微地發抖。

  「你幫我跟喪服社長說,請她另外找人代替我。」

  「沒有人可以代替妳,走吧。」

  「我不要。」

  「現在是任性的時候嗎?」

  「……」

  「妳真的知道現在自己在做些什麼嗎?」

  「我知道。」

  「不,妳不知道!」

  「什麼嘛,不要講得好像你知道一樣!」

  「這次要換妳背叛嗎?」

  「……!」

  真帆的眼神裡帶著畏怯跟驚訝。

  「那些等著妳的粉絲……妳要背叛那些在等待真帆的粉絲嗎?」

  「我……背叛?」

  「他們一直在支持著妳吧。他們不是一直在為妳加油嗎?他們什麼時候背叛過妳啊!」

  「……」

  「妳難道不應該上台,在舞台上回應他們的心意嗎?」

  「……」

  「這就是妳唱歌的理由,不是嗎?妳該醒醒了啊!」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過……」

  「妳打算以後都這樣活下去嗎?」

  「……你是什麼意思?」

  「妳要一直在意別人的眼光,隱藏住自己的真心嗎?」

  「……!」

  「我在問妳,妳要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嗎?」

  「……為什麼你要這麼問?」

  真帆冷冷地瞪著佑介。

  「我覺得很抱歉……」

  「……社長告訴你了吧。」

  「嗯,可以的話,我希望是由妳親口告訴我。但因為還有現場演唱的事,我沒辦法等了。」

  「是嗎?」

  「今天就讓一切結束吧。」

  「站上舞台的話,一切就會結束了。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我們高中在舉行運動會耶。」

  「我要說的不是那個,我所說的讓一切結束,是要妳不要再被以前的事情所牽絆了。」

  「……」

  「表演給她看就好了啊,表演給那個背叛妳的朋友看。」

  真帆有點訝異地看著佑介。

  「在舞台上讓她看看現在的妳,讓她知道妳們有多大的不同。讓她知道妳根本不在乎她的背叛,笑著看這一切就好。」

  「……」

  「她一定會很後悔的,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成田同學。」

  「什麼事啊?」

  「你的想法也太無情了吧。」

  「有什麼關係,我本來還想要直接去罵罵那個背叛妳的朋友呢。不過,讓她看看在舞台上唱歌跳舞的妳,精神上應該會受到更大的打擊吧。」

  「成田同學。」

  「幹麼啊?」

  「你的個性真的很壞耶。」

  「這一點我們彼此彼此吧。」

  「……大概吧。聽到你所說的話,我覺得好像全身充滿了幹勁,雖然動機很負面,身為偶像,這樣好像不太好呢。」

  「只要有幹勁,管他能量的來源是什麼都好啊。」

  「……說得也是。」

  「所以,真帆,好好地去唱吧。」

  佑介強而有力地說。

  真帆一直看著佑介,然後,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她喃喃地說。

  「咦?」

  「我說我知道了。」

  「啊,喔。」

  「難道要像直譯英文似地說『我已經做好了要上舞台的心理準備』,這樣你才聽得懂嗎?」

  「不要瞧不起我。」

  真帆好像終於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這樣應該沒問題。

  「話說回來,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什、什麼事?」

  突然被真帆拜託,佑介嚇了一跳。

  「我會站上舞台,所以請你去阻止實況轉播。」

  「……」

  「沒有了實況轉播,就沒辦法讓背叛我的那個人看到我的表演……但我還是希望中止轉播。在會場的客人們沒關係,但我只要一想到有我看不到的人在看我,我就會覺得很不安。」

  「我知道了,交給我。」

  佑介不知道能不能辦得到,但現在不是在這裡拖拖拉拉的時候。『P@I』的現場演唱已經開始,而且還過了十五分鐘。他不知道客人願意等到什麼時候,他們沒有時間了。

  佑介從思考裡回過神來,真帆的嘴唇抿成一線。

  「……」

  她看著佑介的視線充滿了深意。

  「怎、怎麼了?」

  「……可以嗎?」

  「啊?」

  「我是問,我可以相信你嗎?」

  真帆小聲地重複說道。

  「我可以相信你嗎?」

  「這時候就請妳順著話相信我吧。」

  「很抱歉,我可不是那種順著話就能活下去的輕鬆個性。」

  「嗯,嚴格來說應該也沒有人能那樣過活。」

  「畢竟……」

  真帆好像有點難以啟齒地支吾其詞。

  「妳如果有話要說,就趁現在全部講啊。」

  「你跟旭川奏是青梅竹馬啊……」

  真帆稍微別過頭去,像是要逃避佑介似的。

  「啊?」

  看到她出乎意料的反應,佑介像個笨蛋似地張開了口。

  「什麼的青梅竹馬,我們也只同班了三個月啊。」

  「而且,像她那種長得清純又有禮貌的女生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妳幹麼突然講這些啊?」

