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善良男人的结局
战斗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情况?还在进行呢?还是早已结束?假设已经结束的话,结果又如何呢?
米蕾波可等人无法得知战斗状况,两人只能背对紧闭的门扉伫立原地,马特阿拉斯特的烟斗的叶片似乎也已燃尽。
「……代理馆长应该会赢吧?」
米蕾波可轻声问道,这是个不知道问过多少次的问题。马特阿拉斯特没有回答,只是吐出最后的一口烟。
经过一阵子的沉默之后,马特阿拉斯特忽然说话:
「想来想去,摩卡尼亚还是太过善良了。」
「善良?」
米蕾波可如此反问:
马特阿拉斯特将熄火的烟斗收进盒子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张仿佛对某件事死心的表情。
「他应该要更加邪恶一点,就像代理馆长、伊蕾伊雅或是我这样。」
米蕾波可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呢?」
「总有一天妳会明白,我们一定要成为邪恶之人。」
仔细想想,大多数人都讨论过摩卡尼亚和哈缪丝到底谁比较强——在平地是哈缪丝,在迷宫则是摩卡尼亚;魔术方面是摩卡尼亚,格斗术方面则是哈缪丝;综合能力是摩卡尼亚,战术层面则为哈缪丝。
世界最强的战士是谁呢?这是一个以饶富议论价值的话题。
然而,这一切都将失去意义,强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就只有胜利以及存活下来。使尽一切手段而且利用所有事物,就只是为了杀死对方以取得胜利而已。
摩卡尼亚心想:
自己已经舍弃一切,不论是武装司书的立场、自己的生命抑或是未来,他未曾感到后悔,因为自己早就是个已死之人,早在屠杀昆因贝克斯士兵的那一天、或是在成为武装司书的那一天、又或是在妈妈死去的那一天时,自己的时间早就已经静上不动。
我不会后悔舍弃这些事物。
舍弃这些换来的则是与假母亲一起共渡生活的些许时间,跟别人讲出这件事情的话,大概会被他们耻笑吧?想笑就笑吧。
因为对自己而言,就算只是和母亲共渡生活的一秒钟,也比其它一切东西相加起来还来得重要。
「……」
摩卡尼亚忽然想起飞奇,他就只有做出对不起这个男人的事,虽然他真的不想杀死任何人,不过再怎么思考这件事情也都毫无意义,现在唯有战斗一途。
「……」
战斗结束之后,就回去那个房间吧!接着和妈妈一起生活。
能够生活多久呢?几天?一天?只有一小时也无所谓,只要是能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间,不管多么短暂都没关系。
然后,当这段时间结束之后,就和妈妈一起死去吧!
「来吧!哈缪丝=梅瑟塔!」
她大概正在用触觉丝听着我这句话吧?摩卡尼亚对哈缪丝如此叫喊。
「摩卡尼亚,你的眼神变得很棒呢!」
哈缪丝如此喃喃自语。明明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却是个一直厌恶欺凌弱者的男人,而他现在正全力朝向哈缪丝前进。
她的左手握着修罗幕飞。然后用右手掌控投石器,之前一直逃窜的哈缪丝第一次踏入蚂蚁的大海中。
哈缪丝将修罗幕飞轻轻地提在左手上。修罗幕飞不待主人发出命令,便自行展开防御动作——它将周围群众的蚂蚁一只不留地切碎殆尽。
魔刀的尖锐笑声在哈缪丝的周围十公尺里回荡。只要是能够斩切之物,都毫无例外地遭到斩杀,在附近群众的蚂蚁没有留下半只活口。
残虐的魔刀得到最佳的主人,以从未有过的精准度充分发挥它的能力,现在它的杀伤力和善良的丝柔或不成熟的希葛尔使用时完全不同,支配迷宫的蚂蚁们现在将主宰者之位让给蜘蛛魔刀。
摩卡尼亚停下脚步,他察觉到蚂蚁一起遭到歼灭,所以准备开始迎击对方。哈缪丝目前位在第四迷宫的中央,离摩卡尼亚还有一段距离。
他用力将牙根一咬,紧握着母亲的手。
摩卡尼亚竭尽至今最大的力量,开始释放出蚂蚁。
四散在迷宫里的蚂蚁群听从摩卡尼亚的命令展开大规模移动,目标只有哈缪丝=梅瑟塔一个人,贪婪地任意享用卫兽肥肉的蚂蚁群跨越第五书库,开始在第四迷宫集结。
魔刀持续斩杀无止尽逼近而来的蚂蚁。
地板被一群重迭再重迭的蚂蚁尸骸化为黑色的游泳池,约莫一分钟,堆积起来的尸骸就已经即将达到哈缪丝的膝盖高度了。
蚂蚁纷纷在墙壁上爬行、在空中飞行或从天花板落下袭向哈缪丝,牠们要以单纯的物量击倒修罗幕飞的斩击而展开突击。
有一只蚂蚁的身躯虽然被斩断,不过仍然咬上哈缪丝的脚,哈缪丝则用右手弹出一颗小石头打落那只蚂蚁。
「……好像没有办法完全抵挡呢。」
哈缪丝轻声自语。这是当然的,摩卡尼亚并不是会输给一把修罗幕飞的男人。
在蚂蚁甲壳与体液如雨一般倾泻而下的情况中,哈缪丝开始挥舞投石器。
距离哈缪丝应该还很远,要趁砾弹无法攻击自己的时候除掉她。
摩卡尼亚的心中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释放出蚂蚁。前进攻击的蚂蚁群脚步声就像收音机损坏的杂音一般响彻于迷宫之内,其中突然传来数道彷佛敲击石头的干燥声响。
摩卡尼亚反射性地扭开身子,一颗球状的砾弹瞬间擦过摩卡尼亚的脸,在他背后的妈妈发出细小的惨叫声,同时紧紧抓着摩卡尼亚不放。
第二发砾弹弹跳于墙壁及地板上袭向他们,摩卡尼卡则用双手挡住这发无法完全避开的攻击。砾弹咬进骨头。痛苦的声音也随之涌上喉咙。
「摩卡尼亚!」
「别讲话,会咬到舌头!」
摩卡尼亚一面对妈妈这么讲,一面开始退后,此时又有一发砾弹袭击而来。
摩卡尼亚发现自己不能背对哈缪丝,他只要转身,妈妈的身体就会变成盾牌,自己应该要反过来成为盾牌。
这时候,哈缪丝射来第四发攻击,摩卡尼亚听到十次以上的弹跳声。
哈缪丝恐怕在是五个转角之后的地方,换算成距离应该距离自己约五百公尺,这样还是太靠近了吗?
