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骨董鑑定帖 三

  月影骨董鑑定帖 三

  在屋齡遠超過五十年的白藤家中,自然不可能裝設像對講機這類便利的東西。加上連通知屋主有人來訪的電鈴都沒有,客人只能隔著玄關大喊「打擾了」來通知屋主。不過會來拜訪這個家的客人有限,故對雙方而言並沒有造成不便。然而,對那種偶爾因為一些理由,不得不來拜訪白藤家的人而言,這實在是相當麻煩的狀況。

  「不好意思!那個……請問有人在家嗎?」

  這棟蓋在墓地之間的家周遭很寧靜,晴總是能立刻察覺有人來訪,這次之所以較晚發現來客,是因為他正在工作室使用鋸子切割木材。晴是在停下手邊工作時,正好聽見叫喚聲,才驚覺外面有人,連忙回應:

  「有人在喔!……會是誰呢?」

  晴聽到的是男人的聲音,但似乎不是認識的人。說到會來拜訪白藤家的男人就只有桃園了,不過他應該會自己打開玄關大門走進來才對。晴放下手上的鋸子,將身上的木屑拍落後走出工作室;他赤腳穿上放在敲土上的拖鞋,打開玄關大門。

  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輕男子看到晴突然現身,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太好了……這裡是白藤先生的家吧?」

  男子用雙手抱著紙箱,從制服能立刻判斷他是快遞業者。現在明明是冬天,男子的額頭卻有一層薄薄的汗水。晴從這點察覺到他的辛苦,連忙開口說:

  「真是抱歉,這裡很難找吧?」

  「是的,我很擔心是不是真的在這裡……那個,這是您的包裹,能請您幫我簽名或蓋章嗎?」

  「好的,在那之前你先把東西給我吧?」

  晴注意到宅配的快遞員之所以會流汗,除了行走距離遙遠外,東西很重也是原因之一。聽晴這麼說,快遞員很感謝地點點頭,將他手上的紙箱遞過去。正如晴所料,紙箱非常沉重,他不禁皺起眉頭看向貼在箱子上的單據。

  原本晴想說,肯定是蒼一郎又買了奇怪的東西,結果收件人欄位上卻寫著「白藤晴先生」。可是晴對於這箱寄給自己的物品毫無頭緒,於是疑惑地看向寄件人欄位。

  確認過寫在寄件人欄位上的名字後,晴眉頭的皺紋又加深。

  「……嗯?」

  寄件人的欄位上寫著「望月國崇」,晴疑惑著國崇究竟寄了什麼給自己,接著看到物品名稱欄上寫著「食材」和「易碎物,小心輕放」。

  「……」

  「那個……」

  晴凝視著抱在手中的紙箱,直到聽見對方輕聲詢問才回過神來。他向對方致歉後把箱子放在玄關階梯上,並拿起放在鞋櫃上的印章。在快遞員遞出的單據上蓋好章後,晴再次向對方道謝。

  快遞員輕輕點頭致意並收好單據後,突然說:「真是非常抱歉。」但晴不懂他道歉的原因,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快遞員詢問:

  「為什麼要道歉呢?」

  「寄件的客人原本是希望在上午就送達,但因為年底的業務繁忙,我到了這個時間才送來。雖然曾想過要先聯絡您,但是單據上面沒有寫電話號碼……」

  「啊啊,因為我家沒有電話,我也沒有手機。」

  快遞員聽完晴的說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對晴而言,比起單據上沒有寫電話與手機,更讓他驚訝的是,不過是送達時間比指定的時刻晚了一點,快遞員就非得道歉不可。

  真要說起來,身為寄件人的國崇雖然指定要在上午送達,但應該沒有太大的意思,因為他知道晴一整天都待在家。快遞員聽到晴說不用特別道歉後,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很感謝您的諒解。」

  「這份工作真的很辛苦,加油喔。」

  快遞員向認真勉勵自己的晴一鞠躬後離去。晴感嘆著一切都受到規則束縛,轉身走回家中。他先把手中的印章放回鞋櫃上,然後重新打量起國崇寄來的紙箱。

  食材,而且是易碎物,這究竟是什麼呢?晴完全無法想像內容物究竟是什麼,總之先把箱子搬到廚房,接著動手拆封。箱子上也有貼著「內含易碎物,小心輕放」的貼紙,從重量判斷,晴多少能預料到應該是液體,打開箱子一看,竟是一升瓶裝的日本酒。

  「喔喔!」

  而且還是連晴都曾聽說過的名酒,讓他忍不住喊出聲音。除此之外,箱子裡還裝了年糕跟五公斤的米,這麼一來晴也能理解為什麼會重到讓快遞員滿頭大汗了。只是,即使晴把包裹這些東西的防撞材料拿出來又四處翻找箱中,仍沒有找到國崇解釋他為何寄來這些東西的書信。

  雖然想打電話詢問,但晴沒有電話這種聯絡方式。他想著等蒼一郎回來再說,把防撞材料丟進垃圾桶,並拆掉紙箱將它折疊起來。當他將年糕、米以及日本酒放到廚房的角落時,腦中突然閃過不好的預感。

  「……」

  在國崇如同要逃離登喜子的突襲般回去新潟後,晴再也沒跟他聯絡過。而在國崇離開前,晴曾再三要求他回來過年,好說服登喜子放棄要他去相親一事。

  但是,晴也不覺得國崇會遵守約定──或者該說,他很可能根本不覺得那是約定──所以晴看著國崇送過來的東西,腦中浮現的想法是他想用這些東西賄賂自己。如果這些東西是國崇給自己的訊息,要晴負責想辦法搞定這件事的話……

  雖然晴強烈覺得不可以收下這些東西,但是他已經拆箱了,總不能用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的理由,要求宅配業者再把東西送回去。總之等蒼一郎回來後,叫他打通電話跟國崇確認吧──晴這麼決定,板著臉走回工作室。

  晴繼續做起中途暫停的工作,又過了一段時間後,家門外先是傳來停放腳踏車的聲響,沒多久就聽見蒼一郎的聲音。

  「晴,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今天真早。」

  「畢竟已經三十號啦,有不少人從前天就開始放假了。而且,我們今天非得出門一趟不是嗎?」

  「對耶。是幾點要過去?」

  聽到蒼一郎確認般的提問,晴恍然大悟地低聲回應。其實晴上午時還記得這件事,但是專心工作後就不小心忘記了。聽到晴的詢問,蒼一郎回答:

  「六點喔。預定的餐廳在桃園的店附近,所以十五分鐘前出門應該就來得及。」

  「也是。」

  晴點頭同意蒼一郎的意見,打算在那之前把工作做完。目前時間剛過四點,算一算還有一個小時以上,於是晴又繼續工作。

  原本晴以為蒼一郎會回去自己的房間,他卻很快又跑了回來。

  「晴,那是什麼?」

  「你是指什麼?」

  「廚房裡放著日本酒、年糕和白米耶?」

  聽到蒼一郎訝異地詢問,晴下意識地擺出臭臉,因為他想到那應該是國崇為了某種企圖而特別送來的東西。於此同時,他也想起自己打算等蒼一郎回來就聯絡國崇,所以停下手邊的工作站起來。

  晴與跑來工作室的蒼一郎一同走到廚房,看著放在角落的東西,一臉狐疑地開口說明:「這些是國送來的。」

  「國送來的?為什麼?」

  「不知道,箱子裡除了這些東西之外什麼都沒有……我想說等你回來再打電話給他。你幫我用電話問一下吧。」

  蒼一郎點頭答應,從羽絨外套的口袋中取出智慧型手機撥打電話。今天是即將過年的十二月三十日,雖然不知道國崇是否開始放假了,不過蒼一郎原本認為他至少應該能講電話,然而電話沒有接通,直接轉進語音信箱。蒼一郎向在旁窺探狀況的晴聳聳肩說「他沒接電話」。

  「……啊,我是蒼一郎,請回電。」

  跟沒想太多就開口留言的蒼一郎不同,晴有不同的想法。既然是國崇寄出的東西,晴很懷疑正因為他知道自己差不多要打電話找人了,才刻意不接電話。

  晴向蒼一郎說明自己的想法:

  「我懷疑這是賄賂。」

  「賄賂?」

  「因為他過年不打算回來……這算是要我們應付阿姨的報酬。」

  「不會吧……」

  雖然蒼一郎如此回應皺著眉頭的晴,不過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也沒什麼自信。兩人下意識地看向放在腳邊的三樣東西,晴指著一升瓶裝的日本酒,一臉困惑地說明:

  「你可能沒聽過,不過這瓶酒是很有名的牌子,價錢非常昂貴。這樣一升瓶裝的就要一萬圓左右。」

  「這麼貴喔?」

  「是啊。白米也是……這個你應該就有聽說過了,是產自魚沼的高級白米。這個年糕也一樣。」

  考慮到各個品項的價格,加起來可是一大筆錢。連蒼一郎也無法否定這是賄賂的可能性,微微皺起了眉頭。這時,他手中的智慧型手機傳來收到訊息的音效。

  「是國傳來的。」

  聽到低下頭察看的蒼一郎如此低聲說道,晴立刻臉色一變地看向手機。

  「他沒有接電話卻有空寫信?」

  「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更像是文字聊天室……他可能是沒辦法接電話吧?呃……他問:『什麼事?』」

  「你問他用快遞寄來這些東西的理由。」

  聽到晴的要求後,蒼一郎迅速地輸入訊息。蒼一郎只打了「快遞送了東西過來喔」這麼一句話,國崇立刻就回覆了。

  「他說是給我們過年時用的。」

  「我不是指這個,是要問他送這些東西來的目的。」

  「呃……我就直接寫囉。晴不知道你送昂貴的東西過來的理由,正在懷疑你。」

  光是夾在晴跟國崇之間就已經很麻煩了,被要求代發訊息的蒼一郎一臉困擾地把自己所講的內容傳送過去,國崇也立刻就有回應。

  「『懷疑我?』」

  「……啐。你問他:『所以你過年是不是不打算回來?』」

  「好啦好啦。」

  雖說國崇有回應,但話題一直在原地打轉,讓晴非常焦慮,蒼一郎則是露出一臉「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國崇過年時會不會回來──這的確是晴最想確認的事。原本晴覺得這次國崇肯定也會立刻回答,站在一旁等著,但蒼一郎的手機卻沒有發出任何音效。

  不過是要他回答過年要不要回來,卻完全得不到回音,晴激動地表示果然如他所料,蒼一郎卻歪著頭說:

  「國可能是趁著空檔傳訊息,現在剛好忙不過來;或者是剛剛還在移動,現在已抵達目的地;再不然就是休息時間結束了。總之,國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不,那傢伙絕對不會回答的,而且過年時也不打算回來。然後等到我們差不多忘記這件事時,他才會突然現身,說些『我沒有那種打算』、『酒很好喝吧』或『吃過年糕了嗎』之類賣弄人情的話。」

  蒼一郎雖然很想回「這是你的偏見吧」,不過他跟這兩人認識已久,很清楚這時該怎麼辦。加上蒼一郎也能理解晴如此生氣的心情,所以他沒有繼續幫國崇講話,只告訴晴等收到國崇的回覆再告訴他。

  正當晴一臉憤怒地準備走回工作室時,蒼一郎突然開口:

  「對了!」

  「怎麼?」

  「這些啊,會不會是送給國的賀歲禮?」

  「賀歲禮?」

  「國好歹算是大人物,所以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蒼一郎這番推測的著眼點很不錯,但卻讓晴更加憤怒。

  「所以那傢伙是打算靠借花獻佛的方式來蒙混過去嗎!」

  蒼一郎見自己踩到了地雷,慌慌張張地跑回自己房間。晴則在他的身影消失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今天蒼一郎會早早回家,是為了要跟晴一起參加桃園主辦的尾牙。那是桃園加上與「PLUS FIVE」有關的人們──身為店員的真澄,以及在繁忙時會去店裡幫忙的桃園妹妹佳詠──三個人舉行的小小宴會。晴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邀請,桃園去年也有找晴同樂,但是晴最後婉拒了。

  不過,今年因為加上真澄的熱烈邀請,讓晴實在難以拒絕。真澄表示在她外婆那件事裡受了晴的照顧,所以一直說想要好好答謝晴。

  「真澄小姐要請客耶,真是太幸運了。」

  「這跟你無關吧。」

  聽蒼一郎那麼說,晴露出一臉「真是夠了」的表情鎖上玄關大門。他開口說「走吧」望向蒼一郎,發現蒼一郎一臉訝異地看著自己,便開口詢問:

  「怎麼了?」

  「晴,你穿件外套或夾克比較好吧,晚上回來時會變冷喔。」

  「我有穿啊。」

  「那不是外套,只是羊毛衫吧。而且……」

  蒼一郎的視線落到晴的腳上,露出無言的表情嘆了口氣。明明都到十二月底了,晴依然是赤腳穿著拖鞋。其實蒼一郎並不想對晴的服裝說三道四,只是心想他「難道不冷嗎?」而皺起眉頭。

  「你都不會覺得冷嗎?」

  「還好啊。你整天喊『好冷好冷』才是太誇張了。」

  「不,奇怪的絕對是晴啦。根本是你整天都躲在家裡,才不知道外頭有多冷……」

  蒼一郎抱怨著跟上迅速邁步離去的晴,兩人穿過竹林小路。打開木門走到月影寺的墓地後,晴跟蒼一郎表示明天要掃墓。

  「我知道,今天也有檀家(註1)過來喔,還說明天要跟他們的兒子去洗溫泉。」

  年末來掃墓的人很多,由於蒼一郎不穿過墓地就無法回家,常常會遇上來掃墓的人。蒼一郎對老人很親切,深得他們喜愛,也經常會跟他們聊天。晴則是剛好相反,常被認為個性冷漠,幾乎不會被搭話。

  在隨口回應蒼一郎的同時,晴想起寺廟在過年時會很忙,登喜子的臉龐也跟著浮現在腦中,所以忍不住板起臉孔。

  「那傢伙有傳訊息過來嗎?」

  「沒有喔。」

  「也沒打電話來?」

  「嗯……」

  見蒼一郎點頭,晴皺起了眉頭,確信自己的判斷肯定沒錯。蒼一郎似乎也沒有心情去幫國崇辯解,露出詭異的表情不發一語。

  「明天還要敲鐘耶……真是傷腦筋。」

  快步通過寺廟的途中,晴見到位於白藤家相反方向的鐘樓,忍不住輕嘆一口氣。明天是除夕,在這寺廟眾多的谷中周邊會不斷傳來除夕的鐘聲。雖然月影寺不是那種會有眾多參拜者的寺廟,但檀家還是會聚集到這裡,一同敲響迎接新年的鐘聲,所以廟方有很多事情要忙。

  身為寺廟的長子,國崇明明很清楚這些事情,卻依然無視一切,肯定是打算跟登喜子比誰的氣長吧。究竟哪一邊會先屈服呢?一想到這對親子無論哪一邊都不服輸,晴就覺得麻煩到極點。

  晴一臉不悅地走著,一旁的蒼一郎也想起了現實的問題。

  「對了……我非得回去一趟不可。」

  蒼一郎之所以一臉失落,是因為一年一度令人深感憂鬱的既定行程正等著他。雖然蒼一郎一整年都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但是他的老家「宇多家」,則是規定元旦時,家族一定要團聚,所以他那一天非得回老家不可。

  「一年一次而已,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種話只有事不關己的晴說得出來啦。唉……」

  蒼一郎深深嘆了口氣。晴很清楚他嘆氣的理由,不過隨波逐流的蒼一郎本身也有問題。兩人沒有繼續交談下去,而是走出月影寺踏上小路,自三崎坂進到小巷子裡,從寺廟間的道路往根津方向走去。為了迎接新年而整理過的街道,感覺比平常更加肅靜。

  桃園預約的店家,位於根津神社附近的大樓當中。

  「在那邊!」

  蒼一郎看到招牌後,立刻高聲叫著往那裡走去。店家位於二樓,兩人爬上看板旁邊的樓梯就看到一扇木門,門上掛了刻著店名「Bon-Appetit」的木牌。

  一打開門,客人們的喧鬧聲便溢出店外。店的面積不算太大,站在出入口就能看到店裡客滿的情景。蒼一郎向出來接待的店員講出桃園的名字之後,對方就帶領他們走向店內深處。

  順著吧台和雙人桌位間的窄路往內走,就看到裡頭擺放了四張較大的桌子。真澄獨自一人坐在其中最大的六人桌位上。

  「啊……晚安……」

  真澄原本手持智慧型手機低著頭,但是注意到蒼一郎和晴後,立刻站了起來,搖曳著長髮深深一鞠躬。

  晴看到她跟平時相同的反應,先是在內心露出苦笑,然後打了聲招呼:

  「晚安。桃園他們還沒來嗎?」

  「是、是的……他們似乎會晚一點到……剛剛還傳了簡訊過來,說如果晴先生你們到了就幫忙道個歉……對不起,只有……我一個人在……」

  「真澄小姐來得真早呢,剛到嗎?」

  「五分鐘前到的。」

  真澄在面對晴時,是戰戰兢兢地做著冗長的說明,但聽見蒼一郎提問,卻是乾脆地只回應一句話。即使本人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但這個反差實在太大了,使得蒼一郎露出失落的表情,並要晴坐到真澄對面的座位上。

  「晴,你去坐裡面吧。」

  「為什麼?」

  「好啦好啦。」

  一直受到真澄冷淡應對肯定會相當難受,所以蒼一郎決定把真澄交給晴去負責,先要晴坐進裡面的位置,自己再坐到晴身旁。真澄看到晴坐在自己面前,眼睛一瞬間睜到最大且全身僵硬,先是用力搖頭又低下頭去。她拱著背,放在桌上的手握緊了拳頭,形跡看來十分可疑。不過,已經習慣她這般舉動的晴毫不在乎,詢問她桃園的店公休到什麼時候。

  「公休是從……前天開始。前天我們把東西下架,然後稍微做了一點改裝……店會從一月二日開始營業。」

  「所以年假就只有休一月一日嗎?」

  「是的。因為新年時……客人也會很多……我、我會努力……讓晴先生的木雕大賣。為了配合新年……展示櫃的擺設也會更動……如果您願意過來看看……就太好了。」

  「謝謝妳。」

  木雕的銷售額大大地影響晴的生活,所以真澄的心意著實令晴銘感五內,他趕緊開口道謝。見晴道謝,真澄則是用力搖頭表示「您言重了」,而桃園的聲音也在這時傳來:

  「久等了。晴跟蒼一郎已經來啦?真是抱歉,我們遲到了。」

  「晴先生、蒼一郎先生,晚安~」

  與哥哥一起現身的桃園妹妹佳詠,平時是在當行政人員,不過週末等店內繁忙的時候會來幫忙,所以晴和蒼一郎都曾見過她。佳詠在體型上跟真澄相反、和桃園相當類似,同屬個子嬌小的圓滾滾身材,與漂亮的真澄有著不同的魅力。大大的眼睛加上會讓人聯想到寵物的可愛臉龐,讓她深受眾人歡迎,性格也是開朗又親切。

  隨著桃園兄妹現身,桌邊跟著熱鬧了起來,大家一同點好菜餚以及飲料。以桃園這位常客為主,他們所點的幾乎都是肉類料理。晴和蒼一郎平時因為經濟上的理由,飲食非常簡樸,這時,對他們極具誘惑的料理接二連三被端上桌。

  「這個好吃耶!我好久沒有吃到肉了……好興奮啊!」

  蒼一郎喜孜孜地大口咬下小羊排,佳詠則是一臉驚訝地歪著頭問:

  「難道你平常都不吃肉嗎?你的身材怎麼看都不需要減肥啊……」

  「我們家的餐桌上,只有類似老人食譜的料理……」

  蒼一郎一臉憂鬱地回應,晴聞言立刻吐嘈:

  「如果有怨言的話,就由你來做飯啊。而且真要說起來,別說是餐費了,你就連電費跟瓦斯費都沒出半毛錢吧?」

  「這也沒辦法啊,我的薪水那麼少。」

  「嘴上那麼說,你卻有智慧型手機跟遊戲。」

  「那是必要的東西。」

  「電跟食物就不是必要的東西嗎?」

  失去冷靜的晴忍不住跟蒼一郎鬥起嘴來,直到發現桃園他們滿臉驚訝後,才驚覺過來。晴反省自己竟然跟小孩子一樣,連忙為此道歉,佳詠則是一臉佩服地說:

  「晴先生感覺好像媽媽喔,蒼一郎先生則是跟我家哥哥被媽媽責罵時一模一樣。」

  「……」

  佳詠的比喻非常貼切,但是對晴跟蒼一郎而言相當刺耳。兩人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一同為自己竟然做出如此丟臉的行為反省。同時,被佳詠拿來舉例的桃園也不服氣地說:

  「我被老媽責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吧?不要說那種讓人誤解的話啊。」

  「是這樣沒錯……但是,哥哥不也常常被叨唸嗎?哥哥從大學中輟之後,有一段時間一直游手好閒,當時你不也被媽媽說了類似的話?那時還是國中生的我,就覺得自己長大一定要好好工作。所以哥哥算是反面教材嗎?」

  佳詠一臉認真地說道,桃園則是皺起眉頭,嘆著氣說:

  「就是這樣我才覺得兄妹有夠麻煩。」

  不過,身為獨生女的真澄則是向如此抱怨的桃園表示自己很羨慕。

  「我一直覺得如果有個像佳詠這樣的妹妹就太好了。」

  「對啊,獨生女很寂寞耶。晴先生呢,有沒有兄弟姊妹?」

  晴搖搖頭,被問了同樣問題的蒼一郎,則是微微皺起眉頭回答:

  「我……有姊姊……」

  「有姊姊啊,大你幾歲呢?」

  佳詠不經意地接著問,讓蒼一郎露出為難的表情。他先是一臉迷惘,然後輕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出讓佳詠等人大吃一驚的回答。

  「大十歲、大八歲、大六歲跟大四歲……吧。」

  「咦?你有四個姊姊?」

  「而且全都是同父異母。」

  「對不起。」

  聽到蒼一郎輕描淡寫補充的內容後,佳詠連忙開口道歉。她大概是從蒼一郎的表情中,察覺到對方不方便談論這個話題,所以連忙想補救,不過晴明確地向佳詠表示她不用在意。

  「他只是不擅長面對自己的姊姊們,所以每次提到這個話題時都一定會不高興,妳不用太在意喔。」

  「我不是不高興啦,只是定期會對此感到憂鬱而已。」

  「定期是指……在新年時非得見面不可嗎……?」

  桃園推測地問道,蒼一郎則板著臉點頭。桃園一聽到蒼一郎說「家族規定過年時一定要全員到齊」,立刻表示自己在新年時也覺得很憂鬱。

  「我們家也是喔,這傢伙跟老媽總是一直在講話,光是要配合她們就快累死了。」

  「你在說什麼啊,哥哥明明也超多話的吧?」

  「才沒有!」

  「不,就是有!」

  坐在起了爭執的桃園兄妹旁邊,真澄向晴問道:

  「……晴先生是……一個人過年嗎?」

  「對啊,蒼一郎要回老家,所以我會獨自過個安靜的新年。話說回來,桃園跟蒼一郎他們根本就跟憂鬱無緣吧。」

  晴雖然笑著回道,真澄卻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晴見狀頗感不可思議,但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所以只反問真澄相同的問題。

  「真澄小姐是要去外婆家過年嗎?」

  「我們家正好相反,外婆明天開始會來住在我們家。畢竟我們住得很近,比起我們全家跑過去,她搬過來會比較方便。」

  「對了。真澄小姐,請幫我轉告美代子小姐,跟她說等過完年之後,還請讓我看一下鼻煙壺吧。」

  聽到晴和真澄的對話,蒼一郎立刻從旁插嘴。明明直到剛剛還臭著臉,現在那個表情又不知道丟到哪去了。看著一臉興奮的蒼一郎,這次輪到晴板起臉。

  自從晴不小心透露「鼻煙壺」這個詞彙後,蒼一郎不但牢記起來,還自己做了詳細的調查,接著就說想要看看實物。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晴完全無視他,蒼一郎就自己主動聯絡了真澄的外婆,也就是鼻煙壺的主人美代子,但因為是年末,雙方的行程一直無法配合,所以蒼一郎直到現在都沒看過實物。