  「所以我在想,比起一點也不坦率,一點也不可愛的我,你應該更想幫她加油吧。」

  「妳該不會……」

  「什麼啊?」

  「妳是在嫉妒嗎?」

  佑介本來是想開個玩笑,沒想到真帆的臉卻像瓦斯爐點了火一般,瞬間燒紅。

  「才、才不是那樣的呢……應該不是吧。」

  而且,真帆還轉過身,小聲地辯解著。

  「所、所以,到底怎麼樣啊?」

  「啊?」

  「我是在問你,我跟旭川奏,你會支持誰呢?」

  「這還用問嗎?」

  「說出來,用言語確切地說出來,正確地說,不要讓我誤會。」

  「我說妳啊……」

  佑介本來想隨便蒙混過去。

  「快說。」

  但真帆卻再次認真地看著他說。

  「我,支持真帆。」

  雖然只是一句話,只不過是一句話,僅僅如此。但圍繞著真帆的暗沉氛圍卻在一瞬間全部被吹散。這簡單的一句話,擁有讓她綻放出笑容之花的力量……

  「平常我總是為了我自己跟粉絲在唱歌,今天就稍微為了你唱歌吧。」

  「那我還真是光榮呢。」

  「所以啊……」

  真帆一邊說,一邊露出了惡作劇似的笑容。她的心情溫度看起來正在不停地上升。

  「你要從頭到尾好好地看著我喔,要是你沒有看著我的話,我會生氣的。」

  真帆指著佑介,閉起一隻眼睛,看來她已經完全準備好了。真帆現在耀眼的模樣跟剛剛不同,也不是冰之女王那種宛如皎月般的美麗,而是照耀著一切的太陽。

  她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活潑的能量。

  兩人身後的門突然被打開。

  「啊,在這!」

  翼跟悠里衝了進來。

  「抱歉,很對不起妳們。」

  「別說了,走吧。」

  「大家都在等我們呢。」

  翼跟悠里一左一右地抓住了真帆的雙手。

  「嗯。」

  「好,快去吧!」

  「啊?你幹麼那麼了不起地下命令啊?區區一個成田居然這麼囂張?」

  翼一邊說,人已經跑走了。真帆跟悠里也被她拖走,三個人一起衝出了店外。

  看那樣子,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所以佑介也跑出店外,跟愈跑愈遠的真帆她們反方向。因為剛剛喪服社長曾經說過,畫面的傳送跟攝影機的設定,都在『P@I』的店裡。

  3

  佑介一衝進聳立在中央大道上最大的建築物裡,便搭乘電梯來到了六樓。他在門口秀出了自己脖子上的工作人員識別證後,順利地被放行。

  一進到店裡,他就發現休息用的大廳裡有人。那裡架設了無數的螢幕,上面播放著兩個會場裡不同的攝影機拍回來的畫面。

  在七八個工作人員之中,釧路社長就站在中間。喪服社長則是站在裡面的牆角。

  大家同時將注意力放在了佑介身上。

  「你有什麼事嗎?看起來你好像是DearStage的工作人員。」

  因為佑介穿著工作人員的外套,所以一目瞭然。

  「攝影怎麼樣了?」

  「實況轉播得很順利,閱覽數也比我們預想得還要多。」

  佑介毫不在意地靠近螢幕,然後用袖子擦掉了滴下來的汗水。

  「要在哪裡操作?」

  「雖然不太可能,不過你該不會是要來破壞實況轉播的吧?」

  「……是你。」

  聽到釧路社長的聲音,佑介表現出了明顯的反應。

  「怎麼了?」

  「你知道……真帆討厭攝影機吧。」

  包含那個深層的理由在內……仔細一想,既然起因就是『P@I』的選秀,那釧路社長會知道也不奇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話說回來,你要來做什麼?我先告訴你,這次的實況轉播有很多贊助商,絕對不能中途終止。」