第五发的跳弹狙击急速接近,摩卡尼亚靠着弹跳声闪躲这发砾弹,就在他认为已经完全闪过砾弹的瞬间,背后却发出小小的惨叫声。
「妈妈!」
摩卡尼亚转身向后。
「肩、膀……」
他将背后的母亲移到怀中,母亲压着右肩膀,并且因为痛楚而皱起眉头。
大概是刚刚闪过的那发砾弹在背后反弹,然后又打中妈妈吧?摩卡尼亚不清楚这是偶然,还是哈缪丝的算计。
没有出血,骨头似乎也没有碎裂。砾弹因为反弹而威力下降的关系,使得这一击无法产生杀伤力,但是如果打到的地方不是肩膀而是后脑杓或脊椎,这股威力仍旧具有危险性。摩卡尼亚就算多少受点伤还可以撑下去,但是妈妈和摩卡尼亚不同,她无法使用肉体强化这类的魔法。
「……可恶!」
摩卡尼亚一面用身体保护母亲,一面躲过第六发的跳弹狙击。
后退吧?不对,哈缪丝的脚程比较快,一直保护妈妈的话就没有办法完全甩开她。
「等一下!哈缪丝!」
摩卡尼亚对哈缪丝大声喊叫,她一定正在听着自己讲话吧?摩卡尼亚同时命令那些袭向哈缪丝的蚂蚁群暂时停止攻击。
没有声音响应,不过哈缪丝的攻击却暂时停止。
「我想要全力迎战,给我让妈妈逃走的时间。」
跳弹狙击没有袭来。
此种无言的响应代表她答应这项要求。
摩卡尼亚回想起与伊蕾伊雅间的战斗,他当时丢下母亲而让她置身于危险当中,自己已
经不想再重蹈覆辙,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
「……妈妈,我叫蚂蚁带着妳,请妳回去我在第五迷宫的房间。」
母亲将看不见的双眼朝向摩卡尼亚。
「摩卡尼亚……」
摩卡尼亚感到一股彷佛身体被撕裂般的痛楚,同时放下母亲……不,他正如文字叙述,身体就如遭到撕裂一般,因为母亲早已比自己的心脏更为重要。
「妈妈,请妳一定要平安无事。」
「……摩卡尼亚,如果没办法打赢的话,投降也没关系,忘记妈妈的事继续活下去,请你不要比妈妈还要早死去。」
「……」
摩卡尼亚轻轻地放开母亲的身体,母亲便压着疼痛的肩膀拄着拐杖离去。
摩卡尼亚紧握拳头到几乎渗出血的地步,如果自己更强一点的话,就不会让妈妈置身于危险之中了。
一直厌恶自己力量的男人,首次对自身的无力感到相当悲愤。
哈缪丝一样用触觉丝看着这一幕,她发现自己可以绕远路走到蕾娜丝所前往的地点。摩卡尼亚脚程很慢,如果全力奔跑的话,先抵达蕾娜丝身边也不是件难事。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就这样打倒他呢?还是先杀死蕾娜丝比较好呢?
「要选哪一个呢……」
此时她留意到有一滩石油朝脚边接近而来,哈缪丝知道是那个叫温凯尼的男人。
「有什么事吗?」
哈缪丝如此问他。
「哈缪丝,如果妳想要战斗的话,不要杀死蕾娜丝比较好。如果失去战斗理由,妳和摩卡尼亚间的战斗就会宣告结束。」
哈缪丝便露出笑容。
「谢谢你的建议,爱你唷~~」
温凯尼没有回答便离开哈缪丝的身边。
妈妈应该已经离开一段距离了吧?哈缪丝虽然相离甚远,不过杀气却仍然清楚地传达至此,空气也因为这股杀气而有所改变。
话说回来,说不定哈缪丝比任何人都还要渴望现在这种情况,她是一个渴望与强者战斗,渴望与有机会杀死自己的人战斗的女人。
说不定哈缪丝一直在等待与摩卡尼亚战斗的日子。
「结果正好如妳所愿吗?哈缪丝?」
没错——总觉得她会这么回答。
「不能让全部的事都如妳所愿。」
摩卡尼亚开始行使魔法权利,同时也响起第七发砾弹弹跳的声音。
「唔!」
摩卡尼亚用手弹开砾弹,算起来应该是第十四发,即使挡掉如此大量的砾弹,摩卡尼亚仍旧游刀有余。
砾弹碰撞墙壁无数次,杀伤力也大幅下降。
自己可以挡得下来,至少下会因为这一击而造成致命伤。
第十五发逼近,摩卡尼亚在空中创造出大量蚂蚁迎击砾弹,砾弹虽然击溃空中的蚂蚁,却稍稍偏移轨道,摩卡尼亚知道自己已经掌握到回避攻击的时机了。
第十六发砾弹打中摩卡尼亚脚边的地板并且空虚地飞向后方,他并没有采取任何回避行动。
「打偏了吗!哈缪丝!」
摩卡尼亚如此大叫。
「打偏了!」
用触觉丝追踪弹道的哈缪丝不禁发出惊愕之声,自己的瞄准落空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布满墙壁、天花板与空中的蚂蚁躯体会微妙地偏离弹道轨迹,如果要重视精准度的话,威力就会下降,连续射击也会无法达到功效。
哈缪丝思索是否应该靠近摩卡尼亚,然而现在蚂蚁的肉片就像游泳池的水一样在迷宫里四处充斥,在此处步行并非易事。
蚂蚁从前后左右袭向哈缪丝,此时哈缪丝突然发现到摩卡尼亚的目的。
摩卡尼亚的目的并不是咬死哈缪丝,而是用蚂蚁的尸骸活埋哈缪丝。
充斥于这座迷宫的蚂蚁质量大概已经接近一座城堡的分量了吧?如果承受如此庞大的质量,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哈缪丝自己也不知道。
摩卡尼亚全力发动魔法权利,创造出来的蚂蚁数量大到会因为自我质量而压死自己,这已经无法称为攻击,而是一种会连迷宫一起摧毁的巨大灾害。
「淹死吧!哈缪丝!」
哈缪丝在摩卡尼亚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立刻将砾弹装上投石器并且开始转动,这发砾弹不是朝向摩卡尼亚发射,而是击向地板以及天花板。
哈缪丝同时命令修罗幕飞进行攻击,她将攻击目标从蚂蚁改为周围的墙壁。
摩卡尼亚和哈缪丝同时破坏迷宫。
因为蚂蚁的质量以及投射石头带来的破坏,还有修罗幕飞的斩击三者同时疯狂攻击,迷宫的墙壁也开始崩坏。
蕾娜丝正在迷宫中行走,她用左手摸索墙壁,然后以拐杖前端靠在地上爬行的蚂蚁上一直走着。
她刚刚经过的地方并不属于迷宫,虽然她没有确认四周的状况,不过那里大概是书库吧?从摩卡尼亚说过的话判断,这里应该是一个叫第五迷宫的地方吧?