  蒼一郎激動地表示新年時請務必幫他轉告,真澄則是冷淡地回答:「我會轉達。」

  聽見鼻煙壺這個不熟悉的詞彙,佳詠立刻詢問那是什麼,於是真澄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開口說明:

  「那是我外婆所擁有的……大約這個大小的小瓶子。對我們來說只是扮家家酒用的道具,不過晴先生說那是很有價值的東西。」

  「那也是骨董嗎?」

  關於真澄外婆擁有的盤子所引發的事情,連佳詠也有聽說過。一聽見佳詠追問那個鼻煙壺是否跟引發問題的盤子一樣是骨董,蒼一郎立刻挺身而出幫忙回答。第一次從晴口中聽見這個詞彙時,蒼一郎明明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在那之後做了各種調查,又再次累積了許多日常生活中派不上用場的知識。

  「鼻煙壺是十七到十八世紀左右,在歐洲的貴族之間所流行,用來裝鼻煙的攜帶用小瓶子。鼻煙是從歐洲傳入中國的東西,由於非常昂貴又很容易受潮,需要裝在有著高密閉性的容器裡,中國那邊就製作出用來裝鼻煙的有蓋壺狀容器,後來更發展成有著高度藝術性的作品。由於鼻煙壺的材質和形狀各異,又有眾多美麗的作品,所以世界上有很多鼻煙壺的收藏家。」

  「喔,是用來裝菸草的容器啊。」

  蒼一郎滔滔不絕地解說著,跟提到自己姊姊時的模樣完全不同。聽到蒼一郎興奮地表示,甚至有鼻煙壺在拍賣會上賣出超過一億圓的價錢,佳詠語帶佩服地說:

  「一億圓啊?骨董果然是有錢人的興趣呢。如果我有一億圓的話,才不會拿來買骨董呢……」

  「的確。」

  晴聽見佳詠的低語後露出了苦笑,邊喝啤酒邊表示同意。蒼一郎則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雙手抱胸看著晴說:

  「但是,我覺得骨董的確擁有那種價值啊,畢竟是很有時代性的東西。」

  「不過我實在不認為一般人能理解骨董的訂價標準。」

  「我也不會想花一億圓買那個瓶子。」

  知道自己外婆擁有鼻煙壺的真澄,一臉認真地點頭說道。接著,一群人開始熱烈討論起「如果有一億圓會怎麼使用」,時間飛快地流逝而去。

  這場尾牙在接近十點時告一段落,晴跟蒼一郎接受桃園與真澄的好意款待,早一步走出店家。從二樓順著階梯下樓,兩人站在大樓前面等著桃園他們時,蒼一郎突然發出「啊」的一聲,似乎突然想起什麼事。

  「怎麼了?」

  「對了……我有東西忘在研究室,想過去拿一下。」

  「好。」

  「所以說,晴,你送真澄小姐回家吧?」

  真澄的家位於白山,距離根津不算太遠。由於晴前些日子才剛去拜訪過,知道兩地的距離還算近,所以不可思議地反問蒼一郎:

  「有這個必要嗎?」

  「你在說什麼啊,已經這麼晚了耶!」

  「還不到十點啊?」

  「別囉唆了,送女性一程是理所當然的事!」

  由於晴將蒼一郎的話當成一般常識,沒有注意到他的企圖,而是面露疑惑地回應:「也是啦。」這時聽到後方傳來腳步聲,朝階梯方向一看,真澄跟在桃園、佳詠的後面走了下來。晴立刻向她表示:

  「我送妳回去。」

  「咦?那個……這樣……太麻煩……晴先生了……」

  「沒關係啦,就讓晴送你吧,晚上比較危險。」

  「對啊,讓晴送你回去就能安心了。」

  雖然真澄立刻就想開口婉拒,但因蒼一郎跟桃園在旁鼓吹而變得難以拒絕。從根津車站搭地下鐵的桃園跟佳詠,和要去大學的蒼一郎同個方向,所以五人就在大樓前分成兩組行動。大家互道完「新年快樂」,晴跟真澄就並肩邁步離去。

  走在通往根津神社的緩坡上,晴向真澄詢問是不是要從本鄉路前往白山路。

  「是、是,我是這樣過來的。」

  「平時妳也是走去店裡上班嗎?」

  「不……我是騎腳踏車去『PLUS FIVE』,今天原本想說如果太晚結束就搭計程車回家……所以才走過來。」

  聽完真澄的說明後,晴覺得自己是不是反而做了壞事,表情也垮了下來。雖然晴依照蒼一郎的建議送真澄回家,不過她如果原本打算搭計程車,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反而害她多走路呢?於是晴連忙問真澄要不要他現在幫忙攔計程車,真澄則是跟平常一樣超用力地搖著頭回答:

  「不……不用了……而且有晴先生送我回家……這、這樣太浪費了……」

  真澄才剛說完「太浪費了」,身體就跟著一震,並急忙摀住自己的嘴。晴知道雙手遮住嘴巴用力搖頭的真澄目前相當恐慌,但是他找不到原因,所以訝異地確認般問道:

  「所以說……妳沒有要搭計程車了嗎?」

  「……嗯。」

  看到真澄不住地點頭,晴再度邁開步伐,真澄則面露緊張地跟在他身邊。晴知道真澄在面對他時,總是會顯得特別誇張,而他對此已經習慣了,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真澄的心情,一臉平靜地為了被請客一事向真澄道謝。

  「今天真的是很感謝妳。連蒼一郎的份都讓妳一起請了,實在很不好意思。」

  「不會……我其實很想早點答謝晴先生,但十二月店裡實在太忙……才會一直拖延到現在,該道歉的反而是我。」

  「聖誕節檔期時,客人果然有變多嗎?」

  「是的……因為有很多人要買禮物……那個……晴、晴先生……」

  「什麼事?」

  因為真澄刻意叫了自己,於是晴轉頭看向走在身旁的她。以女性來說真澄相當高挑,視線幾乎與不像蒼一郎那麼高大的晴等高。因為近在眼前,晴能察覺到真澄的表情相當緊張,這讓他不可思議地想著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澄沒有轉頭看向晴,而是注視著前方,先是用力握緊手中的包包,輕輕吸了口氣才繼續說:

  「那個,後、後天……您是……一個人過嗎?」

  「後天?啊,元旦嗎?是的。」

  「您有什麼……預定嗎?」

  「沒有啊。明天我打算要去掃墓,後天大概就是喝點小酒然後睡覺吧。」

  晴回想起去年……不,是今年元旦的事情如此回答,同時還因為提到酒而聯想到國崇的臉。雖然對於國崇的做法不滿,但酒是無罪的,晴暗自下定決心,等元旦就好好享受那瓶高級日本酒。與此同時,真澄也將她的決心說出口:

  「那……那個……如果……可以的話……當、當然……前提是晴先生願意的話……要不要……跟我……」

  正當真澄重新吸了口氣,準備接著說下去時──

  「晴?」

  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呼喚晴的聲音,這讓真澄與晴同時嚇了一跳四處張望,接著發現隔著根津神社的另一側那邊有個人影。

  那名短髮女性正直直盯著晴看,可以確定剛剛出聲的人就是她。真澄似乎曾看過那名女性,因而深吸了口氣並瞪大眼睛。雖然天色已黑,不過那名女性正好站在有路燈的地方,讓真澄立刻就認出她是之前在「PLUS FIVE」買過晴作品的女性。

  真澄接待那名女性時,對方曾向她詢問這些木雕的作者是不是白藤晴。由於桃園指示過不要提起晴的名字,真澄當時是回答自己不清楚;而在向晴報告這件事情時,真澄有注意到晴的反應相當詭異。真澄當時就覺得,晴應該知道那名女性是誰,現在更是確認自己的預感沒錯。

  真澄往旁偷偷一瞥,發現晴的側臉相當僵硬,不管怎麼看,這都是認識對方才會有的反應。

  「……」

  真澄正不知該如何搭話時,那位女性走了過來。她來到晴的身旁確認過後,看似鬆一口氣地安下心,低聲表示:

  「果然是你。」

  接著,她看見站在一旁的真澄,微微瞇起眼睛問:

  「……妳是那間雜貨舖的店員小姐吧?」

  「……是的。」

  「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晴聽到這句帶著責備語氣的詢問後,重重地嘆了口氣。由於完全沒有想過會在這種地方重逢,使得晴的內心一陣動搖,說不出話來,但也不能因此讓真澄感到不愉快。於是他露出嚴肅的表情向那位女性開口:

  「星野,別這樣,是我拜託他們不要說出我的名字。」

  「為什麼?」

  「妳應該猜得到吧?」

  朝名為「星野」的女性看了一眼後,晴向真澄表示:

  「走吧。」

  正當晴打算帶著滿臉困惑的真澄離去時,星野用尖銳的語氣叫住兩人。

  「等等!我有話要跟你說……之前我四處尋找你時,曾聽說你不在日本……完全不知道你已經回國了。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跟妳無關吧。」

  「晴。」

  「如果妳真的多少還會擔心我,就不要把見過我的事情說出去。」

  晴低聲說道,星野則以聰穎的視線看向他。雖然那頭短髮顯得男孩子氣,但是肌膚白皙的星野非常美麗,即使沒有化妝依然能奪走眾人的目光。星野看著晴輕咬嘴唇,先從背在肩膀上的包包取出筆記本,寫下手機號碼後將那一頁撕下來。

  星野將那張紙塞進晴的手中,用堅定的眼神盯著晴。

  「等你願意聽我說話時,就打電話來吧……你知道五寶教授去世了嗎?」

  「……」

  雖然知道這件事,不過晴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從星野身上移開視線,用鼻子呼了口氣後,就拉著真澄的手臂離開。晴無法捨棄握在右手中的紙張,邊感受到背後刺來星野窺探的視線,邊將紙張收進口袋。

  從真澄那邊聽說來店的客人詢問起他時,晴立刻就想起星野的臉龐。因此,他明明就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現在之所以又反省自己的覺悟還是不夠,是晴發現自己動搖得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那個……晴、晴先生……」

  「……」

  「晴先生……?」

  注意到真澄客氣地叫著自己,晴驚訝地轉頭看去。一臉困惑地看著晴的真澄,這才婉轉地請他放開自己的手臂。跟星野告別時,晴是拉著真澄的手臂,強硬地帶著她離開。

  「啊……對不起……我……」

  「沒、沒關係,請不用道歉……我……覺得沒關係……只是……很擔心晴先生……您沒事吧?」

  「真的很抱歉。」

  晴向擔心自己的真澄再次道歉後,抓著頭望向前方。兩人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本鄉路,眼前的行人用號誌正亮著紅燈。看到它立刻就變成綠燈,晴跟真澄一同穿過馬路。

  雖然晴邊走邊煩惱該怎麼跟真澄說明,卻一直找不到答案。真澄應該很在意星野到底是誰,而且就結果來說,自己還讓真澄說謊了,所以非得好好向她道歉不可。

  即使晴知道這點,依然沒辦法向真澄坦白一切,就在晴找不到合適的藉口時,兩人也抵達真澄住的公寓大樓。真澄在這段時間一直不發一語,覺得自己讓她擔心的晴連忙道歉,但是真澄只是用力搖搖頭,反過來為了晴送她一程道謝:

  「我才該道歉……明明是反方向……真的很感謝您送我一趟,回家時路上小心……」

  「好的。那麼,再見。」

  晴在內心感謝真澄沒有要求他說明,告辭後轉身離去。

  「晴先生。」

  他走了一小段路後,突然聽到真澄叫自己的聲音,又回過頭去。

  站在大樓大廳前的真澄,露出想說些什麼的表情看著晴。晴望著想說話但是說不出口的真澄,等著她開口。然而,真澄只是呼出哽在喉嚨的氣息,彷彿放棄般緩緩搖頭。

  「對不起……沒事。」

  「……真的嗎?」

  「是的。天色很暗……路上請小心。」

  真澄深深一鞠躬後轉身走入大樓,晴則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才輕輕呼了口氣,踏上夜晚的歸途。

  雖然真澄直到最後什麼都沒說,不過她很可能還是想問關於星野的事情吧。一想到這點晴就忍不住嘆氣,原本微醺的感覺也完全消失了。難得的外食,還託桃園兄妹的福吃到美味的肉類料理,做為一年的結尾,原本一切都很美好。

  晴想起在根津神社前面遇見的星野,從她會去桃園的店,而且還走在那條路上來看,星野應該住在根津附近吧。雖然晴強硬地要她不要跟自己扯上關係,但是不清楚是否有傳達給對方。一想到星野的個性,晴就覺得接下來肯定會很麻煩,因而深深皺起眉頭。

  晴腳步急促地回到谷中的家,發現屋裡的燈亮著,邊想著「看來蒼一郎已經先到家了」邊打開玄關大門,脫下拖鞋就往客廳走去。晴一打開紙門,鑽進暖桌裡的蒼一郎立刻開口迎接他:

  「歡迎回來……怎麼了?」

  「什麼?」

  「你的表情很恐怖喔?」

  被出乎意料的重逢搞得心煩意亂,使得晴的表情非常不悅。蒼一郎一臉認真地指出這件事,不過晴只是搖頭表示沒事,反問蒼一郎是否洗好澡了。

  「我剛回到家而已,開關也才剛按下去,應該還沒有多少熱水吧……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你該不會……是跟真澄小姐吵架了吧?」

  蒼一郎之所以問得沒什麼自信,是因為他也知道晴不可能跟真澄吵架。晴聳聳肩表示「怎麼可能」,離開客廳走向廚房。他覺得口渴而拿玻璃杯裝了水,一口氣灌下就算沒冰過還是相當冰的冷水後,聽到蒼一郎從客廳向自己搭話:

  「我說啊……你該不會用那種可怕的表情送真澄小姐回家吧?」

  「……」

  一開始雖然不是這樣,不過晴也有自覺到,打從見到星野後,自己的表情一直很恐怖。回想起自己不僅是臭著一張臉,還抓著真澄的手臂硬拉著她離開,使得晴深感後悔。正當晴對真澄滿懷歉意時,蒼一郎彷彿落井下石般繼續說道:

  「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情啦,不過看你這副模樣,真澄小姐實在太可憐了。她應該很擔心你吧?」

  「……」

  「難得讓你們兩人獨處耶,晴真是有夠沒用。」

  原本晴還在為了自己對真澄的態度深自反省,但是因為在意蒼一郎接著說出的話而走回客廳。

  「讓我們兩人獨處?什麼意思?」

  聽到晴這麼問,蒼一郎立即露出「糟糕了」的表情,這也讓晴確定,他那麼說肯定是話中有話。

  「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為,真澄小姐對晴抱有好感不是嗎?」

  「你是指她把我當成神還是什麼的那件事嗎?」

  「沒錯沒錯。所以啊,我覺得如果是真澄小姐的話,即使是像晴這種人,應該也能很順利吧。」

  「……嗯?」

  「像晴這種人」?「順利」?因為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晴滿臉疑惑地坐到暖桌旁,瞪著邋遢地躲在暖桌裡的蒼一郎,要求他說清楚。於是,蒼一郎邊觀察晴的表情,邊說出自己的企圖。

  「晴雖然以條件來說還不差,但是一點都不親切,也不機伶,這樣根本無法吸引女性吧。所以啊,我覺得如果是真澄小姐那種很崇拜你的女性,那你應該能比較順利地追到對方吧。」

  「……也就是說,你是打算……撮合我跟她交往嗎?」

  「嗯。真澄小姐可是美女耶,這樣不是很好嗎?」

  「你這算是在……幫我嗎?」

  「因為我會擔心啊。晴過著簡直跟家裡蹲沒兩樣的生活,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你就要四十歲囉?」

  「……」

  雖然可以理解自己被擔心的理由,但因為對方是蒼一郎,這讓晴實在無法接受。

  「在擔心別人之前,可以麻煩你先顧好自己嗎?」

  晴忍不住板起臉如此回應,但是蒼一郎卻嘟起嘴唇回答:

  「我們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喔。雖然就晴而言,我看起來可能是無藥可救,不過我好歹還是跟社會有接觸啊。我每天都會跟別人說話,也會去參加聚餐;如果有人邀請我,我也會去聯誼露個臉喔!」

  「……你哪來的錢啊?」

  「我有朋友好嗎……先不要講錢的事情,現在的重點是晴本身。你有時一整天下來只會跟我說到話,而且接觸的對象非常有限,最多就是國、阿姨以及桃園吧。」

  「最好是這……」

  晴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完就閉上了嘴巴。因為若要晴具體舉出除此之外還有誰,他也回答不出來。實際上,晴仔細思考後,腦中唯一浮現的只有常去的商店街店家的店員,這讓晴驚覺自己的世界有多麼狹窄。

  晴露出詭異的表情陷入沉默,蒼一郎則對著他繼續說:

  「所以啊,如果你能交個女朋友,應該多少能增加出門的時間,接觸的世界也會跟著寬闊起來。」

  「……因此,是真澄小姐?」

  「人家可是美女喔,個性也很棒。雖然對我超級冷酷,不過面對晴的時候不同。」

  晴不否定真澄是個美女,而且個性很好,不過說實話,晴完全無法想像兩人交往的模樣。真要說起來,晴已經很久沒有想過要跟誰交往了;再進一步去想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他發現契機果然是改變自己人生的那件事,同時也想起了星野的臉龐,因而重重嘆了口氣。

  晴托著臉頰陷入沉思,在一旁看著他的蒼一郎,則是想說這是個好機會,開口問了他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晴之前有交過女朋友嗎?」

  「……」

  「難道……」

  「不是。」

  晴很清楚蒼一郎打算說什麼,立刻板起臉否認。哼了一聲後,晴就說要去洗澡而站起身來。晴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被蒼一郎關心是否能交到女友的一天,所以他在關上更衣室的門時,內心其實覺得很丟臉。直到他準備把衣服脫下來的時候,才想起放在口袋中的那張紙條。

  「……」

  晴當時無法丟棄星野給他的紙條,所以收進口袋當中。滿是摺痕的紙張上,寫了總共十一個數字的電話號碼。雖然星野說等晴願意聽她說時就聯絡她,不過晴認為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但是,晴仍是無法丟掉那張紙條,最後只得將它塞進放毛巾的櫃子角落。

  除夕的早晨是個大晴天,可說是最適合掃墓的日子。即使是平時沒什麼人的月影寺墓地,今天也能看到三三兩兩的人群。晴和蒼一郎也一起動手,打掃位於自家旁邊、祖父譽與歷代祖先沉睡的白藤家墓地。

  「時間過得好快喔,明年就三年了耶。」

  「是啊……這麼說來,你明天幾點要出門?」

  蒼一郎看著刻上譽姓名的墓碑喃喃說道,晴則向他確認隔天的行程。蒼一郎在元旦非得回老家宇多家,這讓他苦著一張臉回答:

  「大概十點吧,因為他們說十一點前一定要到。」

  「所以中餐會在那邊吃吧,晚餐呢?」

  「要準備我的啊,我絕對會立刻回來。」

  蒼一郎對於要回老家一事打從心底感到麻煩,晴卻諷刺地要他慢慢來就好,讓蒼一郎無力地嘆氣說「饒了我吧」。蒼一郎是姊弟中唯一的男生,本來應該是要繼承家業的長男,但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是第二任妻子生的小孩,使得他在家中的立場變得非常尷尬。

  就蒼一郎本人而言,要他成為大資產家宇多家的家主,根本是一場惡劣的玩笑,所以一直很想快點放棄那個權力。然而,這對於有著複雜人際關係的上流社會家庭來說,實在不是件簡單的事情。每年一度的家族聚會上,這件事都會被再次拿出來談,這對蒼一郎來說,是一段讓他非常痛苦的時間。

  「晴真好,完全沒有包袱。」

  「是啊。」

  晴聽見蒼一郎羨慕地這麼說,便對他露出得意的笑容,而蒼一郎的手機也在這時傳來收到訊息的音效。蒼一郎從牛仔褲的口袋中取出手機,瞇起眼睛看了一眼,晴則在一旁開口詢問:「是不是國?」

  結果昨天直到最後,國崇都沒有傳來新的聯絡。

  「不是,是教授……咦咦?過完年後就要立刻開始喔!拜託饒了我吧。」

  晴邊聽著一臉煩躁的蒼一郎發出嘆息,邊將買來的花束放在打掃完畢的墳墓上。

  看來國崇之所以不肯回答要不要回來,是打定主意要跟登喜子比看看誰堅持得久了。因為就結果來說,住在望月家隔壁的自己會受到牽連,讓晴深覺那點程度的賄賂根本不夠而吐了口氣。

  為擺好的鮮花澆了水,再把香點燃後,晴跟回好訊息的蒼一郎一同在墓前雙手合十。雖然晴在內心向譽報告今年也平安地度過了,但因心中有些疙瘩,因而輕輕嘆了口氣。

  「……」

  沒受傷也沒生病,所以要說平安度過的確是平安無事……但是目前事態的發展卻開始有些麻煩。打從接到譽去世的消息而回來谷中之後,晴就一直過著類似隱居的生活。之所以盡量不跟社會多接觸,除了有自我約束的意味以外,更重要的是,晴不想去接觸自己捨棄掉的過去。

  晴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未跟星野說過話,也不記得自己在最後跟她說了什麼,唯一記得的只有她的眼神。她那帶著「難以置信」意思的眼神,深深烙印在晴的心中,至今仍做為痛苦的回憶埋藏在他心底。

  看著刻在墓碑上的白藤之名,晴心不在焉地思考著這些事,直到他聽見蒼一郎的聲音──

  「晴!」

  「咦……?」

  「你不回家嗎?」

  蒼一郎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晴,而且他已經把掃除用具都收拾好,還提著參拜用的水桶跟杓子。晴先向蒼一郎說了聲「抱歉」,從他手中接過一半的東西,經過墓地回到自己家中。把掃墓用的器具收進玄關前的置物櫃後,晴要蒼一郎稍微陪他去個地方。

  「去哪?」

  「國應該不打算回來了,我們去幫忙阿姨吧。」

  蒼一郎也常受到登喜子的照顧,所以他立刻同意晴的提議。兩人走回墓地,往月影寺另一頭的望月家走去。雖然平時晴沒被問就不會主動去幫忙,不過,既然知道國崇不打算回來,他實在無法完全丟著不管。

  登喜子有拜託晴轉告國崇,希望他新年時能回家。最近晴都沒有跟登喜子見面,因此沒有被追問後續,不過現在去見她,肯定會提到這件事。

  「國應該也沒有跟阿姨聯絡吧?」

  「應該是。」

  走到望月家門口時,蒼一郎一臉困惑地問道,晴則是嘆氣著點頭回道。做好得代替國崇犧牲的覺悟後,晴拉開玄關的拉門說聲:「打擾了!」

  他原本以為會聽見登喜子回應的聲音,卻遇上出乎意料的狀況。

  「請問有什麼事嗎?」

  從裡面走出來的人,是一名不認識的青年,年齡約在二十歲上下,身材高挑、體型纖細,臉上爽朗的笑容最令人印象深刻。晴跟望月家認識了大半輩子,早就見過國崇所有的親戚,但是對這名青年毫無印象。

  「那個……阿姨在嗎?」

  正當晴疑惑地詢問登喜子在不在時,她開朗的聲音就從屋內傳來:

  「哎呀,小晴。有什麼事嗎?」

  登喜子身穿日式圍裙,邊擦著手邊走出來,臉上堆滿了笑容問道。

  「啊……不……我們想說阿姨現在應該很忙,所以來看看需不需要人手……」

  「謝謝你們,不過沒關係喔,因為現在有健吾他們在幫忙呢,對吧?」

  「是的。」

  登喜子婉拒晴的提議,看著身旁的青年露出微笑。名為健吾的青年也笑嘻嘻地回應,看得出登喜子的心情相當好。這是晴跟蒼一郎完全沒有考慮過的狀況,兩人原本以為在雙方見到面的瞬間,就會被逼問為什麼國崇沒有回來。兩人當場愣住時,另外幾名跟健吾差不多年紀的青年也從屋內走了出來。

  「阿姨,是不是該把火關掉了?」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嗎?」

  「阿姨,我已經把走廊都擦過一遍了。」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呢。」

  聚集在登喜子身邊的三名青年,每個人都很年輕、清新、親切,而且從講話方式便能感受到他們良好的家教。這群人究竟是誰呢?晴正驚訝地思考這個問題時,登喜子露出幸福的笑容說明:

  「是檀家的兒子以及他的朋友特別來幫忙喔。這麼一來,今年輕鬆了不少呢~」

  「嗯……是這樣啊……」

  「所以啊,小晴跟小蒼,你們真的不用在意,謝謝你們。」

  登喜子笑容滿面地說完,便向青年們做出下一個指示並走回屋內。和蒼一郎一同被留在玄關的晴,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解讀眼前這狀況,心情複雜地抓了抓頭。

  「……回去吧。」

  「嗯,反正我們似乎派不上用場。」

  蒼一郎聳聳肩回應,跟晴一同離開望月家。

  「晴。」

  正當兩人失落地穿過月影寺內回家時,突然被人叫住。身為月影寺住持的國崇父親國勝,拿著掃把朝兩人招手後,小跑步來到他們身邊。

  「你們是來幫忙的嗎?」

  「是的。不過阿姨說因為有檀家的兒子以及他朋友們來幫忙,人手很夠了……」

  晴向國勝詢問需不需要幫忙打掃寺廟,國勝回答都已經打掃好了。

  「晚上會有過年的敲鐘,你們來露個臉吧?到時候也會發東西喔。」

  「好的。」

  「話說回來,國崇有跟你們聯絡嗎?」

  雖然周圍沒有別人,不過國勝還是刻意壓低聲音發問,這應該是因為他知道那對母子爭執的原因。晴點點頭,表示國崇似乎不打算回來。

  「我有問他要不要回來,但完全得不到回應。現在也已經中午了,我覺得他應該不打算回來,所以才想說跟蒼一郎一起去幫忙阿姨。」

  「讓你們費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您有聽說了嗎?」

  「你是指相親的事情?」

  國勝皺起眉頭反問,晴點點頭表示那似乎就是原因。國勝看來也很清楚,困擾似地嘆了口氣。

  「我有跟登喜子說這種事情要看緣分,這樣強迫他只會讓事情變複雜……不過她就是不肯聽人勸。」

  「國也是一樣。」

  「他們母子倆一模一樣啊。總之再過一段時間她應該就會忘記這件事,給你們添麻煩了,敲鐘時再見囉。」

  國勝說完,拿著掃把往自家方向走去。蒼一郎看著國勝離去的背影,歪著頭問:

  「國跟阿姨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和好呢?」

  「我覺得需要某種契機吧。總之,這個新年應該可以順利度過了,阿姨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畢竟被年輕俊俏的帥哥們圍繞著嘛。」

  「年輕俊俏的……帥哥?」

  「不對嗎?至少跟我們比起來,他們絕對是年輕俊俏的帥哥啊。」

  蒼一郎的意見的確有道理,晴用鼻子呼了口氣後點點頭同意。至少眼前這個狀況,比自己被責備為什麼沒能說服國崇回家要來得好多了。感覺自己也受到年輕俊俏的帥哥幫助,讓晴回家的腳步輕盈了起來。

  白藤家的年夜飯菜單最後決定是天婦羅蕎麥麵。下午,晴跟蒼一郎一同前往商店街,在擠滿客人的炸物店買了炸蝦,又添購了黑豆、小魚乾、魚板等等能當成下酒菜的年菜後,就踏上歸途。

  傍晚時分,晴動手煮起蕎麥麵,同時將國崇送來的日本酒打開。酒的味道沒有背叛晴的期待,但是在感到滿足的同時,晴的表情卻沒有因此變得開朗。

  「這種借花獻佛的東西,根本算不上是賄賂吧。」

  「又不會怎樣?反正我們最後也不需要幫忙阿姨,結果好就好啦。」

  「也是……」

  晴板著臉點頭同意時,正在滑智慧型手機的蒼一郎突然喊道:

  「是國耶!」

  這個時機好到晴忍不住懷疑國崇是不是有在監聽。他向蒼一郎問:

  「是收到訊息嗎?」

  「嗯……呃……『因為我很忙似乎回不去了,拜託你們啦。』」

  「事到如今還講這種話,他根本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吧。」

  晴哼了一聲後,命令蒼一郎打電話給國崇。雖然不知道國崇目前是否在值勤,不過現在是除夕的傍晚,能夠接電話的可能性總是比較高。

  「會轉進語音信箱吧?」

  蒼一郎邊說邊撥起電話,接著因為聽見國崇的聲音吃了一驚。

  『什麼事?』

  「啊……國,你等一下。」

  蒼一郎完全沒想到國崇會立刻接電話,慌忙將手機遞出去。晴接過來後,第一句話就是:「你根本是故意的對吧?」

  『什麼意思?』

  「之所以會轉送人家給的東西,是因為你根本預定要找我麻煩吧?」

  『真虧你知道那些是轉送的。』

  「唔……果然,那原本是送給你的賀歲禮嗎?」

  得知蒼一郎的猜測命中真相,讓晴皺起眉頭啐了一聲;但是就現實層面來看,晴並沒有遇上麻煩。他做好了得一直聽登喜子抱怨的覺悟前去幫忙,卻獲得出乎意料的幫助,讓他們得以從麻煩中解脫。

  然而,大概是因為晴沒有像平時那樣不停地碎碎唸,使得國崇感到一絲疑惑。

  『怎麼回事?』

  國崇彷彿試探般詢問,晴則回以同樣一句話。

  「什麼意思?」

  『……平常的你應該會繼續抱怨才對。』

  「哼,想知道理由的話就回來吧,拜拜。」

  登喜子被年輕俊俏的帥哥包圍一事,絕對是國崇難以想像的情景,他現在肯定是訝異地想著到底發生什麼事吧。抱著成功將了國崇一軍的心情,晴開口道別並打算掛上電話。

  不過晴在真的掛斷電話前,發現自己有個疏漏,於是再度開口:

  「不對,應該講『新年快樂』才對。」

  『……啊啊,新年快樂,順便幫我轉告蒼一郎。』

  雖然很懷疑國崇是否真的因為很忙才不回來,但他得獨自在遠方過年是事實,所以晴想說好歹關心他一下,用年末特有的招呼做結後,就把電話掛斷。在把手機還給蒼一郎的同時,晴也代替國崇轉達:

  「國要跟你說新年快樂。」

  「國是真的很忙嗎?現在阿姨的心情很好,明明就可以回來吧。你沒有跟他提到那些年輕俊俏的帥哥嗎?」

  「要是他跑回來又待在我們家也很麻煩。」

  無論有沒有被年輕俊俏的帥哥包圍,登喜子一看到國崇肯定又會想起相親的事。事情一旦發展成那樣,國崇絕對會住進白藤家。

  「兩個大男人占據客廳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晴聳了聳肩這麼說,一口氣喝光酒杯裡的酒。

  當月影寺的鐘聲傳來,晴和蒼一郎便離家往月影寺走去。國勝跟來幫忙的月影寺檀家代表,正一同在鐘樓敲鐘。今年就在晴跟蒼一郎前去幫忙的這段時間結束,邁入全新的一年。敲鐘結束後,檀家們會在寺廟的辦公室發雜煮(註2),晴和蒼一郎聽從國勝的建議去那邊打聲招呼,就看到登喜子和中午遇見的帥哥們正在忙碌地工作。

  「阿姨,新年快樂。」

  「哎呀,小晴、小蒼,新年快樂啊,過來吃碗雜煮吧。」

  「謝謝阿姨。」

  雖然登喜子非常忙碌,不過託那群開朗地幫忙的帥哥之福,她的心情非常好。原本晴以為她會提到即使大過年的國崇仍不肯回家,不過這件事完全沒發生,兩人吃完雜煮就離開月影寺的辦公室。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三點,對於平時早睡早起的晴來說,光是看到時鐘就快睡著了,他立刻在床上躺平。

  因為晚睡,晴實在無法在平常的時刻起床,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注意到外面傳來的聲響才睜開眼睛。看了看放在枕頭旁邊的時鐘,如今已是早上十點多。晴邊想著蒼一郎應該出門了邊起身,折好棉被後往客廳看去。

  看到原本睡在暖桌裡的蒼一郎不見蹤影,晴就知道他已經出門了。往暖桌中一看,發現兩隻貓正舒服地睡在裡面。

  「……蕨、五月艾,抱歉囉,讓我把棉被拿去晒吧。」

  雖然不忍心妨礙貓咪們睡覺,不過要是一直寵著牠們就不用打掃了。晴掀開暖桌的桌面,抱起暖桌的棉被往走廊走去。他拉開落地窗走到庭院,將暖桌棉被掛上晒衣竿後回到客廳。

  貓咪們在棉被被奪走之後便消失無蹤,晴將榻榻米上的暖桌收起來,立刻動手打掃。接著,他取下佛壇上的酒杯,添滿清水供奉上去後,點燃香雙手合十。

  把衣服洗好、浴室也打掃完畢,並將所有家事都做完後,晴就沒事可做了。譽當年訂下除夕跟元旦不工作的規定,所以開始過同樣的生活後,晴也遵循了這個規定。

  「酒也已經喝夠了……」

  晴並沒有喜歡喝酒到大白天的還獨自飲酒作樂。他躺在客廳打開電視,但才看一下子就覺得膩了。思考起除了工作以外還能做什麼後,他唯一想到的是動手打掃蒼一郎那間跟大掃除無緣的房間,但是他擅自動手只會挨罵,而且依那間房間的慘狀,實在不是有點空閒便能打掃乾淨,一旦動手整理,至少要花個三天才能掃完吧。

  就在晴煩惱著究竟該做什麼時,睡魔悄悄地襲擊他,晴在客廳躺成大字形睡了一段時間。正當他感覺到自己被某種溫暖且沉重的東西壓住而難以呼吸時,突然聽見有聲音從外面傳來。

  「有人在嗎?」

  「……」

  晴驚訝地睜開眼睛並用力撐起身子,接著聽到貓咪們「喵」了一聲逃走。原來他之所以會覺得不舒服,是因為蕨跟五月艾兩隻貓都趴在他身上的關係。

  「對不起囉。」

  晴邊為自己突然移動而嚇到貓咪道歉,邊豎起了耳朵。

  剛剛聽見的呼喚聲是錯覺嗎?又或者是在做夢呢?晴輕輕搖了搖頭往牆上的時鐘看去,才發現已是下午兩點多。這時──

  「有人在嗎?」

  聲音再度傳來,晴確定不是自己幻聽。

  「來了。」

  晴邊回應邊起身,走出客廳往玄關看去,發現拉門對側站著一道人影。察覺到真的有人來訪,晴急忙穿起敲土上的拖鞋拉開拉門。

  「……哪位?」

  晴對於會在元旦來訪的客人毫無頭緒。他訝異地抬起頭,看到站在玄關前的客人更是大吃一驚。那位意想不到的訪客是──

  「真澄……小姐?」

  「新……新年……新年快樂……」

  真澄對一臉驚訝的晴,緊張地深深低下頭。晴在遲了一步後,才開口回話:

  「啊,新年快樂,真澄小姐怎麼會過來這裡呢?」

  晴前天才跟真澄在尾牙上見過面,當時她並沒有說有事情要找晴。

  真澄聽見晴疑惑地問道,就再度一鞠躬並開口道歉:

  「突然來訪真的很抱歉。雖然……我有想要打電話通知……但是沒有電話……」

  「啊啊,也對。因為我連手機都沒有呢……」

  見真澄對於她沒能事先聯絡表示歉意,晴立刻回說這是自己的問題。雖然晴曾一度下定決心至少要辦手機,卻在完全沒有行動的情況下邁入新年。晴邊想著今年一定要付諸實行,邊詢問真澄有什麼事。

  「所以說,妳今天會過來的理由是……」

  「我一直在煩惱……會不會給您添麻煩……所以拖到這個時間才過來……如、如果您不要的話……我會帶回去……所以請不要客氣直接說出口……」

  「……嗯?」

  真澄還是跟平時一樣,低著頭輕聲細語,所以晴實在難以理解她的意思。晴思考著「添麻煩」、「帶回去」等等字眼並仔細觀察真澄後,才發現她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一個布包。

  雖然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不過晴推測真澄會來訪,是為了送她正捧著的那個布包過來,於是開口詢問:

  「是要拿那個給我嗎?」

  「是、是的……這、這是……年菜……」

  「是年菜啊。」

  「啊……不過,這不是太貴重的東西……是我跟外婆學著做的……做得不是那麼好……應該說,真要說起來,我、我根本不知道晴先生吃不吃年菜……這可能是多此一舉也不一定……但是,晴先生在尾牙上有說過類似喜歡年菜的話……所以……不過,這畢竟是我自己做的……很可能……沒辦法滿足……晴先生也不一定……」

  「真是太感謝妳了,我就收下囉。」

  「咦……」

  原本真澄還持續述說著自己的顧慮,但是晴很乾脆地便說要收下,讓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真澄驚訝地抬起頭,眼神正好跟晴對上,只見她倒抽了一口氣後,動作迅速地向後退開。

  「真的嗎?」

  拉開距離後,真澄又做了一次確認。晴雖然不清楚她真正的想法,不過已經很習慣真澄可疑的舉止。

  「妳是特別把年菜送過來的吧?真的很感謝妳。」

  雖然晴每天都會開伙,不過也沒有喜歡下廚到會去做年菜。他除夕去商店街買天婦羅時有順便買年菜類的熟食,但是都已經吃完了,而且,這種親手做的年菜對他來說是無緣的東西。晴打從心底對真澄的心意感到高興,而且滿懷謝意。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晴就不用特別去想今晚的菜單了。即使晴的理由是如此現實,不過真澄聽到晴由衷地道謝後,也露出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我、我好擔心……如果晴先生拒絕的話該怎麼辦……」

  「不會啦。而且我在尾牙上不是說過嗎?幾乎每一種年菜我都很喜歡,不管是黑豆、昆布捲還是燉菜。」

  「是的……您曾說過,所以……我才想說要不要做年菜給您……」

  真澄不住地點著頭,晴則開口要她進來家裡坐坐。真澄的家位於白山,雖然算是在谷中附近,但兩地還是有段距離。晴想說請真澄喝杯茶以表謝意,但是真澄卻用力搖頭。

  「不用了……這樣我消受不起!竟、竟然要進入晴先生的家……」

  「嗯?之前妳不是來過我們家了嗎?」

  聽見真澄婉拒,晴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晴被誤會違法入侵真澄的外婆家──美代子家──還被當成殺人事件的嫌疑犯而被帶去警察局拘留時,真澄就曾因為擔心晴,跟桃園一同待在白藤家等待消息。所以真澄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聽她這麼說讓晴相當訝異。聞言,真澄說出了很有她風格的理由:

  「那時候……晴先生不在家,所以……」

  「我後來有回來耶?」

  「因為當時店長、宇多先生跟那位警察也在場……」

  「這樣啊。」

  換句話說,若是兩人獨處就不行嗎?

  「宇多先生應該出門了對吧?」

  真澄特別做了確認,晴則是困惑地點點頭。

  「不過,我想他應該快回來了……我還是希望至少能請妳喝杯茶啦。」

  「………」

  「真澄小姐……?」

  真澄的雙眼瞪得老大且全身僵硬,晴可以感覺到她正在努力思考。看著保持沉默的真澄,晴在內心嘆了口氣,要是自己的邀請反而讓真澄困惑那就不好了。正當晴覺得,這時候或許應該只收下年菜就好,真澄長吁了一口氣回答:

  「我知道了,那麼……請讓我打擾一下……」

  「請進。」

  看見真澄一臉彷彿有所覺悟的表情,晴露出苦笑邀她進入屋內。

  「打擾了。」

  依然抱著布包的真澄戰戰兢兢地往門口靠近,先是用彷彿蚊子叫的音量打了招呼後,才邁步跨過門檻。

  在真澄動手脫靴子前,晴從她手中接過布包,先把東西放進廚房後,為了裝設客廳的暖桌而從走廊去到庭院。他取下晒在庭院裡的暖桌棉被搬回客廳後,看到真澄拿著脫下的大衣站在角落。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喔。」

  「不會……您正在打掃嗎?」

  「已經弄好了。因為蒼一郎如果在家,他絕對不會離開暖桌……好,請坐。我們家很冷,請坐進暖桌裡面吧。我這就去泡茶。」

  晴一講完就往廚房走去,準備好茶壺和茶杯後,他把真澄帶來的布包拿到客廳。晴將東西放在暖桌上,接著又回去取盤子跟筷子。

  「方便讓我現在就開動嗎?我今天很晚才起來,到現在都還沒吃任何東西。」

  晴在十點多醒來後,先把所有家事都做完就又回去睡午覺,所以完全沒有吃飯。真澄聞言回了「這樣啊」,詢問蒼一郎是不是一大早就出門了。

  「不,他是十點多出門的。那傢伙的老家規定元旦時家族要全員集合,所以……」

  「宇多先生的老家在哪裡?」

  「在目白。」

  「那很近呢……」

  晴邊聽真澄的回答,邊把茶壺和茶杯放上托盤拿到客廳。把茶倒進客人用的茶杯並遞給真澄後,晴動手將布包打開。包在淡紫色包巾裡的雙層小型漆器,上面繪製了現代風格的菊花圖騰。

  一打開蓋子,就看到黑豆、小魚乾、昆布捲、紅白蘿蔔絲以及栗子泥等各種年菜,整齊地排放在漆器盒裡。種類多到讓晴吃了一驚,他連忙開口詢問:

  「這些都是真澄小姐做的嗎?」

  「是的,我請外婆教我做的……不過因為是我做的……可能不是那麼好吃……」

  「才沒這回事,光是要做出這些料理就很費功夫了吧。下面這層裝的是燉菜嗎?那我開動囉。」

  雖然真澄嘴上謙虛,不過晴很清楚這些菜每一樣都得花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晴心存感激地將菜夾進盤子裡吃了起來,真澄則是一臉不安地在旁窺看。

  「好好吃。」

  晴吃下煮得很漂亮的黑豆後如此稱讚,真澄才總算露出安心的笑容。

  「太好了……我最擔心的就是黑豆的味道。」

  「真的很好吃呢。煮得很柔軟,味道也剛剛好。真澄小姐真的很會做料理。」

  「咦……沒、沒這回事……很普通的……」

  「能做成這樣已經是非常厲害了,真澄小姐隨時都能嫁人囉。」

  晴只是隨口說說,但是真澄聞言卻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由於真澄的反應大到彷彿能聽見凍結的效果音,連晴都能察覺到狀況不對勁。晴注意到自己的發言不妥,看著一動也不動的真澄,焦急地開口道歉:

  「對不起,其實我總是被蒼一郎指謫,說現在不可以再說這種話了。因為我是被祖父帶大的……該說想法太老氣嗎……總之蒼一郎常會罵我,要我別再講這種帶有性別歧視的話……」

  「………」

  「真澄小姐?」

  晴在道歉的同時,心裡想著如果是真澄,應該不會做出憤怒得破口大罵的行為。不過看到她毫無反應,晴又擔心了起來。他不明白真澄是出於其他原因才如此動搖,懊惱地再度道歉:

  「如果讓妳覺得不舒服……」

  正當晴準備接著說「真的很抱歉」時,外頭傳來了聲響。聽到停放腳踏車的聲音,晴知道是蒼一郎回來了。

  對於正因為現狀而感到尷尬的晴來說,蒼一郎回來的時機正巧,所以他原本有點高興,然而,即使聽到拉開拉門的聲響,卻沒有跟平時一樣傳來「我回來了」的招呼聲。以這個時間點來看,難道……

  正如晴所料,走進客廳的蒼一郎表情非常不悅。

  「……啊啊,是真澄小姐啊。歡迎妳來。」

  「打擾了。」

  「喂,怎麼了?」

  蒼一郎板著臉跟真澄打了聲招呼後,就直接穿過客廳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雖然晴知道蒼一郎不悅的理由,平時也會放著他不管,不過現在晴正身陷需要救援的狀況,因此開口叫住正要穿過客廳的蒼一郎。蒼一郎瞥了晴一眼後,喃喃表示:

  「我待在這裡只是個妨礙耶?」

  「為什麼?」

  「晴……你啊,也差不多該注意到了吧?」

  蒼一郎露出「真是受夠了」的表情說完就走回房間。與真澄一同被留在客廳的晴,先在內心啐了一聲,然後為了蒼一郎不禮貌的舉止向真澄道歉。

  「真的很抱歉,竟然沒有好好跟妳拜個年……」

  「不會。總覺得宇多先生非常不高興……」

  「他只要回老家就會變得很不開心。」

  去年也好,在那之前也罷,蒼一郎從老家回來時,都會很不爽地跟晴抱怨。蒼一郎有四位很有個性的姊姊,今年恐怕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正當晴瞇起眼睛看著蒼一郎關上的紙門時,真澄開口道別:

  「那個……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啊,真是對不起,硬是要妳留下來……」

  雖然時間還不算晚,不過一月一號是個很特殊的日子。在這種日子還特別送東西過來,光是這股心意就已讓人十分感謝,所以晴向真澄往玄關走去的背影,再次深深地表達謝意。

  「真澄小姐,實在非常感謝妳,另外,也請幫我向妳外婆問好。」

  「好的,外婆也說想再跟您見面……等宇多先生……要去看外婆的鼻煙壺時……如果晴先生……有空的話……」

  聽見真澄坐在玄關階梯上穿起靴子的同時如此小聲說道,晴開口回答:

  「我知道了,到時候就再麻煩妳們。」

  蒼一郎要去看真澄的外婆擁有的鼻煙壺時,晴打算自己也跟著過去,不然很可能又會發生不必要的騷動。聽到晴的回答,真澄邊起身邊回答:

  「好的,今天突然來訪真的很抱歉……打擾了。」

  真澄深深一鞠躬後走出門外,晴也跟著出去送她離開。白藤家位於墓地中間,平時周遭就相當安靜,在元旦這樣的日子,感覺又比平常更加寂靜,連鳥叫聲都能清楚聽見。

  真澄最後又再次一鞠躬才打開木門離去,晴則是目送真澄離開才走回家中。在敲土上脫下拖鞋後,晴想說要把裝年菜的漆器收起來便來到客廳,結果被出現在暖桌旁的蒼一郎嚇了一跳。

  「唔!嚇死我了……」

  「這個真好吃。是真澄小姐做的嗎?」

  「……似乎是。」

  蒼一郎正在偷吃真澄帶來的年菜,晴則是板著臉回答,走到他對面坐下。

  「我們明明前天才跟真澄小姐見過面,大家也算熟人,你好歹該跟她說聲『新年快樂』吧?」

  被晴指謫之後,蒼一郎低聲回答:

  「是啦……但是我想說不要打擾你們。」

  「才沒有什麼打擾不打擾的問題。」

  「真澄小姐可是在元旦特別送親手做的料理過來耶,我覺得她是真的對晴有意思。」

  「……」

  「怎麼看都是這樣啊……」

  蒼一郎邊說邊一臉無趣地吃著黑豆。晴想說要是繼續讓他講真澄的事情也很麻煩,因而轉移話題地問:

  「你那邊的狀況如何?」

  「……狀況比平常還要糟糕,而且又把我捲入騷動中,真的是很傷腦筋。」

  看著邊嚼黑豆邊皺起眉頭的蒼一郎,晴反省著自己不該自討沒趣。既然不想聽蒼一郎抱怨,自己就不該提起這個話題才對。

  「是喔,那我要去打掃浴室了。」

  晴只是冷淡地點點頭,就起身準備離去,沒想到蒼一郎卻開口叫住他:

  「晴。」

  「怎麼了?」

  「這個。」

  「……嗯?」

  正在吃魚板的蒼一郎,從即使是待在家裡依然穿在身上的羽絨外套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他將名片放在桌上,朝晴的方向滑過去。晴一臉訝異地接過名片,微微皺起眉頭。

  晴對印刷在那張淡紅色名片上的名字有印象。

  「……宇多若菜……我記得這是你四姊的名字吧?」

  「你還記得啊?」

  「多多少少……」

  蒼一郎的四名異母姊姊中,若菜是年紀最小、與蒼一郎歲數最接近的一位。晴是在二十歲時,與包含若菜在內的宇多家四姊妹初次見面。在晴年幼時去世的外婆出身自宇多家,由於這層關係,晴曾因為遺產繼承的問題被宇多家找去。前去拜訪著名資產家家族的晴,在當時初次見到相當於自己表親的宇多家嫡系子女們──也就是蒼一郎,以及他的四名姊姊。蒼一郎那時候還是國中生,她的姊姊也都在念大學跟高中。當時,對於晴這個正在念藝術大學的窮學生而言,蒼一郎的姊姊們簡直跟外星人沒兩樣。晴回憶起那段印象相當強烈的記憶,想起了若菜的事情。

