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ゆず]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椎心刺骨的旅程[台/繁]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椎心刺骨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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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文學旅團×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椿ゆず
插畫:缶爪さわ
譯者:楊采儒
圖源:只见约0换1那厮抓住录入脖子,逼其发布
錄入:录入惧怕这厮,无奈迫于淫威,遂录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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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1章 無法消除的記憶
第2章 巴塞隆納的雨水
第3章 情侶家家酒
第4章 認真的戀愛
附錄漫畫 大家一起過除夕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
我從剛才開始,就以白眼看待眼前這幅光景。
「湊,給你。」
慎就像直尺一樣,挺直腰桿,瞇起平常冰冷的眼眸,表情柔和得令人難以置信。
「噢,慎,謝啦。」
茶杯熱氣升騰。晃哥穿著老舊的運動服,蜷曲身體,接過茶杯後,馬上拿到嘴邊。
「茶很燙,請你小心──」
「好燙!」
「真是的,我才剛說……」
「嗚嗚……好痛……」
「沒事吧?舌頭伸出來讓我看看。」
「……不……不用啦。」
「別說了,快點。湊,伸舌頭。」
「…………啊──」
今天的天氣比平常更冷。我送完貨物後,身體超疲憊,不斷地搓揉雙手,前往「湊商事自助洗衣店」,想說休息一下。結果幾個月前回來經營這間自助洗衣店的晃哥,還有學校同學慎,就在管理室裡。
「舌頭有點紅。你喝點水吧。」
「嗯,謝了。」
因為他們大方秀出兩人世界,害我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變成透明人了。
晃哥從慎手上接過寶特瓶,開始乖乖喝水。
「湊,如果你跟我接吻,燙傷很快就會好嘍。」
慎在晃哥耳邊細語,結果晃哥直接嗆到,真好懂。
「小慎,你不要再這樣,馬上就想騙我這個大哥哥!」
「我是說真的啊……湊,你都要奔三了,難道不知道這件事?」
真虧他有辦法用那麼認真的表情瞎扯。
「咦……是喔?」
「……嗯噗……騙你的。」
慎忍不住噴笑後,晃哥的臉隨即紅得跟章魚一樣。
「你……你真的是個死小鬼耶!」
「那就請你好好教我正確的常識。要一件一件親自教我。」
「我、我才不要。我拒絕啦!笨蛋!」
晃哥受到小十歲以上的慎追求,而且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都能這樣互動了,兩個當事人卻覺得沒在交往,實在是無藥可救。
我從小就把晃哥當成哥哥一樣喜歡,根本不想看到他對我同學一臉嬌羞的拙樣。
慎也很不應該。就算我在場,他也絲毫不在意,面不改色地撩晃哥。
「我喜歡你」、「想跟你交往」──看到他被這些慾望牽著鼻子走的滑稽模樣,我只能乾笑。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
一股被我壓抑到內心深處的冰冷感情,彷彿隨時會化為醜陋的結晶,從嘴裡蹦出來。
在我真的說出口之前,我猛然從椅子上站起。與此同時,他們也一起仰望我。噢,太好了。你們根本看得見我嘛。
「明日香……?你怎麼了?」
「我要走了。」
「你……你幹嘛啊?你也吃吃慎做的炸竹莢魚再走啊。超好吃的喔。」
我一瞥慎。只見他用彷彿能面具那樣的表情盯著我,跟面對晃哥時完全不同。
「我等一下還有貨要送啦。」
我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就這麼打開管理室的門。外頭吹進來的風,就像扎在臉上一樣冷。
「明日香,慢著慢著!聽說今天會像十一月下旬那麼冷,所以這個暖暖包你拿去吧……抱歉,是我用過的。」
儘管我都說不需要了,晃哥還是強硬地塞進我的褲子口袋裡。在慎的眼裡,這種表裡如一加上爛好人的個性,就是一種魅力嗎?
「路上小心喔。」
「好──晃哥再見啦。慎也順便再見。」
我將雙手放進褲子的口袋裡,快速離開管理室。外面還是一樣冷,但口袋裡的暖暖包確實很溫暖。
「晃哥啊……」
我想像自己和晃哥接吻的模樣,卻只能苦笑。那根本是在搞笑,絕對不可能。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就算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晃哥也絕對不會變成我的戀愛對象。不過慎吃醋的模樣很好玩,我目前還不打算說出口就是了。
進入十月之後,氣溫一口氣下降,早晚開始變得很冷。讓我最近莫名貪戀他人的體溫,實在很傷腦筋。我之所以會不小心妄想自己和晃哥奇怪的場景,一定都是天氣害的。
我一個人走在一成不變的商店街街道上。有好幾個主婦正在排隊的肉店,傳出大嬸笑聲的麵包店,以及正好有個中年男子走出來的理髮廳。這幅司空見慣的風景,從小就沒變過。
那給我一種彷彿身體緩緩沉入泥水當中的感覺,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我的腦中自動浮現「香菸」這兩個字,但我厭煩地將其打消。
──明日香比較適合這個。
同一時間浮現腦海的,是那個人殘留在耳際的清澈言語。我皺緊眉頭,把右手伸進包包裡。
我明明已經不在乎那個人了,但唯有養成的習慣,始終銘刻在身體裡。
我撕開棒棒糖那繽紛的包裝紙,連著飄散在四周的甘甜香氣,一起塞進嘴裡。
我記得這個酸酸甜甜的草莓口味,應該有個很誇張的宣傳標語是「戀愛的滋味」。當然了,我根本無從知曉是真是假。
當我咬著棒棒糖,就要往前跨出一步的瞬間,放在包包裡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著「舞子」兩個字,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明日香──!』
電話接通之後,一道熱烈的聲音隨即傳入耳裡。
「舞子,妳今天也很有精神耶。」
『我根本沒精神啦!明日香,你聽我說啦。我男朋友……啊,等一下,梓梓!』
『欸,明日香,你也來玩嘛!』
電話裡的聲音突然從舞子變成小梓,我咧嘴笑出來。
「妳們現在在哪裡?」
她們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裡。假日的家庭餐廳充滿親子檔,顯得很熱鬧。不過她們外表甜美可人,不管在哪裡都很醒目,所以總能馬上找到人,這倒是幫了大忙。我看到小梓和舞子在最裡面的座位對我揮手,我也笑著揮手回應。掛在她們耳朵上的心型耳環,是顏色不同的款式,耀眼地反射光線,不斷搖擺。
「明日香,你好慢喔~」
舞子髮長到鎖骨一帶,髮色明亮且柔軟。她正可愛地嘟著嘴。
「我們才剛在說,你是不是跑去巴西了。」
坐在舞子對面座位的小梓活力十足地這麼說。她和平常一樣,把微捲的頭髮綁成半頭,今天也一樣美得出眾。
「抱歉抱歉,我剛送完貨,所以先沖了個澡。」
「你明明不用在意啊。我們又不會介意,對吧,梓梓?」
「這不是廢話嗎?」
「我最喜歡妳們這一點了。」
我笑著坐在小梓對面的座位,舞子立刻攀上我的手,要我聽她訴苦。我每次都告誡她,她用這種態度對待別人,有些蠢男人會誤會,所以不能這麼對待交往對象以外的人。但她到底懂不懂啊?
當我面露苦笑看著舞子,不經意地發現她的妝容變了。
「奇怪?舞子,妳換了唇膏的顏色嗎?很好看耶。很可愛。」
當我說完,舞子便睜著宛如堅果般大大的褐色眼睛,淚眼婆娑地開口:
「嗚嗚……謝謝你……你果然有一套……其實我男朋友完全沒發現啦。這是新上架的『南瓜色調』,可是他說他根本看不出來和之前的『自然米色』有什麼不一樣。後來我逼問他,他居然說『硬要選的話,我比較喜歡妳不化妝』!」
「好啦好啦。這件事我今天已經聽了一萬次了。明日香,你肚子餓嗎?如果你不嫌棄這是吃剩的,儘管吃吧。」
小梓很會照顧人,她把大薯和裝有披薩的盤子推到我面前。但我沒什麼食慾,就拒絕了。
「明日香,你最近瘦了耶。你有好好吃飯嗎?」
結果卻被她這麼擔心,不得不吃了。我笑著說:「那我就不客氣了。」硬是把薯條塞進嘴裡。
「我才沒有說一萬遍。頂多也只有一百遍啦。我不想理男朋友了。再說他只顧社團活動,跟我在一起也不怎麼笑,他真的喜歡我嗎?」
我一邊咀嚼薯條,一邊不發一語地和小梓對視,然後偷偷相視而笑。因為我們都知道,舞子嘴上這麼說,但那位「男朋友」遲早會跟她聯絡,兩人也會迅速和好。
「啊,等等!男朋友傳LIME給我了……!」
看吧。小梓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她瞇起那雙鳳眼,在桌子下輕輕踢著我的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不起。我當然也覺得化妝的妳非常可愛。可是一想到妳毫無防備的素顏,只會給我一個人看,我就覺得有點開心。』他這麼說耶~!討厭,這種事就要好好說出來啊。我的男朋友實在是個硬派男耶。」
舞子暗爽地紅著臉,立刻對著智慧型手機輸入火熱的回覆。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
「『我一個人』?我也看過她的素顏耶。」
小梓悄悄笑著這麼說,我跟著表示自己也看過。當然了,我沒有奇怪的意思。那是以前聚集在同班同學家,一起過夜時的事。
「那妳們剛才都在做什麼?」
「我們去看電影。『把我的愛獻給妳』。」
「我知道這部,是現在流行的純愛電影。」
「男主角從頭到尾都很廢,我都想從後面撂倒他了。」
「舞子我也懂。我在看的時候,也一直下意識握緊拳頭。要是我,在喜歡上人家的瞬間,就會用光速飛去告白了。」
我很喜歡她們這種果斷的個性。
如果小梓和舞子是電影的女主角,一定開場五分鐘就會去告白,然後三兩下就達成圓滿大結局了。我想像著觀眾一臉茫然看著片尾工作人員名單的模樣,獨自竊笑。
「呵呵,我想起來了。梓梓跟我啊,一開始是用『明日香學長』叫你的。」
舞子以調皮的微笑說著,小梓則是用吸管戳著冰紅茶裡的冰塊,懷念地笑著說:「對,沒錯!」
「現在想想,叫『明日香學長』根本笑死。」
「妳們要再這麼叫也可以啊。」
當我咧嘴一笑,她們便同時發出宛如鈴鐺的笑聲。
「事到如今不可能啦!因為已經叫慣了啊!」
我升上高二後,第一天去上學時,首先來跟我說話的人,就是小梓和舞子。
當時的我,為了逃離身上這股重得超乎想像的疏離感,明明沒什事,卻一直滑智慧型手機。感覺熱鬧的教室裡,只有自己是不同的生物。
「……你是明日香學長吧?咦?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抬起頭,視線離開智慧型手機,發出「啊──」的聲音。
「呃……我記得妳們是陽介的學妹……」
她們跟我的朋友是同一所國中畢業,我們見過幾次面。
「對!我是和陽介學長念同一所國中的西田梓!然後這位是──」
「我是舞子。聽說明日香學長留級了,原來是真的啊!學長,你幹了什麼好事嗎?」
我還記得當我看到笑得毫無惡意的舞子,肩膀突然沒那麼重了。
「拜託,我什麼都沒幹好不好!還有,反正我們都是二年級,講話不用那麼拘謹啦。」
「真的嗎?那叫我小梓就好了。」
「那我就直接叫你『明日香』喔。要吃軟糖嗎?」
看到落在手心上的眾多小熊軟糖,我有些泫然欲泣。後來,我不知被她們的開朗拯救過多少次。就算我是學長,她們也不會提心吊膽地對待我,總是以同樣的視線高度看著我。
「我之所以能融入低一個年級的班級,也都是多虧妳們喔。」
雖然有個傢伙不只不知道我是學長,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就是了。無關我願不願意,我一直到最近,才開始明白那傢伙眼裡根本只有一個人。
「不過幸好明日香你有休學。不然現在就沒辦法像這樣跟你相處了。」
舞子切下一片堆滿起司的披薩,張口直接咬進嘴裡。
「啊──好好吃。」
因為她實在吃得很香,儘管我沒有食慾,依舊被她弄得開始流口水。
「我一直錯過機會問你,你休學一年的時候,都在幹嘛啊?」
「啊,人家也想問!」
「噢,其實我……」
正準備要把手伸向披薩的瞬間,我突然喑啞。因為我的目光,被從另一邊走來的男性奪走了。
有些捲翹的黑髮,線條姣好的輪廓,還有硬挺的鼻梁。那雙看不出感情的凜然黑眸,筆直看著前方。唯有他所在的空間,像美術館一樣靜謐。
「……柊。」
我已經好久沒有叫出這個名字,心臟深處不禁一口氣升溫。一股彷彿把手指插進腐敗果實的那種不快尷尬,頓時席捲全身上下。我覺得柊好像有一瞬間瞥了我一眼,但一定是我看錯了吧。
「哇,剛才那個人好帥喔……難道明日香你認識他?」
舞子看著坐在斜前方座位的柊,對我悄聲問道。我感覺得到剛才還健在的食慾,已經開始逐漸萎縮。
「啊……嗯,是商店街的人,該說我們以前就很熟……」
沒錯,我以為我了解他。
「還是完全不熟……」
「到底熟不熟啦?」
我用僵硬的笑容敷衍她們的笑聲。
服務生送咖啡到柊那桌了。他一樣沒發現我,開啟筆記型電腦,靜靜地敲打鍵盤。
「欸,接下來要不要去唱歌?」
「不錯耶!明日香也要去吧?」
我忽然覺得小梓她們的聲音離我好遠。即使她們跟我說話,我也心不在焉,注意力總是不禁放在斜前方的座位。
細碎的鍵盤敲打聲,從未間斷。他慵懶眨眼的舉動,看起來纖細的指尖,還有不疾不徐啜飲咖啡的動作。他的一舉一動,都令我無法挪動視線。