拐杖的前端碰到楼梯了,蕾娜丝便将手放在地板上,如同爬行似地登上楼梯。蕾娜丝心想:从地点来思考的话,这里是之前走过的楼梯。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为什么自己必须进入这座不允许擅自进入的禁断迷宫里呢?
温凯尼说过是为了保护蕾娜丝的人身安全,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她被子弹打中的肩膀还在疼痛,蕾娜丝不认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从后头传来数道振动以及声音,应该是摩卡尼亚与那名叫哈缪丝=梅瑟塔的人物战斗的声响吧?摩卡尼亚平安无事吗?她担心得不禁想往回走,如果眼睛看得到的话,说不定她已经走回去了。
「……摩卡尼亚。」
蕾娜丝轻声叫唤。那个孩子到底正在隐瞒什么事呢?不,还有温凯尼先生,以及听摩卡尼亚说其实是敌人的洛可罗先生,还有那位自称是武装司书叫做飞奇的人。到底大家对我隐瞒什么事呢?
蕾娜丝没有过问这些事,她相信如果是摩卡尼亚刻意隐瞒的话,那这就是必须保密的事情,反正只要时机成熟,他到时候一定会告诉我吧?蕾娜丝也不会追究摩卡尼亚打算隐瞒的事情
不过,如果是摩卡尼亚做出坏事的话……蕾娜丝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感到一阵疼痛并且身体发出颤抖,即使她相信摩卡尼亚不是一个会做坏事的孩子。
引娜丝的心中想要相信摩卡尼亚……不,她一定得相信,因为在蕾娜丝记忆里的事物,让蕾娜丝得以身为蕾娜丝的事物就只有摩卡尼亚而已。
此时,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地板以及墙壁开始往下坠落,第四迷宫的中央部分半径两百公尺之内皆开始崩坏,构造极为复杂的迷宫中产生一个巨大的空洞,下面是一片宛若以蚂蚁尸骸堆成的沼泽,沼泽中到则都看得到瓦砾的踪迹,摩卡尼亚所创造出的蚂蚁因为修罗幕飞的攻击和迷宫的崩坏几乎全数死亡。
就算如此,两位最强人类的激烈战斗仍末结束。
哈缪丝站在空洞中央的瓦砾山上。
摩卡尼亚则是站在空洞边缘,同时该地也是崩塌的回廊边缘。
战斗开始之后,两人第一次亲眼看见对方的身影。
「……呵、呵呵呵。」
哈缪丝开始发出笑声,两人则是相互瞪视。
双方的伤势都已经达到常人已死的领域,承受砾弹攻击的摩卡尼亚全身上下沾满血渍;哈缪丝被卷入崩塌陷落,左手被压碎到不成原型,装备在左手上的修罗幕飞则是在崩塌陷落当中不知掉落于何处。
摩卡尼亚放出蚂蚁,哈缪丝则是开始转动右手的投石器。
接下来是最后一击,摩卡尼亚如此预感。不管是谁会赢,接下来的攻击将会决定这次的胜负。
摩卡尼亚已经失去迷宫这个最大的屏障,哈缪丝不需要使用跳弹就能够进行直接攻击。如果是全力一击,摩卡尼亚完全无法抵挡。
反之,哈缪丝的手上没有修罗幕飞,她已经没有抵挡摩卡尼亚攻击的手段。
「……!」
摩卡尼亚吞下一口气,哈缪丝正在等待摩卡尼亚下个攻击的空隙,摩卡尼亚在创造出蚂蚁的瞬间无法闪过哈缪丝的攻击。
同时攻击的话一定会输,剎那间,摩卡尼亚将会输给哈缪丝。
我需要一点东西,需要可以引开哈缪丝一瞬间注意力的东西。
这种东西会这么刚好出现在自己眼前吗?如果出现,那真的就是奇迹了。
摩卡尼亚如此祈求。
让我挡下哈缪丝的攻击,妈妈正在等着我;当我说出「我回来了」的时候,会回答「你回来啦」的妈妈正在等着我。
与妈妈相逢的奇迹之后,他祈求再出现另一个奇迹。
祈求再度出现一次奇迹。

摇晃渐渐止息,不过脚底还是传来些微振动。蕾娜丝忍住想要回到摩卡尼亚身边的欲望,自己能做什么事呢?自己连战斗都办不到,只能照摩卡尼亚所说的回到那个房间而已。
蕾娜丝心想:那个孩子变了不少,不过因为和记忆中的摩卡尼亚相差二十岁,所以有所改变也是正常的。
此时,她忽然心想:
那个孩子真的是摩卡尼亚吗?
「……!」
蕾娜丝摇了摇头,她对思考这种事的自己感到非常羞愧。摩卡尼亚的确有所改变,他不但变强,而且还变成一个恐怖的人,不过他那害怕寂寞的部分还有爱撒娇的心情不是一切都没有改变吗?而且摩卡尼亚用言语、行动还有肌肤传达对自己的思念,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摩
卡尼亚的行动的话,那又是什么呢?