  「……」

  佑介看了在一旁的喪服社長一眼,她什麼也沒說。她是要放手讓佑介去做嗎?不,她是要佑介自己思考吧。

  說不定,這是改變真帆的大好機會。既然如此……

  「我沒有要阻止。」

  「喔?」

  「我要讓大家都知道『波斯菊』的現場演唱有多棒,所以我才會來調控播出的內容,我希望能夠公平競爭。」

  「這樣好嗎?我想她應該不希望這麼做吧。」

  「真帆的願望是成為一個超越旭川奏的人氣偶像。」

  佑介直接了當地說。

  「原來如此,你這句話很有趣呢。」

  其他的工作人員們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只有釧路社長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喂。」

  釧路社長向螢幕前的男性使了個眼色。

  「讓他坐在導播椅上。」

  佑介一接近螢幕跟機材,就有一個男性工作人員將對講機交給他。然後,他又繼續聽前面這些按鈕的使用方式。

  「只要按下這個白色的按鈕,就可以跟會場內的表演者對話。」

  「謝謝。」

  佑介深呼吸,依照指示按下按鈕。

  嘟的一聲,聽起來對講機已經通了。

  「是我,我是成田。」

  因為通話是單方面進行,所以他聽不到回答。

  「真帆,實況轉播的部分沒問題。」

  真帆真的聽得到嗎?佑介有點不安。

  「所以,妳就豁出去好好表演吧。」

  佑介放開按鈕,然後沉默了一會兒。他不知道真帆是不是確實地聽到了他所說的話,雖然不知道,但在下一個瞬間,他確信真帆聽到了他的話。

  DearStage這邊的現場演唱會場,真帆、翼跟悠里三個人迅速地躍上了舞台。四周響起了歡呼聲,等待已久的鬱悶頓時大爆發,那些負面的情緒都變成了正面的能量。

  跟『P@I』的舞台比起來,觀眾的確很少,但透過螢幕看到這一個畫面的佑介,還是覺得自己得到了很大的勇氣。

  大家都在等待,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了。

  「那,我們要開始囉!」

  真帆對著會場大叫,觀眾們報以歡呼聲,這讓佑介感到全身震撼。

  比預定晚了三十分鐘,DearSta的現場演唱終於開始了。

  第一首歌是在店裡演唱次數最多次的〈放學後是偶像〉。

  這裡的舞台比店裡的現場演唱區還要大,『波斯菊』的三個人在舞台上躍動著。粉絲配合著她們,也一起互動地打著拍子,累積已久的感情瞬間爆發。

  ──因為你總是在我身旁看著我 我才能夠努力 這句話絕對是真心的

  樂曲的輕快節奏帶動了整個會場的熱氣。

  ──沒錯 我跟你之間 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引力

  三人的歌聲跟笑容一起蔓延開來。

  但佑介覺得還不夠。

  好像還少了些什麼重要的東西。舞台的周遭被熱氣所包圍,不過卻有些怪怪的。舞台上的真帆等人跟客人之間,今天好像多了一道牆,彼此的心意並沒有聯繫在一起。

  佑介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就是現場演唱延誤開始。

  這種隔閡卡在心裡的角落,擋著礙事。

  在這種有點焦躁的感覺之下,『波斯菊』唱完了第一首歌。

  曲子結束。

  結果,剛剛的熱氣像是不存在過似的,現場一片寂靜。

  粉絲們在等待說明。

  那沉默讓佑介有這樣的感覺。

  真帆向前跨出一步,她很嚴肅地舉起麥克風。

  「真的很抱歉!會延誤都是我的錯。」

  MC開始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她向粉絲深深地一翰躬。

  「我突然,害怕站上舞台……」

  粉絲們都吞著口水,注視著真帆。

  翼跟悠里也往前一步,陪在真帆身邊。但她們沒有打算開口,她們很清楚,這是真帆必須要做的事。

  「於是,我忘了大家還在等著我……」

  可能是因為又想起害怕攝影機的事,真帆的話講到一半便語塞,她低下了頭。

  隔了好一會兒,她都說不出話來。

  佑介祈禱著,他的心裡喃喃唸著「加油」。

  然後──

  「帆帆,加油!」

  粉絲開始幫她加油。

  「……!」

  真帆的身體表現出驚喜的模樣。

  「加油!」

  再度出現的聲音,響遍了整個會場。

  「謝謝,大家,謝謝你們!」

  鏡頭拉近,真帆的眼睛因為溼潤而閃閃發亮。她像是在壓抑著心裡湧現的感情,嘴唇抿成一條線。不管再怎麼高興,現在都不能哭。因為,現場演唱才剛開始而已。

  「真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呢。明明我什麼都不怕的啊。」

  真帆抬起頭,看著集合在舞台前的粉絲們,像是要一個一個記住他們似地。

  「因為,我有你們陪著我嘛!」

  那不是在逞強,也不是說謊,而是打從心底真的這麼想所展露出來的笑容,在舞台上綻放出花朵。

  「帆帆~!」

  好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透過鏡頭,佑介感受到了粉絲的心意,下意識握緊的拳頭加重了力道。