感情彷彿在我的體內暴動。全身的神經也跟著躁動,弄得我好痛。為什麼會這麼……
我希望他轉頭看我嗎?但要是他真的轉頭了,我明明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好久不見。」
我煩惱了好一陣子,最後依舊上前攀談。雖然這樣對小梓和舞子過意不去,我還是請她們自己去唱歌了。
「我可以坐這裡嗎?」
柊的視線從散在左側的資料緩緩往上提起,並稍微蹙眉。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用管剛才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嗎?」
我剛才覺得有一瞬間和他四目相交,那果然不是我搞錯了。既然看到我了,就出個聲啊──我討厭自己竟產生這種不平的想法。
我簡短說了聲:「沒差。」然後坐在他對面的位子上。
「你這是在幹嘛?」
「做講座的報告。」
「……是喔。」
我有聽到風聲,所以知道柊考上大學研究所。但我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和他聊天了。因為我回到日本後,有好一陣子沒跟他聯絡……我在腦袋裡用手指算算時間,發現我們已經時隔十個月沒接觸,這才驚覺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明日香,你的課業怎麼樣?跟得上嗎?」
柊筆直看著我的眼眸提問,我不禁自嘲地笑了。
「你說這種像老爸平常會跟我說的話,實在很好笑。」
畢竟我們之間還有其他更該說清楚的話啊。
我們的對話到此中斷,柊再度看著那堆好像很難懂的論文資料。他敲打鍵盤的聲音,聽在我耳裡總覺得莫名空虛。
「柊,我問你。」
我的話語沒有換來回應。我定睛看著沒有反應的柊。柊一旦開始思考建築,就會看不見周遭。但我還記得。那次旅途的夜晚,有好幾個瞬間都是屬於我的。
「……問什麼?」
過了半晌,柊給了一個徒具形式的回應。
「還是算了。」
我在期待些什麼呢?只覺得尷尬的我,實在是蠢到極點了。柊打從一開始,根本就不在乎我。
「……明日香?」
雖然他出聲挽留我,這次卻換我忽視他了。
我走出家庭餐廳,發現天色好像馬上就要變暗,天空是淡淡的紫色。
我把雙手放進口袋,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暖暖包早已冷卻。
「有夠冷。」
像冰一樣冷冽的風吹來,我忍不住縮起肩頭。早知道會這樣,我就跟小梓她們一起去唱歌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僵硬得彷彿死透的暖暖包丟到書桌上。接著打開書桌的抽屜。
裡面放著已被拆解的聖家堂紙模型,還有厚厚一疊用橡皮筋隨便套住的風景明信片。
這些日子,我始終沒有好好確認這些從國外寄過來的明信片上寫了些什麼。
──我不是要丟下你。而是你必須回到原本的地方。
無法消除的記憶,攪亂著我的心。我砸了嘴,粗魯地關閉抽屜。
這又沒什麼。我才不想管他。
每當我這麼告訴自己的心,就會有越多東西卡在喉嚨裡,讓我覺得無法喘氣。就連吞嚥唾液都令人難受,我只能痛苦地閉上雙眼。
十個月前,我被他──被佐久間柊,無情拋棄了。
事情的開端,起於我本該升上鬱悶的高中二年級的去年春假。
那一天,我像平常一樣,前往佐久間屋買糖果,結果看到柊在居住區域的榻榻米房裡,把東西裝進行李箱。
「旅行?柊,你要去哪裡?」
只見柊緩緩抬起頭,他的眼裡有著過去不曾見過的堅定。我的臼齒忍不住咬下嘴裡的糖,發出「喀」的一聲。
「對啊。我要去環遊世界。」
環遊世界。我一邊咬碎變成兩半的糖,一邊在腦中試著把這個不真實的單字化為文字。
環遊世界。
「我想親眼看看全世界的建築,好好學習。」
我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然而柊卻和我相反,睜著宛如裝飾在耶誕樹頂端的星星那樣閃亮的眼眸,繼續說道:
「首先前往倫敦,然後再去巴黎、米蘭、羅馬、巴塞隆納、馬德里、伊斯坦堡、安曼──」
他好像還想繼續列舉出其他都市,但我根本無暇再悠哉聽下去。
「呃……先等一下。那大學呢?」
我焦急地湊過去,結果他卻若無其事地說:「申請休學。」
柊這個人不會開玩笑,也不會說謊。換句話說,他現在說的話,全是認真的。
我脫掉布鞋,進入屋內。
「你說休學……這該怎麼說?是很有你的作風啦……」
我以前就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哥哥,卻沒想到會破天荒成這樣。
柊總會輕鬆越過任誰都會躊躇的高聳門檻。若是為了喜歡的事物,他會變得無比貪婪。說實話,我覺得他的那副模樣實在非常帥氣。
「環遊世界啊……」
這個我不怎麼常用的單字,就像糖果一樣,在我的嘴裡打轉。
柊擁有的熱忱,一直環繞在我的四周。它會在我的心中點上一把火,讓我感到整副身體又熱又躁動。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柊他們家那股令人懷念的榻榻米氣味,因此直撲鼻腔。
「……環遊世界需要些什麼?」
我假裝冷靜,詢問若無其事替旅行做準備的柊。
「要錢和護照,還要打疫苗。再來是投保國外旅遊險,跟辦理休學手續。」
「哦,這樣的話……」
感覺不難嘛──我在腦中接下這句話。
柊的腳邊有好幾本貼著標籤貼紙的書。有《環遊世界導航》、《環遊世界完全導覽》、《大家都能環遊世界》。最上面那本書的封面,還寫著大大的黑體字。
──去環遊世界吧!
我想像自己和柊坐在從仙台機場起飛的飛機上的模樣。柊坐在靠窗座位,靜靜地看著書。我偷偷看著他長長的睫毛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移動的同時,用智慧型手機聽音樂。我們轉了幾次機,抵達倫敦後,柊就去看他想看的建築。看到第一次去倫敦而興奮不已的我,柊無奈地笑著說:「好了,明日香,走了啦。」
這是為什麼呢?我就像理所當然一樣,可以輕鬆想像跟著柊旅行的我。
敞開的窗戶,吹進撥動心弦的春風。我覺得要是錯過現在,以後絕對會後悔。
「我決定了。我也要去。」
我定睛看著柊的臉,然後咧嘴一笑。原本從容準備行李的柊,突然靜止了。
「明日香……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早就下定決心,無論柊再怎麼拒絕,我都絕對要一起跟去。我不知道當時柊心裡是怎麼想的,可能是敗給我的堅持了,也可能是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他最後同意讓我跟了。說一旦我下定決心,就講不聽。
但即使柊同意,問題還是像山一樣高。我要先說服柊的家人和我的家人,然後準備旅費,還要向學校申請休學。
首先是說服柊的家人。這件事意外地順利。
我趁被叫去他們家吃飯時,跟阿姨他們說,我也打算跟著去。
「只有柊一個人,我們實在很擔心。有你跟著他,我們就放心了。」
結果非常順利。
事情進行得比想像中簡單,剛開始連我都半信半疑。但聽他們提起柊以前的事,我就懂了。
柊有很卓越的理論性思考能力,但可惜的是,一旦沉迷在建築當中,就顧不得其他事情了。
柊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曾跟著旅行團去印度的泰姬瑪哈陵。他因為熱衷於欣賞那些宏偉的建築,迷了好幾次路,讓導遊非常頭痛。
但據柊所說:
「我才不是迷路,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而已。」
我後來才想起來,小學大家一起上學的時候,柊常常走錯路。每當他走錯,都是由小一的我糾正小六的柊:「柊,是這邊喔!」
成功搞定柊的家人後,我接著著手說服自己的家人。這也是最困難的部分。
我家的頑固老爸當然是強烈反對,但當他知道我的旅伴是佐久間家優秀的柊後,就稍微願意聽我說話了。
佐久間家從以前開始就是優秀人才輩出,也深得商店街的信賴。
「可是啊,你要休學去國外旅行……」
雙親始終面有難色,我也束手無策,所以最後找了幫手。那就是柊的叔叔,也是高中老師孝之叔。
我對孝之叔哭訴,並編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我想藉著環遊世界拓展視野,然後好好思考自己未來的志願。
現在想想,把孝之叔拖下水,我的策略就算成功了。
「香吾叔叔你們會擔心很正常。可是明日香自己選擇道路前進這件事,對他往後的人生來說,毫無疑問會成為一大財產。」
看到孝之叔這麼說,也沒人能反駁了。
「既然孝之這麼說了……好吧,我就同意吧。」
真不愧是佐久間家,真不愧是佐久間孝之。
說服家人之後,再來是旅費來源了。
我身為學生,光憑我的儲蓄自然不夠。所以決定要環遊世界之後,我隔天就開始在搬家公司排全天班的打工。體力活很累人,可是時薪很高,是最棒的工作。
爸媽跟我說,他們會負責三分之二的旅費,剩下的三分之一要我自己想辦法。
因為要等我準備好,柊特地延後出發日期。所以我為了他,拚了命地打工。當我意氣風發地過去告訴他,我達成目標金額時,他的視線從安東尼•高第作品的寫真集抬起,輕描淡寫說了聲:「太好了。」
「柊,你可以再高興一點嘛!」
當時,我整個人都在興頭上,直接抱住柊的手臂。小學畢業後,我就沒有再碰過他那副削瘦的身體了。
只見柊皺起眉頭,低聲埋怨:「我這樣已經很高興了啊。」柊的感情很難懂,真的很好玩。
至於最後一件事──申請休學,則是只要填好文件的必要欄位,再請校長批准就好了。說真的,根本不到十分鐘。
「拜託,這太離譜了啦。」
陽介一邊捏扁咖啡調味乳的紙盒,一邊這麼說。我則是「嗯」了一聲。
「明日香,你真的要去喔?」
健太直盯著我的臉問。我再度「嗯嗯」地點頭回應。
「你重新考慮一下啦!也不必現在休學吧!明日香,你有在聽嗎!」
陽介又開口了。而我同樣「嗯嗯嗯」地點著頭。
「安啦。我不會忘記買你們的土產回來啦。」
「我不是在說那個!」
陽介的聲音響徹北校舍的空教室。
這天是我來申請休學的最後一天上學日。本會和我一起升上二年級的陽介和健太,已經對我吼了好幾次,想阻止我休學。
耳環。褐髮。不乖乖穿好的立領制服。我對著外表和我一樣輕浮的他們,用雙手比了一個愛心。
「謝謝你們擔心我。」
健太看著我胡鬧的雙手,這麼說:
「你會想去國外,是因為發生過那女人那件事?所以你想逃離日本?」
我的背脊突然發出冷顫。
「……沒有啊,不是那樣啦。」
我的聲音比我想的還孱弱,我不禁面帶苦笑,雙手無力地放下。
「你又沒做錯事,根本不必逃吧?」
健太的聲音比剛才還要溫柔。我在心臟發出痛楚前,早一步嬉皮笑臉地蒙混過去。
「反正啊,我已經決定了。」
我說完,健太語塞,陽介則是說了一句:「算了。你煩死了。」然後使力踢我的室內鞋。
「看你要環遊世界還是環遊宇宙,都隨便你去啦。」
「喂,陽介,你不要鬧彆扭啦。」
「我沒有鬧彆扭。還有,除了又美又聰明又溫柔的性感義大利小姐,我不接受任何土產!」
「你這個土產的難度也太高了吧!」
我笑出來後,原本默默聽我們說話的健太,疲憊地用手撐著臉頰。
「一旦你把話說出口,真的都不聽人勸耶。」
我思索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句話,再度「嗯」了一聲,點頭回應。
後來告知課堂開始的鈴聲響起,我們魚貫來到走廊,他們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我則是往反方向前進,內心某個角落同時想著:這下我和陽介他們就不是同年級的同學了。
在我準備護照和打疫苗這些旅行細項的期間,時間來到六月中旬。
我們按照柊的計畫,首先出發前往倫敦,去看西敏寺、倫敦塔、白金漢宮。
在米蘭是看米蘭主教座堂、斯福札爾古堡,還有恩寵聖母教堂。
在羅馬看了羅馬競技場、聖伯多祿大殿,以及聖天使城堡。
「明日香,你快看!」
柊一看到那些歷史建築,雙眼亮得令人發笑。
他還是有可愛的地方嘛。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倫敦看西敏寺時,我心中的感想。
柊平常總是一臉冷漠,一想到他現在這抹笑容是由我獨占,我的心就莫名充滿了優越感。
接著夏天到來,我和柊一起入境西班牙。
我打開窗簾,隨即看到耀眼的夏日太陽,火熱地照著大地。即使如此,這裡的濕度還是比日本低,是很清爽的熱度,很舒適。
我們現在位於面向地中海的大城市──巴塞隆納。
「……明日香,早安。」
柊慢慢從床上起身,我也笑著回他:「早安。」
「柊,你那件T恤已經穿兩天了吧?快點脫下來,我拿去洗。」
柊沒什麼體味,所以並不是因為有汗臭味,我才叫他洗的。
「抱歉。」
「這點小事不用道歉啦。」
不善早起的柊把T恤交給我後,裸著上半身,呆呆地看著窗外。
雖說有擦防曬乳,但柊原本就是曬不黑的體質,所以他的背像雪一樣白皙。完全沒有贅肉的纖細身材,還有中性的容貌。只要不開口,感覺女人就會接二連三貼上來,排成長長一列……
柊有跟人交往過嗎?
好想知道。他用那張俊俏的側臉注視世界,腦子裡到底在想多麼崇高的事呢?要是我伸手觸摸他的背,不知道會是什麼觸感?我敵不過宛如泉水不斷湧出的好奇心,悄悄對著柊美麗的肩胛骨伸出手。然後順著像陶器一樣雪白的肌膚凹陷處,緩緩劃過。
啊,真好摸。
「……嗚!……明日香,你幹嘛?」
柊微微縮瑟肩頭,抬頭望向我,大概是會癢吧。我也不能老實說「因為我想摸摸看」,也就把另一件好奇的事當成理由了。
「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柊聽完,才清醒了一點,並喃喃說出「貓」這個單字。
「貓?」
「昨天晚上不是有隻貓在青年旅社門口嗎?我只是想摸摸看。」
結果答案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柊,難道你喜歡貓?」
柊不等我把話說完,就先點頭了。拜託,太可愛了吧?