「……」
那么,这股不自在的感觉是什么呢?心中有种空虚戚,那是自己与摩卡尼亚之间那道无法掩饰的隔阂。
说不定……蕾娜丝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在此时,拐杖的前端似乎碰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以为是楼梯,因此动了动拐杖,可是就算她将拐杖的前头抬高至腰际一带,那个障碍物仍旧没有消失,她战战兢兢地用手掌一碰,便传来一道冰冷的金属质感。
「……墙壁?」
之前有这面墙壁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无法前进。
「……摩卡尼亚,妈妈该怎么办才好呢?」
两人的互相瞪视大概不到十秒钟,投石器的轨道突然改变,哈缪丝确信对方不会发动攻击。根本不用等待反击的机会,所以她决定先攻击摩卡尼亚。
就在这时候,一只突如其来的入侵者划破两人之间的沉默,两个人的视线都朝向那个东西身上。
「糟了!」
摩卡尼亚听到哈缪丝的叫声。
有个东西踩碎瓦砾和蚂蚁尸骸急速奔来,哈缪丝和摩卡尼亚的眼睛不禁同时转向那里。
摩卡尼亚感到奇迹再度出现——出现的是一只卫兽,因为摩卡尼亚的蚂蚁并没有将卫兽全部歼灭,出现在这里的是一只拥有巨大身躯和外貌,而被称为『象兵』的卫兽。迷宫随着激烈的脚步声而一同发出摇晃,『象兵』则是冲向哈缪丝。
哈缪丝用投石器打碎『象兵』的头部,这是相当理所当然的行动,因为就算是哈缪丝,被牠的巨大身躯直接撞到也会一命呜呼。
然而。这个举动却给予摩卡尼亚行使魔法权利的时间。
他在中空的半空中创造出大量的蚂蚁,这些蚂蚁朝哈缪丝倾泻而下,摩卡尼亚同时翻身闪避投石器的攻击。
他以为哈缪丝会射出让双方两败俱伤的狙击,但是她却没有发动此种攻击,哈缪丝的身体便渐渐沉入蚂蚁大海中。
「……赢了吗?」
身上忽然冒出大量冷汗,双脚也使不上力。摩卡尼亚坐在地板上吐出一口气,他已经没有大声吶喊胜利的余力了。
「……赢了。」
摩卡尼亚无力地喃喃自语,直到心脏彷佛停止脉动般的紧张感消失、脸上浮出笑容为止,摩卡尼亚都一直瘫在原地。
蕾娜丝将拐杖放在脚边,接着用双手摸索墙壁,金属墙壁上没有缝隙,墙壁边缘也没有铰链,敲看看则是发出很沉重的声音,这是一道相当厚实的墙壁。
「……通道堵住了,为什么……」
蕾娜丝一边摸索墙壁,一边喃喃自语。
「没听说过有这种事,该怎么办才好呢?」
蕾娜丝双膝着地并且用手摸索地板,说不定地板上有某种开关,指尖则是传来蚂蚁的触感。
「该怎么办……」
她继续摸索,她的手突然碰到某种东西。
在这瞬间,本来应该看不见的视野突然拨云见日,一股记忆如怒涛般涌入脑中。蕾娜丝心想:原来自己摸到的是一本『书』。
不过,为什么在这里会有『书』呢?
而且,这到底又是谁的吗书‘呢?
冷静思考的话,应该要先确认哈缪丝的生死才对,不过摩卡尼亚已经连些许的力气都已用尽。不论是哈缪丝的生死还是海萨的『书』,让温凯尼处理就好,那些事和自己没关系。
他站起身,迈出步伐走向母亲的所在地。
真是奇妙的感觉,这是不惜舍弃一切而得到想要东西的喜悦,以及获得之后的一抹落寞。
妈妈应该已经回到摩卡尼亚的房间了,只要回到那间房间,妈妈就会等着我。
那间房间已经不是幸福时间的复制品,而是真正的幸福时间。
那是一间当我说出「我回来了」,就会有人响应「你回来啦」的房间。摩卡尼亚拖着疼痛的身体,同时轻声说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通过第五封印书库,行走于51号路线中,并且在途中看到一个陌生的东西,迷宫的一部分正被赤铜色的隔墙堵住。
「这是什么?」
他曾经听说过,只要拥有代理馆长或是等同于代理馆长的权限就可以封锁迷宫,原本他以为这不过是个谣传罢了。
「妈妈在做什么?」
摩卡尼亚突然从充满幸福的心情被打落至不安的深渊,他努力鞭策疼痛的身体,急忙赶往没有封锁的51号路线。
摩卡尼亚又再度看到隔墙,51号路线也被封锁,而妈妈正站在隔墙的前面,拐杖从她的手中掉落,并且坐倒在地板上。
「怎么了?妈妈!」
摩卡尼亚冲过去抱起母亲的身体。
「……摩卡尼亚?」
母亲的样子不太对劲,她呆若木鸡,而且好像很怕摩卡尼亚似地从摩卡尼亚的手中挣脱逃开。
「妈妈,怎么了?是我。」
「你是摩卡尼亚吧?」
母亲将苍白的脸面向摩卡尼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摩卡尼亚望着母亲的身体,然后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群和肉食蚂蚁不同的小蚂蚁——应该负责运送『书』的工蚁们竟然出现在墙壁的前面。
「为什么还在这种地方……」
接着,他看到一个放在坐于地板上的母亲膝盖上的东西。
那是一本不可以让母亲看到,应该已经运送出去的『书』的缺页。
「……为……什么?」
摩卡尼亚轻声自语,为什么这本『书』还在这里?不论是武装司书、洛可罗抑或是哈缪丝,自己明明都已经排除一切有可能会跟妈妈说出秘密的人了。
为什么最重要的这本『书』还在这里?