  「遲到的部分我會更加努力!大家也要把力量借給我喔!」

  觀眾以吆喝聲跟拍手回應。

  就這樣,真帆完全恢復成平常那開朗的模樣。

  「就是這樣,大家好,我們是『波斯菊』!」

  「什麼啊,現在才講這個!」

  在一旁默默聽著的翼馬上吐槽,結果馬上有粉絲高喊「翼大人~」。

  「因為我忘了說嘛!」

  「打招呼是很重要的~」

  悠里向會場揮揮手,很悠哉地說。在鏡頭拍到的第一排客人之中,佑介看到了支持悠里的阿成跟阿秋。

  現場演唱的會場氣氛已經變得很好,就像是平常在自己店裡的感覺。偶像跟客人們共享時間跟空間,連一點牆的隔閡感都沒有。會場衍生出來的暖度,連佑介都感受到了。

  「今天時間不多,所以我們要趕快唱下一首囉。」

  「啊~」

  在觀眾有反應之前,真帆跟悠里先異口同聲地表達不滿。

  「悠里也就算了,真帆抱怨什麼啊!也不想想是因為誰才害我們沒時間的。」

  「太過分了,翼。好不容易才順利結束的話題,妳又要再拿出來講啊?」

  「話說回來,怎麼會有人害怕登台呢?只要有舞台,就應該登台唱歌,這才是偶像啊!」

  「小翼好像鍊金術師喔~」

  悠里講的是鍊金術師嗎?

  「我想,應該不用我多做說明吧,悠里姊想講的是登山家的喔。」(譯註:日文中「登山家」跟「鍊金術師」音近。)

  真帆馬上跳出來幫腔,會場一片笑聲。

  佑介的嘴角也自然地放鬆,露出微笑。這樣的話,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悠里耍笨,翼吐槽,真帆揶揄……三個人就像平常一樣。

  有DearSta的風格,現在終於比較像『波斯菊』的現場演唱了。

  「總而言之,我們沒有時間了!趕快唱下一首歌吧!」

  翼這麼一說──

  「啊~!」

  這回換觀眾抗議,這已經是既定的模式。

  透過螢幕看到這一幕,『P@I』的工作人員不禁偷偷笑出聲,但因為在釧路社長的面前,所以大家很快就恢復嚴肅的表情。

  「請播下一首歌。」

  MC終於告一個段落,佑介跟男性工作人員交代。

  緊接著播出來的歌曲是表情豐富,曲調輕快的〈彩虹派對〉。這是『波斯菊』的歌曲中,編舞動作最複雜的一首歌。平常不會在開頭的時候選這首歌曲,但這次不一樣。三個人考量到要趕快讓會場熱起來,因此將這首歌安排在第二首。

  觀眾們也都很努力地熱情配合,不停地跟著動作,一起炒熱了現場的氣氛。

  再來的第三首歌曲是〈單戀火力全開〉,是一首興奮到令人驚訝的失戀歌曲。在餘韻猶存的時候,三人又帶著笑容唱出第四首歌,以曲風迥異為賣點的〈中央大道西側的無賴小妹〉。

  佑介在第四首歌進入最後的副歌時,看了一下時間,恐怕下一首歌就是最後一首了。他轉過頭,喪服社長也以眼神向他示意。

  「我要換歌,下一首請播放〈明天的舞台〉。」

  他跟工作人員交代。

  「我知道了。」

  第四首歌一結束,舞台上的三人,肩膀不停起伏,所有的粉絲也一樣,現場充滿了充實的一體感。

  觀眾的數量愈來愈多,比起剛開始演唱時大約多了一倍。

  但還是完全比不上在觀看『P@I』……『彩色之吻』現場演唱表演的觀眾數量。那代表著現在最紅的偶像團體有多麼地強。

  一切只能寄託在這一個月裡拚命練習的這首歌上。

  佑介深呼吸後,按下白色按鈕,向舞台上的三個人作出指示。

  「下一首歌是最後一首,就唱〈明天的舞台〉吧。」

  真帆、翼、悠里三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用力地點了點頭。透過她們的表情,佑介可以感覺到她們想要讓現場演唱更熱絡的那份堅強心意。