我又發現柊令人意外的一面了。自從我們結伴旅行開始,我對柊不斷有新的認知。
上次他還把T恤穿反,差點走出門,結果我急忙阻止他。
他整個人乾乾淨淨的,乍看之下是做什麼事都得心應手的美青年,但要我說的話,根本是個「生活白痴,邋遢大人」(先不提我在外語方面完全仰賴他)。
「明日香,下次我來洗吧。因為上次也是麻煩你洗。」
「沒關係啦。因為你看起來沒什麼力氣啊。而且我是賣魚的兒子,已經習慣碰水了。話說回來,要是西班牙這裡,也有晃哥的爺爺開的自助洗衣店就好了。那家店既便宜又方便。」
既然是長途旅行,洗衣費也會變得不容小覷。遺憾的是,柊和我並不是什麼有錢人,所以節約是絕對條件。
開始這趟世界之旅進入第十六天,我們已經很習慣跨越國界了。在飛出日本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纖細的人,但似乎還是有些神經出乎意料很大條,所以我到哪都睡得著。
我是因為突發奇想,才跟著柊出國,不過我個性不怕生,日子過得比想像中還開心。
我把換下的衣物一件一件裝進攜帶式洗衣袋中,再倒入清水和洗衣精,並把多餘的空氣排出。這時候,柊從冰箱裡拿出礦泉水,然後問我:
「晃知道你休學的事嗎?」
我的腦中隨即浮現晃哥悠悠哉哉的笑容,發出「啊──」的低沈嗓音。
「我沒跟他說。因為他一定會叫個不停。」
要是他聽到我高中要休學一年,一定會瞪大眼睛,然後大吵大鬧。
「而且……晃哥他的公司很血汗,他好像很煩惱。我也不希望因為我的事,徒增他的煩惱。」
晃哥在我小時候常常陪我玩,但自從去念東京的大學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就變少了。後來從他大學畢業,在都心的公司上班,我們更見不到面了。我們只有商店街辦活動的時候,或是年底那幾天才見得到面。但就算他回來,也會因為還有工作,馬上折回東京。我們偶爾也會講電話,可是每次詢問他的狀況,都不禁令我唉聲嘆氣。
他最近甚至埋頭過著社畜生活,這一年根本很少回老家。
我明明一直唸他,建議他快點離開那種公司,他卻死抓著責任感和使命感這種鬼東西不放。
不過他也是大人了,過一陣子就會自己做個了斷了吧。
「明日香,你看起來什麼都沒想,其實很仔細觀察周遭,然後思考事情耶。」
「你這是在虧我還是誇我?」
「都不是。」
聽到柊這句過度老實的話語,我笑著聳了聳肩。
「噢,是喔。」
我晾好衣服之後,跳上柊起身的那張床。然後秉著那一點點玩心,從後方抱住到現在還裸著上半身的柊。
「明日香,這樣很難受啦。」
「咦~有什麼關係?你以前不都會抱我嗎?是說你的皮膚摸起來好像麻糬,超舒服的。」
「……你這是在損我還是誇我?」
「都不是~」
我抱著柊,就這麼躺在床上。這張老舊的彈簧床隨即發出「嘰嘰」的鏽聲。
「明日香,放開我啦。」
「我不要。再一下下。」
鎖骨的凹陷處,喉結的起伏,耳朵的形狀。只要找到和我不同的部分,我小小的好奇心就會被填滿。
「欸,柊。你還在想那隻貓嗎?」
「沒有。我現在在想高第。」
安東尼•高第是柊尊敬的建築家。之所以會來西班牙,絕大部分都是為了高第。
「我記得他是西班牙人?」
「是沒錯……但確切地說,應該是加泰隆尼亞人。」
柊在我的臂膀之中,靜靜地呼吸。我把鼻頭湊進柊柔軟的黑髮裡,青年旅社提供的洗髮精的味道,馬上竄入鼻腔。我還想再多聞一會兒,因此把他的身體往我這邊拉。下一秒,柊二話不說抬起頭來,直接撞上我的鼻子。
「好痛!……討厭啦,你不要突然抬頭啦!」
「明日香,我們出門吧。」
柊就像突然打開開關一樣,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咦~不用這麼趕吧?我們昨天才剛到耶。」
「不行。現在馬上出門。我會換好衣服,你也快點準備。」
我摸著想必已經變紅的鼻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
「……好啦好啦。謹遵你的吩咐。」
一和建築扯上關係,柊就會突然變得很伶俐。我在這趟旅行中,一直被他弄得暈頭轉向……不過無論是照顧柊,還是被他弄得暈頭轉向,我都出乎意料地不討厭。
我看著窗外晴朗的巴塞隆納天空,大大伸了個懶腰。
過了下午兩點後,我們進入一間西班牙海鮮燉飯很有名的餐廳,準備吃已經有點晚的午餐,自從我們在旅程一開始決定好,要盡量吃當地特有的食物後,到現在都還沒打破這條規定。
我的肚子裡裝滿美味的料理,恍惚地吐出一口氣。這時我的腦中浮現的,是那片奇幻空間。
「巴特略之家超猛的。」
Casa Batlló是「巴特略之家」的意思,是高第在一九○四年到一九○六年改建的建築。
「明日香你只會說『好猛好猛』。」
「不是啊,是真的很猛吧?」
真不愧是世界遺產。我們抵達的時候,那裡已經充滿大批觀光客。一想到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就不禁頭暈。不過只對建築充滿幹勁的柊,已經事先在網路上預約到票券了。多虧有他,才可以不用排隊就進場。
巴特略之家無論是外觀還是內部,都美得讓人啞口無言。我們佩戴著有日語的聲音導覽,每個角落都好好參觀過了。
──明日香,你快看!
這是柊興奮時的口頭禪。如果是平常,我會稍微敷衍過去,然而這次卻沒辦法。因為柊用手指給我看的彩繪玻璃,實在是太美了。
建築內部的光線,經過高第精心計算。我被眼前的光影震懾,只能不斷重複「好猛」這句話。
「你也在留言板上寫了『好猛』對吧?」
柊帶著淺淺的微笑說道。
「我就是覺得很有魄力啊……」
建築裡設有一個留言板。柊用西班牙語積極地寫出他對高第的愛。後來他也把筆遞給我,但我根本不知道要寫什麼,只寫了一句「好猛」。我當然也覺得這樣很蠢,不過根本不會有人知道那是我寫的。除了柊。
柊剛剛在現場,把建築的樣貌畫在速寫本裡,現在正在上頭加註解。這本包著皮革、寬約十七公分的速寫本,是柊的最愛,也是這場旅程的夥伴。
「我不太懂建築方面的事,可是磁磚啦、玻璃啦、光線啦、扶手的曲線啦,全都很美。就像一個生物一樣,感覺隨時都會動起來。我看了之後,心臟有一種被掐住的感覺……」
明明沒什麼知識,我卻侃侃而談,總覺得好丟臉。我說到一半,就不再開口。然而柊的視線卻從速寫本抬起,認真地點頭。
「明日香,我懂喔。因為我也是這樣。」
「真的嗎?你也一樣?」
柊隨著「嗯」的聲音,點了點頭。我平常總是搞不懂柊在想些什麼,但我們在巴塞隆納同時看到同樣的東西,產生了同樣的感覺,簡直就像奇蹟。
我的視線和他那雙宛如彈珠的美麗眼眸相交。那一瞬間,我有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內心深處湧出某種澎湃的情感。
「……怎……怎麼了,柊?」
我發現柊死盯著我看,於是出聲詢問,結果他像隻小動物一樣,歪著頭回答:
「我去一趟廁所。明日香,你有辦法一個人等我回來嗎?」
因為這句話,我有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
「……柊,你以為我幾歲啊?」
我說完,柊背對我忍笑,然後直接走進餐廳深處。
在等柊的期間,我開始擔心,對他來說,我是不是還維持著小學六年級的模樣?不不不,再怎麼誇張,也不至於吧──我這麼否定自己的想像。
就在這個時候,有兩名年輕女性帶著滿臉的笑容,站在我面前。
我反射性回了一個笑臉給她們,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名衣著火辣的美女姊姊,卻坐在我的兩側,開始對我說話。如果是英文,那我勉強可以應付,但她們現在說的話,應該是西班牙語。
我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我帶著親切的笑容,用英文跟她們說我不會西班牙語。
接著其中一名姊姊露出妖豔的笑容,將手放在我的大腿上,表示語言不成問題。當她的手滑入牛仔褲的曖昧地帶時,我終於恍然大悟。
啊,難道現在是女生主動搭訕我嗎?
我自己說這種話,可能很厚臉皮,不過自從我上高中後,身高一口氣抽高,旁人常說我「變成熟」了。先不管內在有沒有一起變成熟,至少我已經不是旅伴去上廁所,還要讓人擔心的幼稚孩子了。
反正這兩位姊姊都是美女,要是在日本,我說不定會覺得「美食自動送上門,男人不吃就是孬」而呆呆跟著她們走。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我和柊兩個人度過的時間,好像比想像中還要舒心。
該怎麼拒絕她們呢?說實話我覺得很麻煩。當我開始思考之際,有個人抱著我的頭,把我拉過去。我的心臟頓時發出悸動。
「Porque es mi novio」
我猛然抬起頭,發現是柊從身後抱著我的頭,筆直盯著她們。姊姊們輪流看著我和柊,最後嫣然一笑,二話不說離去。
「咦?什麼?柊……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沒想到他能用一句話就讓她們死心……
「我說你是我男朋友。」
「……啥?」
我呆若木雞地張嘴,就這麼看著柊。柊則是若無其事地走去結帳,然後離開餐廳。被留在原地的我,只好急急忙忙追在他身後。
「柊……柊,等一下啊……咦?我們在交往嗎?」
我怎麼會問這種蠢問題呢?只見柊極為冷靜地轉頭對著我。
「其實也不能說是因為在國外啦,不過還是會有美人局,說我們在交往,比較不會有麻煩上身,不是嗎?」
「哦……原來是這樣啊……啊,你剛剛是說美人局嗎?」
那是我從沒聽過的單字。當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搜尋「美人局」時,柊就解釋給我聽了。
「所謂的美人局,是指女人打著騙財的主意,誘惑男性之後,再跟同夥一起要脅男性,或騙取金錢的詐欺行為。」
「原來如此……」
「我學長好像也在國外差點上當。」
我請柊詳細說說那位學長遭遇的事,結果聽完之後,臉瞬間失去血色。要是中了那種有組織性又巧妙的手法,我根本逃不掉。
就像柊所說的,這種事不僅限在國外。無論是日本或其他國家,都理所當然有好人和壞人。但我們現在壓倒性缺少用來判斷的時間。
我和柊是情侶啊……這確實是一個避免麻煩的好方法。我雙手交叉想像了一下,接著露出一抹笑。
「幹嘛露出這種表情?」
「想說跟你假扮情侶好像也不賴……那我們走吧,我的男朋友,柊。」
我牽起柊的手,大大方方走在巴塞隆納的人行道上。
「等、等一下,明日香!」
「我們現在是一對情侶啊,要你儂我儂才行。而且你每次都會迷路嘛!」
「這……是這樣沒錯……」
「快點!還要去看高第的聖家堂吧?」
「……對。還有米拉之家、維森斯之家、奎爾宮、奎爾公園、聖特雷莎修道院,然後……」
「不會吧?一天看不了那麼多啦!」
柊反握緊我的手,以極為認真的表情說:
「不管花多少天,我也一定要去。」
柊果然對建築沒有抵抗力。我打從心底覺得這樣的柊很可愛,算是無從隱瞞的事實。
剛開始明明只是想開個玩笑,現在卻完全錯失放開柊的手的時機了。我們手牽著手,來到聖家堂前,跟著觀光客排隊。
從柊的表情跟平常一樣一本正經,一句抱怨都沒有來看,他並不覺得討厭……應該吧。
從前我和他的關係一直是兒時玩伴。
當商店街舉辦慶典或芋煮會等活動時,他會代替忙得不可開交的爸媽來照顧我。
當時我小一,柊則是小六。他從當時開始,就是個讓人摸不透在想什麼的人。雖是個怪人,卻很穩重聰明。
當他負責照顧我時,總會唸書給我聽……但對還是個小鬼的我來說,那些書太難了,我都不是很懂。說不定柊當時唸的都是建築相關的書。但即使是凡人聽不懂的內容,我聽著柊的聲音,卻很神奇地不覺得討厭。
升上國中後,一起玩的朋友變多,以及我也有了女朋友,我們慢慢變得沒那麼要好。加上他也要準備考大學,我們就更沒交集了。
我再次見到柊──是在高中一年級的梅雨季。
那段想遺忘的記憶開始朦朧復甦。
──明日香,你怎麼弄成這樣?
柊替我被揍的右頰消毒,同時態度豁達地問道。我記得自己當時板著一張臉,這麼回他:
──跟你沒關係吧。
不管怎麼看,我就是個態度很差的小鬼,然而柊卻沒有生氣。別說生氣,他用跟平常一樣平淡的聲音繼續說:
──怎麼會沒關係?就算你覺得沒關係好了,那才真的不關我的事。要是你受傷,我就是會在意,也不喜歡你受傷,我會擔心你啊。
柊不加矯飾的言詞,深深沁入我已經傷痕累累的內心。
「蒙哲臘山又叫鋸齒山,是天主教的聖地。高第也常來這裡,為了致敬,才會建造聖家堂。」
我們等待入場的同時,柊顯得有些興奮,對我說了這些。我「哦」了一聲,仰望接下來要進去參觀的聖家堂。有很多人跟我一樣,仰望著它的外觀。我想他們心裡一定也藏著對高第的感動吧。
「你快看!明日香!是誕生立面!」
「哈哈,我有看到啦!柊,你一扯到建築,真的很認真耶。」
柊的目光顯示著,他不想放過任何一絲細節。他著迷地看著,並彷彿從身體深處擠出答案,呢喃著:「因為我很喜歡啊。」
「可是不管我學了多少,還是沒辦法完全理解。越學就覺得離得越遠。我越是認真,就越想知道更多。」
柊焦急地說著。我則是入迷地看著柊的側臉。他不只外表俊俏,還有某種從體內散發出的氣質,不斷吸引著我。讓我很想揭穿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像柊替受傷的我包紮時那樣……那讓我覺得我發現到他新的一面了。
若不是現在像這樣和他一起旅行,我想我永遠不會知道他心中的熱情無庸置疑,而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當我們進入持續動工百年以上的聖家堂,柊的雙眼立刻閃閃發亮。
聖堂內部於二○一○年完工,而且就如柊事前告訴我的一樣,有很多柱子支撐,像樹木一樣。柱子往天花板延伸,並分出幾個枝幹,看起來既像樹枝,也像樹根。
誕生立面那邊的彩繪玻璃,用了許多美麗的藍色或翡翠綠這類寒色系。相對的,受難立面那邊,卻是用溫暖的紅色或橙色這類暖色系。
彩繪玻璃受到自然光照射,也會反射在地板上,顯得七彩繽紛。說不定高第連地板上的光暈都計算好了。
「好壯觀……好漂亮。」
我沉迷在彩繪玻璃的奇幻光暈當中。當我欣賞完,再次看向柊,只見他的目光正筆直對著有四十五公尺高的天花板。
聖家堂不只呈現出教堂的肅穆氣氛。還是個彷彿置身森林中,能感受到生命氣息的地方。
我們不時能聽見工程的聲音。一想到現在這個瞬間,依舊正在建造世界引以為豪的建築,我不禁陷入一種奇妙的錯覺,覺得自己儼然成為擁有豐富歷史的聖家堂的一部分。
巴塞隆納的夏天即使來到傍晚,太陽依舊尚未西沉,因此教堂中並未失去現在這種神祕的光彩。感覺就像落入光暈組成的洪水中一樣。我忍不住冒出雞皮疙瘩,無論有什麼樣的言語,也瞬間消失。
一想到這就是柊喜歡的事物,我的心頭自然一陣熱。
畫質再怎麼高的相機,也留不住這樣的景色。我只想好好烙印在自己眼裡。把這幅柊打從心底喜愛的事物,確實烙印在眼裡。
「明日香。」
聽到有人叫我,我「嗯?」了一聲轉頭。只見柊不知道為什麼,一臉泫然欲泣,那讓我著實吃了一驚。
我不想有太大的反應而嚇到他,所以拉著他的手,移動到沒什麼人的地方。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看了看他的臉,靜靜地詢問。柊隨即抓著心臟上方的衣服,然後直搖頭。
「……我的心塞滿了各種感覺……」
看樣子是高第的手筆太過精湛,令他感動不已。
「所以不是痛苦,也不是悲傷?」
柊聽了點點頭,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們兩個人望著聖堂好一段時間。後來我拉著沉默寡言的柊,前往高第博物館深處可以參觀地下禮拜堂的區域。
地下禮拜堂有安東尼•高第的墓,這件事著名到連我都知道。
「柊,你要直接去看高第的墓嗎?我們好像也能參加彌撒喔。」
柊像個孩子一樣,直搖頭。
「今天不去……」
「咦?這樣好嗎?」
「因為要是今天去,我會一邊看一邊大哭……我們停留在巴塞隆納的這段期間,再另外找時間來吧。」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柊緊緊回握我的手。我想起以前我被柊牽著手,一起出去玩的事。當時我覺得柊的手很大,現在我卻能完全握住他的手。
「我很慶幸……和你來這裡。」
柊這句話令我開心到幾乎跳起來。
「柊,等以後蓋好了,我們再一起來吧。」
「嗯……也對。」
柊隔著玻璃注視著高第墳墓所在的禮拜堂,然後擦了擦眼角湧現的淚水。我曾經像他這樣,熱衷在某一件事上嗎?