  「記得……她跟你大姊一樣成為醫生了對吧……啊啊,果然。」

  看見名片上印在「宇多若菜」這個名字左上方的頭銜,晴確定了自己的記憶沒錯,同時也皺起眉頭。頭銜寫著「宇多診所所長」,但是,晴明明記得若菜比自己還要年輕。

  「我記得……她不是比我還小個兩、三歲嗎?」

  「若菜嗎?她比我大四歲……所以現在三十二歲吧。」

  「這麼年輕就自己開診所當所長啦?真是厲害。」

  晴和蒼一郎的姊姊們只有在二十歲時曾見過面,之後的事情都是從蒼一郎口中聽說的,不曾再直接見過面,在晴的印象中,若菜還是當年身穿高中制服的學生。蒼一郎瞇起眼睛看著晴,同時將昆布捲放入口中。

  「若菜的診所似乎很受歡迎喔,因為技術很好。」

  「是喔,她是哪一科的醫生?」

  「醫美。」

  「……」

  晴腦中所浮現的,原是內、外科這種非常普通的醫療科目,所以聽見蒼一郎的回答後瞬間說不出話。對晴來說,醫美是跟火星一樣遙遠的世界。他實在想不到該怎麼回答,只能放下手邊的名片回一句:「是喔。」

  不過,晴也在這時產生了疑問。蒼一郎不只是報告若菜開設醫美診所的近況,還刻意拿出名片給他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晴在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也有不太好的預感。

  「那就這樣吧。」

  晴一說完就打算去打掃浴室,蒼一郎大概也知道他想逃走,所以在晴起身前,急忙講出重點:

  「若菜說想跟你見面,希望你能跟她聯絡,所以才要我把名片轉交給你。你就打手機給她吧。」

  「……找我?為什麼?」

  「誰知道。」

  雖然蒼一郎聳聳肩這麼回答,不過他不知道才奇怪。這是第一次由若菜主動……不,不只是若菜,是蒼一郎的姊姊初次主動說想見晴一面,所以蒼一郎肯定會覺得不可思議,並且主動詢問理由才對。他會想蒙混過去,就很可能是不好的事情。

  一想到這點,晴的腦中最先浮現出的就是「骨」字開頭的話題,所以他沉默地瞪向蒼一郎。

  「……你真的不知道嗎?」

  「究竟是什麼事呢?」

  「……」

  看到蒼一郎刻意轉過頭去,讓晴更加懷疑。他沉默地撐著桌面準備起身,但蒼一郎抓住他的手腕,讓他動彈不得。

  「唔……放開我!」

  「晴,拜託你打電話給她啦!不然到時候挨罵的人會是我耶。」

  「很可惜,我沒有電話。」

  「有啊,拿去。」

  「那你負責講,問完是什麼事情之後再告訴我。」

  「她說過要晴打電話給她啊。」

  蒼一郎再三拜託的同時,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對他而言,姊姊是比任何人都還恐怖的人;即使在年近三十歲的現在,依然是絕對要臣服的對象。晴其實也很清楚這件事,但即使覺得蒼一郎很可憐,他也不想主動做出宛如飛蛾撲火般的事情。

  別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是最好的做法,為了達成這點,最基本的就是不要跟若菜聯絡。晴高聲宣言自己絕對不會打電話給若菜,並且要求蒼一郎放手,然而蒼一郎也非常拚命地拜託他:

  「真的、真的拜託你只要打通電話就好。現在狀況很麻煩,如果不能至少拉到若菜支持我,事情會變得相當糟糕。」

  「所以,你打算為了自己的平穩生活利用我嗎?」

  「要是不聯絡若菜,就不會知道她要拜託什麼事了,所以你就先聽聽看……」

  「那種『先聽聽看』的想法最要不得!事情絕對不會聽完就結束吧?」

  真澄那件事也是這樣。雖然桃園一開始來拜託時,晴鐵了心拒絕,但在面對真澄本人時,晴卻無法冷漠以對,只好先說「只是聽聽看狀況」接下真澄的諮詢。

  然而到了最後,卻發展成讓晴詛咒起自己為何意志不堅的情況。晴憤怒地表示自己絕對不要再讓這種事情發生後,蒼一郎放開了原本抓住的晴的手,改成雙手合十跪拜。看蒼一郎不斷懇求的模樣,可知他這次真的相當拚命。

  「拜託你啦!只要打個電話給她就好,拜託,我現在真的陷入困境了。」

  「……你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找我嗎?」

  「……不知道喔。」

  「你遲疑了!所以你絕對知道吧!」

  正當晴激動地如此斷言,蒼一郎猛然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動作迅速地觸碰螢幕。

  「是若菜嗎?」

  原本晴還訝異地心想他在做什麼,聽見蒼一郎對著手機另一頭這麼問,才總算察覺現況。注意到蒼一郎打算硬是把電話塞給自己時,晴已經逃不掉了。

  「是我,我現在就把電話拿給晴。」

  「蒼一郎!」

  『喂喂?我是若菜喔。』

  晴心想「開什麼玩笑啊」大喊蒼一郎的名字,但是轉成擴音模式的手機傳來若菜帶著訝異的聲音,使得晴只能放棄掙扎。

  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著蒼一郎的同時,晴用低沉的聲音回應: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蒼一郎受你照顧了。真的很不好意思,你好不容易打電話來,但是我現在正在聚餐……能請你明天來我的診所一趟嗎?』

  「啊?」

  『我有東西想請你看一下。我想一下喔,十點左右的話我有空。』

  「咦……請妳等一下……」

  『那就等你過來囉,麻煩你啦。』

  若菜竟然單方面講完就把電話掛斷,這讓晴感到相當不可思議。也就是說……這是要他在明天早上十點去診所一趟?光是要確認這個事實就花了晴不少時間,而且還令他深受衝擊。

  坐在啞口無言的晴身邊,一起聽著這通電話的蒼一郎嘆了口氣聳聳肩。

  「這樣你就知道我平時有多辛苦了吧?」

  「……她是你的姊姊耶,跟我無關啊!」

  「有吧!晴跟她明明也有血緣關係!」

  「幾乎沒有吧!根本可以算是無關的外人了!」

  晴邊大吼邊抓著頭髮。而且最令他感到焦慮的,是無法重新打電話過去明確地拒絕說沒辦法過去的自己。要是自己太強硬讓蒼一郎被若菜責備也很可憐,還會這樣想的晴就是人太好才落得這種下場。明明才剛過年,晴就表情黯淡地不斷嘆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跟若菜通完電話後,晴不悅地拿出除夕夜沒喝完的清酒。他拿真澄送來的年菜當下酒菜喝起悶酒,越想越深刻感受到自己有多沒用而自我厭惡,加上害怕被遷怒的蒼一郎早早就躲回自己房間,獨處的晴更是無處發洩情緒。

  「唉……」

  在對一切都感到鬱悶的現況中,真澄的年菜是晴唯一的救贖。託真澄的福,他不但不用思考晚餐的菜單,更重要的是這些年菜很美味。就在晴考慮著該如何回報真澄時,天色暗了下來,加上晴也差不多喝膩了,於是就回房睡覺。

  隔天早上,晴在習慣的時間醒來後,去客廳看了看狀況,發現暖桌被蒼一郎和兩隻貓占領了,想必蒼一郎昨晚肯定是看到他去睡覺就跑出來。晴瞇起眼睛看了看,就去刷牙洗臉,然後走進廚房烤起國崇送的年糕,並用年糕煮了簡單的雜煮,接著把剩下的年菜跟雜煮一同端去客廳。

  晴將東西放在暖桌的角落,正當他吃起雜煮時,蒼一郎睜開了眼睛。

  「……雜煮?」

  「要吃嗎?」

  「要,我肚子餓了,昨天吃過午餐後什麼都沒吃……」

  聽蒼一郎這麼說,晴就放下筷子站了起來。由於蒼一郎昨天為了避開晴而躲進房間,晴有預料到他什麼都沒吃,也有準備他的份。

  晴拿著放有碗跟筷子的托盤走回客廳,就看到一頭亂髮的蒼一郎睡眼惺忪地起身。

  「好歹去洗個臉啊。」

  「啊……好想變成貓,這樣就不用碰冰水。」

  蒼一郎邊碎唸邊走出客廳,接著又抱怨走廊好冷,立刻就回到客廳,晴見狀皺起眉頭說「你根本只是去沾沾水吧」。蒼一郎在晴身邊坐下,雙手合十後就拿起筷子開動了。

  「……這個年糕好軟喔。」

  「是國送來的東西。因為還有很多,最近應該都會吃年糕吧。」

  「好啊,反正我很喜歡年糕。真澄小姐做的年菜也很美味,真希望她明年也能做給我們,對吧?晴。」

  「才一月二日就在講明年的事情?」

  晴驚訝地看著蒼一郎,然後問他:「你昨天應該吃了不少好東西吧?」蒼一郎的老家宇多家是日本首屈一指的資產家,位於目白的宅邸中更是包含明治時代所建造、富含歷史意義的建築,不但有足以舉辦舞會的大廳,客人專用的餐廳裡甚至放著只出現在電影中、根本不知道可以坐幾個人的長桌。

  晴初次去拜訪宇多家時,被那種彷彿異世界的景象給嚇呆了。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為了平成時代的日本竟然有人在過這種生活而大感驚訝。而且宇多家有非常多傭人,端出來的餐點還是全套的法國料理。

  「你回老家的時候,肯定有吃到豪華大餐吧?跟坐在暖桌裡吃雜煮的白藤家,絕對是天差地別。」

  聽見晴開的玩笑,蒼一郎板起臉回應:

  「饒了我吧,晴明明知道我待在宇多家時有多累啊,而且還得面對那群姊姊耶,我根本不記得料理的味道了。再加上……今年葵姊還說她要結婚了,結果造成大騷動……」

  「喔……」

  看到蒼一郎疲憊地低下頭,晴想起他昨天也說過老家有發生騷動的事。雖然蒼一郎說「根本是最糟糕的狀況」,不過結婚明明是值得慶賀的事,實在不該為這種事哀怨吧?

  「這不是太好了嗎?」

  聽晴隨口這麼說,蒼一郎咬牙切齒地回應:

  「晴,你沒有在聽嗎?是葵姊說她要結婚耶!」

  「葵小姐……那不是你的二姊嗎?我記得她比我年長,差不多該結婚了吧?所以我會覺得她的婚事已經談妥是值得慶賀的事,這也很正常啊?」

  「但是初音姊還沒出嫁啊。」

  「初音小姐……是長女對吧?」

  「沒錯。在姊姊她們之間,順序是最重要的,不管什麼事,都要由初音姊當第一個。所以第一個結婚的……也一定要是初音姊,然而初音姊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消息。最後終於忍不住的葵姊表示自己要先結婚,接著就以此為開端發展成激烈的爭執,狀況真是超級慘烈的……」

  蒼一郎垂頭喪氣地吃起雜煮裡的年糕。蒼一郎的姊姊們全都能言善道,一旦同時開口,狀況絕對會變得很麻煩,由於晴過去曾親身體驗過,所以非常清楚。但是,這件事應該沒有波及到蒼一郎才對,即使姊姊們再怎麼吵鬧,他只要靜觀其變就好。

  晴是這麼認為,但蒼一郎用陰沉的眼神望向他說:

  「晴實在太天真了。」

  「我哪裡太天真?」

  「女人這種生物啊,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討論時會逐漸偏離主題。最初提到的是葵姊要結婚的事,接著她們講起順序的問題,然後又提到父親去世的話,宇多家要由誰來繼承……一旦扯到這裡,矛頭就指向我了。你懂嗎?」

  「唉……原來如此。」

  「『蒼一郎是長男』什麼的,或是『為了這點才讓你進入宇多家吧』,每次都是這樣開場……最後又變成我要在大學裡待多久?做基礎理論研究賺不了錢,應該去哈佛大學讀個MBA回來之類的……擅自討論別人的事情……明明我一旦真的那麼做,爭執的火種又會增加。那群人根本沒有一個真心想讓我繼承宇多家,如果我真有那個打算,她們四個人肯定會聯合起來阻止我。」

  「嗯。」

  晴邊隨口敷衍邊放下筷子起身,拿著空碗往廚房走去。看到晴一臉沒什麼興趣的表情,蒼一郎有些生氣地開口問:

  「你有在聽嗎?」

  晴則是將熱水壺放上瓦斯爐點火後,困擾地點頭回應:

  「有啦。雖然我覺得你很可憐,但我也沒辦法啊,最多就是幫你加油而已。」

  「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晴還真是冷淡。」

  「我哪裡冷淡?明明就讓你寄宿在這裡,還像這樣照顧你的三餐耶。」

  面對憤怒的蒼一郎,晴用無法同意他指謫的表情回望他,並輕輕嘆了口氣。蒼一郎會說至少要拉若菜當夥伴,肯定是跟這件事情有關,晴在知道理由後深感麻煩。雖然晴想著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麼,好把跟若菜約好要見面的事敷衍過去,不過應該辦不到吧。

  要是自己讓若菜不高興,很可能會影響到蒼一郎,所以晴昨晚很體貼地想說讓蒼一郎被責備也太可憐了,沒能再打電話給若菜拒絕她;如今聽到造成這個問題的理由後,更加做不到這點。想到蒼一郎被姊姊們圍攻的模樣,晴就很同情他。

  這麼一來,只能祈禱不是什麼太麻煩的委託……晴如此煩惱時,沸騰的水開始震動敲響熱水壺的蓋子,他注意到後連忙關上瓦斯爐。

  若菜經營的醫美診所位於南青山,所以兩人要從千駄木站搭乘千代田線前往表參道。約好的時間是十點,兩人於九點多離開家往千駄木車站走去。抵達表參道後,兩人靠著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尋找若菜診所的位置。

  「……啊,似乎是在前面的大樓……沒有招牌嗎?」

  「似乎沒有呢。」

  蒼一郎所指的是有著白色牆壁、看起來很新的大樓,外頭完全沒有一般常見的招牌和廣告。兩人走上前看起稍微偏離大馬路、位在大樓前的樓層表,根據標示在上頭的各樓層介紹,一樓是美甲沙龍,二樓是護膚沙龍,宇多診所則是位於三樓和四樓。

  「還真是有夠不顯眼,這樣沒關係嗎?客人真的找得到喔?」

  「誰知道……是要從哪裡進去啊?我打個電話問問看。」

  大樓正面的出入口拉下了網狀的鐵捲門,根本無法進去。畢竟是新年,不管是診所還是其他店舖都在公休。話說回來,這棟大樓照理說跟自己根本無緣吧──晴這麼想著的同時抬頭仰望大廈,蒼一郎則邊講電話邊要晴往大樓後方走去。

  「……嗯,找到了。呃……三三八九對吧?OK。直接去四樓就可以了嗎?」

  穿過正面大門旁邊的通道,就看到工作人員用的出入口。蒼一郎用若菜告訴他的密碼解除保全,跟晴一起進入大樓內,搭上位於右手邊的電梯。

  晴按下四樓的按鈕,一臉不可思議地向收起手機的蒼一郎詢問:

  「她該不會住在這裡吧?」

  「應該不是。我記得……若菜應該是住在目黑的公寓。」

  電梯一下子就抵達四樓,兩人從開啟的電梯門來到毫無人煙的安靜走廊,這時,前方左側的門突然打開來。

  「這邊喔。」

  聽見女性的聲音傳來,晴與蒼一郎對望了一眼,走進那間房間。

  「讓你特別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這個寬廣的房間採用以白色為主的簡約裝潢,房裡這位用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的語氣特意向晴道歉的女性肯定就是若菜,因為她說話的聲音跟在電話中聽見的一樣。然而若菜的模樣跟晴記憶中的她完全不同,讓他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

  晴是在二十歲時初次見到若菜。比蒼一郎大四歲的若菜,在當時是十七歲的高中生。身穿知名女校制服的若菜,跟其他已經是大學生的姊姊們相比,看起來相當清新。不過那也是因為宇多家長女和次女給晴的印象太過強烈的關係。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五年,這麼長一段時間裡,就算若菜的外表有所改變也不奇怪,但她看上去跟原本的她完全不同。有著透明感的白皙肌膚彷彿是陶瓷人偶,帶著大波浪捲的栗子色長髮梳成有氣質的髮型;優雅中又帶有女人味的身材,非常適合穿著強調身體線條的針織連身裙。原本若菜的臉龐是可愛型的,如今加上成功人士特有的銳利眼神,給人一種獨特的印象。

  若菜確實是一名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美女,不過應該沒有多少男人敢真的出手吧?敢追求她的男人,若不是真的充滿自信的人,就是蠢蛋。對晴來說,如果沒有蒼一郎這層關係,若菜肯定是他一輩子都不會講到話的類型。

  四名姊姊當中,蒼一郎唯一在稱呼時沒有加「姊」的就是若菜,跟其他姊姊們相較之下兩人比較親近。正因為如此,晴才會擅自覺得若菜比較「普通」,然而……想著這一位其實也相當有個性,讓晴忍不住盯著她看,這舉動讓若菜挑了挑端正的眉毛問道:

  「怎麼了嗎?」

  「……不。只是覺得妳真的變了很多……」

  「全部都是『天然』的喔。」

  由於聽不懂若菜的意思,晴不解地歪著頭。「天然」是指什麼?看著滿臉疑惑的晴,若菜露出笑容說:

  「白藤先生真是完全沒變呢。」

  「……是嗎?」

  「請坐吧。」

  若菜在擺放於牆邊的自用辦公桌前,要晴與蒼一郎在沙發上坐下。等晴跟蒼一郎一同坐上白色的皮革沙發,若菜就拿著平板電腦站起身來,走到沙發斜前方的圓凳坐下,優雅地蹺起穿著近九公分高的細跟高跟鞋的腳,接著很唐突地講出自己要晴幫忙的事情:

  「白藤先生,你很了解佛像對吧?」

  「……」

  聽到若菜一開口就提到「佛像」,晴瞬間全身僵硬。蒼一郎在拜託他打電話給若菜時態度相當奇怪,所以晴曾懷疑過事情跟自己最討厭的骨董有關,卻沒想到對方提出的是關於佛像的委託。這是比骨董更加糟糕的狀況,讓晴忍不住在內心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要說起來,晴一開始就預料到,一旦跟若菜見面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所以一直不想跟她扯上關係;然而,一想到蒼一郎被姊姊責備的模樣,他就沒辦法鐵了心拒絕。他原先是期望若菜的委託不是什麼麻煩事,結果……晴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蒼一郎,看到他為了別被追問而轉過頭。

  若菜很清楚晴的經歷,晴實在沒辦法用「不知道」來推託,於是慎重地回答:

  「……我其實不太懂佛像。」

  「不過你是藝術大學出身的吧?而且,你之前也說過自己雕刻過佛像啊?」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單就知識層面而言,我涉獵不深。而且,這世上有許多人都比我更精通佛像,去找專家商量會比較好吧?」

  雖然晴不清楚若菜會提出什麼跟佛像有關的委託,不過,既然會確認自己是否了解佛像,那無論怎麼看她應該都是想諮詢晴的意見。此時,晴也篤定這會是件麻煩事,所以早一步設下防線。

  在聽到「佛像」兩字的瞬間,晴就下定決心不要跟這件事扯上關係。遭他婉轉拒絕的若菜,則是微微瞇起眼睛開口:

  「小蒼,現在是怎樣?」

  「……總之他一定比我們還清楚。」

  見到蒼一郎彷彿被蛇瞪視的青蛙般,立刻端正姿勢露出討好的笑容如此回答,讓晴苦惱到極點。雖然晴可以理解蒼一郎難以反抗的心情,但還是希望他多少替自己著想一下,例如跟自己聯合起來勸若菜去找專家商量之類的……

  但原本這麼思考的晴,在看到若菜的模樣後立刻放棄這個念頭。

  「那就很夠了。」

  微微抬起小巧的下顎、揚起嘴角露出自信笑容的若菜,看起來簡直是與自己住在不同次元的居民。晴微微感覺到無論自己如何掙扎,若菜都只會讓事情順著她的意思發展。

  若菜向晴遞出平板電腦說:「就是這個。」

  晴努力嚥下原本想嘆出口的氣,放棄掙扎地看向平板電腦。佛像是自己的罩門,晴在內心發誓絕對不要深入此事的同時,也想著總之先試著尋找能讓若菜接受他意見的方法。然而,在看到佛像照片的瞬間,他的表情就因為驚訝而整個改變。

  「……」

  顯示在若菜遞出的平板電腦中的佛像照片,是讓晴覺得「怎麼會是這個?」的物品。晴邊感覺到背後竄過一陣寒意,邊皺起眉頭。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為了證實自己只是看錯,晴從若菜手中接下平板。

  A4大小的平板電腦上,顯示著一尊觀音菩薩的立像照片。那是一座木頭雕像,沒有台座與光背(註3),垂下的右手自手肘以下都不存在。由於這張是以白色牆壁為背景、從正面拍攝的照片,加上沒有東西能對比,所以無法看出佛像的大小。

  晴緊盯著照片向若菜詢問:

  「……還有別張照片嗎?」

  「也有側面的,只要滑動就能看到了。」

  看到不習慣操作平板的晴露出困惑的表情,蒼一郎連忙從旁出手協助。滑動畫面後出現在眼前的是觀音菩薩立像右側的照片,接著是左側的照片。

  晴再度詢問是否只有這三張照片後,若菜向他點點頭。晴把照片拉回正面的那一張,再次仔細觀察這尊觀音菩薩立像。

  「………」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看得越久,晴越是強烈覺得,那肯定是自己記憶中的佛像,因而深深皺起眉頭。如果說這真的是當時的佛像,若菜為什麼會有這些照片?而且,若菜究竟是想拿這些照片問自己什麼事?雖然晴有很不好的預感,覺得依若菜給的答案,自己很可能會陷入更深的泥沼中,然而,既然他已看到這尊佛像,絕不可能撒手不管。晴將視線從平板裡的照片移到若菜身上,詢問她讓自己看這些照片的理由。

  「為什麼……要讓我看這些照片?」

  「其實有人正在勸我買這尊佛像。」

  若菜用美麗的指尖指著平板,晴吃驚地回答:

  「買……這個嗎?」

  「是啊。聽說這是個不錯的東西,不過我完全不懂佛像。」

  「請、請等一下!若菜小姐明明對佛像沒興趣,卻打算購買嗎?」

  晴最初只是因為若菜考慮買那尊佛像而吃驚,但在知道她對佛教美術,甚至是佛教本身沒有興趣後,又更加訝異。若菜可愛地微微歪著頭,說明她雖然不懂卻考慮購買的理由:「推薦這個東西給我的人非常照顧我,而且佛像感覺很神聖,似乎能保佑我啊。總之這算是一種吉祥物,放在這裡當裝飾,感覺還不錯。」

  「……」

  由於若菜一直保持輕鬆的語氣,使得晴啞口無言、渾身僵硬。熱愛佛教美術的收藏家,的確會在自己經營的公司擺設收藏品,但是晴總覺得若菜的狀況跟這種不一樣,比較接近因為覺得漂亮就買下念珠來當手環的女孩子。

  這東西不該是因為覺得神聖,或是感覺很吉利之類的理由就買下的東西……即使提出忠告,晴也不覺得若菜聽得進去,所以他吞下了原本想提出的各種意見,總之先向若菜詢問這尊佛像的詳情。

  「所以說,這尊佛像究竟是……?」

  「聽說很古老,而且是木製的東西。我在見到小蒼時,想起白藤先生曾說過你在藝術大學學習雕刻。我先前就想問問看了解這類東西的人,但是我沒有懂藝術的朋友……」

  晴想問的其實是這尊佛像的來歷,不過從若菜的回答判斷,她可能連基本的……應該說連最基本的知識都不清楚。晴用試探的眼神看著若菜的臉,戰戰兢兢地開口確認:

  「那個……妳知道……這是觀音菩薩像嗎?」

  「觀音?啊啊,就是常常聽人提到的『觀音大人』嗎?原來是那個!」

  「……」

  雖然若菜從一開始就承認自己是外行人,不過晴還是吃了一驚,並輕輕嘆了口氣。真要說起來,聽若菜一直講「佛像」就讓他覺得很奇怪。因為佛像其實有很多種類型,身為一個想要買佛像的人,最初提到的肯定是佛像的類型。

  晴認為推薦若菜購買這尊佛像的人,應該提過「觀音菩薩」這幾個字,只是她沒有聽進去或是聽過就忘了。也就是說,若菜對此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晴邊為了若菜明明沒有興趣卻仍想購買觀音像而感到訝異,邊開口向她說明何謂觀音菩薩。

  「觀音菩薩是各種菩薩當中受到最多人信仰的菩薩,所以若菜小姐才會對『觀音大人』這個稱呼有印象……」

  「那個什麼『菩薩』……就是指寺廟裡面的佛像嗎?」

  「不,依照寺廟的不同,奉祀的佛像也有所差異;加上佛教裡有著許多宗派,所以佛像的種類繁多。不過與其說是種類……用『等級』來形容應該比較容易理解,大致上是分為『如來』、『菩薩』、『明王』以及『天』。最初『如來』是指將佛教的始祖釋迦牟尼偶像化的『釋迦如來』,但是之後因為各宗派不同的想法,又誕生了『阿彌陀如來』、『藥師如來』以及『大日如來』等等。『大日如來』在密宗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本身即代表佛法。『明王』則是傳播密宗教義的佛像。至於『菩薩』在最一開始,是用來稱呼以如來為目標的修行者,但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類型,例如觀音菩薩、勢至菩薩、十一面觀音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以及彌勒菩薩等等。在眾多菩薩中,又以『觀音菩薩』最為古老而且深受人們景仰,因此被賦予了多種解釋。觀音菩薩不僅本身便是人們信仰的對象,同時亦是阿彌陀如來的脅侍(註4)。」

  「是喔……」

  雖然晴在說明時,有考慮到該怎麼解說才能淺顯易懂,不過從若菜回應的語氣,聽得出她顯然傻住了,讓他暗自反省。糟糕,這麼一來簡直跟蒼一郎沒兩樣……

  「總之……」

  「然後呢?」

  晴正感到後悔並打算就此打住,蒼一郎卻開口催促他繼續說下去。晴察覺到蒼一郎的語氣相當興奮,抱著不好的預感往旁邊看去。

  正如晴所料,蒼一郎雙眼發光地看著他。發現這個話題激起蒼一郎身為骨董宅的興趣,晴頓時感到後悔莫及。

  「『天』又是指什麼?」

  「……是指被納入佛教當中、受人信仰的部分印度神明,例如帝釋天,以及祂的部下、守護東西南北的四天王。這些你應該有聽過吧?」

  「有啊有啊。還有別的嗎?」

  「……自己去查。」

  「又不會怎樣,告訴我嘛!沒想到晴連對佛教都那麼了解,真是太厲害了!」

  即使被稱讚,晴也一點都不高興。他看向若菜,把手上的平板調整成她能看到畫面的角度,指著觀音菩薩的立像繼續說明:

  「這尊佛像是觀音菩薩立像……因為祂的姿勢是站著的,所以才稱為立像。這邊……頭上雖然戴著寶冠,不過這是阿彌陀如來的象徵物。觀音菩薩是阿彌陀如來為了拯救世人所化的化身,這是用來表示祂與阿彌陀如來的關連。若是飛鳥時代之前的作品不會有這種寶冠,所以這恐怕是平安時代後期的雕像……」

  「光看照片就能判斷是什麼時代的作品嗎?」

  「佛像在每個時代都有該時代的特徵。平安時代後期,因為受到名為『定朝』(註5)的天才佛像雕刻師的影響,產生了很多這種有著平穩表情、柔和印象的佛像。因為這個時代適逢國風文化(註6)逐漸成熟,同時,前往極樂世界轉生成佛的思想成為佛學主流,淨土信仰盛行,更因此大量建造寺廟與佛像。」

  「是喔。不只是要看佛像的種類,還必須區分製作的時代才行啊。」

  「嗯……」

  蒼一郎依舊一臉好奇地聽著晴解說,至於若菜雖然時有回應,但怎麼看都不像因此對佛像產生了興趣。晴看著若菜的反應,更加覺得這絕對不是能用那種「買了也無妨」的心態所購買的東西。

  而且,這肯定就是「那尊佛像」。懷抱這般確信的晴,邊考慮該怎麼說服若菜,邊向她提問:

  「若菜小姐……請問妳打算從哪裡購買這尊佛像?」

  「從哪裡嗎……不是從店家喔。持有者是我剛剛也有提到的那位很照顧我的人認識的朋友,是對方打算要賣這尊佛像。」

  「……」

  晴原本還想說,如果若菜講出自己知道的店家,就直接去找對方詢問詳情,但是在聽完她的回答立刻皺起眉頭。如果推薦若菜購買佛像的那個人,是介紹她去專門販售佛教美術的店家,那晴還可以理解,但說是持有這類東西的朋友未免……

  何況若菜根本不懂佛像的種類,完全是個大外行,這就更令人起疑。於是晴一臉認真地詢問若菜是否看過實物。

  「沒有,預定是明天帶我去看東西。畢竟東西很貴,我沒辦法單憑照片就決定……」

  聽見若菜歪著頭說出「很貴」,晴微微瞇起眼睛。

  「對方已經跟妳報價了嗎?」

  聽晴這麼問,若菜很乾脆地講出高額的價格。

  「對方跟我說要三千萬圓。」

  「……」

  「三千萬!若菜,這個價格沒問題嗎?這種壞掉的佛像要價三千萬,該不會是在敲竹槓吧?」

  「就是說啊,我也很在意這點。」

  蒼一郎邊說「壞掉」邊指著觀音菩薩立像的右手,若菜也用力點頭同意。

  「雖然這是很古老的東西,有損壞可能在所難免,但我也很疑惑,既然這樣不是應該便宜一點嗎?對方說三千萬圓其實算是便宜的,然而我完全不了解佛像的行情,有點懷疑這種壞掉的東西是否真的值三千萬圓,所以才想找了解佛像的人商量看看,最後決定請白藤先生幫我看一下。」

  蒼一郎在若菜拿出觀音菩薩立像的照片時沒有插嘴,所以晴知道他對佛教美術不熟。不過「有損壞應該要便宜一點」這種發言實在太令人在意,晴不禁用銳利的眼神往旁邊看去。蒼一郎注意到晴的視線,慌慌張張地問道:

  「咦……難道佛像是那種就算壞掉仍然很貴的東西嗎?若是陶瓷器,如果有破損或缺角,價格就會降低啊。這尊佛像少了右手耶,我覺得這應該算是很嚴重的缺陷吧?」

  「如果要這樣說的話,這尊佛像也沒有光背跟台座,而且左手上本來應該拿著蓮花,但是那個也不見啦。」

  「『光背』是什麼?」

  「……佛會散發佛光。你總看過在佛像身後的那個東西吧?」

  晴板起臉解釋後,蒼一郎不太有自信地回應:「那個像光暈的東西嗎?」晴敷衍地點點頭後,再度將視線拉回手中的平板。

  打算把這個賣給若菜的人,為何會提出三千萬圓這個數字?越是猜想對方的意圖,晴越是能確定若菜在這件事上頭只會吃虧,所以他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黯淡下來。見晴不發一語地盯著平板,蒼一郎跟若菜原本還靜靜地等著,但是時間一拖長兩人也跟著焦躁起來。接下來還有預定行程的若菜實在等不下去,便說:

  「那個……白藤先生,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我接下來還有別的約會……而且時間差不多了……」

  晴聽見若菜的聲音,才總算回過神地抬起頭來。他先為了自己一直保持沉默致歉,又盯著平板上的觀音菩薩立像短暫地沉思後,下定決心地看向若菜開口:

  「若菜小姐……妳明天要去看實物對吧?」

  「是的,所以才希望白藤先生能在今天過來一趟。」

  「如果不會造成妳的困擾……能讓我跟妳一起去看看嗎?」

  晴向若菜提出的請求,對她而言算是求之不得的事,蒼一郎卻是大吃一驚。

  「真的假的?」

  晴沒有理會高聲詢問的蒼一郎,再次詢問若菜是否同意。

  「會不方便嗎?」

  「不會,這對我來說反而是好事。明天……目前雖然說好在上午時過去,但還沒決定詳細的時間。確定之後,我只要聯絡小蒼就可以了嗎?」

  「是的,那就拜託妳。」

  晴輕輕低頭致意後,起身將手上的平板電腦還給若菜便開口告辭。與準備要出門的若菜道別後,晴與蒼一郎一同離開診所。

  蒼一郎雖然露出一臉想說些什麼的表情看著晴,卻依然保持沉默,直到走進電梯裡,才終於忍不住開口:

  「真的可以嗎?」

  「你是指什麼?」

  「因為……晴不是一直說不想跟骨董扯上關係嗎?如果那尊佛像是如此古老的東西,那應該也算是骨董吧?」

  「有很多原因啦……」

  晴用低沉的聲音回應後,重重地嘆了口氣。正當他想說為什麼還沒抵達一樓,懷著遷怒的心情抬頭往面板看去時,電梯門正好打開。「真的要這麼做嗎」的聲音,跟「這也沒有辦法」的聲音,正在晴的內心交戰。晴自暴自棄地想著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同時感受到蒼一郎從後方傳來的視線,加快腳步穿過走廊。

  為了跟來時一樣搭乘地下鐵回千駄木,兩人一同往表參道車站走去。他們默默走在毫無人煙的街上,朝距離若菜診所最近的出入口走去。由於今天是一月二日,南青山這邊幾乎沒有店家營業。路上沒什麼觀光客,車輛也不算多,天空看起來很藍。

  「那個……」

  走在晴斜後方一段距離的蒼一郎開口向晴搭話時,兩人已經能遠遠看到地下鐵出入口的標誌。

  「晴,你曾經看過那尊佛像嗎?」

  「……」

  「難道說……光是看照片,你就知道那是贗品?」

  雖然對於蒼一郎誘導式的詢問感到不悅,但晴依然保持沉默。即使知道自己應對的態度很可能讓蒼一郎的疑惑轉變成確信,但也沒有必要刻意敷衍他。晴在寒空下依然只穿著一件襯衫的背影拒絕一切詢問,蒼一郎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兩人接連走下通往地下鐵車站的樓梯,穿過驗票口,月台的電子告示板顯示五分鐘後下一班列車才會進站。晴坐到空蕩蕩的長椅上,蒼一郎也跟著坐到晴旁邊,然後從羽絨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

  蒼一郎一臉無趣地滑著手機,晴在這時開口向他詢問若菜的事:

  「若菜小姐的診所收益很好嗎?」

  「似乎是喔。同一棟大樓的美甲沙龍跟護膚沙龍也是若菜在經營,算是從各方面為客人提供美貌吧?總之她的能力很強。」

  「所以說……」

  那筆要花三千萬的購物才有成立的可能性。以若菜的年紀來看,一般而言三千萬並非能隨意取用的金額。正因為在商場上獲得成功,才開始有這一類人聚集在她周圍。晴想通了這點後,接著詢問若菜是否還有購買其他骨董或美術品。

  「不,雖然她好像有在買寶石,但這是她初次接觸這類東西。之前聽過她抱怨今年犯太歲什麼的……加上又跟男友分手,才開始對超自然的力量有興趣吧。」

  所以才想買佛像嗎?晴歪著頭皺起眉頭。電車在這時進站,晴跟蒼一郎一同搭上電車。抵達千駄木時已經超過十一點半,兩人邊聊著午餐該怎麼解決,邊爬上三崎坂往月影寺走去。

  由於今天是一月二日,平時沒什麼人的寺廟內四處都能看到參拜者,也有來掃墓的人。兩人經過這些香客,打開位於道路盡頭的木門。走過竹林小路回到家後,晴就進廚房準備午餐。

  真澄送來的年菜已經在昨晚吃光了,冰箱裡所剩的食材只有年糕。因為早上才剛吃過雜煮,晴決定中午做磯邊餅(註7),便問蒼一郎要吃幾個。

  「早上不是也吃年糕嗎?」

  「因為還有很多啊,別抱怨了。這會持續一段時間,給我忍耐。」

  那可是免費得到的食材,如果不吃完會遭報應的。被晴責罵的蒼一郎聳了聳肩,回答自己要吃兩個。晴連同自己的份烤了四個年糕,塗上摻了砂糖的醬油並裹上海苔。

  「完成了。」

  晴邊說邊把東西端到客廳,蒼一郎則表示吃完午餐後要出門一趟。

  「我傍晚得去參加春酒,另外還要去整理實驗室。」

  「知道了。那就不用幫你準備晚餐吧?」

  蒼一郎點頭回應晴的詢問,大口吃起磯邊餅。雖然剛才抱怨過,不過蒼一郎也很現實地稱讚磯邊餅好吃。晴點點頭,一同享受起醇郁的醬油滋味。

  吃完中餐也收拾好後,晴走進工作室安排起工作行程。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走廊傳來蒼一郎的聲音,晴先跟他道別後,確認了預定要在交貨日繳交的數量,接著為了裁切所需的材料往工作室的角落走去。他在儲備的木材上量好尺寸,用鉛筆和角尺留下記號,然後拿起鋸子依記號切下木材,最後又另外切下一塊大小不同的材料。

  拿著和平時相比稍大的木材,晴想像著要用這塊木材來雕刻什麼時,突然想起在若菜那邊看到的觀音菩薩立像。

  「……」

  等明天看到實物後,狀況便會比較清楚吧。晴對此感到恐懼,嘆了口氣將木材放到工作檯上。他拍掉衣服上的木屑,往位於工作室後方的房間走去。

  房內只有一扇位於北側的窗戶,所以即使是大白天,房內依舊有些昏暗。晴打開燈,走到牆邊的五斗櫃前蹲下,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以前收進去的東西──用薄紙包裹起來,與天羽再會時他還給晴的佛像。

  「………」

  晴的祖父譽在身為高超工匠的同時,也有在協助經營井蛙堂這間骨董店的天羽準備贗品。晴雖然多多少少察覺到這點,但是依然跟常出入自家的天羽很親近,也從他那邊學到各種骨董相關的知識。

  雖然知道天羽不算是好人,但因為他把晴當成孫子般疼愛,晴不覺得天羽會背叛自己。因此晴才會接下天羽的委託,按照他的要求製作佛像。當時在藝術大學學習雕刻的晴,有著遺傳自譽的才能與品味,能夠隨心所欲地雕刻出自己想要的作品。

  打開包裹著的數層薄紙,對晴而言充滿痛苦回憶的觀音菩薩立像現身。雖然跟在若菜那邊看到的照片同樣是觀音菩薩像,但隨著時代不同,造型也會有所差異。晴在天羽的委託下製作的,是模仿鎌倉時代作品的仿造物,特徵在於表現的方法較為寫實,充滿強而有力的感覺。

  這尊觀音菩薩立像可以算是破壞自己人生的原因,晴盯著它好一段時間後,再度用薄紙包起來收進抽屜裡。他關上電燈走出房間,穿過工作室往浴室走去。

  晴邊回溯記憶邊翻找更衣室的櫃子,接著在成疊的毛巾旁找到一張小紙片。那是前幾天星野遞給晴的紙條,他因為無法捨棄就帶了回來,最後放在櫃子裡。翻看折疊起來的紙條,上面手寫著手機號碼,頗有特色的字跡讓晴有些懷念。

  如果是星野──

  「可能知道些什麼吧……」

  晴下意識說出的自言自語在腦中迴盪,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不是「可能」,她肯定知道些什麼。與星野再會時,她提到「五寶」這個姓氏絕不是偶然。晴深深嘆了口氣,如果神真的存在,那自己肯定深受祂厭惡吧。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這也可以算是對他長時間不斷逃避所做的處罰。他當時捨棄了一切,不敢面對現實,現在也依然過著遠離社會大眾的生活。如果五寶還活著,並且得知晴的現狀,究竟會說些什麼呢?

  晴是在譽去世後,回來谷中過了三個月左右,才得知自己的恩師五寶已經過世。當時晴不想再度出國,也不知道自己將來該怎麼辦,只是想說總之先去道歉所以前往大學,這才得知五寶過世的消息。

  晴很幸運地在見到舊友前就得知恩師去世的事,結果他彷彿落荒而逃般離開大學。原本晴還懷抱著些許希望,心想五寶應該會收留自己,但既然對方已經去世,他也就失去了棲身之地。不對,是抱著些許期待的自己太過愚蠢了──晴如此警惕自己,獨自思考起未來的方向。

  後來,晴開始製作木雕販賣,過著勉強能餬口的日子。雖然晴告訴自己,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其他賴以維生的方法,卻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獲得一定程度的滿足感。哪怕依然看不見未來,但是他也不再感到絕望。

  就在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時,他卻在那種地方見到星野,想想還真是諷刺,但這就是某種因果報應吧。晴想著這或許是種贖罪,凝視著寫了手機號碼的紙條。

  「……」

  晴煩惱著究竟要不要打電話給星野,詢問她是否知道些什麼,但突然想起一個單純的現實,又把紙條折起來。他苦笑著心想,蒼一郎出門去了,自己根本沒有辦法打電話。

  晴離開浴室、來到客廳,把星野寫的紙條收進矮櫃。等明天確認過實物再去詢問星野也不算遲,而且,如果明天看到的東西跟他記憶中的不同,便能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晴回到工作室,在特別裁切出來的木材上打草稿。在製作販賣用的木雕之前,晴打算先來製作要送給真澄的回禮。考慮到最後,晴決定製作真澄應該會喜歡的原創木雕來當作年菜的回禮。雖然這麼做算是老王賣瓜,不過真澄肯定會很高興吧。

  他已經想好真澄會喜歡的主題,動手在打好草稿的木材上雕刻起來。由於眼前這件作品並非每天重複的工作,晴做起來很快樂,一不小心就忘記時間。等他回過神來抬起頭時,窗外已經一片漆黑,讓他吃了一驚。

  「……糟糕。」

  晴看了看時鐘,發現時間已接近晚上八點。雖然製作的不是工作上的東西,不過才元月二號就工作到忘記時間也未免太誇張。晴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把用具收拾好,關上暖氣和燈,離開工作室。

  直到晴就寢前,蒼一郎都沒有回來;隔天晴醒來後往客廳望去,卻看到他縮在暖桌裡的背影。不知道蒼一郎是什麼時候回家的,肯定是半夜的事。晴沒叫醒他,直接走進廚房準備早餐,接著把做好的雜煮端到客廳。

  晴總覺得昨天好像也在蒼一郎睡覺的暖桌旁吃過雜煮,不過,這種既視感只能到今天為止。雖然晴在這三天裡都沒說什麼,但他決定明天開始禁止蒼一郎睡在暖桌裡。正當晴拿起筷子時,暖桌就因為蒼一郎翻身而搖晃起來。

  「呼……啊……已經天亮了?」

  「不要搖啦,會灑出來。」

  「……晴……你又在吃雜煮嗎?」

  「沒辦法啊,還有一堆年糕。」

  剛睡醒的蒼一郎一臉驚訝地詢問,晴則是哼了一聲回答。說實話,即使知道這是高級食材,晴也已經膩了。昨天晚餐同樣是吃烤年糕,三餐都吃年糕真的讓人很無力,晴決定今天只有早餐吃年糕。

  「你也要吃嗎?」

  聽晴這麼問,蒼一郎板起臉搖搖頭。

  「比起這個,我收到若菜的聯絡了。」

  「幾點要出門?」

  「她說是跟對方約十一點,會開車過來這邊接我們。」

  「那真是幫了大忙。」

  如果她會來接人,晴他們就不需要考慮移動的方法,更能省下交通費。晴向說了「她到時會再聯絡」的蒼一郎點點頭,詢問他是不是也要一起去。

  「當然。還是說……晴希望跟若菜兩個人去就好?」

  「你也一起來吧。」

  晴平時絕對會無情地拒絕,如今聽到他立刻這麼回答,蒼一郎不禁瞇起眼睛回望他。蒼一郎挪動著身體,摩擦地板發出「沙沙沙」的聲音爬出暖桌。聽到蒼一郎說他要去洗澡,晴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一大早就要洗澡?」

  「我昨晚沒有洗。若菜對這種事很敏感,而且很囉唆。」

  平時即使晴叫蒼一郎去洗臉,他最多也不過就是沾沾水而已。見蒼一郎如此顧慮若菜,晴多少感到不悅,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昨天重逢的若菜已經完全看不出少女時代的面容,成為一名毫無缺點的美女。哪怕是晴自己,也會想避免讓那樣子的若菜皺起眉頭叨唸他吧。

  蒼一郎走去浴室後,晴把雜煮吃完,將碗筷拿回廚房。請出躲在暖桌裡的貓咪們後,晴將棉被拿到外頭去晒,接著打開走廊的玻璃窗開始打掃。處理完家事後,晴跟洗好澡的蒼一郎說,在若菜過來前他要先工作,就走進工作室。

  由於要送給真澄的木雕還沒完成,晴就先繼續動工。過了大約兩個小時,時鐘指針走到十點多時,蒼一郎打開了工作室的拉門。

  「晴,若菜打電話來,說車子已經到三崎坂。」

  「我立刻過去。」

  晴先要蒼一郎去確認廚房的瓦斯爐是否關上,自己則動手關上工作室的暖氣並收拾起工作用具。他與在走廊等待的蒼一郎一同走出家門,小跑步穿過月影寺。抵達三崎坂的兩人張望著尋找車子,在左前方發現一輛銀色的進口車。

  「就是那輛。」

  晴跟在蒼一郎身後往車子走去,駕駛座的窗戶也在這時打開。蒼一郎先向戴著大大的太陽眼鏡的若菜說聲「久等了」,便往靠車道的副駕駛座走去。晴則是打開靠人行道的後車門,坐進若菜後方的位子。

  若菜確認兩人都上車後,便踩下車子的油門。蒼一郎問若菜說:

  「我們要去哪裡?」

  「田園調布喔。」

  「那應該會稍微花點時間吧。」

  「今天才一月三號,路上車子很少,所以大概三十分鐘就會到了。」

  聽著兩人的對話,晴再度體會到他們的確是超級有錢人家的子女。講到田園調布,那裡可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高級住宅區,晴當然從來沒有去過,而且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心中便會萌生一股卻步的心情,但若菜跟蒼一郎卻是一臉平靜,這肯定是因為他們是在宇多家長大的吧。

  比起嫉妒,晴更覺得驚訝,同時,他向若菜詢問起一件頗為在意的事:

  「那樣東西是放在私人的宅邸嗎?」

  「是的,東西在有光先生家。他似乎是一名收藏家,跟我認識的池尾小姐很熟,所以才會介紹給我。」

  「池尾小姐就是……若菜小姐昨天提到的那位很照顧妳的人嗎?」

  「是的,她打從我剛成為醫生時就很關照我,直到現在我仍會找她商量事情。最近我遇上了一些問題……池尾小姐因為很擔心我,才勸我買一尊佛像。池尾小姐自己也是在買了某尊佛像後,運氣就變好了的樣子。」

  「原來如此……」

  雖然晴點頭回應,但因為不了解改運是怎麼回事而暗自思考著。至於若菜明明連觀音菩薩是什麼都不懂,卻只因為感覺很神聖就打算購買佛像,其實也算是一丘之貉吧。還有,池尾是否篤信佛教也很令人懷疑。

  池尾很可能也不了解佛教美術,更重要的是,一旦她跟佛像的持有者有光聯合起來強調那是真品,情況就會變得很麻煩;如果兩個人沒有惡意,情況將會更難處理。晴邊思考著即使那樣東西真如自己所料,或許也不該當場說那是贗品,邊開口詢問:

  「池尾小姐了解佛像嗎?」

  「池尾小姐嗎?我不清楚耶。今天池尾小姐也會在場,到時請直接問她吧。」

  「對方約在現場會合嗎?」

  「是的。我剛剛打電話問過她了,她應該會跟我們同時抵達。」

  「這樣啊……」

  晴點點頭並輕輕嘆了口氣,整個人靠到高級皮椅上。正如若菜所說,因為過年路上完全沒車,路況非常良好,三人按照預定,於三十分鐘後抵達田園調布,並且在約好的十一點前抵達有光的宅邸。