「你叫我妈妈吗?」
母亲脸色苍白地询问摩卡尼亚:
「你的妈妈不是这个吗?」
母亲指向膝盖上的『书』。
「这个是你妈妈的『书』吧?这个不是我的『书』。」
都已经来到这个地步,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力气从摩卡尼亚的身体里流失而出,他的膝盖和腰部无力地落在地板上,母亲的手抓住摩卡尼亚,激动地摇晃他的身体。
「我是谁?摩卡尼亚,这里是哪里?你是谁?我是谁?摩卡尼亚!」
摩卡尼亚为了找回逝去的日子而战斗。
联合敌人并且杀害同伴,舍弃一切一直战斗。
但是,他想要得到的事物现在正逐渐从他的手中流逝而去,摩卡尼亚所建筑起来的虚构关系、应该要回到自己身上的逝去时日,全部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这不是真的。」
摩卡尼亚不禁抬头仰望。
然而,这是个逝去时日会变成『书』然后被收藏在图书馆的世界。
不管他多么强烈祈求、不管牺牲什么,就算奇迹都一并发生。
逝去的日子仍旧不会回来,就算发生任何事也绝对不会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间苍天,苍天不语。摩卡尼亚茫然地仰望无法窥见的天空,蕾娜丝则是垂首流泪。
时间稍微往前推移。
摩卡尼亚离去之后,这里是一片蚂蚁尸骸的大海,修罗幕飞的笑声突然在这片埋葬哈缪丝=梅瑟塔尸骸的大海里响起。在周围四处爬行的蚂蚁一起失去生命,瓦砾则是碎裂弹飞。
接着,哈缪丝在尸骸大海中露出她的身形。
她挂着满是鲜血和蚂蚁尸骸的面容并且发出笑声,胜负尚未定案。
时间再往前推移一分钟,哈缪丝和摩卡尼亚仍然处于对峙之中,就在她打消等待反击时刻的念头,打算一口气收拾他而准备发射砾弹的瞬间。
哈缪丝的注意力被突然闯进来的入侵者引开。
她的眼睛从摩卡尼亚身上移开并且朝向『象兵』,就在这瞬间,哈缪丝领悟到自己犯下一个致命错误——她眼睁睁地错过攻击摩卡尼亚的最佳机会。
「糟了!」
用不着以眼睛确认,头顶上同时有一群蚂蚁覆盖下来。
现在攻击摩卡尼亚的话就会形成两败俱伤,不过哈缪丝并没有选择这个做法。
在投石器之中有两发砾弹正在回转,她将其中一发射向『象兵』
蚂蚁大雨瞬间倾盆而下,哈缪丝在大雨之中射出另外一发砾弹,她在这发砾弹上施加回转的力道,有如将象兵从旁边往上抬似地。
『象兵』的身体凭空浮起,接着落下。
哈缪丝奋力奔跑,她在『象兵』正要落下之时滑进巨大身躯的下方。
她听到身体骨头摩擦作响的声音,成为『象兵』垫背的哈缪丝将自己的身体没入蚂蚁大海之中。
逃跑是哈缪丝的必胜战术,这次她也同样沿袭这个战术。
这也是摩卡尼亚的失策,他亲自为哈缪丝准备最后的避难场所——这个名为蚂蚁尸骸大海的最后避难场所。
哈缪丝的第一发砾弹是为了利用『象兵』的巨大身躯并且逃进下方的准备。
「……!」
无法喘气。
蚂蚁吃尽『象兵』的身体,正要爬向哈缪丝的身体。在这样下去,哈缪丝的性命大概也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哈缪丝在蚂蚁人海中伸出安全无事的右手,那只手上已经没有投石器。她在滑进『象兵』底下的前一秒,把投石器咬在嘴里并且于卸下之后丢掉。哈缪丝会在战斗途中将自己的武器丢掉,大概是空前绝后而且绝无仅有的事吧?
周围都是蚂蚁的尸骸,还有压在自己身上的『象兵』的巨大身躯,移动一根手指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哈缪丝拼命伸出右手,呼吸很困难,全身都在咯咯作响。
经过三十秒,『象兵』在她的头上被吃得乱七八糟。
这时候,她的指尖摸到一个被埋在瓦砾底下的东西。
打飞『象兵』的第二发攻击同样也是为了反击的布局,哈缪丝打飞『象兵』的地方正下方正好埋有常笑魔刀修罗幕飞。
修罗幕飞咬上哈缪丝的手指,蚂蚁大海也随着大笑应声弹飞。
哈缪丝从蚂蚁大海里爬了出来。
「……呃、咳。」
她爬到显露于蚂蚁大海外的瓦砾上面,并且将血和呕吐物倾吐一空。
当她吐完血,便精疲力尽地躺在瓦砾堆上。
「还没……结束……摩卡尼亚……接下来也继续让我们杀个痛快吧……」
哈缪丝在上面休息一阵子之后,接着缓缓站起身子。
她的眼神比平常还要超脱常轨,似乎已经无法区分敌我,就算是毫无关系的人,她大概也会毫不迟疑地动手杀害对方吧?
「摩卡尼亚,我是谁?」
蕾娜丝如此问道……不,应该称呼她为蕾娜丝吗?因为已经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所以现在也只能称她为蕾娜丝。
在这里已经没有母子,只有一个轻率的反叛者,以及一个不知道自己姓名的空心人偶。
「妳是……」
我不想说。摩卡尼亚现今仍然想要继续依赖母亲的幻影,可是他除了讲出一切事情以外,已经别无他法。
母亲的死、神溺教团的计划以及摩卡尼亚的战斗和愿望——摩卡尼亚毫不保留地说出愚昧至极的计划。
他不禁回想起温凯尼的话,她应该会憎恨自己吧?摩卡尼亚这时已经很想死掉,遭到比起任何人都渴望能够被爱的对象所憎恨,这种苦恼任谁都无法承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蕾娜丝只说出这句话后便沉默不语,摩卡尼亚无法推测她的心情,自己并不是自己的痛苦多么沉痛呢?因为自己而造成许多人受到伤害的悲哀有多痛苦呢?
摩卡尼亚必须面对这件事,因为全部都是自己造成的。
「对不起,妈妈。」
摩卡尼亚出声道歉,然而这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一句话。
蕾娜丝听完这句话之后,便轻轻地露出微笑。
接着握紧拳头,叩地敲了一下摩卡尼亚的脑袋。
就像以前真正的母亲对摩卡尼亚所做的事。
「怎么可以对妈妈隐瞒事情呢,不乖。」
蕾娜丝对他微微一笑,接着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脸说道:
「……不过,我连妈妈都不是了。」
哈缪丝捡起投石器和弹匣并且装备在身上,接着用牙齿咬着修罗幕飞站起身。
她抬头看向摩卡尼亚离去的道路并且纵身一跳,然而高度却不够,哈缪丝跌落而下撞上地板,她的伤势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
即使如此,哈缪丝仍旧没有停下动作,她站起来再度跳跃,紧紧抓着墙壁,再用右手和双脚攀登上去。
哈缪丝用触觉丝掌握他们停留的地方,我就一起把你们的头骨打穿吧!对摩卡尼亚而言,这应该也是他的宿愿吧?
「等我吧,摩卡尼亚,我马上过去喔。」
哈缪丝的全身上下流着鲜血,却仍然迈出步伐。
「妳不恨我吗?」
摩卡尼亚问道。
「有需要憎恨的地方吗?」
蕾娜丝抚摸着摩卡尼亚的身体。
「好可怜,居然全身都是伤痕,为了我而战斗才变得这么惨不忍睹,我怎么会恨你呢?」
蕾娜丝对摩卡尼亚露出微笑,可是摩卡尼亚心想自己战斗的原因是为了蕾娜丝吗?