柊一心喜愛著建築,如今他的側臉比過去任何時刻,都更令我感到憐愛。我們還是牽著手,我的拇指不禁順著他的指尖描繪形狀。要是周圍沒有這一群人,我大概會當場親吻他。
後來我們各自去逛商店,約好三十分鐘後在入口會合。我本來看上一個有聖家堂模型的雪球擺飾,但想到送回日本時,不知道會不會被弄壞,就作罷了。
我舔著棒棒糖,靠在黑色圍籬前,等待柊過來。當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柊依舊沒出現,我不禁開始擔心他會不會又迷路了。這時候,柊突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什麼口味?」
柊冷不防就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我只能睜大眼睛回答:
「……草莓口味啊。」
柊聽了,滿意地揚起嘴角微笑。雖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的心情看起來倒是不錯。
「我晚了一點。抱歉,明日香。」
「沒差啦。倒是你,買了什麼?」
「聖家堂的紙模型和磁鐵。還買了一點要給家人的東西。」
其實我還想買更多──柊的臉上感覺寫著這行字。
「啊,我都忘了。我還買了這個。」
柊說著,從手上的紙袋中拿出雪球擺飾。
「啊……」
我忍不住喑啞。
剛才我沒買的雪球擺飾,現在就在柊的手上。裡頭有個小小的聖家堂。球體中的亮片,就像飛舞的雪花一樣閃閃發光,亮得我反射性地瞇起眼睛。
「……這個好漂亮。」
「你要嗎?我想說你一定也會喜歡。」
柊輕描淡寫地說,我則是笑著搖頭。
與其給我,柊自己拿著一定比較好。我想像這顆雪球擺飾放在柊房間裡的模樣,臉頰就自動放鬆。
「不用了。不過回日本之後,你再讓我看看吧。」
柊點了點頭,接著抬頭說:
「明日香,我們走吧。」
柊一臉理所當然地對我伸出沒拿紙袋的手。我也笑著牽起他的手。
「明日香,你再牽緊一點。你這樣愛牽不牽的,感覺很噁心。」
我明明是想小心別弄痛他,他卻只會抱怨。
「好好好,對不起喔!」
牽手已經逐漸變成我們的習慣,總覺得有些可笑。
我照著柊的命令,緊緊牽著他的手,走上回程的道路。如果可以,其實我想坐計程車或地下鐵,但這也是為了省錢。
「柊,其實你很可愛嘛。」
聽到我咧嘴笑著這麼說,柊卻露出彷彿喝了苦茶的表情。
「……我第一次被人這麼說。『很帥』倒是常聽到。」
「居然自己說出來了。你是很帥沒錯啦……可是你都穿同一件衣服,又不會下廚,房間也馬上就亂了。」
「我現在有盡量小心別再犯。」
看他一臉尷尬,想必自己也有一點自覺。
「不過在我看來,你這種要人費心的部分也很可愛啦。」
這時柊突然停下腳步,直盯著我看。
「怎……怎樣?」
「……明日香,你從小就有點怪耶。」
「啥?」
「明明有其他更好玩的事,你在上國中之前,卻一直來找我玩,不是嗎?而且就算我警告你不要妨礙我寫功課,你還是嬉皮笑臉的,一點也不沮喪。」
「等一下,我們認知不一樣。我才不怪,我才覺得你是個怪哥哥咧!還是個建築痴!」
我好像莫名戳到柊的笑點了,他難得放聲大笑。
「叫我建築痴倒是有點開心。」
「聽到人家罵你『痴』還高興,你根本是超級被虐狂嘛!你很不夠意思耶,早說啊。下次我用繩子綁你。」
我帶著玩笑口吻這麼說,結果柊卻收起笑容,回到一本正經的模樣。
「這我不會開心。」
「噢,是喔。」
和柊這麼聊天,又讓我想起一件令人懷念的往事。
「對了,你以前有教過我念書吧?」
當時我嚷著搞不懂分數的分母和分子,柊卻出乎意料沒有不耐煩,教會我其中的不同。
「你說分母是母雞,分子是小雞,然後畫了一張母雞揹小雞的畫給我看。」
「……有嗎?我忘了。」
「你好過分喔。我都記得喔。就算到了現在,我只要看到分數,就會想起你畫裡表示的,下面是母雞,上面是小雞。」
只見柊露出有些為難,又有些開心的怪臉,說了一句:「是喔。」
即使已經過了晚上七點,這裡的太陽依舊高掛在空中。儘管我們的手都被汗水沾濕,我卻無意放開已經抓住的柊的手。
「我也會像你一樣,總有一天找到能讓自己認真投入的事物嗎?」
「……誰知道呢?我不曉得。」
「照理來說,這時候應該要瀟灑地說『你一定找得到』才對喔。」
「我不想對你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別人或許難以理解,但這是柊獨有的誠實磊落。
「未來全憑明日香你自己開創喔。」
柊看著前方,雲淡風輕地說著。我覺得從他口中說出的話都很動聽。不會裝模作樣,是他心裡所想的率直話語。
我從牽著的手,感受柊的體溫,深深吸了一口巴塞隆納的乾燥空氣進入肺部。
能讓我認真投入的事物。如果我未來找到了,就第一個告訴柊吧。
自從我們在巴塞隆納滯留,已經過去兩個星期。後來我們去看了好幾個位於市內的建築,也親眼看到高第的墓了。
這天從早就開始下雨。我們去欣賞第二輪的巴特略之家後,提早回到青年旅社。接下來是我們的自由時間。
「柊,我拿到鮭魚了!晚一點我們煮飯,來做鮭魚丼吧!」
我興沖沖地打開房間的門,把才剛殺好的新鮮生魚片,冰進房間裡的冰箱。柊好像在進行什麼作業,他一臉驚訝地將視線從手邊提起。
「怎麼會有鮭魚?」
「那叫什麼?博蓋……什麼的市場。」
「博蓋利亞市場?」
「對,博蓋利亞。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過,我在交誼廳跟一些背包客混熟了嗎?他們好像在博蓋利亞市場買了魚,可是不會殺。我幫他們殺好後,他們一直誇我耶。」
青年旅社裡,會有很多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入住。因為廚房和浴室共用,我自然而然就跟他們混熟了。
他們旅行的目的都不盡相同。有人是為了尋找自我,有人是基於好奇心,想了解世界,也有人不具有特定目的。每個人個性都很鮮明,光是聽他們說話,就已經很有趣,相處起來完全不會膩。
當我在他們面前殺魚,他們就像看著魔法師一樣,用尊敬的眼神看著我。對我這個出生在賣魚之家的人來說,殺魚已經稀鬆平常,他們感謝我,倒是讓我覺得很害羞。
「……明日香,你真的馬上就能跟別人當朋友耶。」
「也不是因為我,是大家都很外放啦。」
柊似乎不太能接受,表情顯得很微妙,接著繼續手邊的作業。
「你在做什麼?」
我看到床上擺著很多紙做的零件。
「上次買的東西。聖家堂的紙模型。」
「噢,那個啊。」
我坐到床上,就靠在柊身邊,柊卻停下手,像緝毒犬一樣,不斷策動鼻子嗅聞。
「……有菸味。」
柊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我,讓我瞪大眼睛,心跳也漏了一拍。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我沒抽!一定是松本……我剛才被背包客抱住了啦。他們謝謝我替他們殺魚!那個人是個老菸槍啦!」
「你不用這麼緊張啊。明日香,你這樣反而可疑喔。」
見柊輕描淡寫地這麼說,我嘆了口氣。我是循規蹈矩地守著你的吩咐耶。
「我才沒有緊張……而且這是你說的吧?你說這個比較適合我。」
我把手伸向床頭櫃,拿起放在上頭的棒棒糖,用圓圓的糖果部分戳著柊的臉頰。他甩了甩頭,躲避我的戲弄。
「經你這麼說……的確是有這回事。」
然後有些懷念地回答。
高中一年級的夏天。那天我跑去佐久間屋買香菸,剛好是柊負責看店。
──我要一包九星。
──明日香,你幾歲?
他明明知道,卻以難以解讀的表情問我。當我笑著胡謅自己二十歲,柊卻大大嘆了口氣,打從心底傻眼地說:
──我們不能賣菸給未成年的人喔。
──求你通融一下!是說我之前跟婆婆買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耶。
──因為奶奶……看到身高高的男人,都會覺得是成年男性……
──哎喲!反正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啦,拜託……等、嗯!
突然有一股草莓風味在我的嘴裡擴散。當我明白自己被塞了一根棒棒糖後,頓時像個傻子一樣,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
──你應該要善待自己的身體。
我本以為柊是一板一眼地說出這句話,沒想到卻是一愣一愣地看著我,接著忍不住噴笑。
──看吧,你比較適合這個。
我鮮明地回想起當時的事,不斷抖動肩膀笑道:
「居然冷不防就塞糖果給我,你真的很我行我素。」
那是柊在我的印象中,又一個轉變的瞬間。我可以看見他的眼裡滲出溫柔的光輝。他給了我一個從未見過的天真無邪笑容。
說不定我是想再看一次那抹笑容,後來才會多次前往佐久間屋買糖果。
「我倒覺得你也十分我行我素啊。」
「拜託,像我這種咖……我還比不上柊哥哥啦。」
「不要占我便宜。」
連我們聊這些沒意義的話的期間,柊依舊專心地製作紙模型。我帶著敬佩,看著他的巧手,一一組裝紙做的教堂。
「……不對啊。可是柊,就算你現在做好,等我們離開的時候,還是要把它拆回原樣吧?」
「沒關係。因為我想讓你看看做好的樣子。」
我想柊說出這句話,並沒有多想,我的心臟血管卻因此發出躁動。
耶穌基督塔、禮拜堂和門,還有誕生立面。做這種細活,明明只會讓自己暈頭轉向,但一聽到他是為了我努力,感覺倒是不壞。
柊果然很可愛。
我輕輕撫摸柊的頭髮。大概是因為剛洗完澡,他的髮絲還有一點濕。
「明日香,你靠太近了。」
「可是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我跟之前一樣,出於純粹的興趣,從後方抱住柊。他並沒有跑走,也沒有表現出不情願的模樣。
高第想要建造的東西,透過柊的手,慢慢地,但確實地成形。
柊到底在想什麼呢?待在他的身邊,真的不會膩。他只是待在原地,就會像一流藝術家畫的畫作一樣美。
「柊,你一邊做,一邊跟我聊點什麼啦。」
「聊點什麼是要聊什麼?」
「都可以。說說你想聊的話題。」
只見柊有些傷腦筋地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
「高第說過──」
「果然是聊高第啊。」
柊轉過頭瞪我,雖然完全不可怕,但要是再繼續捉弄他,感覺他真的會跟我絕交。我收起笑容,鄭重地把唇貼在柊的後頸。
「對不起。我會乖乖聽你說,請你繼續。」
柊接著輕輕嘆息,並說道:
「……高第說過,想要做好一件事,『首重愛,其次是技術』。」
「哦,愛啊。」
我現在只聽得見窗外雨聲點點,還有柊做勞作發出的紙張聲響。這個簡單的房間裡沒有電視,顯得非常安靜,彷彿全世界只有我和柊兩個人。
「明日香,你覺得『愛』是什麼?」
「咦?太抽象了,我不知道啦。」
只要查字典,一定會有相應的解答,但柊想要的答案,應該不是那個。
「……說不定我這輩子都不會懂。」
說出這句話的柊,表情顯得太過落寞,我不禁意氣用事,緊緊抱住他的身體。
「沒有這種事吧?因為你都不惜休學,跑到這裡來了啊。如果這不是愛,那是什麼?」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擺出這種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這樣嗎?」
「對,沒錯。就是這樣。絕對是這樣。只有這個可能。」
「明日香,你說得好輕鬆。」
柊有那麼一點無奈地笑了。
「……不過謝謝你了。」
後來大概花了一個小時,柊總算組好最後一個零件,完成充滿榮耀的聖家堂。
「做好嘍。明日香,你看。」
柊靜靜回過頭,做好的紙模型就放在他手上。
「好厲害……小歸小,卻真的是聖家堂。」
「就是啊。」
柊輕聲低喃,並給了我一抹純粹的笑容,我的心臟頓時狂跳不已。我的身體深處,湧現一股無法名狀的衝動。
我咕嘟一聲嚥下唾液。柊形狀姣好的唇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這裡不是日本──另一個我在心中這麼說。無論是苦悶的學校生活、與素行不良的學長之間的摩擦、無趣的日常生活,或是煩人的他人眼光,這裡全都沒有。
「明日香?」
我奪走柊手掌上的紙模型,小心放在另一張床上,避免弄壞它。
「喂,明日──」
我把柊推倒在床上。這次是認真的,而不是之前那種嬉鬧。
「柊……你有接過吻嗎?」
從自己嘴裡吐出的氣息莫名熾熱。我順著白皙的左手腕,握住柊的手指。
「……沒有過。問這個幹嘛?」
聽到這句冷淡的話語,我的身體比剛才更熱了。知道他還不屬於任何人,這件事實讓我無比興奮。
我將手放在柊的臉頰上,沒有半點躊躇,直接貼上我的唇。
那是一個宛如打招呼的短暫親吻。被我碰觸到的這具身體,稍微緊繃了一下,可是並未逃開。他以費解的眼神,筆直看著我,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只輕輕碰一下,根本搞不懂。我想知道他更深處是什麼模樣,所以我改變角度,再次堵住柊的嘴。
「明日……香……」
我趁話語的間隙,將舌頭伸入他微微張開的嘴裡。工整的牙齒內側,火熱得令人訝異的舌頭,從紅唇之間流瀉而下的氣息,還有從鼻腔發出的甜美聲音。這些全是我首次接觸的柊。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填滿了。可是還不夠。我貪心地想知道更多。
我不是想跟誰比較,但我和柊的親吻,比過去任何一次接吻都更有感觸。彷彿我這個人是為了嵌合柊的凹凸形狀,量身定做的一片拼圖。
我用力吸吮著柊的舌根,並將手滑進柊的後腦杓。我碰到的一切,都讓我備感舒適。我就像被高燒沖昏頭一樣,沉迷著柊。
「明日香……我叫你……放手!」
柊用力推著我的胸膛,我這才被拉回現實。
「啊……」
我貪戀柊的唇太長一段時間了。
「……對、對不起。」
我有些尷尬地離開他的唇,並將柊的身體從床上拉起。
我們之間充斥著沉重的靜默。
我怕得無法想像他會說些什麼,也不敢看他的臉。
只見柊吐氣整頓自己的呼吸,沒有生氣,也沒有傷心,自言自語地低喃:
「……明日香,你好像貓。」
「咦?」
「貓。你知道貓吧。食肉目貓科貓屬的貓。」
「知道是知道……」
拜託,被年紀小的兒時玩伴舌吻,第一句話卻是說這個?