  「似乎就是這裡。」

  若菜打開雙黃燈將車子停在車道上,從車子裡面確認門柱上的門牌。即使在到處都是高級住宅的田園調布,有光的宅邸仍是有著強烈存在感的豪宅。面對步道的大門緊閉,圍牆也很高,完全看不到裡面的樣子。若菜見狀命令蒼一郎下車,要他去按電鈴詢問有沒有能停車的地方。

  「我知道了。這個家這麼大,應該可以把車停進去吧?」

  正當蒼一郎邊這麼說邊解開安全帶,準備打開車門時,後方傳來車子的喇叭聲。若菜從後照鏡確認後,看著後面的車子表示:

  「是池尾小姐。」

  晴聽若菜這麼說便轉身往後方看去,在後擋風玻璃的另一邊看見一輛深藍色的車子,接著一名戴著太陽眼鏡的女性從駕駛座下車。雖然打扮跟若菜相似,不過這名女性的年齡應該比若菜大上許多。

  看到池尾下車,若菜也跟著打開車門。晴隔著窗戶看著朝彼此打招呼的兩位女性,一旁的蒼一郎則是坦白地說出感想:

  「感覺就像是若菜二十年後的樣子呢。」

  「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聽見晴的問題,蒼一郎搖搖頭回答:

  「我不知道,不過從若菜提到的事跟那副打扮來看,應該是所謂的名媛朋友吧?」

  「名媛朋友嗎……」

  喃喃重複了一次後,晴嘆了口氣。他邊想著不管怎樣這都跟自己無緣,邊從車外的兩人身上移開視線。

  「小蒼、白藤先生。」

  若菜的聲音在這時傳來,看到她在車外招手要兩人下車,無法違抗她的晴只能不情願地開門走出去。

  兩人走過去後,若菜將他們介紹給池尾。

  「這是我弟弟蒼一郎,另一位是白藤先生。」

  「……我是蒼一郎。」

  「……我是白藤。」

  晴與蒼一郎並肩站著,不情不願地低頭致意。披著貂皮短大衣的池尾取下太陽眼鏡,用擦著鮮豔口紅的唇自我介紹。

  「我是池尾。」

  雖然有花重本保養肌膚,不過還是能看出她的年齡大約是五十歲左右。帶著大波浪捲的中長髮非常適合她,是一名充滿魅力的美麗女性。

  「雖然我知道若菜有弟弟,不過沒想到是如此一表人才呢,應該早點介紹給我認識才對啊。在哪裡工作呢?」

  「他沒有在工作啦,雖然有在大學做賺不了錢的基礎研究。」

  「我才不是沒有在工作!好歹有被教授僱用當助手啊!說什麼『賺不了錢』根本是多餘的!」

  「這麼說也是。無論哪種研究,未來都是無可限量的。那麼白藤先生呢?」

  「………」

  被池尾詢問在做什麼工作,讓晴一時語塞。即使跟身穿高級皮草的女性說自己在製作木雕,她應該也難以理解吧?正當晴煩惱著究竟該怎麼回答才好,一旁的若菜就自顧自地說明起來:「因為白藤先生在做藝術相關的工作,我就請他陪我一起過來。他對佛像也相當了解喔。」

  「哎呀……是這樣啊……」

  聽到若菜巧妙地講成「藝術相關的工作」,晴除了佩服她的臨機應變,也很在意池尾的反應為何那麼遲鈍。雖然晴覺得若菜很漂亮地蒙混過去了,但池尾大概看穿他是個賺不了錢的窮光蛋吧。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晴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襯衫、腳上套著拖鞋的打扮,放棄地嘆了口氣。他忽略池尾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開口提醒若菜已經到了約定好的時間。

  「真的耶,要是和有光先生初次見面就遲到未免太失禮。池尾小姐,妳知道要怎麼把車子停進去嗎?」

  「知道喔。幫傭應該也在,只要請她開門就好。」

  「妳常常過來嗎?」

  那扇怎麼看都不像個人宅邸的門扉毫無空隙,根本無法窺探裡面的模樣。蒼一郎向似乎很熟悉這棟房子的池尾提問,她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我只有來過這裡幾次而已。之前過來時……應該是秋天時的事了。我們大部分都是用電話聯絡。」

  池尾說她昨晚也有打電話來確認過今天來訪的事,往門邊的對講機走去。她一按下按鈕,就傳來連晴他們都能聽見的厚重鈴聲,卻沒有應答的聲音。

  池尾歪著頭,再一次按下電鈴,這才傳來女性低沉的回應聲:

  『您好。』

  「午安,我是池尾。我跟你們家主人有約,可以請妳開個門嗎?」

  『啊……您、您好,但是……』

  就連隔著對講機也能感受到對方相當惶恐不安,這讓晴他們對望了一眼。似乎連池尾都感到可疑,所以連忙詢問:

  「怎麼了?」

  『不,那個……今天沒辦法接待各位。』

  聽到應門的有光家女傭如此回答,若菜皺起眉頭往池尾走去。晴和蒼一郎也跟在後頭,在旁窺探著現在的狀況。

  「怎麼回事?妳家主人身體不舒服嗎?」

  『這個……』

  「澤村小姐,講清楚一點。」

  池尾似乎認識這名女傭,直接大聲地喊出對方的名字。澤村聽到池尾嚴厲地要求後,只回了「請稍等一下」便切斷通話。見狀,池尾表情黯淡地向若菜道歉。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真是抱歉,我昨晚打電話確認時,有光先生的確跟我約好了十一點見面……」

  「不過,如果是身體不舒服那也沒辦法……」

  就在若菜這麼說的同時,門柱旁的側門打開,從屋內走出來的女性應該就是剛才在對講機中應門的澤村。

  「池尾小姐……」

  她臉色鐵青,用顫抖的嘴唇開口,走向驚訝的池尾身邊抓住她的手。

  「怎麼了?妳的臉色為何這麼難看?」

  「老……老爺他……」

  「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他死掉了……」

  「咦!」

  聽完澤村的話,池尾倒抽一口氣。這對晴他們也是十分驚愕的消息,所以每個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這時,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池尾詢問澤村是否有叫救護車,澤村點點頭說:「有、有的……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應該可以幫忙急救,能讓我進去嗎?我是醫生。」

  若菜用毅然決然的態度所說的話,為澤村的表情注入些許希望。

  「這邊請……」

  澤村從側門帶著若菜和池尾進入宅邸內。蒼一郎正打算跟上去,但看到晴一動也不動,便開口叫喚他:

  「晴?」

  「………」

  其實晴完全不想繼續深入下去,但是眼前畢竟不是能讓他說「我要一個人待在這裡」的狀況。即使懷抱不好的預感,晴最後仍是無可奈何地踏入有光家的宅邸。

  堅固的門扉後方是與大門相比毫不遜色的宅邸,全員小跑步通過大門與玄關間的小路,從澤村打開的門進入宅邸。寬廣的玄關相當明亮,走進屋內後,迎面看到的是能看到中庭的玻璃窗。這個非常適合稱為大廳的空間掛著數幅畫作,感覺彷彿是美術館。

  「人在哪裡?」

  「在客廳,這邊請。」

  若菜問完,便由澤村領頭,後面跟著池尾、蒼一郎以及晴,眾人往客廳趕去。他們連穿拖鞋的時間都沒有,光著腳跑在鋪了地毯的走廊上。打開走廊盡頭的門就是客廳,面對南側庭院的落地窗沒有拉上窗簾,所以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樣子。如今明明是冬天,庭院卻一片綠油油,可見草皮隨時有請人在保養。

  進入客廳後,澤村無言地往左邊走去。面對窗戶的地方擺了一組沙發,旁邊還有張安樂椅。從後方靠近的晴等人,看到有個人靠在安樂椅的椅背上。繞到澤村前方的若菜看到椅子上的人後,立刻皺起眉頭。

  「……」

  她嚴峻的表情,述說著這人已經不需要急救了。晴與蒼一郎一同來到椅子正前方,從若菜身後探查情況,也能一眼看出這人已經回天乏術。

  坐在安樂椅上的一家之主──應該是名為有光的男人──口吐白沫,在未瞑目的狀態下死去。這個男人的身材頗為肥胖,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年紀應該已超過七十歲。

  從他還穿著睡袍的姿態判斷,應該是在準備迎接客人前便過世。

  「有光先生?」

  池尾邊叫著對方邊準備走上前去,卻遭若菜制止。

  「如何?」

  蒼一郎開口詢問若菜後,就看到她走到有光身邊確認脈搏,但其實在她確認前,大家便都已知道結果。若菜搖搖頭,低聲表示:「已經去世了。」

  宅邸的電鈴在這時響起。由於救護車的警笛聲不再傳來,應該是急救隊員趕到了。澤村離開眾人身旁,拿起裝設在出入口牆邊的對講機應門。

  「……急救隊員抵達了,我去帶他們過來。」

  澤村慌慌張張地離開客廳後,池尾先向若菜道歉,接著十分抱歉地摀著嘴說:

  「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這不是池尾小姐的錯吧。」

  「但是……給妳添麻煩了……我昨晚跟他通電話時,他還很有精神呢。怎麼會這麼突然……有光先生說過他的狀況很好,身體也沒有問題……是心臟的毛病嗎……」

  「不,這不是自然死亡。」

  聽到若菜明確地如此斷言,池尾大吃一驚。蒼一郎也同樣嚇了一跳,不過晴卻是覺得不好的預感果然都很準,讓他幾乎想當場抱住頭。走進有光宅邸時,晴曾感覺到背後竄過一股寒意,那肯定是他本能地感受到危機的信號。

  晴想立刻逃離現場,身旁的蒼一郎卻抱著相反的心情,用興奮的聲音詢問若菜詳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既然不是自然死亡……那就表示……」

  「我也不清楚……不過如果是自然死亡,這個狀況未免太奇怪。你看……他的喉嚨上有留下抓痕……若是因為心肌梗塞或腦溢血過世,應該會有身體彎曲這種明顯的特徵,不過他的手腳都是放鬆伸直的狀態。」

  「真的耶。若菜好厲害喔,所以他是被殺了嗎?」

  蒼一郎誇獎完之後接著問道,若菜微微皺起眉頭回望他。

  「怎麼可能?比起他殺……自殺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吧。你們看。」

  若菜指著放在安樂椅旁邊的茶几說道。圓形的茶几上放著空的玻璃杯,若菜推測有光應該是喝了什麼毒藥。

  「所以是服毒自殺嗎?」

  「這個推測比較合理。由於這肯定是非自然死亡,警察會介入調查吧。」

  就在若菜如此說道時,澤村帶著急救隊員回到客廳。若菜向急救隊員表示自己是醫生,已經確認對方死亡,但由於是非自然死亡,所以要他們聯絡警察。急救隊員向若菜點點頭後,對拿著擔架走進來的其他隊員下達指示。

  看著這幅景象,晴拉著蒼一郎的手臂走到窗邊。

  「我們在警察來之前先回去吧。」

  「為什麼?」

  「我不想再跟麻煩事扯上關係了。」

  講到屍體跟警察,就很有可能再次遇到那兩個人。晴光是想像對方會怎麼挖苦自己便感到背脊發涼,因而皺起眉頭說要快點回去,然而蒼一郎卻是激動地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最初發現屍體的人吧?」

  「不對,最初發現的人是那位幫傭。」

  「那我們就是第二個發現的人,必須留在這裡跟警察做說明。」

  「我們沒有那種義務。而且,說明的事交給若菜小姐就夠了,她可是醫生耶。」

  「這樣的話,如果若菜說明完回來時我們不在……我們是搭若菜的車過來,她不會允許我獨自回去的。」

  由於蒼一郎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晴只能嘆口氣離開現場。他想說至少要離屍體遠一點,就往客廳右邊的餐桌走去。晴拉開餐桌的椅子正準備坐下時,發現池尾人在後方的廚房裡。

  池尾低著頭,看起來似乎在找些什麼。明明若菜還在跟急救隊員說話,她究竟是在做什麼?晴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往池尾走去,開口搭話:「妳在做什麼?」

  「唔……」

  池尾大概是沒有注意到晴接近,只見她倒抽了一口氣抬起頭。晴連忙為嚇到她而道歉,池尾則露出僵硬的笑容說明:

  「我只是打算泡個茶給大家,畢竟現在不方便請澤村小姐準備……」

  「不過這些東西可能跟這次的事件有關,不要亂碰會比較好。」

  「……也對。」

  聽到晴的忠告後,池尾表情有些陰沉地離開廚房。雖然這樣講似乎傷到了對方,但晴心想自己往後大概不會再跟她見面,應該沒有關係。晴重新坐上剛剛拉開的椅子,蒼一郎則是站到若菜身邊,興致勃勃地聽著她跟急救隊員的對話。晴眼看這個狀況,自己恐怕是無法逕自離開,不禁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

  轄區的警察很快就抵達現場,若菜便向他們說明事情的經過。雖然晴一直很擔心矢田他們會不會出現,不過終究沒有發生他所害怕的情況,他們大約一小時後便能離開。最初發現屍體的是女傭澤村,晴只是陪著與死者有約的若菜一起來訪,而若菜又正好是醫生,幫忙做了死亡鑑定,所以有必要向警察說明狀況,然而對方畢竟在初次見面前就去世了,他們也沒有其他事需要特別交代。

  不過,跟死者認識的池尾,則是表示放著幫傭的澤村一個人面對實在太可憐,打算留下來幫忙。為了送若菜等人去停在路邊的車子,池尾跟著大家一同走出大門。救護車在警察抵達後就先行離去,門口有一輛黑白相間的警車停在若菜的車子前面。

  「等事情告一段落後我再跟妳聯絡。」

  「妳隨時都能跟我聯絡喔,請不要在意。」

  「那個……」

  若菜跟池尾道別完後,站在一旁的晴雖然有些猶豫,但仍選擇搭話。因為發現屍體以及有警察要來,讓心懷不好預感的晴想早早回去,但他畢竟是有重要的目的才會來訪。即使知道這時候提起這種事可能會嚇到對方,晴仍選擇發問:

  「請問佛像的事情會怎麼處理呢?既然身為賣家的有光先生已經去世,這件事是否也告吹了?」

  聽到晴特意這麼問,池尾露出訝異的表情點點頭:

  「也是。我其實不清楚詳情,不過有光先生的夫人也已經去世,而且膝下無子。有光先生應該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但是那些收藏會怎麼處理呢……」

  「這不是池尾小姐造成的,請妳不用太在意,我會等看看未來是否還有機會。」

  「妳願意這麼想嗎?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聽若菜明確地這麼說,原先一臉困惑的池尾就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握住若菜的手。被握住手的若菜,則是用意外的語氣開口:

  「哎呀,池尾小姐,妳手是怎麼了?」

  若菜之所以會驚訝地這麼問,是因為她注意到池尾左手的食指上纏著繃帶。池尾聽到若菜的詢問,表情瞬間變得僵硬。她慌忙縮回手,語氣急促地說明:

  「是被菜刀切到的,因為有客人來家裡,我一急就不小心……」

  「用刀子時得多加小心才行。要我幫忙看看嗎?」

  「不用啦,只是小傷而已,沒事的。外面很冷,妳快點上車吧。」

  若菜向叮嚀她路上小心的池尾點點頭,坐進駕駛座當中,蒼一郎亦跟著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晴也伸手握住後車門的門把,不過因為有一件事讓他十分在意,最後又再一次向池尾問道:

  「那個……無論何時都無妨……是否能讓我看看那尊佛像呢?」

  「咦……?」

  「我個人對那尊佛像有些在意……」

  聽見晴希望能看佛像的請求,池尾露出困惑的表情歪著頭。

  「在這種情況下……」

  池尾會如此含糊其辭也是理所當然的,晴則誠懇地再次拜託對方:

  「等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後再說也無妨,是否能請妳幫忙安排一下,讓我看看佛像?若是可以,只要通知若菜小姐就好。」

  「我沒辦法保證喔。」

  「沒關係,那就麻煩妳了。」

  「再見。」

  池尾用冷漠的語氣向低下頭的晴道別後,就往自己的車子走去。晴也打開後座的車門坐到若菜後方。若菜的車子立刻開了出去,速度逐漸提升,沒多久就離開田園調布。

  上路後不久,若菜就開口邀晴跟蒼一郎一起吃午餐。

  「原本看完佛像之後,我預定要跟池尾小姐一起吃午餐,不過現在變成這樣……時間也就空出來了。」

  「我們沒問題啊。晴,對吧?」

  聽到蒼一郎的詢問,晴總之先點點頭,畢竟他們回家也只能吃年糕。晴不想再像昨天那樣早中晚都吃年糕,原本打算要去採買食材。話說回來,晴的錢包一向很薄,所以很擔心自己付不付得出午餐錢,倒是若菜自己先開口了:

  「做為道歉,午餐就由我來請客吧。才剛過年就發現屍體這種事……雖然對去世的人不好意思,不過這實在是場災難啊。」

  「是啊……他真的是自殺嗎?」

  這的確不是什麼好事,蒼一郎也露出複雜的神情回應。若菜則是冷漠地乾脆回道:

  「誰知道?這應該由警察去判斷吧。」

  「但是啊,如果……是他殺的話呢?」

  「你在說什麼啊?殺人事件沒那麼容易發生啦,自殺還比較常見。」

  「是這樣沒錯,不過可能性也不是零啊……」

  蒼一郎接著講起前些日子參與的小野崎家事件。若菜對銀行員連續殺死父女兩人的事件也有印象,只見她一臉驚訝地聽著。這段時間內,車子一路順暢地行駛著,大約二十分鐘就抵達六本木。原本晴還想說應該是把車子停在某處,再去找吃飯的地方,沒想到若菜卻是熟門熟路地將車子開到高級飯店的大門口前。

  「要在飯店用餐嗎?」

  「是啊。我住在這裡喔。」

  將車子停在大門前之後,若菜就下車並將車鑰匙交給代客停車的駕駛員。

  「往這邊走。」

  蒼一郎和晴聽從若菜的催促,跟上她的腳步,不過兩人的表情都非常詭異。

  「晴,我的頭髮沒有很亂吧?」

  「沒事,你有先洗澡是正確的選擇呢。比起這個,我可是穿著拖鞋。」

  「沒問題啦,晴這樣只要說是個人風格就可以了。而且……若菜似乎是這裡的貴客,對方應該什麼都不會說吧?」

  「歡迎您回來。」

  飯店的服務員們似乎都認識坦然走在前面的若菜,每個人都跟她打招呼。雖然處於類似若菜隨從的狀態多少有些彆扭,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所以晴決定接受自己的打扮,挺直了背脊自信滿滿地跟上去。

  「你們想吃什麼?日本料理、中華料理、法國料理……這邊全都有喔。」

  「什麼都可以,就選若菜喜歡的吧。」

  「那就吃中華料理。」

  若菜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三人便一同搭乘電梯前往樓上的餐廳。晴和蒼一郎偶而會去根津的中華料理店用餐,不過,這間高級餐廳和他們常去的店家簡直處於完全不同的世界。這間餐廳的服務生似乎也認識若菜,只見他們恭敬地迎接她。明明什麼都沒說,服務生就直接領著他們前往能眺望風景的包廂,三人圍著偌大的圓桌坐下。

  「小蒼……沒有不吃的東西吧。那白藤先生呢?有挑食嗎?」

  「不,沒有,交給妳決定。」

  晴手上也有一本皮革封面的厚重菜單,但光是寫在最前面的前菜單點價格,就足以支付晴熟識店家的兩人份晚餐,所以他立刻決定把一切交給若菜處理。晴之前認為若菜跟蒼一郎的其他姊姊相比,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類型所以比較好相處,但他這時確定自己的這種想法很明顯有誤,因而深切反省。

  若菜與他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現在這情境,彷彿是把只能生活在淡水中的魚放進海水中。即使她的親弟弟──從五歲到十八歲為止都在宇多家一同生活的蒼一郎可以忍受,晴卻是怎麼樣都無法冷靜下來。

  晴的這股不知所措透過嚴肅的表情顯露出來,若菜見狀向他問道:

  「白藤先生,難道……你不喜歡中華料理嗎?」

  「沒這回事喔。」

  總不能說是這個環境讓自己坐立難安,所以晴刻意讓表情放緩、壓低姿態做出回應。若菜點了聽說對美膚很有效的魚翅套餐,還順便幫大家都點了能消除多餘脂肪的中國茶。正當晴觀察著服務生端來的深色茶水時,若菜慎重地開口道歉:

  「真是抱歉……讓你特別空出時間,卻遇上這種不得了的事情。」

  「請不用在意。而且……雖然這樣講對去世的賣家不太禮貌,不過對若菜小姐而言,這樣說不定反而是賺到了。」

  「什麼意思?」

  「其實我原本是打算等看到實物之後再告訴妳……那尊佛像很有可能是贗品。」

  聽到晴壓低聲音說出的話,若菜露出驚訝的表情。晴原先一直在煩惱該怎麼跟若菜講這件事,不過因為意想不到的事件發生,讓雙方的交易告吹,所以他覺得就算講出自己的見解應該也無妨。此外,事情沒有發展成需要與池尾跟有光對立,對晴來說真是得救了。

  若菜因為聽到是贗品而相當吃驚,不過坐在她旁邊的蒼一郎,則是已經從晴的態度預料到這點,所以低聲回道:

  「果然……」

  「小蒼也這麼覺得嗎?」

  「不,我完全不懂佛像,只是因為晴主動說想要去看看實物,我才覺得那尊佛像應該有什麼問題。」

  「有什麼根據嗎?」

  晴在被詢問理由後輕輕嘆了口氣,將身體整個靠到椅背上。昨天在若菜的診所看到佛像的照片時,最初浮現在晴腦中的是過去的回憶,不過這件事不能告訴他們。想到兩人對佛教美術完全不懂,應該只要按理論去解釋就夠了,所以晴提出價格上的問題。

  「若菜小姐之前說過那尊佛像要賣三千萬圓對吧?一尊在平安時代後期所製作、以那個狀態保存至今的佛像,賣三千萬實在太便宜了。」

  「三千萬還太便宜?」

  「如果那是真品的話,就算賣到十億也不奇怪。」

  聽到十億這個數字,似乎連若菜也嚇了一跳,只見她瞪大了眼睛。一旁的蒼一郎則是提出疑問:

  「不過我昨天也有提到,那尊佛像沒有手腕啊,難道不是因為佛像有損傷才賣得比較便宜嗎?」

  「單以佛像來說,即使只有手腕的部分也能當成商品。實際上,確實有人只販賣頭部、手腕或一部分的雕像,以完全沒有損傷的狀態在市面上流通的作品反而比較少。你們想想看,佛像這種東西原本是做為信仰的對象由寺廟持有,都是因為種種緣故才會流入市面上,所以會有各式各樣的型態。對那些收藏家而言,就連佛像流入市場的原因都是收藏的樂趣之一。」

  「原來如此,還真是深奧呢。」

  「……」

  深奧得彷彿深山一般──晴硬是吞下這句到嘴邊的話,微微皺起眉頭。「彷彿深山一般」是用來形容在收藏癖好上極度執著的人,天羽經常會這麼說。佛像收藏家中,有很多人都執著到彷彿被某種東西附身一般,而與那種人進行交易的天羽,則是更在他們之上。

  由於這是會讓晴想起不好回憶的話題,他其實不想要多講,不過因為有件事想確認,晴只能刻意讓自己的情緒緩和下來並繼續說:

  「我聽說在幾年前的國外拍賣會上,曾以接近十四億的成交價格賣出鎌倉時代的大日如來座像。日本的佛像在世界上也是非常高價的商品,只賣三千萬就表示……」

  「如果真是這樣,你昨天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呢?就說因為太便宜了實在很奇怪。」

  若菜的話十分合理,晴煩惱地雙手抱胸思考著。晴之所以幾乎可以確信那是贗品卻依然說想去看看實物,是因為他想確認一件跟若菜無關的事情。但他無法說出詳情,只能從別的方向去找理由。