不对。如果真的是为她着想的话,早就会告诉她真相,也不会背叛武装司书。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全都是为了自己,全都是为了想要找回逝去时曰的自身欲望。
「不是这样的,妈妈。」
「怎么了?」
「……我不是为了妈妈,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的任性而战斗的。」
蕾娜丝轻轻地将手伸向摩卡尼亚的脸颊,抚摸他那沾满血迹和泪水的脸颊。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在意。你不是曾经爱过我吗?只要爱过我的话,我就不会在意。」
蕾娜丝一边微笑,一边流下眼泪。
「摩卡尼亚,除了这么做以外,你叫我要怎么办呢?我只能身为蕾娜丝=弗鲁路,就算知道这是虚假的身分,我现在也只能继续扮演这个身分。」
「……妈妈。」
蕾娜丝将身体靠向摩卡尼亚。
「说吧,摩卡尼亚,说出我是你妈妈,除此之外我已经一无所有。」
温凯尼曾经说过如果蕾娜丝知道真相,她就会憎恨摩卡尼亚,不过这个预测完全错误,蕾娜丝身处的绝望心情远比温凯尼或摩卡尼亚所想的还要深沉许多。
她的绝望已经深沉到就算知道这是虚假的身分,却仍然只能依赖摩卡尼亚。
哈缪丝一边行走,一边命令咬在嘴上的修罗幕飞发动攻击。
肉眼无法看见的刀刃持续切开周围的墙壁,这并不是攻击,而是代表宣战的意思,这是哈缪丝打算告知摩卡尼亚战斗现在仍未结束一事的攻击。
冷静思考的话,这是哈缪丝将自己置于劣势的举动,这不是将偷袭视为常用招式的战略,但是现在她的心境正处于一种和冷静极端相反的状态上。
哈缪丝在脑中描绘出即将再度展开的战斗,也是将会互相削减生命的战斗,她的身体因为这份喜悦而不禁开始颤抖。
摩卡尼亚抱着蕾娜丝,并且感到一股振动。
「哈缪丝,妳居然还活着……」
不知为何,摩卡尼亚并没有感到任何恐惧感,反而是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对于完全不合个性、甚至产生憎恨之情的上司存活一事,对于互相残杀至今的对手存活一事,为什么会产生安心戚呢?
哈缪丝就要过来杀死我们了,她应该会连自己手中的蕾娜丝一起杀掉吧?
和母亲一起死去——仔细一想,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结果。
「……」
摩卡尼亚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为何自己会逃避现在,而渴望回到那一天呢?
虐待母亲的父亲、欺负自己的老朋友、与昆因贝克斯间的战斗以及逃往过去的举动。
没错,摩卡尼亚既憎恨又害怕的是强者为所欲为践踏弱者这件事,这是妈妈教导自己的一阵限重要均事。
他感觉到在怀中的蕾娜丝冷得发抖的虚弱身体。
「我……」
我到底做出多么愚蠢的事呢?我差点又要为所欲为了,我差点又要犯下同样的错误。
我不可以想象和她一起死去这种事。
「妈妈……」
摩卡尼亚如此说道。
「对不起。」
接着,紧紧地拥抱她。
哈缪丝突然停下脚步,她用触觉丝感觉到摩卡尼亚站起身,正朝着自己而来。
他没有从身体里放出蚂蚁,哈缪丝的兴奋因为摩卡尼亚毫无防备的举动而像冻结般冷却下来,她发现摩卡尼亚已经没有战斗的意志。
「什么嘛~~」
哈缪丝不禁叹出一口气,摩卡尼亚逐渐走到她视野可及的地方。
「已经结束了吗?」
摩卡尼亚点头表示同意。
「好吧。」
哈缪丝以一副非常伤心的表情响应。
交谈就这样宣告结束,两人互相凝视对方一阵子。
「你不是想和那个人一起死吗?」
哈缪丝问道。
「虽然一定要让你死,不过可以让你选择你想要的死法喔。」
「……」
「两个人回到那间房间一起死去——我可以让你达成这点程度的心愿,反正你既然已经不打算战斗,我也不介意照你所想的去做。」
摩卡尼亚却摇了摇头。
「不,我要在这里死去。」
「……这就是你的心愿吗?」
「没错。」
「骗人。」
哈缪丝对他这么说,但是摩卡尼亚却没有回应。
「拜托妳,哈缪丝,放那个人一条生路。」
哈缪丝不禁叹出一口气。
「怎么有这么笨的男人。连对心爱的对象说出『一起死吧』也办不到吗?」
摩卡尼亚则只是低头不语。
「想要的话就快去做,你一定办得到的,其实你很想这么做吧?摩卡尼亚?」
摩卡尼亚毫不迟疑地回答哈缪丝的询问:
「我不能做这种事,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就叫对方一起死。」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哈缪丝再度叹气,此时摩卡尼亚便创造出蚂蚁。
「我本来想要做傻事,能够打消这个念头真是太好了。」
蚂蚁群逐渐爬上摩卡尼亚的身体,接着开始啃咬他的身体。
「哈缪丝,不要让那个人死掉,那个人不是该杀的人。」
「……你最后想说的只有这些?」
摩卡尼亚的身体逐渐被蚂蚁掩埋。
「还有……帮我跟大家说声抱歉。」
摩卡尼亚留下最后一句话之后便瘫倒在地,不消多时,蚂蚁就突然消失,他的身体就连一滴血也没有留下地消失无踪。
如果他再邪恶一点的话,就能够和蕾娜丝两个人一起在幸福的时光中死去了吧?摩卡尼亚虽然如此渴望,可是却无法实行,因为他那无可救药的善良所致。
这是一个拥有世界最强力量,却连区区一名女性也无法动手杀死的男性愚不可及的临终方式。
「摩卡尼亚,如果你没有成为武装司书的话就好了。」
哈缪丝留下这句话后,便转头离去。

「是代理馆长发出的电报!」
米蕾波可大叫。
『我方胜利,马上解开封印并且开放全部隔墙,哈缪丝。』
马特阿拉斯特打开隔墙之后,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妳又活下来啦,哈缪。」
并且轻声地说出这句话。
发完电报的哈缪丝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因为流血过度,由于兴奋而麻痹的痛楚正在逐渐复苏。
她靠在墙上吐出一口气,她察觉到在迷宫外的马特阿拉斯特已经展开行动。
此时,她发现变成石油的温凯尼滑进电报室。
「唉呀?你还在呀?」
哈缪丝开口对他说话。
「……死前我有一件事想问妳。」
温凯尼以石油的样态如此说道。
「摩卡尼亚最后怎么了?」