「那個……柊?請問你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如果是現在,不管他要罵什麼,我都欣然接受。就算是想馬上揍扁我,或是要我把初吻還他都行。
「其他……沒什麼特別想說的。」
這跟我預想的反應都不一樣。我真的是搞不懂柊。
「……我順便問,我的吻技怎麼樣?滿分一百分的話,你打幾分?一百二十分?」
「不知道。而且我又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
我「噗哈」笑出來,坐在柊的身旁。
「柊,謝謝你做紙模型給我看。我很高興。」
我看不出柊在想什麼,他只是睜著散漫的雙眼,點頭「嗯」了一聲。柊的嘴唇被我親了很久,現在就像成熟的果實一樣紅。我快速別開視線,避免自己又有奇怪的念頭。
「對了,柊,你肚子餓嗎?我來做鮭魚丼吧?」
「……不用。我還想再看一下。」
「那等你肚子餓了,再跟我說。」
「嗯。」
說完,我們就這麼靠在牆上,一起看著聖家堂的紙模型。
過了一會兒,我的肩上多出一股舒適的重量。在我身旁的柊就像沒電了一樣,靠在我身上發出平穩的氣息。畢竟他剛才做得很專心,說不定是累了。
「誰才是貓啊?」
我輕笑,並摟著柊靠過來的肩膀。
要是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我竟會在心中許下這種願望,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世上根本沒有永遠。一旦這場旅程結束,一切都會恢復原狀。因為我和柊純粹是差了幾歲的普通兒時玩伴。
我封鎖一瞬間浮上心頭的煩悶,注視著柊的側臉。
外頭的雨,依舊靜靜地打濕巴塞隆納的街道。
我知道我們在巴塞隆納的親吻,不具任何意義。那一晚、那一晚,還有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在旅行期間,柊並未要求我做什麼,我也沒有要求柊要怎麼做。一旦旅行結束,我們照理說應該要恢復原狀的……
那我現在為什麼內心深處會有這麼多煩躁呢?
「明日香學長,早安!」
「早安。」
我帶著人見人愛的笑容,目送學妹們興奮跑過去的背影。
明明一早就開始下雨,她們卻這麼有精神,真令人羨慕。
我卻是頂著憂鬱,甩了甩雨傘上的水滴,然後把傘放入傘架。
今早醒得有夠不舒服。
都要怪雨從昨晚一直下的關係。也有可能是昨天在家庭餐廳遇見柊的緣故。
事到如今想起那些,又無濟於事。但我總覺得我夢見的柊的嘴唇觸感,始終留在我的嘴上。
「明日香,我抱!」
這時,我的背上突然傳來柔軟的觸感。當我回過頭,發現是舞子從後面抱住我了。
「明日香,今天也好冷喔。」
她身上甜甜的香水味沁入鼻腔。
「好冷喔──不對啦。舞子,妳這樣不乖。我都說妳不能對男人做這種事了。」
只見舞子眨了眨眼,抬起視線看著我。看她一副果然沒聽懂的模樣,我直接把她的身體拉開。
我提心吊膽地環視四周,擔心可能被別人看到,結果如我所料,剛才跟我打招呼的學妹們,就在走廊一隅竊竊私語。
──明日香學長和舞子學姊果然在交往吧?
──太離譜了啦。因為舞子學姊不是跟一年級的杉田在交往嗎?
──啥?她正大光明腳踏兩條船?明日香學長也太不會看女人了。
──對啊。如果是明日香學長,明明還有一票比她更可愛的女孩子可以選。
我們生活在狹小的模型箱裡,總是暴露在他人的視線當中。
我被人說三道四是無所謂,但如果害得舞子的風評變差,那我並不樂見。
「妳聽到她們說的話了吧?」
我們背對著學妹們往前走。當我帶著苦笑這麼問舞子,她卻抓著我的手臂,露出最純粹的笑容。
「我完全沒聽到喔──好啦,這是胡謅的。可是我不是對『男人』這麼做,而是對『明日香』你這麼做啊。」
「對象是我也不行。不然妳男朋友要生氣了。」
「他才不會生氣。因為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啊。」
「妳又說這種話……」
說得再多,我們依舊是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但我之所以不覺得厭煩,是因為我知道她是個直率又很好的女孩子。
「不然明日香你待在我身邊,會想跟我接吻或是做愛嗎?」
「不會。」
唯有這點我可以堅定地回答。
「看吧,我就知道!沒人會跟朋友接吻嘛。」
「不能這麼說啊。總要看一下旁人的眼光。」
越是不知道我和舞子之間是什麼關係的人,越會胡說八道。剛才那種不實謠言也是。
「啊!難道明日香你喜歡的人會誤會?」
舞子愧疚地垂下眉尾。
「我喜歡的人……?」
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裡浮現柊的身影,我馬上予以否定。因為我又沒有喜歡柊。也不像舞子或慎那樣,每天看到柊就會升起雀躍的情愫。
我才沒有喜歡他。我不是喜歡,我只是……這句話的後續,就像位在純白的霧中,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我……沒有喜歡的人喔。」
我面露苦笑,這麼告訴舞子。
「那就沒差了嘛。我啊,只想找自己最喜歡的人們,組成一個快快樂樂的世界。」
聽到這句很有舞子作風的話,我不再那麼緊繃了。當我輕聲笑出來,舞子也開心地笑了。
「妳的這種心思真的很快樂,可是我還不想死啊。要是被妳男朋友看到,我會被宰掉喔。」
「要是他做壞事,我會好好凶他的,別擔心!我會罵:『不乖!不能這樣!』」
舞子大大地鼓起腮幫子,但根本一點也不可怕。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完全沒辦法放心嘛。」
舞子的男朋友杉田是柔道社的人,雖然是一年級,塊頭卻有我的兩倍大。
要是他認真起來,我這種人肯定被秒殺。
我以前跟他見面的印象是「徹頭徹尾硬派而且認真的人」,所以我想,他實際上是不會動手啦……可是嫉妒的男人會有多深的執念,這點我已經透過香月慎太郎修到學分了,因此總覺得很不安。
「舞子,我很相信妳喔。要是我快被妳男朋友宰了,妳要救我喔。」
「那當然!」
舞子豎起大拇指,卻不知道到底可不可靠。
「你們一大早就在打情罵俏啊。」
陽介和健太從前方走來,舉手「嗨」了一聲。
只見舞子緊緊挽著我的手,對他們嘟嘴。
「陽介學長,這才不是打情罵俏!我們只是開開心心在聊天。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有男朋友了嗎!」
「所以妳還在跟那個一年級交往啊?」
「『還』是什麼意思啊?說啊!」
陽介捉弄著舞子,健太卻不理他們,一臉認真地勾我的肩。
「喂,明日香,你偶爾也來一下三年級的教室啦。」
「什麼?那裡都是學長姊,我會緊張,不要啦~」
「什麼學長姊?是同學吧。你真的很好意思……」
就算「緊張」是言過其實,但事到如今跑去高年級那邊玩,依舊會有種不是很確實的疏遠感吧。我很感謝健太替我想,但我現在覺得二年級的教室比較舒適。
「等我有心情,我就去。」
我拍了拍健太的背,給他一個大大的微笑。
即使我結束旅行回來,依舊和他們保持交流。我當然是沒能準備「又美又聰明又溫柔的性感義大利女子」,但我有準備「又美又聰明又溫柔的性感義大利女子會用的香水」給他們當土產。
我拿土產給他們的時候,他們也都想聽聽我這趟旅行的見聞。如果是建築和國外的街道,要我說多少都可以,但只有柊的事情,我到最後都沒告訴他們。
我和陽介他們分開後,進入二年級的教室,結果馬上被別的同班同學包圍。
「明日香,早啊。你有看昨天的直播嗎?」
「看了看了。這次的曲子應該是我最喜歡的。」
「我就知道,你果然會喜歡!」
剛開始,因為班上有個學長,大家都顯得有些不自在,現在卻已經是普通的朋友了。我在談笑之中,看向坐在窗邊的某個學生。
慎沒有加入班上同學起鬨的話題中,而是以溫柔的表情,看著智慧型手機。他還是學不乖,又在跟晃哥聊LIME嗎?
──看吧,我就知道!沒人會跟朋友接吻嘛。
舞子剛才說的話,突然掠過腦海。
我想起被我壓在床上的柊。我和柊不是朋友……但如果不是,我們又是什麼關係?
純粹是認識的人?還是兒時玩伴?