  「拜託了。」

  在佑介的指示下,音樂響起。

  ──我們將要閃耀的未來舞台 是等待在遙遠明天的舞台

  現場演唱的最後一首歌〈明天的舞台〉,開場是真帆帶點憂傷的獨唱。

  ──我會一直 一直 站在這裡喔 明天我們再見面吧

  接下來融入了翼跟悠里的歌聲。

  ──熟悉的坡道 回家的路上 夕陽是那麼地美呢

  當三個人的歌聲融為一體時,佑介感覺到『波斯菊』的歌曲有一種跟獨唱完全不同的魅力。

  ──得說出口 馬上就得走 但我其實還想跟你在一起

  他想要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

  ──我輕輕揮揮手 說出「再見囉!」 帶著笑容悄悄轉身

  他想要讓更多人看到『波斯菊』。

  ──但是為什麼呢? 一看到你 我的胸口就一直都好痛……!

  佑介有點在意釧路社長的樣子,他轉頭一看,釧路社長正盯著螢幕看,並開口交代了調整『波斯菊』的鏡頭。

  「將DearSta這邊的C攝影機,拉到所有觀眾的後面。」

  「你要做什麼……」

  本來俯瞰整個會場的攝影機,按照釧路社長的指示退後,拍出了更廣角的畫面。

  看到這畫面的瞬間──

  「啊!」

  佑介驚訝地叫出聲。

  ──還不懂的部分就當作是我的作業吧 現在我要踏出駐足的一步

  所有觀眾的動作都合而為一,不是單純地有一體感或是動作整齊而已。

  ──思念高漲 明天 我會比今天更喜歡你

  透過螢幕看到整體的俯瞰畫面,佑介感覺到現場演唱的會場前像是有一個巨大生物,正配合著『波斯菊』的歌曲變化型態。

  ──我們即將閃耀的未來舞台 重要的是要實現夢想

  所有粉絲心意合一,向拚命唱歌的三人表達出他們強烈的情感。

  「好厲害……」

  不遠處,『P@I』的工作人員又喃喃自語著。

  佑介也是同樣的想法。

  明明動作是那麼地複雜,但他們卻整齊劃一地為『波斯菊』的現場演唱錦上添花。佑介深切地感受到他們的心意,不禁眼眶發熱。

  ──我想要 更加閃耀 要不然 夢想就永遠只會是夢想

  一開始,大家就都知道會處於劣勢。『彩色之吻』太強,旭川奏的人氣至今屹立不搖,所以粉絲們都在想自己能夠為『波斯菊』做些什麼,他們一直在支持著『波斯菊』。

  每天練習新歌的不只是『波斯菊』,這些粉絲們也都是舞台的一份子。每天日積月累所誕生出來的舞台,這是一兩天之內絕對沒辦法完成的最佳演出。

  ──滿溢視線裡閃亮的橘光 那是等待在遙遠未來的舞台

  粉絲們的熱情心意,化為這樣的形式。

  站在舞台上的真帆一定也懂。

  ──我會一直 一直 在這裡等著你

  佑介覺得心裡好溫暖,即便透過螢幕,他也能夠感受得到。更何況站在舞台上的人,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

  「再追一次最後三個人的表情,還有整體會場的畫面。」

  實況轉播用的螢幕上映出了悠里的臉。她的眼角流著淚,但依然沒有忘記笑容。翼則是拚命地在忍著淚,佑介看得出來。真帆的眼眶也已經溼潤,但她們三個人還是……

  ──我們一定會再見的喔

  以最棒的笑容,唱完了這首歌。

  宛如盛開的花朵恢復成花苞一樣,觀眾席上情緒高漲的粉絲們,其存在感也隨著樂曲慢慢淡出。

  緊接著是一瞬間的寂靜。

  隨後出現的是停不下來的掌聲,還有呼喊著她們三個人名字的叫聲,整個世界都歡聲雷動。

  「各自的觀眾數統計出爐了。」

  接到會場聯絡的男性工作人員,向兩位社長報告。整個樓層瀰漫著緊張的氣氛,釧路一直閉著眼睛,喪服社長則是盯著蛋幕看。

  「結果呢?」

  開口問話的人是佑介。

  就算沒有聽到數字,其實他也知道,『P@I』的舞台前有數不清的人聚集。相對地,DearSta的現場演唱會場前,只有他大概可以掌握住的人數。

  不管『波斯菊』再怎麼賣力地唱,MC時賣力地帶動觀眾的情緒,都沒辦法讓為了『彩色之吻』的表演痴狂的粉絲轉頭。隔沒多久,『彩色之吻』唱完最後一首歌後,現場響起如雷的掌聲,吞噬掉周遭的一切。那股狂熱震動著現場的空氣,連人身在建築物裡的佑介都感受得到。