「看起来很幸福喔。」
「那就好。」
石油轻轻地发出摇晃,她无法推测变成石油的温凯尼心情为何。
「你只是来问这个?」
「没错。」
温凯尼正准备从电报室出去,他大概会被卫兽还是某位武装司书杀死吧?温凯尼并没有存活下去的方法。
「等一下,我也有一件事想间你。」
「什么事?」
石油停下脚步。
「为什么你要准备真正的假货呢?用不着使用这么危险的方法吧?难道你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吗?」
「……」
「譬如让蕾娜丝信奉教团,让她说服摩卡尼亚背叛之类的。」
温凯尼沉默不语,哈缪丝无法窥知他内心的想法。
「……为什么呢?现在仔细一想,我自己也不明白。」
哈缪丝心想,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当我带着蕾娜丝来到摩卡尼亚的房间,然后看见摩卡尼亚遇见蕾娜丝时一脸高兴的样子……」
温凯尼在这时接不上话,经过一阵子的沉默之后,便以一副很难启口似的语气说道:
「我的心情感到非常幸福,也许因为这样才会决定这么做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
哈缪丝将放在暖炉旁边的火柴棒拿在手上。
「我活在世上就是为了操纵摩卡尼亚,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为了摩卡尼亚而活的。」
哈缪丝擦亮火柴棒,看到起火之后便丢向温凯尼。
「说不定,我只是想让摩卡尼亚高兴而已。」
火柴棒的火焰点燃温凯尼,温凯尼便连灰烬都没留下而烟消云散。
「接下来……」
哈缪丝站起身并且离开电报室。
哈缪丝找到在迷宫里伫立的蕾娜丝,已经没有任何能够保护她的人,哈缪丝便接近她的身边。
「初次见面,我是代理馆长哈缪丝,因为这附近非常危险,可以请妳一同随行吗?」
「哈缪丝馆长……您原来是一位女性。」
蕾娜丝小声地喃喃自语。哈缪丝从她的表情察觉自己如果随口说出一些草率的话,她一定会开始哭泣。
哈缪丝无法法推测她的心情,她失去摩卡尼亚这个依靠,接下来要怎么活下去呢?
让她一同死去虽然是一种罪过。不过让她活着也同样是罪过。
「……」
也许让她在这里死去也是一种慈悲。
「您为什么沉默不语呢?不是要到外面吗?」
她停下伸向砾弹的手,哈缪丝因为自己思考这么愚蠢的事而露出苦笑。
「说得也是。」
哈缪丝便将手伸向蕾娜丝。
「需要搀扶吗?」
蕾娜丝摇了摇头,接着便摸索地板捡起拐杖。
「谢谢,我自己走就好。」
蕾娜丝站起身,并且用纤细的手指紧握拐杖迈步向前。
蕾娜丝的怀里有一本『书』的缺页,这是摩卡尼亚刻意疏远的正牌蕾娜丝=弗鲁路的『书』蕾娜丝伸手摸进怀里,再次触碰那本『书』。
在这里面,刻画着尚存活于人世间的蕾娜丝与幼小摩卡尼亚的时间。
有一天,两人正在天气非常晴朗的白杨树道路上,摩卡尼亚的心情非常愉快,蕾娜丝则是有点疲惫。
「等一下!」
她拉着摩卡尼亚的手,年幼的摩卡尼亚有些惊讶,便抬头看着母亲的脸。
「你看。」
蕾娜丝指着地面,那里有一队小蚂蚁的队伍。
「不可以踩牠们喔。」
「……嗯!」
摩卡尼亚点头同意,便用他小小的脚高高一跳,越过蚂蚁的队伍。
「摩卡尼亚,等你长大之后,要想起妈妈讲的话。」
「?」
「不可以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东西,向妈妈发誓。」
年幼的摩卡尼亚不明白母亲话中的含意,可是蕾娜丝依旧持续述说,就算摩卡尼亚现在不甚明白,她仍然相信他长大之后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就算是小小的东西、就算是弱小的东西,大家还是一样的;不管是蚂蚁还是摩卡尼亚,或是妈妈都一样。」
蕾娜丝转身向后,低头看着蚂蚁的队伍。
「因为我们都活着,所以大家都是一样的,你要永远记得喔。」
这时候,她已经生病了,这是发生在真正的蕾娜丝临死之前不久的事。
走在迷宫里的假蕾娜丝心想:摩卡尼亚到最后的最后都一直坚守住这句话。
坚持守住「不对比自己弱小的东西为所欲为」这句话。
我或许非常幸福,虽然我是个空心人偶,却得到一个把我当成妈妈并且如此为我着想的儿子。
断 章
打瞌睡的病房
「不管怎么说,代理馆长也还是个司书,战斗那么惨烈却没有弄坏半本『书』,虽然我不太愿意这么说,不过还是稍微对她有点另眼相看。」
明斯对走在身边的米蕾波可这么说道,他们并肩走在崩塌的第四迷宫之中,两人正在确认书库和迷宫损害的归途中。
「说得也是……」
米蕾波可走在旁边,声音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不过迷宫变成这副德行,必须好好工作了,所以也是有令人头痛的地方啦。」
虽然成功击退神溺教团,然而武装司书方面的损失也不小。
因为崩塌的影响,第四迷宫的22号到45号路线无法通行,虽然迷宫会以自己的力量持续再生,不过回复如初大概会花上数年的时间。
迷宫总有一天会再生,然而失去的两位伙伴却已经不会复返,已经无法再和摩卡尼亚与飞奇一起并肩作战,不管哪一位都是非常重要的战力,而且也都是重要的伙伴,就算是背叛司书的摩卡尼亚,在重要伙伴的意义上也不会有所改变。
据说那名叫做温凯尼的男子是为了打倒摩卡尼亚而生的,因此追根究底,这场战斗在起始点上就已经是司书方面的败北。
米蕾波可认为自己又是一事无成。
「明斯先生,教团为什么想要海萨的『书』呢?」
「不清楚,现在正在调查中。」
「我不认识这个人。请问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也没有见过面,因为那是十年前左右的事了。」
米蕾波可突然恍然大悟。。
明斯虽然比米蕾波可年长,但是他的资历只有三年左右,绝对不是一名资深老手。
「他隶属于神溺教团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收藏到书库前就会先得知,就是因为知道里面没有重要的情报,代理馆长才会准备上架。」
「可是,以这本『书』为目标……」
「虽然我们不清楚,不过大概写有一些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接下来应该会进行调查吧?究竟能够接近教团的真面目到什么地步呢?