無論套用什麼名詞,我都找不到能正確形容我們現在關係的名詞。
我覺得好像有銼刀在我的胸口深處磨擦,發出刺痛感。不該是這樣。我搞錯了,而且越過不該跨越的界線了。
我裝模作樣,就愛耍帥,明明一副什麼都懂的模樣,思緒卻不斷在原地打轉。一旦自己身歷其境,我就會搞不懂答案。遜到我都想吐了。
「明日香……?你在煩惱什麼事嗎?你最近都沒什麼精神。」
小梓突然說中我的狀態,讓我的心臟漏了一拍。
「嗯?沒有啊。我沒什麼煩惱。」
見我笑著帶過,連舞子也皺起眉頭這麼問:
「絕對有什麼。我也跟梓梓討論過,說你最近瘦了。」
「是妳們想太多了,我沒事。真的沒事啦。」
讓她們兩人擔心成這樣,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很窩囊。
「我真的沒事。只是稍微減一點重量而已。」
我嬉皮笑臉地這麼說完,她們兩人臉上卻依舊帶著困惑。
儘管我不想承認,但我之所以沒有食慾、晚上睡不著,都是因為我想著柊。
被拆解的聖家堂紙模型。隨意用橡皮筋綁起的一大疊風景明信片。
被我收在抽屜深處的東西,如今依舊帶著對我的恨意,悄悄呼吸著。
即使如此,我還是始終沒能去看那疊風景明信片寫了些什麼。
我跨過那道不能跨越的界線,是在土耳其的時候。
環遊世界的旅程進度很順利,當時進入十一月了。
我們決定住在土耳其西北方伊斯坦堡的便宜青年旅社,打算以那裡為據點。
我們入住青年旅社時,已經接近黃昏時分。
那裡交通條件最好,附近就有捷運巴士。房間裡擺著兩張單人床,環境乾淨整潔,是一間要讓兩個人休息,已經綽綽有餘的房間。當然了,好康背後一定有內幕──這是我在這趟旅程學習到的道理。
「柊,還是不行。暖氣果然壞了。」
就算打電話給櫃檯,也被冷漠地打發了。沒想到暖氣偏偏挑今年第一個積雪日壞掉……
但考慮到這附近的住宿行情,這間青年旅社的住宿費,只要其他地方的三分之一。正所謂棄車保帥,無可奈何。我和柊討論過後,認為只是暖氣壞掉,不是什麼大問題。
那天我們坐飛機長途移動,處理完住宿問題,然後因為暖氣跟人爭執,整天下來,累人的事實在太多了。我們吃完晚餐,好不容易可以躺在床上,讓身體休息了,沒想到一把腳伸進被子,竟冷得令人難以置信。
「柊,床超冷的!你來這邊幫我暖一下啦。」
我一邊發抖,一邊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然後撒嬌似的呼喚柊。柊刷完牙後,熄掉房間裡的燈,一句話也不說,就鑽進我的被窩。
「咦?好難得。柊,你怎麼啦?」
如果是平常的他,當下就是會馬上回答「我才不要」的場面。明明是我主動要求的,現在卻莫名心跳加速。
柊把臉靠在我的胸口,依舊不發一語地把腳靠過來。柊冰冷的腳就這麼從我的休閒褲入侵。當我正驚訝時,他又直接把冰冷的手滑進背部擺弄,我的身體反射性抖了一下。
「嗚哇,好冰……!」
我的胸口一帶傳來小小的竊笑聲。本來是想用柊的身體取暖,這下子反而被他拿來當暖爐了。
「我貴重的體溫慢慢被你搶走了耶。」
「你好溫暖。」
「……我根本被誆了。」
冰冷的手腳纏得我無法動彈。說實話,我覺得真的冰到不行,可是一想到柊離我這麼近,也就算了。
我假裝自己無可奈何接受他取暖,任由他為所欲為。而且他的身體比我還冰,反而讓我很擔心他。
「今天要這樣睡嗎?」
那次之後,我有好幾次心血來潮親了柊,但倒是不曾一起睡。柊好像很怕冷,只說了一句:「就這麼辦。」
看來今天要睡不著覺了。我不知道是因為天氣很冷,或者單純是因為和柊躺在同一張床上,緊黏著彼此,所以興奮得睡不著,反正我不願多想。
我用智慧型手機查看明天伊斯坦堡的天氣預報,結果在下午前,好像都會下雪。如果按照原定計畫,我們本來打算明天早上開始參觀建築,但後來決定後天再開始正式行動。
一想到明天沒有行程,我的身體整個深陷在床舖上。因為我一直處在旅行的興奮之中,現在或許是稍微放鬆了吧。
「現在日本幾點啊?」
柊的腳尖還是有點冰,所以我用小腿夾住他。
「日本和土耳其差六個小時,所以大概是早上五點半吧。」
我淡淡地想著,如果我在家,現在就是要去採買魚貨的時候了。這時候我突然真切感受到,我已經離開日本,和柊一起走過很長一段旅程了。
「柊,我問你。你一路看到現在,最喜歡的建築是哪個?」
我不經意地問道,卻馬上驚覺不妙而後悔。因為我問出口才察覺,這對柊來說,是個很煎熬的問題。如我所料,即使現在光線昏暗,我也看得出柊的眉間卡了很深的皺褶。
「啊,倒也不用勉強回答我啦。」
「……可能會花一點時間想,但我會回答。」
柊的語氣很像即將坦白什麼重大罪孽,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接著,柊一臉艱難地開始思考,我則是盡量以平常心看著他。不對,我的嘴角可能很不受控地上揚了。
房間裡的時鐘指針聲正滴答滴答地大肆作響。
被我碰觸的腳尖已經變得很溫暖。我覺得我們好像已經黏在一起很久了。
當我懷疑柊會不會思考到累,結果睡著時,他終於說出答案。
「其實我全都喜歡,不過那是我的原點,所以我還是最喜歡聖家堂。」
看到柊全心全意地表達,我差點順著心裡所想,說他「可愛」。
「這樣啊。」
順利回答問題,柊鬆了一口氣,滿意地閉上眼睛。他會直接睡著嗎?我總覺得不太想要這樣。好不容易靠得這麼近,我想在這個只有被窩溫暖的房間裡,和柊永遠聊下去。
但因為我的任性,而叫醒柊,總覺得於心不忍。
柊的臉龐在黑暗中,浮現一抹白皙。柊很適合配雪或是冰。
他在聖家堂商店買的那顆雪球擺飾,也很適合他。如果那顆球體中,能放入一個小小的柊,那我每天都想帶在身邊……這真是蠢翻天的妄想。
我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很無聊,結果柊緩緩睜開眼睛。
「抱歉……我吵到你了嗎?」
「明日香,你睡不著嗎?」
聽到柊性感的細聲調,我的心頭直接被攪亂。我的心情好比雪球擺飾裡那些被翻轉的亮片,在半空中四處舞動。
「啊……嗯。」
我正想叫他先睡,他卻搶先微微揚起嘴角。
「如果你睡不著,我來出一些高第問答吧?」
「問答……而且是高第喔……」
「我先睡了,晚安。」
「啊!你出!我超期待的!我絕對會答對!」
「明日香,你好吵。」
別說睡覺了,我的情緒已經莫名高漲了。
「那我問了。安東尼•高第有結婚嗎?」
「啊,這題我在函授教材裡有看到!」
「……傻瓜。」
柊用腳後跟輕輕蹭著我的小腿,嘻嘻笑著。
「答案是『沒結婚』吧?」
以前柊有看過講述高第生涯的文庫,而我也曾經瞥過上頭的文字。
「答對了。他一輩子都是單身。他的三次戀情,都以失戀告終。」
「咦?真假?……連這種事都流傳下來了喔?」
就算他是再偉大的世界級建築師,也沒想到會連戀愛史都被分享到全世界吧。他也會有想放在心中保存的事吧。
「他是菁英,其實只要隨便選個資產家的女兒,也有助於工作順利。可是他沒這麼做。他一直是真情實意地單戀別人。」
「……是喔。」
書上寫的是不是真的,只有高第本人知道。
「真情實意地單戀啊……可是說到底啊,為了戀愛認真,不覺得很可怕嗎?」
我喃喃說出了真心話。柊聽了,緩緩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如果他有那麼一點想捉弄我的態度,我或許什麼都說不出口。但他只是對我拋出一道純粹的疑問。就像他想要更靠近高第的建築,然後一一解開蘊藏其中的一切情報那樣真誠。
「柊,你還記得嗎?去年我被人揍,然後你不是有幫我包紮嗎?」
這件事光是想起來,就讓我無地自容。這件事發生在我高中一年級梅雨季的時候。
我一進高中,馬上就被三年級的學姊看上了。她是個令人嘆為觀止的美女,而且笑容天真無邪。
我曾經好幾次主動約她出去約會。我想我當時是被雙方互有好感的氣氛沖昏頭了。
以前都是別人跟我告白,然後才開始交往。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向喜歡的人告白,對方也說好。
「明日香!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這天假日,她騎著機車,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然後載我到附近的海邊。我跨過機車後座,然後抓著她的腰。她的頭髮又軟又香,我把臉頰埋進髮絲中,馬上沉迷於首次的機車兜風中。
「明日香,很舒服吧?」
抵達海邊後,她這麼說。
白浪忽近忽遠,玩弄著海岸線。雖然是平常在店裡熟悉的海潮味,但光是她在身旁,就能讓我覺得,這是完全不同的氣味。
她接著點燃香菸。直到剛才為止的天真無邪蕩然無存,她突然閉口不言。隨後,她吐出一縷長長的白煙,臉沒有面對我。
「明日香,對不起嘍。」
我當時不知道她到底在道什麼歉。白煙飄蕩在身旁,接著迅速輕輕消逝。
那雙望著遠方的眼眸,感覺滲出了悲戚,我的胸口沒來由覺得好痛苦。
無論是抽菸、戴耳環、騎車,或者不是騙小孩的真正性愛,全都是她教會我的。比起學校、幫忙店裡的生意,或是三餐,我更是時常把她擺在第一順位。她是我的世界中心。沒錯,在那天被三年級的混混學長叫出去之前,是如此。
在大雨傾盆之中,我就像古早的電影情節,在河岸不斷挨揍。當對方吐出「聽說你對我的女人出手啊?」這種老掉牙的台詞,我才知道自己是學姊的出軌對象。我既沒有還手的精力,也沒有勇氣去詢問學姊真正的心意。
我懷著悲慘的心情和憤慨,只能笑了。當我嬉皮笑臉地笑著,混混又揍我了。
英明日香真是又蠢,又傻,笨到不能再笨了。
等混混氣消離開後,我拖著腳,搖搖晃晃躲到商店街的小巷裡。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儘管腦中浮現陽介和健太的臉,但我現在這麼狼狽,根本沒臉求助他們。他們之前就一直警告我,要我放棄那個女人。但我迷戀著她,甚至聽不進他們說的話。我無論如何就是喜歡她。
事情變成這樣,我才終於了解他們想說什麼。也明白她那天道歉的意義。
嘴裡都是鐵鏽味,好噁心。濕透的衣服黏著肌膚,好煩人。我本想抽根菸,結果菸盒已經空空如也。我揉爛菸盒,然後甩到地上。
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伸直雙腳,閉上雙眼。這時候──
「……明日香?」
是柊的聲音。
柊帶著疑惑靠近,我卻瞪他以示威嚇。
柊在那一瞬間彷彿腦袋受到重重的一擊,靜止在原地不動。與其說是被我的視線嚇到,更像是看到我滿身是血的模樣,備受衝擊。
接著他緊咬嘴唇,下定決心往我走來。
然後一臉嚴肅──
「你好慘,是要發生什麼事,才會變成這樣?」
道出毫不留情的疑問。
他一定沒想到,我會對混混的女人出手,然後被揍吧。他還是一樣少根筋,但他這樣反倒給了我一點救贖。
「你必須馬上去醫院。」
「不用了……」
「明日香。」
「我都說我不想去了!」
我揮開伸向我的那隻手。我的頭腦轉不太過來。真想乾脆就此消失無蹤。
「站得起來嗎?反正你先來我家。」
柊處變不驚地窺探我的臉。
我明明凶他,明明推開他了……我和柊已經很久沒見面,但他始終如一的程度,簡直令人嘖嘖稱奇。明明已經好幾年沒見了,他卻可以自然而然跑來跟我說話,就像昨天才剛分開,今天又見面一樣。
「我真的……沒事。我要回家了……」
我露出敷衍的笑容,像個醉漢一樣,以不穩的模樣站起。我全身上下破皮還有被揍的地方,隨即發出慘叫。我忍著痛,就要走過柊身邊時,柊難得放聲大叫。
「明日香,糖果!」
「……啊?」
我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不禁回過頭。
「我房間裡有糖果喔。就是你以前很喜歡的跳跳糖。」
柊說出口的話語,很明顯不合時宜。但當下,我想起以前常吃的一種神奇糖果,想起它在嘴裡跳來跳去的感覺。
是說,我已經不是靠著吃那種東西取樂的年紀了耶。
我嘲笑這個還是和以前一樣,少根筋的兒時玩伴,他卻一臉不解地凝視著我。
柊根本不懂。在柊的心中,我一定還是那個喜歡吃糖的年幼孩子,時間根本停擺了。現在的我可是有辦法面不改色地做愛,也會抽菸。我是個比柊想的還要……還要成熟許多的大人。
「明日香,來我家吧。我有可樂口味、葡萄柚口味,還有蘇打口味的糖果。」
柊抓住我的手,這次我沒能甩開他。
──明日香,你真的是大人了嗎?
我彷彿聽見他這麼問我,讓我莫名想哭。我好想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哭喊著我好痛、好傷心。就像以前我小學時,在柊的面前跌倒,然後不知害臊地大哭一樣。
但我已經做不到了。
我咬緊嘴唇,想甩開柊的手。但柊抗拒著我的力氣,拇指多用了點力抓住我。
「明日香,走吧。」
我就這麼被他拉著手往前走。其實我可以逃,然而我卻沒那麼做。
我大概有四年沒來柊的房間了。當我踏進去的瞬間,不知不覺發出聲音。
「好亂……」
「別說了,坐床上吧。」
柊領著我進房間,我也姑且照著他的話,坐在床上。沒有灰塵,垃圾桶也是空的,看起來有勤於打掃,但他的書實在是多到太異常了。
房間中央的小桌子放著開機狀態的電腦,電腦旁擺著許多資料,大概是在寫大學的報告吧。地板上則是散落著好幾本跟字典一樣厚的書。
「你的房間都沒變耶。」
占據整面牆的書架,還有高第建築的模型,都跟我小時候的記憶一致。
不過這個房間有這麼擠嗎?我最後一次跑來這裡,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那天之後,已經過了許多日子。在我沒和柊見面的期間,我的身高也不知不覺追過他了。
「明日香,拿去。」
柊如他所說,把跳跳糖拿給我,並淺淺一笑。
「是可樂口味。」
「還是你想要葡萄柚或蘇打口味?」
「不用,我要這個。」
自從升上國中,我對糖果完全沒了興趣,也不再造訪佐久間屋。
我打開塑膠包裝。袋子裡裝的是一個小小的棒棒糖,還有糖粉。
「這是用棒棒糖沾跳跳糖的那種零食吧?好懷念。」
在我替棒棒糖沾滿跳跳糖粉時,柊就不見人影了。
我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裡,寂寞、悲傷、憤怒這些亂七八糟的情感,頓時再度湧現。
我側躺在柊房間裡的床上,嘴裡含著棒棒糖,整個人縮起來。
久違的跳跳糖刺激著我的口腔。我一閉上眼睛,隨即感覺到柊回來的氣息。
「明日香,不要躺著吃東西啦。快起來。」
根本殺得我措手不及。
我睜開異常沉重的眼睛,盯著柊抱在懷裡的急救箱。我吸了一口氣,很快就聞到刺進鼻腔的酒精味。那是一股跟柊很像的完美氣味,既美麗,又潔淨,沒有任何髒汙。
「你沒聽見嗎?明日香,起來。」
「……我不要。」
要是稍微動一下,我不願流出的眼淚一定會湧出。看到我像具屍體一樣,一動也不動,柊嘆了口氣。
「會有點刺痛,你忍一下。」
柊大概是放棄把我挖起來了,開始替我的傷口擦藥。跳跳糖哭吼似的在我的嘴裡暴動。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因為事過境遷了,我才跟你說。我那時候嘴巴破了,吃那種糖其實很痛。而且消毒也刺到快痛死了。」
柊皺眉,說:「你當時說出來不就好了。」