  「DearSta大約三百五十人。」

  儘管如此,發表的數字還是比佑介所想像得還多。平常在店裡舉行的現場演唱,一次大約是五十個人左右,相較之下,今天的人數真的很多,只不過,他們的對手是旭川奏。

  「『P@I』大約四千五百人。」

  壓倒性的差距,他們徹底輸了。

  沒想到居然差了一個位數……

  這就是結果。單看現場演唱的內容,佑介覺得根本不會輸,甚至有些部分還贏過『彩色之吻』。

  但佑介還不想跟舞台上的三個人說「妳們做得很好」。他拿下對講機,放在桌子上。

  真帆、翼、悠里三個人就算知道了這個殘酷的結果,還是會帶著笑容向聚集的粉絲揮手致意。她們的現場演唱還沒結束。

  所以,要是不顧當事者的三人,佑介自己一個人感到懊惱,這不是很奇怪嗎?因為這個經驗是屬於真帆她們的。

  儘管如此,他握緊的拳頭還是加重了力道。

  「……」

  一不注意,他就感到鼻頭一酸。

  他拚命地壓抑著這份情緒,輸掉的不是佑介,真帆她們一定感到更懊惱。

  得轉換心情才行。

  今天的活動還剩下一些時間,之後他得帶真帆回到學校,趕上運動會的閉幕典禮。

  正當佑介要離開的時候,釧路社長開口了。

  「很棒的現場演唱。」

  那只是他一個人在喃喃自語嗎?

  「看來好像是你們贏了呢。」

  佑介聽不懂釧路社長的話,他抬起頭。

  「你在說什麼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怒氣。冷靜的佑介雖然在大腦裡告訴自己,不要湧出這種小孩子般的情緒,但這不是他所能壓抑住的。

  「……」

  釧路社長一直看著佑介。

  「不要講這種瞧不起人的話。」

  「明天你就會知道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釧路社長轉身先行離去。

  「開什麼玩笑……」

  「辛苦了,佑介。你不是得趕快回去嗎?」

  佑介忍住,好不容易把那種心情嚥下去。

  「喪服社長……是……我走了。」

  緊接著,佑介也離開了。

  離開工作人員室的佑介,跟真帆在DearSta的店裡會合,等她換好衣服後,兩個人再像剛剛來的時候一樣,騎腳踏車回學校。

  他們彼此都不發一語。

  因為,佑介不知道該跟沉默地吸著鼻子的真帆說什麼。

  4

  第二天,等佑介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

  要不是今天是運動會補假,他肯定大遲到。他可不是什麼大人物,可以讓他遲到這麼久。

  一如他所想像的,他的腳跟腰部都痛得不得了,連下樓都很勉強,實在是很慘烈。儘管如此,他也不能睡一整天。

  今天他要去DearSta打工。

  佑介理應得趕上四點的打工,但過了三點他才悠閒地準備要出門。

  途中,他突然想到今天不用練習新歌,所以其實五點到就好。但如果又要回家一趟,這樣似乎也很蠢,所以還是直接去了店裡。

  可能是心情還受昨天的慘敗所影響,佑介怎麼樣都不想走在秋葉原的中央大道上,他迅速地鑽進一條巷子裡。

  來到店門口的時候,佑介驚訝地停下腳步。

  因為,他的眼前出現了令人意外的畫面。

  店門口聚集了許多人。

  他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便聽到大家在討論昨天現場演唱對決活動的事。

  「我本來完全不知道DearSta的存在,但她們真的很棒耶!」

  「還是真帆最棒吧,我支持真帆!」

  「不不不,當然是翼大人最棒啊!」

  「小悠里才是第一名吧!」

  「昨天我就說了會來看她們表演喔!」

  這段對話出自於一組約三、四個人左右的團體,佑介一眼望去,只見這樣的團體大約有十組左右。

  有一半是店裡的常客,但有另外一半他完全沒有印象。照理說,客人的長相他現在大概都已經記得了,所以他們應該是新客人。

  原因很簡單,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因為看了昨天的現場演唱對決,對DearSta產生了興趣……她們在對決時明明輸了,明明得到壓倒性的慘敗,但還是有人覺得『波斯菊』的表演很棒,大家都感受到了。