「海萨到底是在做什么工作的呢?」
「和我们没太大差别,二级武装司书也不会很强。」
「具体上是从事怎么样的工作呢?」
明斯用一副「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地露出苦笑。
「我刚刚不是说很普通了吗?『书』的上架以及管理矿山,再加上……我想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明斯开始思索。
「对了,还有调查名叫拉斯哥尔=奥塞罗的『书』商。」
米蕾波可不禁停下脚步。
「拉斯哥尔=奥塞罗?」
「怎么了?米蕾波可?」
这是个曾经浮现于米蕾波可推理中的名字,那是一个不论线索还是相关人事物都无法掌握,最后终于放弃搜索的名字,真没想到自己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拉斯哥尔=奥塞罗……」
米蕾波可有种预感,这个名字未来将会成为战斗的分水岭。
哈缪丝=梅瑟塔正在一栋位于邦特拉图书馆地下街的医院里发出阵阵鼾声,这是一间可以从窗户看到大海映出西洋美景的病房。
即使是哈缪丝顽强的身躯,回复似乎也要花上一段时间。在历代代理馆长中,她算是一个频频身受濑死重伤的人。
「嗯?」
哈缪丝张开眼睛,同时马特阿拉斯特也打开病房的门并且探出头。
「有睡着吗?」
「稍微。」
哈缪丝一边说,一边揉了揉眼睛。
「马特,我做了一个好梦喔!」
「是摩卡尼亚的梦吗?」
哈缪丝点头表示同意。马特阿拉斯特非常清楚,当她说是好梦的时候,大致上都会是被以前战斗过的某人杀死的梦。
听说她时常梦见被爆弹们、希葛尔或是被艾恩立凯杀死。
「我在梦里找不到修罗幕飞,投石器也不知道丢在哪里,完全束手无策呢!」
她笑着如此说道。在马特阿拉斯特到来之前,她大概已经梦到无数次被摩卡尼亚杀死的梦了吧。
哈缪丝翻了个身,忽然从笑声转变成一副忧心忡忡的声音。
「马特,我非常担心,我在迷宫中打赢世上在迷宫里最强的人。」
「没错。」
「以后会不会再也遇不到这种人呢?总觉得世界上已经没有能够杀死我的人了……」
哈缪丝用不安的声音如此说道,马特阿拉斯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不安的声音,因此一边笑一边认为她真是可爱。
「一定能遇到的,全天下多的是男人,妳还是能遇到很棒的人的。」
哈缪丝坐起身子,而且盯着马特阿拉斯特的脸。
「你呢?」
马特阿拉斯特便耸了耸肩。
「别闹了。」
哈缪丝轻轻地嘻嘻一笑。
「今天只是来看看妳的气色而已。因为图书馆还是乱七八糟的,所以马上就要回去了。」
「嗯,麻烦你了,回到岗位后还有一堆工作会让我心情很糟糕喔!」
马特阿拉斯特虽然嘴上说马上回去,却从病房的窗户眺望大海一阵子,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之后马特阿拉斯特开口说道:
「哈缪……」
哈缪丝没有回应。
「妳还真是奇妙。妳比任何人还渴望战斗,自己却从不挑起战斗,总是一直等着被别人杀死自己。」
她仍然没有回答。
「就像是……」
哈缪丝已经进入梦乡,马特阿拉斯特便露出苦笑。
马特阿拉斯特没有继续说出接下来的字句,便转身离开病房。
「就像是……什么?」
哈缪丝一面听着门关起来的声音,一面喃喃自语。
后 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山形石雄,在此为您送上『战斗司书与黑蚁迷宫』。
时间真是匆匆,『战斗司书』系列也转眼迈入第三部作品了,接下来还会继续撰写续集,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指教。
在此说说一个不甚重要的事吧。
这是前年的事,地点是夜班打工的归途上,时间约为半夜一点钟左右,那一天是一个满天漂亮星斗的夜晚,而且是冷到明明就戴着手套,双手却还是会颤抖的温度。
我从来没想过自动贩卖机这类的文明利器这时候会如此令人感激,所以我马上就将脚踏车靠在旁边,买咖啡还是绿茶呢?不对,这种时候还是罐装浓汤或关东煮这类的比较能温暖身体吧?我一面想着,一面把一百二十元投入自动贩卖机。
此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项商品上。
「年糕红豆汤。」
实在是个伟大的发明,虽然在正式贩卖时被说成是一项旁门左道的商品,不过现在应该是冬天时自动贩卖机的贩卖阵容里不可或缺的一项商品吧?
只不过,问题是写在下面一行蓝底白字的文字。
「冰的~~」
真会开玩笑——我一面这么想,一面按下年糕红豆汤的按钮,这是我确信上面标记搞错所产生的举动。
我将掉下来的年糕红豆汤拿到手里后,如此喃喃自语:
「真的是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回到家里,便将罐子里面的东西倒在锅子里,接着把它煮沸之后喝进肚子里,不过不是很好喝。
那年夏天,我碰巧经过那台自动贩卖机,发现那个年糕红豆汤还在继续贩卖。标记如果变成「温的~~」倒也很正常,不过很可惜的是与猜想背道而驰,年糕红豆汤还是镇守在「冰的~~」的底座之上。
原来如此,大概就是「在夏天就是要喝冷的年糕红豆汤」的概念吧?真是新颖的感觉,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一罐。
还是很难喝。
昨天,我又再度查看那台自动贩卖机,却发现年糕红豆汤不见了。
那项商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店长过于漫不经心呢?还是有不可告人的深奥理由呢?或是其中含有捉弄人的意思呢?在上面花费两百四十元,尝到两次不明不白心情的我到底又是怎么了呢?
不过靠着这个,我成功地完成一篇后记,而且也不能确定哪一本小说的点子是借着这个体验而想出来的。
所以这是件好事,应该是件好事吧?我一面这样说服自己,一面将自动贩卖机抛在脑后。
这次在完成这本书之前也承蒙许多人的协助,在繁忙当中为本作描绘美丽插画的前嶋重机先生,以及惠赐各种建议的责任编辑和支持许多方面的各位编辑部同仁,然后还有在生活方面支持我的家人,特于此致上万分谢意。
让我们在下个作品再相会吧,谢谢各位。
山形石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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