「就說不出口啊。我那個時候是真心喜歡人家,喜歡到根本看不到周圍。結果我卻是備胎,而且還是第三者耶。我再也不想遇到那種事了。」
這是我在輕佻的玩笑中,隱藏的真心話。我已經決定好,不再談那種窩囊戀愛了。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我都不需要。
認真只會受傷。我害怕自己認真。
「對了,我那時候明明很絕望,你卻一直講建築的話題,對吧?」
柊瞇起一隻眼睛,臉上盡是意外之情。
「因為……我看你好像很傷心,才會安慰你啊。」
「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
柊替我擦完藥後,不知道為什麼坐在我身邊,開始永無止境地大聊現代建築。他還拿起放在地上的書,豪邁地放在我的面前。
──明日香,你看這個。
然後開始針對位於達拉斯這座城市的感恩節廣場的彩繪玻璃長篇大論……沒想到他那是在安慰我啊。
「就算碰上不如意的事,只要看看建築,就能馬上忘掉吧?」
「只有你會這樣啦……」
看來那是柊特有的溫柔。謎團事到如今解開,我只覺得無力。
「柊,你真的好難懂……」
我全身無力,柊卻伸手觸碰我的臉頰。
柊會積極觸碰我,實在太過難得,我的心跳差點一口氣停止。
他觸摸顴骨的手法充滿慈愛。柊的手直到剛才還是冷冰冰的,現在卻非常灼熱。
「明日香,你現在也很痛苦嗎?」
我慢了幾秒,才聽懂他是在問我失戀的事。
我應該不會再見到她了吧。我是有聽到風聲,說她高中畢業後懷孕,然後結婚了。
那段膚淺的戀愛,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但一看到柊擔心的模樣,我就好想讓他再多安慰我一點。
「很痛苦啊。我的心臟很痛,每天都快死了……所以柊,你安慰我嘛。」
我將手放在柊的腰間,然後把他摟過來。
「你要我怎麼安慰你?還要再跟你說說近代建築?」
「建築是不錯,但我想要別的安慰。」
我把自己的手和那隻透白的手交疊在一起。
「柊,你來親我吧。」
柊聽了,以訝異的眼眸盯著我。
「來接吻吧。我就要你親我。你要是不肯親,我會死掉。」
「……開口閉口都是接吻,煩死了。」
儘管柊冷漠地搪塞我,我的心卻絲毫沒有受挫。我甚至莫名有自信,知道柊並非真的討厭如此。
「因為我們現在是一對情侶嘛。」
我就像一隻翻出肚子,要人摸的貓,主動磨蹭柊的手,對他撒嬌。
其實他親與不親,對我都無所謂。如果柊拒絕,說他怎麼親得下去,那我只要開個玩笑,接受這個結果就好了。
可是──
柊的臉開始靠近我,來到感覺得到氣息的距離。當我的嘴唇感受到一股冰冷、柔軟的觸感時,某種不知名的恍惚感,直接貫穿我的整副身體。這個吻就像小孩子用膠水黏貼紙張時,會發出「啪噠」聲響一樣,非常健全。看到柊是如此純淨,又美麗,讓我對他產生了無與倫比的情慾。
在柊即將收回嘴唇時,我將手繞到他的後頸,啃咬似的主動吻上去。我的嘴順著柊的嘴唇線條游移,手也環繞在他細細的腰上,緊緊抱住他。
「……啊……」
這道細小,像琥珀糖一樣甜美的聲音,差點就被我遺漏了。只見柊皺緊眉頭,彷彿訴說著其實他並不想發出聲音,只是不小心。
啊,超可愛的。我想再讓他不受控地亂了方寸。但我明白,再繼續下去真的太危險了。
我無法忽略在腦袋角落大響的警鐘。我趁著玩鬧變成真心之前,趕快解放柊的唇。
柊不悅的黑眸貫穿了我。我只好尷尬地嬉笑。
「柊,你的表情好恐怖。」
「……我的嘴被某個人弄得都是口水啦。」
柊語出抱怨,他的嘴邊確實沾滿了某人的唾液。
「對不起嘛。」
要是盯著他的嘴,我又會想繼續索求。所以我起身,腳伸出被窩,打算去拿衛生紙。
當下,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腦門,我幾乎以為自己要結冰,身體打了個冷顫。
「一出被窩就好冷!」
我快速抽了一張衛生紙,然後又鑽回被窩。
「現在因為某人,寒氣跑進被子裡了。」
「我剛才已經道歉了嘛!」
我口頭道著歉,並輕輕擦拭柊的嘴,接著把衛生紙對著垃圾桶丟。被揉成一球的衛生紙打到垃圾桶邊緣,就這麼落在地板上,但我實在不想再投身到那股冷意之中了。
「對了,剛才的吻,有巧克力薄荷的味道。」
我才剛說完,柊馬上冷冷回了一句:
「明日香,你不要胡說。」
「我才沒有!」
「就算薄荷是剛才刷牙的牙膏成分,那巧克力又是從哪裡跑出來的?」
「我怎麼知道啦。感覺?說不定是因為你給人一種甜甜的感覺。」
「……你真的很怪。」
那是我要說的話啦。
「柊你真的好可愛。」
我的心裝滿了剛才接吻的餘韻,一臉幸福地看著柊。
「我啊,從來沒看過比你可愛的人喔。」
一度冷卻的體溫,現在又逐漸上升了。只有我們兩人的被窩裡,暖呼呼的,我的眼皮自然而然開始變重。
「你果然很怪。」
我彷彿置身在水裡,柊數落我的聲音,因此逐漸遠去。
我分明還想和柊繼續聊天,眼睛卻已經睜不開了。柊好像在說什麼,但他的聲音還是一樣很遠。為了不讓他遠去,我緊緊把他摟在懷裡。
柊,你不要走。為了能像現在這樣,一直結伴旅行,我們什麼都不要想,永遠待在彼此身邊吧。
昨晚,房裡的暖氣終於修好了。距離下雪那天,已經是一個星期後了。
這天早上,我沖了個澡,裸著上半身擦頭髮。
我坐在凸窗的窗檯上,眺望人流還很少的蒼白街道。接著不知不覺間,一道鉛筆滑行在紙張上的唰唰聲響,晃動著我的鼓膜。
我回過頭,只見柊就坐在桌子前,攤開平常那本速寫本,不知道在畫什麼。
「柊,你在畫什麼?」
又在畫建築嗎?他在速寫本裡畫下建築風貌的模樣,我在這場旅程中,已經看過無數次。
「明日香,你不要看這邊。」
「咦?為什麼?」
「不然我看不見你的背。」
就我們剛才聊天的走勢,為什麼會扯到我的背?柊平常說話總是習慣省略,全在自己心中講完。我很喜歡這樣的柊交織出的話語。就像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的驚嚇箱一樣,讓人期待著他接下來會說什麼,因此興奮不已。
「看不見我的背就不行嗎?」
我繼續背對柊,以幼稚園老師詢問小朋友的溫柔語氣,詢問他的用意。柊接著以毫無感情的平淡音調回答:「嗯。」
只要仔細盯著看,就能看到柊倒映在窗戶上的身影。他專心致志地策動鉛筆,看到他那麼認真的表情,我的嘴角下意識勾起微笑。
「明日香,你的背好美喔。」
「啥……我的背……?」
「對,非常美。」
感覺就像被人從意料之外的地方攻擊一樣。鉛筆聲依舊不曾間斷。原本只是猜測的疑惑,現在已經轉為肯定。柊畫的不是建築,也不是其他東西,是我的背。
血液一口氣衝上我的頭頂。我感覺得到柊熾熱的視線,正刺著我的背。我就像被他的視線直接撫摸,全身冒出雞皮疙瘩,血液也頓時流遍全身。
「等一下。你這樣講,我開始覺得很不好意思了。我可以穿衣服嗎?」
我的臉開始紅潤,覺得好熱。當我正想急忙從窗台站起,柊卻不由分說地回道:
「不行。我才畫到一半。」
「……好好好,知道了啦。」
柊真的很怪。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要畫我的背。
剛開始,我真的覺得很難為情。但當我直盯著伊斯坦堡的街道,也就不是那麼在意被人盯著看了。
在柊畫到膩之前,我一直望著窗外。
有個大叔在清掃人行道,兩個年輕女性在晨跑。我提起視線,藍色清真寺和聖索菲亞大教堂就佇立在遠方。
我覺得這個城市真的很美。我把毛巾蓋在頭上,就這麼入迷地望著街道好一陣子。
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並不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卻有人活在這樣的日常生活中。這讓我覺得好神奇。
「明日香,謝謝你。可以了。」
我鬆了一口氣,離開凸窗。我一邊穿上T恤,一邊詢問柊:
「畫好了嗎?我可以看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畫得很差……因為我會不好意思,所以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再看。」
我一陣訝異,眨了眨眼睛。
「呃……原來你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啊……」
我實在不懂柊會覺得不好意思的底線在哪裡。就算我親他,他也都無動於衷……
這實在太令人意想不到,我有好一陣子都呆呆地張著嘴。柊見狀,傻眼至極地闔起速寫本。
「我今天要丟下明日香,自己走。」
「啊──抱歉抱歉!好啦,我之後再偷偷看啦!」
我急忙從後方抱緊就要一個人離開的柊。這是為了防止他洗衣煮飯發生悲劇,也是為了避免他迷路,以及其他諸多原因。而且安撫心情不好的柊,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我們今天去參觀代表伊斯坦堡的其中一座清真寺──蘇萊曼尼耶清真寺。
我們在入口脫鞋,然後進入清真寺。這座清真寺坐落在稍微遠離市區的山坡上,天花板垂吊著數也數不清的美麗燭台。
我們早上很早就來,觀光客比預期中還要少,因此得以慢慢鑑賞比想像中還要明亮的清真寺內部。
造訪此處的每個人都跟我和柊一樣,為之屏息,並被米馬爾•希南打造出的鄂圖曼建築奪去心神。
這座清真寺以淨白樸素的白色為基底,看起來比其他清真寺還要沉穩。雖然不是富麗堂皇,卻感覺得到一種宛如光明或希望的東西,打動著我們的心。
「好棒!哥哥,你快看!」
我聽見久違的日語,猛然回過頭。
只見一對幼小的兄弟,邊跑邊叫著:「有好多蠟燭!」他們一定是從日本來的觀光客吧。
我明白他們的心情,但就算是受到清真寺感動,也絕對會被罵。
我才剛這麼想,工作人員便如我所想,責罵他們:「安靜一點。」柊看到他們那樣,小聲在我耳邊說:
「好像以前的你。」
「什麼?我才沒那麼毛躁咧。」
「以前要是不把你抱在腿上,你就會到處亂跑。」
「……有嗎?是不是你記錯了?」
「看來明日香這個人啊,一有什麼糗事,就會選擇忘記。」
柊不懷好意地笑著,我也帶著同樣的笑容回嘴:
「噢,但是……我記得以前一起上學時,每當你走錯路,都是我告訴你怎麼走的喔。」
柊一臉傷腦筋地把嘴湊到我的耳邊。
「那個時候我可能一直在依賴你吧。或許現在也是啦。」
柊的聲音留在我的鼓膜上,嘴唇輕觸耳垂的感觸也還留在上頭。
「……咦?」
在我詢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之前,他就先往前走了。
當我追上柊,他的眼睛已經被天花板上的阿拉伯紋樣給吸住。我看著一臉幸福地仰望天花板的柊,感覺到體內的血液逐漸往身體的某一點集中。
清真寺不論外觀還是內部,自然都非常莊嚴雄偉。然而我的腦中,卻只有想快點摟著柊,忘我地親吻他的雜念。
無論是他撫摸清真寺附近的寺貓時,還是享用土耳其美食濕漢堡時,我始終只想親吻他。
傍晚回到旅社房間後,我立刻從後方抱住柊,並親吻他的耳垂。
「……慢……著……」
我讓他面向前方,抓著他的下巴。此時我放在背包中的智慧型手機響了,但我不理它,拉過柊的身體,吻上他的唇。
下雪那晚之後,我就完全管不住自己。也逐漸不再抗拒和柊接吻。
「夠了……你……好煩……電話……在響啊!」
柊推開我的胸膛,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和柊拉開一段距離,開始尋找智慧型手機。當我看到顯示在液晶螢幕上的「老爸」兩個字,只覺得全身無力,所以想把智慧型手機塞回背包內,卻遭到柊非難。
「現在馬上接。」
他不由分說地用嚴厲的眼神瞪著我,我就像一隻被罵的小狗,只能有氣無力地說聲:「我知道了。」並滑動通話鍵。當我隨便打完招呼,智慧型手機馬上傳出老爸幾乎撕裂我耳朵的吼聲。
『明日香!你都不怎麼聯絡!該不會一直給柊添麻煩吧!』
我只會偶爾傳簡訊給家人,沒有頻繁聯絡。老爸因此破口大罵,說要不是柊勤於聯絡,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幹嘛。
我不知道柊有一一向我的家人報備,所以訝異地看著柊。只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若無其事地翻開文庫本閱讀了。
簡單統整老爸冗長的怨言,就是「你差不多該回日本了」。這我可辦不到。我不想回去。要我結束和柊的旅行,自己一個人回日本,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電話是香吾叔叔打來的吧?他說什麼?」
柊在書桌前,蹺著長長的腿看書。我的目光一瞬間被他翻頁白皙的指尖吸住,晚了一拍才回話。
「……噢,那個……他叫我好好享受土耳其。」
我咧嘴一笑,柊卻責備似的瞥了我一眼。
「大騙子。我全聽見了。」
「……那就不要問啊。」
都怪老爸那個大嗓門──我在心中幼稚地道出埋怨。
「明日香,香吾先生說得對,你回去比較好吧?」
柊說的這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心臟。
「你跟我不一樣,現在是課業也很重要的時期。」
沉穩的嗓音,安撫的嗓音,講道理的嗓音,我極力想反抗這些要素。
「等一下啊。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已經跟學校申請休學一年了,我回不去啦。」
裝在窗戶下方的中央暖氣吹出溫暖的空氣。因外出而冰冷的身體,已經逐漸升溫,我的心臟卻因為憤怒,變得比身體還熱。
柊「啪」的一聲闔起文庫,深深嘆了一口氣。
「以你的個性,我以為你一定會馬上玩膩。可是……你沒有。等我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一直在一起了。」
「那就……繼續下去啊。又沒什麼問題。不然要我不念高中都行。」
家人總是跟我說,如果我要活得這麼隨便,那乾脆繼承魚店。反正我也不打算上大學,就這樣不念高中也沒差。
「你說這是什麼傻話?」
柊以被碰到底線的冷酷視線貫穿我。我的腦袋明明已經沸騰,手腳卻迅速變冷。
我明明打從心底享受和柊的這場旅行,但他並非如此嗎?我們之間的關係,簡單到會因為老爸稍微幾句微詞,就這麼放手嗎?
「總之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的事,我會想辦法處理。」
「是喔……」
柊從椅子上起身,他的表情成熟得令人滿肚子火。
「現在的你很不冷靜,所以我們晚點再談吧。」
這麼明顯地把我當成孩子對待,我真的很惱火。我們明明只差了五歲,他卻擺出大人的架子。
「……我去沖個澡。明日香,你好好思考一下吧。」
柊離開房間後,我一個人坐在床上,不斷抖著腳。
要我好好思考?那算什麼啊?
柊的話語在我的腦袋反覆,我的怒氣也越來越猛烈。
我氣干涉我們的老爸,也氣完全接受老爸那番說詞的柊。
柊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一點也不重要啊?他是不是覺得就算我不在他身邊,他也有的是辦法繼續旅行啊?