  佑介的心中不禁熱了起來。

  他忍住快要掉出來的眼淚,直到開始工作前,他都一直帶著喜悅的心情看著店外的人。

  店裡比平常早開店三十分鐘,五點半一開店,店裡就熱鬧滾滾。

  二樓的座位區馬上客滿,一樓的現場演唱區也擠滿了人潮。

  包含佑介在內的所有工作人員,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他甚至沒有時間跟真帆、翼、悠里分享今天有很多客人的喜悅,但即使什麼都不說,大家一定也都知道,昨天的現場演唱真的很成功。

  所有人都生氣勃勃地忙進忙出。

  直到佑介打工結束的九點為止,店裡都還是人聲鼎沸。

  佑介甚至忘了要下班,要是喪服社長沒開口提醒他的話,他可能會繼續工作下去。今天店裡就是這麼地忙,但也非常充實。

  佑介打了下班的卡,吁了一口氣。

  正當他打算換衣服回家的時候,身後有人叫住了他。

  「成田同學,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他一轉身,眼前出現的是剛剛結束今天最後一場演唱的真帆。一看到她的笑容,佑介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昨天他跟真帆在現場演唱前約定好了。

  他會去阻止攝影機。

  但結果……他反而贊成攝影機繼續拍攝。

  真帆笑著向他招手,要佑介跟他一起進去女生更衣室。這沒有什麼好高興的,因為這並不是什麼甜美的誘惑。

  總而言之,先逃走比較好吧。正當佑介這麼想,想要往後退一步的時候──

  「如果你逃走的話,我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喔。」

  她又露出了更加燦爛的笑容說道。

  沒辦法,佑介只好半放棄地跟真帆走進女生更衣室。

  他隨即被逼到牆角。

  「欸,成田同學。」

  真帆的手放在佑介胸口,佑介的背部已經抵著牆壁。

  「什、什麼事?」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吧?」

  真帆的指尖玩弄著佑介的領帶。

  「不知道耶,是什麼事啊?」

  就在佑介裝傻回答之後,真帆拉緊了他的領帶。

  「嗚哇!」

  真帆—睛瞇成一條線,同時,說話的溫度也漸漸下降。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嗎?」

  「知道。」

  「那個時候,你跟我說了什麼?」

  「我、我說交給我。」

  「結果呢?」

  「我想,我應該有讓很多人瞭解到現場演唱有多棒了吧。」

  「你想說的只剩下這個了嗎?」

  「當然不是!」

  這時,女生更衣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佑介跟真帆看向入口處。走進來的人是喪服社長。

  「不要太超過了喔。」

  可能是因為喪服社長向真帆抛了個眼神,她放開了抓著佑介領帶的手。

  「目前還沒有人認出妳來,不是嗎?」

  「……是。」

  沒錯,就是這樣。那麼盛大的實況轉播,現在影片網站上也都還可以找得到檔案,但佑介跟真帆唸的學校,卻沒有人有任何反應。

  昨天回到學校後,聽到隆很興奮地說他跟其他四、五個學生一起在電腦室看現場轉播時,佑介是真的嚇了一大跳。聽說還有其他人在等比賽空檔的時候,也偷偷跑到電腦室打發時間看轉播。

  但還是沒有人發現。

  愈瞭解平日的真帆的人,就愈不可能認為她是DearSta的真帆吧。

  「不過,這是結果論……如果我真的被認出來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啊?」

  真帆逼問著佑介。

  「到時候,不管誰怎麼說,我都一定會站在妳這邊。」

  這是他的真心話。

  「……那、那樣根本沒辦法解決事情嘛……」

  真帆雖然不滿地抱怨,但卻沒有再責備佑介的意思。是因為太熱嗎?她用手不停往臉上搧風。

  取而代之開口的人是喪服社長。

  「這的確是結果論,但正因為有了實況轉播,才會有這麼多新的客人。這是事實,對DearStage來說也是好事呢。」

  「說得也是。」

  真帆有點不情願地同意了喪服社長的說法。

  「『波斯菊』也多了很多粉絲,不是嗎?」

  「……」

  「特別是在網路上,真帆的人氣很驚人喔。今天好像也有很多客人叫了妳的名字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