我有股彷彿獨自落入無邊黑暗洞穴中的孤獨。
我明明打算一直和柊牽著手旅行啊……
我好想把胸口這份痛楚掏出,然後丟在柊身上。
我站起身子,胡亂抓著頭髮。我的脾氣無處宣洩,無論如何,就是想發洩在柊的身上。
我覺得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這裡,要是看到柊,我可能會說出更過分的話。
『我出去一下。』
所以我留了一張字條,只拿著智慧型手機和錢包,就這樣離開青年旅社。傍晚的風很冷,但沒有下雪那天那麼冷。
我坐上路面電車,漫無目的地閒晃。還被甜甜的味道吸引,去了一趟市集(巴剎)。途中,我看到土耳其的傳統甜點巴拉瓦餅,自然而然想到柊應該會喜歡。
其實我還在生氣,但我無法視而不見。所以我利用智慧型手機的翻譯機能,把它買來當禮物了。
我坐在回程的路面電車中,看著不斷流逝的景色。衝動離家的小鬼,或許就是這種心情吧。覺得寂寞,覺得沒有安全感,覺得生氣,覺得尷尬,明明想回去……卻不敢回去。
我一個人走在海岸線上。我把擦身而過的觀光客的笑聲,還有海鷗叫聲,全都當成背景音樂,慢條斯理地看海。
撲鼻的潮水味。看著淡淡的藍色逐漸深邃,我的不安又增加了。
我不惜跑來土耳其,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麼。
最後我開始覺得一切都蠢斃了,這才總算提起沉重的腳步。
我有氣無力地回到青年旅社,只見大門前有個熟悉的身影在動。我定睛一看,發現是柊後,驚訝不已。
「……柊?」
柊連外套都沒穿,不斷環視著周遭。
「咦?他在幹嘛?」
我以為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件,急忙跑到柊的身邊。柊抬頭看到我,五味雜陳地吞下就要說出口的話語。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柊發出低喃。我不記得有來電,所以急忙把智慧型手機拿出來,結果螢幕一片黑,沒有任何動靜。
「啊,沒電了。抱歉。」
柊轉過身,把臉轉向另一邊。他的背影很明顯正發出一股若隱若現的怒氣。
「等……等一下啊。我有留字條吧?」
柊快步走回房間,我則是對著他的背影問道。
柊不發一語進入房間,接著馬上鑽進被窩裡。
桌上沒有我剛才留下的字條。我在附近找了一下,發現就在旁邊的垃圾桶裡。
我不認為這是柊丟的。大概是被暖氣的風,不慎吹落垃圾桶了吧。
「對不起,難道你沒看見字條?」
我再次詢問不回應我的柊。
「你要睡了嗎……?我跟你說,我買了巴拉瓦餅,我們一起吃嘛。」
「我不要。」
他看都不看我,只有拒絕的言語,空虛地回到我身上。我好不容易想跟他和好,這下胸口又緊縮得發出痛楚了。
「你看我一下啊,柊……」
我坐在床緣,晃動用棉被把自己包成蓑衣蟲的柊。不管我叫幾次,他始終不理我,我的焦慮直線上升。
「柊,我在叫你啊!」
我再也按捺不住,硬是把他的身體轉過來,他竟泫然欲泣地咬緊嘴唇,心窩一帶也不斷顫抖。
「……我沖澡回來,看到你不在,去公共廚房、交誼廳找,也都沒有……我以為出了什麼事。打電話也不接,我好怕你迷了路,或是遇見強盜,被拐走什麼的,不好的想像一直膨脹……我也在附近找過了,可是我不知道你可能會去哪裡。後來回到房間再看一次,你還是不在……」
柊說到這裡,便不再往下說。
我實在很恨自己想像力這麼貧瘠。這下就算我再笨,也總算明白柊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站在門口等待了。為了我,連外套也沒穿。
「……柊,對不起。」
我將手放在柊的臉頰上,他的臉頰非常冰冷。他沖完澡就馬上出去找我,結果整副身子都涼了。我的心臟深處發出更勝剛才的鈍痛。
「真的很對不起,讓你這麼擔心受怕。」
柊的眼眸不安地晃動。我把自己的臉湊上去,輕輕親吻那冰冷的唇。
「我就在這裡。」
總之現在得先替柊取暖才行。
我把外套、毛衣全脫下來,胡亂扔在地上。一心只想把自己的體溫全分給柊。
我鑽進蓋著柊的被窩裡,任由他擺布。柊的眼裡沒有抗拒,也沒有允諾。那雙格外冰冷、美麗的眼眸,就像個迷路的孩子,直盯著我看。
看起來是那麼哀矜、可憐、心疼、惹人憐愛。
柊逐一解開身上那件針織外套的鈕扣。接著脫下所有上衣,顯現出好似會在下一秒消失的白皙肌膚。
我不斷搓揉自己的手,等手確實不再冰冷後,直接觸碰柊的肌膚。他的肌膚滑嫩,彷彿吹彈可破,但確實是男人的身體。
我沿著脊椎撫摸,來到肩胛骨。接著抱緊他,直到我們之間沒有空隙,就這麼親吻他。
我無法用言語表達這股不斷湧現的感情。我能做的,只有溫柔地親吻他,不要再讓他有任何的不安。
當我把舌頭探入他的嘴裡,雖然只有一點點,柊也推了回來。他第一次有這種反應,我的心頭不禁為之震撼。他感覺就像戰戰兢兢地確認著我的存在。
我們反覆幾次舌尖上的挑逗後,柊的手繞到我的背部抓緊。這種竭盡全力的舉動,實在太令人心動,我再度深入他的嘴。柊和我交纏在一起的舌頭並不冰冷,有著正常的溫度,令我鬆了口氣。
我的手從他的胸口滑到肋骨,然後伸向褲子的鈕扣。這時柊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我絕對不會做會讓你害怕的事。」
我親吻他的手心,立下誓言。隨後,我用拇指拭去從柊眼裡滲出的淚水。
這或許不是正確答案。警鐘依舊在腦袋一隅響著。可是,我已經不想再管了。
我將視線移至窗外。今早的天空是灰濛濛的陰天。
柊沒穿衣服,就睡在我的懷裡。我輕輕抽出手臂,小心不吵醒他。
大概是昨晚被我勉強了好幾次,他睡得比平常還要熟。
昨天的他真的很可愛,敏感地回應我的每一個動作。一想起這件事,我就懶得動。
這時候,我的眼睛捕捉到任意放在桌上的皮革手帳。在皮革之下的東西,是柊的速寫本。
──我會不好意思,所以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再看。
我想起當時他說的話,於是拿起手帳。這個皮革書套一直受到愛護,拿起來很順手,皮革表面帶著亮麗的美麗糖果色。
我打開皮套,從後方開始翻頁。當純白的頁數結束,出現了昨天參觀的蘇萊曼尼耶清真寺。
柊的手很巧,這張速寫很有他的風格,準確抓住清真寺的特徵,是很棒的速寫。他真的很會畫畫,我純粹對此感到敬佩。上頭還寫滿註記,話中充滿柊對建築的愛。
我往下一頁翻,隨即出現那張背影的畫。這想必就是柊昨天畫的我的背影了。
「這哪裡畫得很差了……」
柊把我畫得很傳神,連我都要愛上自己了。肩胛骨、背部的肌肉、脊椎和腰的線條,還有望著底下街道的慵懶側臉。
很像我,卻又不像我。看到柊眼裡的我,總覺得有些叛逆,也有些寂寥。
我不斷翻頁,欣賞著柊在這一路的旅行中,所畫的綿密速寫。這時候,我的身影突然再度出現,害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靠著圍籬,吃棒棒糖的身影。他是什麼時候畫的?我完全沒發現。
我的嘴邊有個箭頭,旁邊註記「草莓口味」。對了……我在聖家堂的圍籬前等待時,柊出現後,有問我在吃什麼口味的糖果。
他當時一定像個純真玩耍的孩子,在一旁偷偷看著我,並專心致志地把我的模樣留在速寫本裡。我輕輕鬆鬆就能想像出柊認真的模樣,嘴角不禁上揚。
別頁也或多或少畫著我的身影。比如晾衣服的模樣,把被單當成抱枕抱的睡姿,或是下廚的身影。
「到底是什麼時候……」
在著名建築羅列的速寫本中,畫著格格不入的我,這讓我莫名害臊。
我輕輕闔起速寫本,然後放回桌上。
我們的關係曖昧不清。黑白兩色全混在一起,更是難以分出界線。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現在心中,只有「無論如何都還不想回日本」的想法。只有這樣。
我在公共廚房,用培根、火腿、番茄,做了簡易的三明治。我用保鮮膜包起來,拿回房間時,柊不知何時已經光著上半身起身,一愣一愣地望著窗外的景色。他的手裡拿著智慧型手機,或許剛剛才跟日本的家人通過電話吧。
我呆站在原地,柊似乎是發現我了,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喃喃說道:
「明日香,我餓了。」
看到他的態度絲毫不覺得尷尬,我鬆了口氣,並把三明治遞給他。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柊好像真的肚子餓了,迅速吃完分量比平常還多的三明治。
十點之後,我們按照計畫,前往聖索菲亞大教堂。
當我踏入教堂腹地,瞬間被震懾。連我這個門外漢都能清楚體會到,它之所以被譽為拜占庭建築最高傑作的原因。巨大的圓頂,還有四個像鉛筆一樣,稱作叫拜樓的尖塔。這裡被鄂圖曼帝國征服後,就開始接二連三建造受聖索菲亞大教堂影響的清真寺。會有這種傾向,我覺得理所當然。
這裡是個儘管被物換星移的時代捉弄,卻依舊堅強存活下來的美麗宗教建築。
柊踏進教堂後,以光彩奪目的雙眼說:
「即使被顎圖曼帝國征服,這座建築物還是沒有遭到破壞。土耳其人被這個教堂打動,後來才改建成清真寺。」
「是喔……」
「明日香,你看。高高的圓頂好美。」
「……真的耶。」
我們在這個混合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神聖場所,雙雙抬頭仰望。天花板連接著好幾個圓頂。窗戶圍著我們,光線由外射入,照在柊長長的眼睫毛上。
柊長得很美。只要柊牽著我的手,我就能和他一起前往世界盡頭。
柊看著天花板好一陣子,最後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明日香,我們該走了。」
他依依不捨地這麼說道。
我們在便宜的餐廳填飽肚子。回程,雨突然下下來,我們就像受到追趕,快速回到房間。
我連濕答答的外套都沒脫,便直接抱緊柊。平常會耍的嘴皮子,今天也說不出口了。
「柊,你怎麼了?你好像很寂寞。」
在吃晚餐時,柊看起來也不太有精神。如果是別人,恐怕會錯過柊那微不足道的信號,但現在的我看得出來。
「沒什麼啊。」
「你騙人。」
我摟住他纖細的腰,像是在斥責他一樣,緊緊摟住。
「……只是因為下雨,有點鬱悶而已。」
「明天會放晴喔。我剛才查過了。」
明天無論是氣溫還是天氣,都會比今天好。而且我們的旅程還能繼續下去,所以我希望他一直笑口常開。這份蘊藏在心中的思念,該怎麼訴諸言語呢?
我引導他坐在床上,像擁抱一樣,把他抱到身邊。我脫下他的外套,探入衣襬,直接撫摸他的腰。
「明日香。」
「……嗯?」
「你摸得很下流。」
柊一臉氣憤地這麼說,我忍不住噴笑。
「不是啊,因為我們就是在做下流的事嘛。不然我也可以做更下流的事喔。」
柊皺緊眉頭,感覺下一秒就會開口抱怨,所以我搶先封住他的嘴。接著抓住還在抵抗的雙手,用力吸吮他的脖子。柊微濕的後頸,散發出雨水的氣味。
「真是的……你可不要留下痕跡喔。不然以後會很麻煩。」
「你可以穿高領衣啊。」
我想一定勉強可以遮住。
「爛透了。不是那個問題。」
「不然你也可以在我身上種草莓啊。」
「……我怎麼可能種啊?」
「為什麼?我又不在乎。隨便你想種在哪裡都行喔。」
柊對我投以滿是怨言的視線,然而他的頸部,卻清楚地留著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紅色印子。
「如果你不種,那我要繼續種嘍。」
「我都說不行了……明日香……傻瓜……」
當我替美麗的鎖骨上,開出一朵紅色的花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柊,我跟你說。」
我的氣息直接掠過柊的皮膚,似乎讓他覺得很癢,他扭動身體,急促地呼吸。
「我啊,想要什麼都不想,永遠像這樣,和你在一起。」
世上沒有永遠。完結一定會到來。但我想要永遠在柊的身邊,和他一起旅行。然而對我這個迫切的願望,柊並沒有任何回答。他只是靜靜地待在我懷裡。
抱過柊之後,我還是覺得很寂寞。我在半夜,好幾次因為不曾停歇的雨聲醒來,並尋找柊的暖意。每次醒來,我都會把他的身體摟過來,用手整理他的頭髮後,在額頭落下一吻,接著繼續睡。
結果我真正熟睡,已經是半夜兩點後的事了。
隔天早上,當我醒來時,理應在我懷裡的柊,卻不見人影。
他是難得早起了嗎?之前叫醒他明明都是我的工作,這讓我不由得感覺到一絲絲不協調。
「柊……?」
我聽到盥洗室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音。我喊了一聲後,已經換好衣服的柊走出來。我的胸口莫名躁動。
「明日香,我有預約計程車了,你十一點前離開這裡。」
「……啥?」
「接下來的旅程,我自己一個人走。」
我有好一陣子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的話語就像自助洗衣店裡的髒衣服,在我的腦中不斷轉動。
我失神地環視四周,發現柊理應放在房間各處的私人用品,竟然不見了。我的東西明明還保持原樣,柊的地圖、速寫本,還有文庫,卻都不見了。
相對的,椅子上放著裝得滿滿的柊的背包。
我的不祥預感,逐漸轉為肯定。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把這一切當成柊開的惡劣玩笑。
「我和香吾叔叔談過,我跟他約好,等我們看完聖索菲亞大教堂,我就讓你回去。」
柊早就知道昨天是最後一天。我覺得世界一口氣翻轉了。
「明日香,你回日本吧。我也會在年底回去。」
柊平淡地這麼說,並把圍巾圍在脖子上。但我根本不可能就這樣乖乖地目送柊離開。
「……別開玩笑了。」
即使我艱難而苦澀地發出低沉嗓音,柊還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這再度讓我大為光火,幾乎差點讓我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脾氣。
「……呃,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丟下我?這跟老爸沒關係吧?」
為了控制自己的怒火,我刻意用輕佻的笑意蒙混。
我身上只穿著一件緊身四角褲,就這麼下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正在氣頭上,我完全感覺不到寒冷。
我堵在馬上就要踏上旅程的柊面前,他卻坦蕩地拋出這句話:
「我不是要丟下你。而是你必須回到原本的地方。」
如果要回去,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為什麼你要說出「自己一個人走」這種話?
柊說的話,我完全無法接受,整顆心都要開始暴動了。
「扮演我的男朋友,辛苦你了。謝謝你。」
這實在是一句既粗糙又見外的道謝。
柊所說的話,彷彿訴說著我們過去的親吻和性愛,都是沒有意義的行為。我自己明明也想如此認定,然而一旦實際被人擺在眼前,卻顯得格外悲傷。
「……我走了。明日香,你回去也要小心。」
柊拿著背包,就要走出去,我卻急忙抓住他的手。
「柊,我叫你等一下啊!」
隨後,柊輕鬆甩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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