  「還有,雖然只是地方的電視台,但有音樂節目要請妳上節目喔。」

  「真的嗎?」

  先有反應的人是佑介。

  「為什麼成田同學那麼高興啊?」

  「抱歉,我搶了妳該有的反應……」

  「無所謂啦……」

  「這個工作怎麼樣?既然妳討厭攝影機的話,就不要接吧?」

  令人意外地,喪服社長的個性也很壞。

  「我很高興接受這份工作。」

  真帆好像有點不滿,可能是因為逃不出喪服社長的手掌心,覺得不太高興吧。因為,平常都是佑介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這時,喪服社長又補了一句:

  「妳不要以為這一切都是託實況轉播的福喔。」

  「社長到底想說什麼?」

  真帆不滿地嘟起嘴巴。

  「妳如果有話要跟佑介說,最好就直接說出來喔……妳不想聽到我這麼說吧?」

  「我、我知道了,可以請社長先出去嗎?」

  「好好好,接下來就交給你們兩個年輕人啦。」

  大概是揶揄了真帆之後覺得很滿意,喪服社長走出了女生更衣室。她沒有指責佑介為什麼在這裡,這樣好嗎?

  「妳在喪服社長面前,果然就很聽話呢。」

  「所以相對地,我對你就會很強勢啦。」

  真帆再度拉住佑介的領帶。

  「喂、喂。」

  「謝謝你。」

  「……啊?」

  「我說謝謝你啦!」

  可能是因為害羞,真帆別過頭去,但手還是抓著佑介的領帶。

  「這是道謝該有的姿勢嗎?不,我現在這是被道謝的人會有的姿勢嗎?」

  「對喔,我的說法錯了。」

  「對、對吧,妳要講得更可愛一點啊。」

  「這次的事以你來說,算是做得不錯了。」

  「什麼?」

  「之後你就這樣好好努力吧。」

  「……這是什麼態度啊!」

  「如果你做得好,到時候我會再獎賞你的。」

  這時,真帆露出有點小惡魔的笑容。冰之女王瞇起眼睛,永久凍土出現了瞬間的春天。看到這個畫面,佑介的胸口像是被箭射穿一樣,隱隱作痛。

  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如果是心臟功能不全就糟了。這時,又有人打開了女生更衣室的門,進來的人又是喪服社長。

  「我有件事忘了跟你們說。」

  「什麼事啊?」

  佑介一問,喪服社長看了他跟真帆一眼。

  「我們店裡禁止談店內戀愛喔。」

  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在我領帶被拉著的這種情況下,到底是哪一點看起來有戀愛的那種酸甜滋味?這裡只有支配跟絕望啊!」

  「話是這麼說,但每個人表達愛情的方式都不一樣啊,對吧,真帆?」

  「我、我不知道。」

  真帆倏地放開抓住佑介領帶的手,他終於被解放了。

  喪服社長興致勃勃地看著佑介跟真帆。

  「就這樣,你們要記住喔,禁止店內戀愛。」

  再度提醒了他們之後,喪服社長走出了女生更衣室。

  「……」

  「……」

  現場的氣氛十分微妙,真帆不看佑介,佑介也不敢抬起頭。這時,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響起。

  有人很用力地打開了門。

  「真帆,不得了了!」

  這次進來的人是翼。

  她一看到佑介跟真帆都在更衣室裡,頓時目瞪口呆。

  「你們在幹麼啊?」

  「呃,沒什麼啊。」

  「什、什麼事都沒有。」

  這時,悠里也跑了進來。

  「不得了了,帆帆!」

  然後,她也跟翼一樣,不解地微傾著頭,看著佑介跟真帆。

  「你們兩個人在做什麼呢?」

  「這件事先不提……」

  「妳們兩個,到底是什麼事情不得了了啊。」

  真帆一回問,翼跟悠里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

  「就是這個!」

  翼把手機畫面拿給佑介跟真帆看。1seg正在播放的是某個記者會現場,畫面的右上方寫著:(編註:1seg(One-Seg)是在日本以手機等移動電子產品為接收對象的數位電視服務。)

  ──衝擊!旭川奏緊急退出『P@I』!

  「什麼!?」

  「什麼啊!?」

  佑介跟真帆這次也做出了如出一轍的反應。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