  「我聽妳說那尊佛像不是透過業者販售,所以想說有可能是賣家以為那是真品,又在不清楚市場價格的情況下打算賣掉。」

  「啊……是嗎?這麼一來就算是我賺到了。原來如此。」

  看到若菜這麼乾脆地接受這個理由,讓晴鬆了口氣。雖然在事業上很精明,但她不虧是蒼一郎的姊姊,在這種地方真的很相似。晴在內心露出苦笑的同時,也告訴若菜他有請池尾安排讓他看看那尊佛像。

  「雖然若菜小姐購買佛像的事情取消了,不過我個人還是很在意那是不是真品,所以有試著請池尾小姐幫忙安排去看佛像的事,也跟她說能否成行只要聯絡若菜小姐就可以了,因此……」

  「我知道了。如果我有接到池尾小姐的聯絡,會打電話通知小蒼。」

  「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晴致謝之後,套餐的前菜也端了上來。除了擺盤很漂亮外,盛裝的盤子本身也很精緻,而料理的味道更是高雅。晴邊享受著平時吃不到的美味高級料理,邊聽若菜跟蒼一郎討論姊姊們的結婚騷動。

  「這麼說來,初音姊似乎命令小螢去調查葵姊的結婚對象呢。」

  「不是說過他是律師嗎?所以他們是同行呢。」

  「律師也有很多種啊,醫生也一樣。說不定他只是有執照而已。」

  「我覺得光是能通過司法考試就很夠了。而且對方是足以讓葵姊想結婚的人物,應該不會太差吧……」

  「初音姊是打算找缺點來反對啦。究竟會變成怎麼樣呢?」

  「若菜……總覺得妳好像很期待耶?」

  見蒼一郎一臉憂鬱地詢問,若菜露出冷笑哼了一聲。蒼一郎的四名姊姊之間有著複雜的感情漩渦,常常會互相干預、影響各自的想法,所以隨便發生一件事都會發展成大騷動。親身體會過的蒼一郎雖然一臉畏懼,不過身為其中一員的若菜卻是決心冷眼旁觀。

  「我當然很期待啊,初音姊與葵姊的對決,可是類似哥吉拉對三頭金龍的戰爭啊。」

  「這比喻未免太古老了。」

  「是嗎?那宮本武藏對佐佐木小次郎?」

  「這更古老吧!」

  蒼一郎一臉訝異地嘆了口氣,下一道料理也在這時端上桌。包含魚翅湯、魚翅燉菜的魚翅套餐相當豪華,而且不管是哪一樣菜餚都十分美味,所以晴無視憂鬱的蒼一郎,將每一道料理都吃光。就在晴差不多快吃飽之際,服務生又端出了魚翅炒飯,讓他開始擔心自己吃不吃得完。此時,智慧型手機的鈴聲在房內響起。

  「不好意思。」

  若菜先道歉後翻起放在身旁的包包,她拿出裝在華麗手機殼裡的手機看了看,微微皺起眉頭地觸碰畫面。

  「……喂?」

  由於若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晴和蒼一郎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她。不知道究竟是誰打電話來的,若菜一直皺著眉頭。

  「……是的,是。的確是這樣沒錯……我已經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是,我知道了。如果你們能過來的話……」

  如果是私人的電話,若菜應該會離席接聽,所以晴和蒼一郎都訝異地看著她。不過旁聽別人講電話畢竟不太禮貌,就在兩人都假裝自己沒有在聽,還開口討論起魚翅炒飯有多好吃時,若菜也結束通話將手機放回桌上。

  接著,她露出奇妙的表情開口:

  「小蒼,警察說要來問我事情。」

  「警察?咦……剛剛是警察打來的嗎?」

  看來若菜剛才會狐疑地看著手機,是因為上面顯示的是不認識的號碼。之所以沒有離席,也是因為對方是警察。

  若菜向開口確認的蒼一郎點點頭,接著說道:

  「他們似乎是從池尾小姐那邊問到我的電話……說是想要當面問我一點事情,所以我回答如果他們能過來這裡,我就願意跟他們談談。」

  「是喔……」

  「他們正在過來的路上。你留下來陪我。」

  跟聽到警察要來就皺起眉頭的晴不同,這對蒼一郎而言是求之不得的請求,他露出充滿期待的表情回答:

  「當然沒問題。」

  晴原本打算說那自己要先回去,若菜卻早一步開口叮嚀:

  「白藤先生也是喔。」

  「不……我……」

  「警察說也有事想詢問跟我一同在場的白藤先生跟小蒼,他們大約三十分鐘後就會抵達。等吃完甜點,我們就去大廳邊喝咖啡邊等吧。」

  如果對象是蒼一郎,晴還能蠻橫地說「為什麼我非得協助警察不可」並逕自離開,但是面對若菜可就做不到。由於他實在想不到什麼漂亮的藉口,只能乖乖留下來。

  直到三人吃完甜點的杏仁豆腐,警察依然沒有現身,大家就依照若菜的提議,移動到位於大廳的咖啡廳。三人才坐到靠窗的沙發上、點好咖啡沒多久,若菜的手機就響了。

  對方似乎就是先前打電話來的警察,若菜向對方告知自己在大廳的咖啡廳。聽到她邊放下手機邊說對方似乎到了,晴就往咖啡廳的出入口看去。雖然想說不太可能,不過常言道「有二就有三」,若是先做好最壞的打算,之後受到的衝擊也會比較小。

  即使晴是做好了覺悟才看向門口,但真的面對現實後,依舊瞬間感到無力。快步從大廳那邊走來的兩名男子跟晴一樣,都極度不適合這間高級飯店。比起「怎麼會」,「果然」的心情還比較強烈,這使得晴重重地嘆了口氣。

  蒼一郎在聽見嘆息聲後,順著晴的視線看去,接著「啊」了一聲說:

  「晴,那是……」

  從這慌張的反應,可以看出蒼一郎並沒有預料到這個可能性。晴用鼻子呼了口氣後,壓低聲音說道:

  「還真是無巧不巧啊……」

  這間咖啡廳主要是做為會面地點,視野自然非常寬廣,兩名男子才剛走到出入口就立刻發現晴跟蒼一郎。即使雙方有段距離,晴也能看到他們瞪大了眼睛。

  無視上前要帶位的服務生,男子快步走近,同時用響徹整個咖啡廳的音量開口:

  「哎呀,這不是白藤先生嗎!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比起在審訊室見面時更驚訝呢。」

  「矢田先生,聲音太大了。畢竟是這種地點,還是要控制一下啦。」

  聽見秋津的叮嚀,矢田誇張地聳了聳肩膀,並擺出攤開雙手的姿勢表示:

  「你應該也很驚訝吧?」

  這個詢問讓秋津露出苦笑點頭。

  「我當然是很驚訝啊。白藤先生,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呢?你們怎麼看都不像是會來這種地方的人。」

  矢田和秋津似乎是認為晴跟蒼一郎只是正好出現在這裡。的確,先不提蒼一郎,晴確實跟這種高級飯店無緣。晴與蒼一郎對望,互相用眼神要求對方說明,結果最後屈服的依然是從未贏過的晴。他深深嘆了口氣,開口詢問兩名警察:

  「你們是不是來見一位名叫宇多若菜的女士?」

  「咦……為什麼……?」

  對矢田他們來說,宇多若菜是接下來要審訊的對象。矢田與秋津迅速確認晴他們的座席,接著就看到姿勢優美地坐在圓凳上的若菜。晴指著若菜表示:

  「她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請等一下!若菜小姐會跟晴先生你們在一起就表示……」

  秋津一臉訝異地打算確認,不過──

  「所以說大過年的,白藤先生就又撞見屍體了嗎?」

  由於考慮到在公眾場合,秋津才刻意沒有說出口的話,矢田卻彷彿取得敵方大將的首級般喊了出來。矢田提到的「屍體」二字,不只吸引了周圍的視線,還讓整間咖啡廳陷入與寂靜不同的沉重靜謐之中。

  「失禮了。」

  眼見整間咖啡廳瞬間安靜下來,矢田也不得不反省自己的言行,他先向周圍道歉後,才坐到空著的沙發上。秋津也跟著坐到他旁邊,開口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晴以及蒼一郎詢問狀況:

  「能請你們說明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其實……秋津先生和矢田先生來找的這位宇多若菜小姐……是蒼一郎的姊姊。」

  聽到若菜是蒼一郎的姊姊,讓矢田與秋津驚訝地對望一眼,接著才注意到他們還沒有自我介紹。兩人先是開口道歉,接著向若菜出示身分證明。

  「打擾了,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矢田。」

  「我是隸屬同單位的秋津。」

  「我是宇多。」

  已經從先前的對話中得知矢田等人身分的若菜,則是露出苦笑自我介紹,接著她轉為詢問晴為什麼會認識刑警。蒼一郎代替一臉困擾的晴向若菜說明:

  「那個,我剛剛提過的……小野崎家事件裡,當時負責該起案件的刑警,就是矢田先生他們。」

  「啊啊,原來如此。」

  若菜點點頭後,將原本蹺起的纖細雙腿放下重新併攏。她那雙穿著高跟鞋的腿也同樣美麗,讓矢田用驚嘆的眼神緊盯著若菜不放。

  「雖然這次的案件又跟白藤先生有關的確讓我驚訝,不過,蒼一郎先生竟有位如此美麗的姊姊更是……」

  「這次的案件跟我毫無關連!」

  「哎呀哎呀,真是太吃驚了。」

  矢田的雙眼緊盯著若菜,似乎完全沒有聽見晴板著臉提出的否定。彷彿無趣中年男子樣板的矢田所中意的女性類型,竟然是若菜這種絕世美女。就在晴為此感到意外的同時,之前點的咖啡也端了上來。若菜想說也幫矢田他們各點一份,便詢問他們想喝什麼。

  「我也一樣點咖啡就可以了。你也是吧?」

  矢田回答若菜時的態度看起來非常緊張。晴想到矢田面對自己時,態度總是極盡挖苦又傲慢,不禁皺起眉頭。晴邊為了這種差別待遇感到不悅,邊繼續看著若菜與矢田他們的互動。

  「那麼……事不宜遲,你們想問什麼?我已經把知道的事情都跟警察講過一次了。」

  「要讓您重複說那麼多次真的非常抱歉,不過我們必須確認有沒有錯誤的地方,還請您務必協助。」

  矢田竟然會說出「非常抱歉」這種話。這對前些日子在真澄的外婆家發現屍體時,重複做了無數次說明的晴而言,是難以漠視的狀況,所以他露出極度不滿的眼神看向矢田的同事秋津。雙方對上視線後,秋津似乎也知道晴想表達什麼,於是聳聳肩露出苦笑。

  先不提晴的不滿,若菜聽完矢田的請求後回答:

  「我知道了,那是不是從拜訪有光宅邸的契機開始說明?」

  然而,矢田首先詢問的卻是──

  「如果不會造成困擾的話,能否告訴我您的職業呢?」

  「嗯……關於這點,我在南青山開設診所。」

  「所以說您是醫生嗎?」

  「是的。」

  「這還真是不得了。那麼,您是怎麼認識那位池尾小姐呢?」

  「池尾小姐從很久以前就非常照顧我,我剛開設診所時也有承蒙她的幫忙,這次同樣是我去找她諮詢意見。」

  「我們聽說池尾小姐是在經營公司,關於這點……」

  若菜點點頭回應秋津的詢問,接著又補充那是服飾相關的進口貿易公司。聽到池尾是公司老闆後,晴也能理解為什麼她能開名車而且身穿皮草。所謂「物以類聚」,聚集在若菜周圍的應該都是那一類的名流吧。

  「您知道池尾小姐跟去世的有光先生是怎麼認識的嗎?」

  「不,其實我連有光先生是怎麼樣的人都不清楚,原本是預定今天由池尾小姐介紹給我認識。」

  「這是為了……購買有光先生所持有的佛像嗎?」

  「是的,所以才會請晴先生一同前往。」

  若菜說完後將視線移到晴身上。矢田聞言露出滿足的笑容,重重地點頭回道:

  「這麼說也是,畢竟白藤先生很了解這些東西嘛。不過啊,不只是盤子跟茶碗,白藤先生連佛像都懂啊。哎呀,真是不得了。」

  晴板著臉看了看面對自己時依然用挖苦語氣說話的矢田,直接把視線移開。晴這次不是最先發現屍體的人,沒有非得向警方說明不可的義務,所以他抱著絕對不開口的決心伸手拿起咖啡杯。

  「原本約好的時間是十一點,但是我們早了一點抵達目的地,池尾小姐也正好到了……」

  「您跟池尾小姐是約好直接在有光宅邸會合嗎?」

  「是的。在池尾小姐按下對講機後,我們就聽到女傭非常慌張的應門聲,仔細一問,她告訴我們有光先生去世了,而且已經叫了救護車。我身為醫生,原本想說能幫忙急救,所以才進入宅邸,沒想到……」

  「對方已經完全沒有生命跡象了。」

  「是的。」

  若菜點點頭後輕輕呼了口氣。可能是回想起有光死掉的模樣,她的表情變得相當嚴肅。這時秋津開口詢問若菜:

  「以醫生的角度來看,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覺得那不是自然死亡,身體僵硬的模樣太不自然……而且還有因為痛苦而留下的傷痕,很可能是喝下了某種毒藥吧。」

  「原來如此……」

  「不過應該不是自殺吧?」

  蒼一郎隨口提出的問題讓現場的氣氛緊張了起來。不過本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點,一臉困惑地繼續說道:

  「既然矢田先生你們還特別過來一趟……就表示應該有某種理由吧?如果是自殺,只要交給轄區的派出所處理就夠了。」

  似乎是因為被蒼一郎料中了,秋津和矢田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對望了一眼。光從這個反應,就能知道這起事件裡確實有「某種理由」才讓兩人出馬,不過他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換了個話題:

  「請問妳是否有接觸過遺體?例如搬動遺體……」

  「沒有喔,但有握住手臂確認脈搏。我記得……是左手臂。」

  「我知道了,謝謝妳。」

  就在秋津道完謝、將手冊收拾好的同時,加點的咖啡也端上桌。恰好雙方的談話也告一段落,眾人就一同喝起咖啡。已經喝掉半杯的晴將杯子放回盤子上,思考起蒼一郎剛才說的話。

  看過有光遺體的若菜雖然說了那不是自然死亡,但是蒼一郎詢問會不會是他殺時,她曾立刻否定。其實正如若菜先前所說的,比起殺人事件,自殺的案件還比較多。加上遺體旁邊放著空玻璃杯,推測有光是服毒自殺也很正常。

  實際上趕來有光宅邸的轄區警官們似乎也是這麼推測,所以才會在聽完簡單的說明後,就直接放眾人離開。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讓這件事跟調查殺人事件的搜查一課刑警矢田等人扯上關係呢?就在晴思考這點時,若菜的手機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離開接一下電話。」

  若菜表示這通電話非接不可,她要去咖啡廳外面講電話,拿著手機起身。晴確認她離開後,直接向矢田詢問: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晴知道跟矢田對話只會讓自己不悅,所以想一直保持沉默,但又很在意。

  「白藤先生是指什麼事呢?」

  矢田將咖啡喝完,把空杯放下才開口反問。雖然很不爽他那種狡猾的態度,不過晴仍繼續說下去:

  「警察覺得有他殺的可能性嗎?」

  「白藤先生的看法是?」

  「……趕到有光宅邸的轄區員警們,說過類似『這起案件應該會以自殺結案』之類的話。然而,搜查一課的你們卻出現在這裡……所以我認為這當中一定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如果不是在我們離開以後找到某種重要的證據……就是去世的有光先生其實是個問題人物……」

  晴用試探性的語氣說完,就看到矢田歪著嘴露出苦笑。他聳聳肩懶散地靠到沙發的椅背上開口:

  「真是贏不了白藤先生啊……你的推理能力實在不得了。由於我們也有事情想請問白藤先生,這次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其實有光……全名是『有光悟了』的那名死者,是二課準備要揭發的人物。」

  「二課……也就是說……」

  「是詐欺事件。」

  聽到「詐欺」二字的瞬間,晴的腦中浮現若菜給他看過的佛像照片。蒼一郎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開口喚了晴一聲。晴朝坐在旁邊的蒼一郎看了一眼,用眼神指示他什麼都不要說。

  然而矢田似乎看穿了晴的想法,看似從容地表示:

  「如果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沒關係喔,這次白藤先生完全不是事件的關係者,我們對彼此就不要有隱瞞吧。」

  「……」

  矢田那種只對己方有利的講法,讓晴瞇起眼睛瞪向他,同時詢問是什麼樣的詐欺。矢田用一副「你明明就知道吧」的表情回答:

  「是美術品啊。我們聽說都是以畫作為主,似乎沒有提到骨董。是吧?」

  秋津點點頭回應矢田的確認,重新拿出筆記本。

  「他將竇加和塞尚等名畫家的贗品,當成偶然入手的珍品便宜賣給個人買家。對外的理由都是如果透過畫商交易會被抽取佣金,而他有特定的管道所以才能便宜賣出。」

  「晴,這不就跟若菜遇上的狀況一樣嗎?」

  明明晴就已經示意蒼一郎不要多說了,然而這似曾相似的情況,讓蒼一郎面色鐵青地陷入慌亂,也使得晴皺起眉頭。矢田聞言,向晴詢問佛像的事情:

  「白藤先生有看過宇多小姐打算購買的佛像嗎?」

  「……只看過照片,會陪她一同前往正是為了要看實物,但是因為對方身亡……」

  「光看照片你就知道是贗品了嗎?」

  晴用沉默回應矢田的確認,先盯著矢田好一段時間後,才搖搖頭開口:

  「我不知道……會特別走一趟就是想確認真偽。」

  「不過,白藤先生這種程度的高人,應該光靠照片便能確定了吧?」

  在對矢田挖苦的語氣感到不悅的同時,晴再度搖頭。雖然蒼一郎曾聽晴說過那應該是贗品,不過他似乎也知道一旦由自己講出來會很麻煩,所以一直保持沉默。矢田像是要比較反應般看了看兩人,才繼續說起有光的事情。

  「由於嫌犯可以說自己也不知道那是贗品,所以這類詐欺事件相當難揭發……不過關於有光的案件,其實已經查到只差一步便能逮捕他的地步。然而有光卻在這時死掉,二課除了感到扼腕外,也表示有光絕對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還比較可能是仇殺。」

  「所以兩位才會採取行動嗎……」

  「是啊。二課還將可能對有光心懷怨恨的嫌疑犯清單跟資料一同送了過來。」

  有光的犯罪次數已經足以列出清單了嗎?回想起位在高級住宅區的那棟豪宅,晴嘆了一口氣。即使說是「偶然入手的東西所以便宜販賣」,那依然是筆相當大的金額吧,就跟若菜聽到的三千萬圓一樣。既然被騙的人也是那種願意為美術品付出大把鈔票的有錢人,依循正規管道去購買就好啦──想到這點,晴就對人類無盡的慾望感到憂鬱。

  就連身為富家千金的若菜也會說出「賺到了」這種話,就表示能便宜買到東西的喜悅,是任何人都難以抗拒的事。

  「不過,如果有光先生真的是他殺,這件事會變成怎樣呢?雖然若菜說死者應該是服毒自殺。」

  蒼一郎講出這個單純的疑問後,秋津立刻回答有光的遺體已經送去做司法解剖,會再釐清死因。同時,屍體旁邊的玻璃杯也正在鑑定中。

  「應該會從那個玻璃杯當中化驗出什麼吧,不過,問題在於如何讓有光喝下玻璃杯裡的東西。」

  「那個家除了幫傭……好像是澤村小姐?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了吧?我聽說有光先生沒有家人。」

  「澤村小姐是排班制的女傭,她表示有光要求她今天十點半過去他家。她在十點半前抵達宅邸後,打掃完玄關才往客廳走去,接著就發現有光死在那裡。之後她立刻叫了救護車……正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時,對講機就響了。」

  「按對講機的就是我們吧。」

  「宅邸有裝設監視攝影機,應該可以靠那個確認有沒有其他人出入過宅邸吧?」

  「是的,那個也正在確認中。」

  就在秋津回答一臉嚴肅地指出這點的晴時,若菜回到咖啡廳。她在坐下前就先開口道歉,表示因為有急事,必須先行離開。

  「已經沒有別的事情要問了吧?」

  「是的,非常感謝您的合作。如果還有什麼突發狀況,是否能讓我們聯絡您呢?」

  晴訝異地看著在若菜回來的瞬間,就挺直了背脊端正坐姿並用客氣語氣發問的矢田。見到矢田如此明顯的差別待遇,讓人連生氣都懶了。若菜露出爽朗的笑容點頭,接著跟蒼一郎和晴說會再聯絡他們。

  「我已經結好帳囉。抱歉沒辦法送你們回去。」

  「沒關係,妳路上小心喔。」

  「謝謝妳的招待。」

  被請了午餐的晴開口道謝,若菜向他輕輕點頭回禮後,就拿起外套和包包,踏著優雅的腳步走出咖啡廳。矢田則邊用視線追著若菜,邊對蒼一郎問道:

  「幾歲?」

  「啥?」

  「你姊姊啊。」

  「若菜嗎?她比我大四歲,所以是三十二歲。」

  「三十二嗎……」

  晴瞇起眼睛盯著低聲呢喃的矢田。矢田注意到他的視線,露出難為情的表情從風衣的口袋中取出香菸。

  「這裡禁菸喔……」

  被秋津叮嚀後,矢田皺起眉頭收回香菸,伸手拿起冰冷的玻璃杯。他一口氣喝完加了冰塊的冰水,對秋津說「走了」。在兩人起身前,晴開口叫住他們:

  「矢田先生,如果有光有可能是他殺……那麼,你們還會再去有光家吧?」

  「……有什麼事嗎?」

  矢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問道,看似已經看穿晴的意圖。雖然得拜託矢田的確是讓晴很不爽,但是空等不知何時才會回覆的聯絡也令人焦慮,何況對方不聯絡的可能性比較高,所以晴皺起眉頭,詢問屆時能不能讓他一同前往有光家。

  「是為了……佛像嗎?」

  「有個問題讓我很在意,所以想看看實物。」

  「是想要確認真偽嗎?」

  「雖然我也有拜託池尾小姐安排,不過她說在有光先生去世後,不知道他的財產將會怎麼處理,所以我很有可能看不到。」

  「嗯……原來如此,我考慮看看。」

  矢田露出邪惡的笑容,說出這般吊人胃口的話。即使晴很氣他的態度,但既然他沒有否定,看來的確會為了蒐證前往現場。這麼一來,跟矢田他們同行確實是最快的捷徑。於是晴在內心啐了一聲後,使出他覺得應該會有效的手段。

  「雖然購買佛像的事情告吹了,不過若菜小姐也說還是想看看實物,這點能一併麻煩你嗎?」

  「……我會再跟你聯絡。」

  在聽見若菜名字的瞬間,矢田就收起笑容,露出認真的表情。他留下跟剛剛不同、非常積極的回應後,就帶著秋津離開咖啡廳。蒼一郎看著兩人穿越大廳離開,語帶驚訝地聳聳肩說:

  「若菜……有說過這種話嗎?」

  「幫我一下,你是她弟弟吧。」

  蒼一郎一臉困擾地看著如此胡來的晴,不過因為他也想看看佛像,最後還是說了句「知道了」答應下來。接著蒼一郎有點吃驚地表示:

  「矢田先生的喜好真令人意外,沒想到他竟然對若菜……」

  「根本是美女與野獸。」

  「他感覺上也稱不上野獸,比較像僕人吧。」

  晴笑著看了蒼一郎一眼,起身說「回家吧」。

  在兩人從六本木搭地下鐵回千駄木的路上,蒼一郎提出許多有光為何會被殺害的推論,不過晴對此毫無興趣。畢竟對方原本是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人,無論是他殺或自殺,對晴而言都無所謂。面對反應冷淡的晴,蒼一郎露出不滿的神情。

  「要說有關或無關的話,還是有關吧!我們看過他的屍體耶,這樣很有關係啊!」

  「雖然這樣講對死者可能很失禮,不過我當時只覺得很噁心而已。而且……比起他是自殺或他殺,我更想知道有光為什麼會有那尊佛像……想確認他的入手途徑。」

  「……有什麼內幕嗎?」

  蒼一郎試探地問道,然而晴只是輕輕聳肩沒有回答。既然有光已經去世,就不可能直接詢問他,晴想著如果是跟有光很熟的人應該會知道,腦中浮現池尾的臉。

  「……不知道池尾小姐跟有光熟識到什麼程度。」

  「為什麼這樣問?」

  「有光持有那尊佛像的原因……」

  晴原本打算說「她應該知道吧」,但中途便閉上嘴巴,因為他腦中浮現出更讓他在意的事情。

  「池尾小姐究竟了解有光到什麼程度呢?」

  聽到晴提出的疑問,一旁的蒼一郎歪著頭說:

  「你是指池尾小姐知不知道有光是詐欺犯的事情嗎?她肯定是不知道吧,如果知道就不會要把他介紹給若菜了。」

  「……也是。」

  不過池尾跟有光家的幫傭似乎很熟。如果不是頻繁地拜訪過有光家,應該不可能會跟幫傭那麼熟。但是,她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應該不會刻意陷害如此信賴她的若菜。

  晴認為蒼一郎的意見應該沒錯,輕輕呼了口氣。關於有光會持有那尊佛像的理由,看來只能從別的方面調查了。晴考慮了許多種方法,卻完全提不起勁,只能憂鬱地嘆氣,而電車也在這時抵達千駄木車站。

  自地下車站來到地面上時,一陣冷風迎面吹來,這股寒意令蒼一郎如烏龜般縮起脖子。他邊對依舊只穿著薄衫的晴抱怨「光看就覺得冷」,邊爬上三崎坂。正當兩人轉入通往月影寺的小路,快步朝寺廟前進時──

  「小晴、小蒼。」

  從某處傳來的呼喚聲讓兩人停下腳步。那是登喜子的聲音,但是她人不在前方,兩人四處張望後,才發現登喜子拿著掃把站在他們斜後方。

  登喜子是那種臉上隨時都掛著笑容──即使有時是笑裡藏刀──帶有巨大存在感的人,然而今天的登喜子,卻給人一種沒注意到她也很正常的柔弱感。晴和蒼一郎兩人都吃了一驚,連忙開口詢問:

  「怎麼了嗎?難道阿姨感冒了?」

  「我沒有感冒啦……只是有些疲倦。」

  「啊啊……畢竟新年期間太忙碌了。」

  以住持妻子的身分守護著月影寺的登喜子,在過年前後往往非常忙碌。從小就認識登喜子的晴很清楚她有多辛苦,但同時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明明從年底開始,登喜子就因為被花樣年華的帥哥所圍繞,心情一直很不錯。

  「檀家的兒子們都回去了嗎?」

  登喜子說不定是因為他們都回去了而覺得寂寞,才會這麼沒精神吧?晴抱著這個想法開口詢問後,登喜子露出憂鬱的表情望向遠方答道:

  「他們雖然有說今天也能來幫忙……但是我拒絕了。」

  「為什麼?」

  「……我已經一把年紀了,所以接納範圍只到小蒼為止呢。」

  看到登喜子按著太陽穴無力地搖頭,晴和蒼一郎對望了一眼。這也就表示,登喜子厭倦了那群花樣年華的帥哥嗎?在兩人感到驚訝的同時,登喜子逕自抱怨起來:

  「大家都是好孩子喔!不但年紀才二十甚至十八歲,還有偶像般的可愛臉龐,打扮也很帥氣……個性又溫柔,懂得察言觀色,我對他們完全不覺得不滿。不對,應該說不可以有所不滿。無論拜託他們什麼,他們都面露笑容回答我哦!笑容耶!明明是男孩子,卻露出笑容哦!」

  「……」

  登喜子激動的話語,對於總是板著臉又不親切的晴來說,是非常刺耳的內容,這使得他只能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遠方隨口回了句「是喔」。然而登喜子看到晴的反應後,立刻開口指謫:

  「看吧!小晴總是像這樣一臉困惑的表情或是眉頭緊皺。我們家那個則是面無表情。就連最討人喜歡的小蒼,也常常缺乏活力,跟那種爽朗的笑容實在相差太遠了對吧?我已經太習慣面對你們這種態度了。」

  雖然覺得自己似乎莫名地遭到責備,不過就內容來看,晴跟蒼一郎都難以反駁。

  「是嗎……」

  見兩人一同如此回應,登喜子又再度嘆氣說道:

  「就是這個!那種『總之我沒有興趣』的回應!小晴,你們知道嗎?這種就叫做鹽應對(註8)喔。沒錯,就是鹽巴!」

  「……是鹽巴啊……」

  「那麼,把已經習慣鹽巴的我丟進砂糖……不對,是丟進蜂蜜當中,會變成怎麼樣呢?最初我覺得那簡直是天國啊,就算我們家兒子不回來也無妨,畢竟我正身處於天國嘛。但是!我的身體已經變得無法接受甜食了!你們能懂嗎?」

  面對徵求同意的登喜子,晴什麼都沒說,只是從她手中接過掃把,向她說既然她已經累了,掃地的工作就交給他吧。

  「蒼一郎,你送阿姨回家。」

  「嗯,好。阿姨,我們走吧。我泡茶給妳喝。」

  「小蒼!小蒼,你應該能懂吧?」

  被推去應付登喜子的蒼一郎雖然露出複雜的表情,不過他畢竟是在四名姊姊之中長大的孩子,基本上很懂得如何應付女性。目送蒼一郎邊適當地安撫著不斷抱怨的登喜子,邊帶著她走回家裡的背影離開後,晴就拿著掃把開始打掃小路。

  被花樣年華的帥哥包圍卻讓登喜子感到疲憊,這可能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她兒子是比任何人都與笑容無緣的國崇,就連跟他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的晴,也只記得他得意的笑,從來不曾看過他露出爽朗的笑容。一直以來,國崇的笑容最多就是用來表示勝利者的喜悅,而非用來表現感情。

  國崇如今已出社會工作,很可能會遇上需要用笑容應對的場合,不過那完全是假笑。由於光是想像那幅景象就覺得恐怖,晴不禁皺起眉頭。既然登喜子一路看著這樣的國崇,會對露出爽朗笑容的青年們感到困惑也很正常吧。晴邊覺得她很可憐,邊用很規律的動作掃著小路。

  在距離豎立在私人道路盡頭、寫著「禁止進入」的立牌還有一小段路的地方,晴輕輕呼了口氣並抬起頭。從三崎坂通往月影寺的小路算是私有地,限制閒雜人等進入。正當晴心想就打掃到那塊立牌為止,不經意地轉身時,突然看見有道人影出現在小路的入口而嚇了一跳。

  由於晴一直背對著三崎坂所以沒有注意到,但對方很有可能一直看著自己。晴發現抬起下巴瞪著自己的人正是星野後,先在內心嘆了口氣,才拿著掃把向她走去。

  晴從前只在大學以及租借來當作工作室的倉庫和星野見過面,從未告訴過她谷中的自家住址,也不記得曾在大學裡跟人說過自己家在哪裡。

  「真虧妳能找到這裡……」

  聽到晴這麼說,星野輕輕呼了口氣回答:

  「……我想起當年……葛城同學曾說過,他看到你走進名為月粹寺的寺廟……」

  「……是嗎?」

  月粹寺是月影寺的正式名稱,聽到星野提起兩人間共同朋友的名字,晴語帶懷念地低聲回道。晴前幾天還覺得自己跟星野無話可說而轉頭就走,但是現在狀況變了,他昨天原本還打算打電話給星野詢問佛像的事,最後是因為想等確認過實物再聯絡。晴覺得能像這樣跟本人見到面時機正巧,直直看著星野開口:

  「我有事情想問妳……原本還打算打電話給妳。」

  「問我……?」

  星野會面露驚訝也很正常,畢竟晴在十二月三十日才拒絕與她對話,那距今甚至還不到一星期。晴原本還在擔心星野會不會取笑他很現實,不過星野似乎反倒鬆了口氣的樣子,可能她原本覺得晴會要她滾回去吧。

  晴先要她稍等片刻,接著走回剛才的地方再度掃起地,直到連星野所踩著的小路入口處都打掃完畢,才開口為讓對方久等的事致歉:

  「我現在寺廟修行……這一聽就知道是謊言吧?」

  「那就給我好好反省啊。」

  聽晴聳聳肩這麼說,星野皺起眉頭回瞪他。星野明明有著一張漂亮的臉龐,卻因為總是皺著眉頭,又不太打扮,所以相當缺乏女人味。回想起自己反而被這些地方吸引,進而喜歡上星野的遙遠過去,讓晴露出了苦笑,同時要她跟上自己的腳步。

  走入月影寺內,晴先將掃把收回倉庫,接著往墓地走去。星野雖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卻也沒有多問什麼,直到走到墓地的盡頭,見到墓地一隅的木門旁邊掛了一塊寫著「白藤」的小木牌,才輕輕「啊」了一聲。

  「難道說……」

  「我那時候幾乎都待在工作室,所以工作室反而比較像家……不過,我其實跟祖父住在這裡。」

  穿過竹林,簡短地說明白藤家的狀況後,晴打開大門的鎖。由於在到家之前便遇到登喜子,還替她掃了地,所以家門還鎖著,而蒼一郎似乎也還沒脫離登喜子的魔掌。晴想說這是個好機會,決定在蒼一郎回來前把事情講完。

  晴帶星野來到客廳,自己先到廚房燒熱水、準備泡茶,接著回到客廳要依然站在那裡的星野坐進暖桌中。

  「很冷吧。」

  「……這句話由晴來說根本毫無真實感。你還是一樣,連冬天都打著赤腳。」

  星野看著晴的腳露出苦笑,把腳伸進暖桌裡坐下。看到佛壇後,星野開口詢問:

  「你祖父去世了?」

  晴輕輕嘆了口氣,點點頭說:

  「就是因為爺爺去世我才會回來……總不能讓這個家空著。」

  「……」

  晴察覺到星野其實想問他消失之後究竟去了哪裡,又做了什麼,但問不出口。不過他也不打算自己主動提起這件事,於是往廚房走去,將滾燙的熱水倒入茶壺裡後,把茶壺跟茶杯一同用托盤端去客廳。

  晴坐在星野對面的位置上把茶倒進茶杯裡,立刻提出要問的事情:

  「……妳還記得那尊在藤原時代所製作,沒有右手臂的……觀音菩薩立像嗎?」

  「……」

  星野的表情在聽到晴的詢問後瞬間變得僵硬。心想星野果然知道些什麼的晴,邊觀察她明顯的反應,邊接著詢問:

  「妳知道那尊佛像現在在哪裡嗎?」

  星野一臉僵硬地搖搖頭回答:

  「……將東西交給委託人之後,我就不清楚了。」

  「委託人……我記得是靜岡的花島美術館……對吧?」

  「……應該……沒錯。」

  「如果連星野都不知道,就表示東西不在花島美術館囉?」

  星野盯著彷彿在確認般如此詢問的晴好一會兒,眼角微微地扭曲。

  「我不知道……」

  她低聲呢喃地答道,放在桌面上的白皙手指緊緊交握,看得出那纖細的手指使了多大的力氣。

  「這就是……你想問我的事嗎?事到如今,為什麼又……」

  「有人來詢問我認識的人……要不要買那尊佛像。雖然我只看過照片……不過應該是同一尊觀音菩薩立像沒錯。」

  星野直直看著一臉認真地如此斷言的晴。見到她的表情看似相當難受,晴更是確定星野絕對知道些什麼,而且,實情應該正跟自己所料想得一樣。

  這種不好的預感成真的感覺,真的令人很不舒服,晴難受得皺起眉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如果星野可以反駁,她不可能不說出口,眼見保持沉默的星野表情中帶著悔恨,晴便明白這就是答案了。

  那麼,自己該怎麼思考這件事呢?晴低下頭為此煩惱時,星野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

  晴在尾牙的歸途偶然與星野再會時,她也說過這句話。直到找到這裡前,星野很可能四處在尋找他。如同晴所料,星野開口講起重逢之後的事情:

  「……那天之後……我對於什麼都沒告訴你就離開感到後悔,一直在找你。我也去過那間雜貨舖,但因為你要求他們不能洩漏你的個人資料,所以他們不願意告訴我……」

  星野口中的「那間雜貨舖」,應該就是指「PLUS FIVE」吧。晴與星野重逢時正好跟真澄在一起,而且在那之前,星野曾詢問真澄那些木雕的作者是誰。晴覺得自己再度給真澄添了麻煩,滿心歉意地皺起眉頭。

  「妳纏著人家一直追問嗎?」

  「因為她不肯告訴我。」

  「不要再去做那種會增加她負擔的事。」

  晴不悅地皺起眉頭說道,星野不發一語,只是盯著他看。星野抱怨時都非常直接,常會因此傷害到對方。正因為晴知道真澄有纖細的一面,使得他相當擔心。先是短短斥責過星野後,晴輕輕吁了口氣問:

  「……妳要跟我講什麼?」

  星野並不是個性如此執著的人,這樣的她會四處奔走尋找自己,光是這點就讓晴相當驚訝。

  就在晴低聲詢問「到底是什麼事」時,玄關傳來蒼一郎的聲音:「我回來了。」

  客廳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改變,星野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晴。

  「是誰?」

  「說來話長……我目前跟親戚住在一起。」

  由於讓蒼一郎問東問西會很麻煩,晴原本想在他回來前結束對話,但終究無法如願,只能苦澀地向星野說明。蒼一郎看到玄關放著的鞋子,便該知道有客人來訪吧,也能從鞋子的尺寸得知訪客是女性。

  晴雖然已預料到蒼一郎會滿是好奇地現身,不過實情跟他的預料有些許不同。

  「晴,是真澄小姐來家裡嗎?」

  至今為止,會出入白藤家的女性只有登喜子,不過最近真澄也曾來訪,所以讓蒼一郎誤會了。他邊說出真澄的名字邊隨意打開客廳的紙門,見到與晴面對面坐在暖桌裡的女性並不是如自己所想的真澄,而是不認識的人,訝異地高聲問道:

  「妳、妳是誰!」

  蒼一郎沒禮貌的問法讓晴皺起眉頭,並開口趕他回房間。雖然晴的語氣相當冰冷,不過對蒼一郎來說,驚訝的心情更勝一籌,所以他完全不在意。

  「晴、晴!這個人是誰?到底是誰?」

  「好了啦,你別管。」

  「一點都不好!快告訴我這位是誰?」

  「囉唆,你給我回房間去。」

  「我是星野,跟晴就讀同一間大學……」

  「咦?所以妳是晴的同學?」

  星野看不下去兩人爭執,開口自我介紹,蒼一郎則藉此咬住不放,直接坐進暖桌中。見蒼一郎興致勃勃、充滿熱情地看著自己,讓星野有些畏縮,因此晴連忙開口說了句「抱歉」,才介紹起蒼一郎。

  「他是蒼一郎。」

  「我是宇多蒼一郎。目前住在晴的家裡,身分有些類似食客。那麼,請問星野小姐跟晴是什麼關……」

  「蒼一郎!」

  蒼一郎知道問晴也得不到答案,便打算從星野身上取得情報,晴見狀,責備聲響徹了客廳。然而習慣被罵的蒼一郎完全沒有屈服於生氣的晴,嘟起嘴反駁:「又不會怎樣。」

  星野看著兩人的模樣,一臉困擾地露出苦笑開口告辭。

  「我先回去吧,不好意思打擾了。」

  「星野……」

  在進入正題前遇上意料之外的妨礙,讓晴滿懷歉意地跟星野一同起身。蒼一郎注意到兩人間飄著詭異的氣氛,則是露出探詢的眼神看著他們,乖乖坐在暖桌裡。晴跟在往玄關走去的星野身後,開口道歉:

  「抱歉,妳有事情要跟我說對吧?我們換個地方……」

  「……我會再找時間過來。我今天沒有預料到能順利找到你……所以其實也還未下定決心,這樣正好。」

  星野表示蒼一郎的妨礙對她反而算是好事,穿上放在敲土的運動鞋。接著她轉身面對晴說:

  「關於剛剛所說的觀音菩薩立像……」

  星野究竟打算說什麼呢?晴緊張地豎起耳朵時,背後傳來蒼一郎的呼喊聲:「晴。」

  由於蒼一郎再度在重要時刻來攪局,令晴擺出惡鬼般的憤怒表情轉身。蒼一郎見狀,連忙開口道歉:

  「對不起啦,但是矢田先生說要找你……」

  拿著手機的蒼一郎解釋錯不在自己,而是要求把電話轉給晴的矢田。畢竟是晴有求於矢田,他在內心啐了一聲,向蒼一郎伸出手。蒼一郎快步走到晴身邊,將手機遞給他。

  「……喂。」

  『我們明天九點會再度去現場做鑑定,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去。」

  『那就由我來聯絡宇多小姐……』

  「不,蒼一郎會負責通知她,請不用費心。明天九點對吧。」

  晴阻止矢田直接聯絡若菜,再次確認時間後掛斷電話,接著指示蒼一郎聯絡若菜,請她陪同前往。蒼一郎點點頭走回客廳,晴也轉身重新面對星野。

  「……」

  正準備為了對話被打斷而道歉時,晴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於是向星野詢問她明天的行程。

  「星野,妳明天上午……有空嗎?」

  「怎麼了?」

  「我要去看先前提到的觀音菩薩立像,妳要不要一起去?」

  「……」

  晴的邀約讓星野驚訝地瞪大眼睛,接著陷入沉默。比起迷惘,星野的表情比較偏向訝異,沒多久就吁了口氣點點頭。其實星野應該更加了解那尊觀音菩薩立像的事,如果她願意同行就太好了。晴看到星野點頭答應後鬆了口氣,補充說明約好的時間是九點,他們必須更早出門,不知道星野是否方便。

  「我沒有問題。不過該去哪裡?」

  「詳細情形還不確定……我會再打電話通知妳。只要撥妳先前給我的號碼就可以找到妳吧?」

  星野再度點頭,簡短道別後就往大門走去。在她拉開玄關的大門準備離開時,晴開口叫住她。

  「關於觀音菩薩立像的事……」

  「這件事來得正巧,明天再說吧。」

  「我知道了。」

  晴也這麼覺得,便如此回答。看到晴走下玄關階梯準備送自己出去,星野開口表示不用麻煩了,接著高聲向身在客廳的蒼一郎說了句「不好意思叨擾了」,就邁步離開並關上拉門。看不見星野的身影後,晴重重呼了口氣。

  關於那尊觀音菩薩立像,星野究竟想對自己說什麼呢?晴光是想像就覺得害怕,輕輕搖了搖頭走回客廳。

  待在客廳的蒼一郎一臉乖巧地坐在暖桌中,他抬頭望著走進來的晴開口:

  「……我聯絡過若菜了,她說明天要跟我們一起過去。看來跟晴說得一樣,她對那尊佛像很有興趣。」

  「這樣啊。」

  「她八點半會過來這邊接我們。」

  雖然不想一直麻煩若菜,不過這也算是搭順風車。接著晴向蒼一郎表示他剛剛見到的星野也要一起前往,並且詢問是不是能讓她一起搭若菜的車。蒼一郎驚訝地點點頭:

  「應該沒有問題。」

  「總之你還是先幫我取得若菜小姐的同意吧。啊……在那之前把手機借我。」

  晴想到必須聯絡星野,就拉開矮櫃拿出那張紙條。他接過蒼一郎的手機撥打號碼,立刻聽到星野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

  『喂?』

  「是我。關於明天的事,能麻煩妳在八點半到通往寺廟的那條小路的入口……就是妳今天站的那個地方嗎?」

  『我知道了。這是晴的手機號碼嗎?』

  「不,是蒼一郎的。」

  聽到晴簡短的回應後,星野重複一次「我知道了」掛上電話。晴邊道謝邊把手機還給蒼一郎,喝了口已經冷掉的茶水。雖然晴的腦中塞滿了非得好好思考不可的事情,但是因為蒼一郎從旁傳來的視線令他非常煩躁,因而用力呼了口氣狠狠瞪著蒼一郎。

  「怎樣啦?」

  「沒、沒事……星野小姐很漂亮呢。」

  「是嗎?」

  「我覺得她很漂亮,雖然跟若菜給人的感覺完全相反……星野小姐也在雕刻嗎?」

  「……以前是,現在我就不知道了。」

  她當初就連晴住在哪裡都沒有問,兩人之間一方不會主動問,另一方則不會主動說。晴想著這應該就是當初戀情告吹的原因,同時回想起已消逝的過去,內心五味雜陳。

  星野離開後,晴覺得蒼一郎試探的眼神很煩就逃進工作室。要送給真澄的回禮還沒完成,晴彷彿是要甩開腦中那些令他擔心的麻煩事,集中精神埋頭工作。元月三號已經快過去了,也得把裝年菜的漆器盒拿去還才行,加上還得為了星野跑去糾纏一事致歉,晴決定明天就去拜訪真澄,所以趕著把回禮做完。

  由於中午用高級午餐填飽了肚子,空腹感完全沒有來妨礙晴工作,他就這樣持續做到晚上九點,總算把作品完成了。

  「……好。」

  跟販售的商品相比花費更多功夫的這座木雕,對晴來說也是得意之作,他覺得真澄一定會喜歡。帶著做出好作品的滿足感,晴將木雕收進紙箱當中,做好隨時能將東西帶出門的準備。接著他收拾好工具,探頭看了看客廳的狀況,發現與暖桌合體的蒼一郎,正以背上與腹部被貓夾擊的狀態玩著手機。

  「晴,若菜已經同意了。還有,我餓了。」

  「你看起來明明就很閒,幹嘛不自己煮?」

  聽見晴用「真服了你」的語氣這麼說,蒼一郎則是得意地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洗澡水。聽晴說由於沒能出門買東西,家裡現在只有年糕,蒼一郎雖然有所抱怨,但也立刻就放棄掙扎,這是因為他更討厭聽到「不然你自己煮」這句話。

  「年糕這種東西除了用煮的之外就只能用烤的,所以無論是多好吃的年糕,吃多了還是會膩啊。到底還剩下多少?」

  「已經少了很多……大約還剩下三天份吧。」

  聽到即使少了很多但還是有三天份,蒼一郎露出煩躁的表情用手機查起年糕的食譜。雖然蒼一郎提出披薩風味的年糕或是做成快炒等等提案,但對負責料理的晴來說都很麻煩,全都被他拒絕了。

  最後端出來的是跟平常一樣的雜煮,兩人一同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拿起筷子。

  「要不要換換看湯頭?」

  「那樣子吃起來還是差不多吧。」

  正當晴用「不會有多少變化」的理由拒絕時,蒼一郎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國耶。」

  聽到蒼一郎這麼說,晴皺起眉頭。在元月三號即將結束的這個時候,他究竟為了什麼打電話來?在滿心疑惑的晴面前,蒼一郎興奮地接起電話。

  「國?百忙之中這樣麻煩你真不好意思,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

  得知並非國崇有事找上門,而是蒼一郎主動聯絡他,讓晴瞪大了眼睛。不用多問就知道蒼一郎到底拜託國幫什麼忙,肯定是有關有光的情報,晴立刻大吼:

  「蒼一郎!」

  晴的怒吼似乎連國崇都有聽到,於是他要蒼一郎把手機轉成擴音模式。蒼一郎操作完後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國崇帶著揶揄的聲音傳了出來。

  『你竟然又發現屍體?是不是該去除個惡運啊?』

  「才不是我發現的!我過去拜訪的時候對方已經死了。而且,這次我可不是單獨前往,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覺得都差不多。』

  瞪著規格高到甚至連嘲笑聲都能清楚捕捉到的手機,晴接著說道:

  「總之,我是不知道蒼一郎跟你說了什麼,但是你沒有必要跑回……」

  『我問了二課的朋友,正如矢田他們所說,沒有人覺得有光是那種會自殺的人。他似乎是個相當棘手的男人。想把蒼一郎的姊姊介紹給有光的那個女人是怎樣的人?』

  「你是指池尾小姐嗎?」

  為了避開晴的抱怨,沒有多說什麼就直接談論起有光的國崇,卻在這時突然問起池尾的事,這讓蒼一郎困惑地看向晴。晴代替被詢問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的蒼一郎,說出客觀的意見:

  「我也有在有光的宅邸見過她,那是一位看起來很有錢、自己開公司的女性。若菜小姐跟她認識很久,似乎也非常信任對方,不過……」

  『人不能從外表判斷,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

  「如果像你這樣無論面對誰都先懷疑再說,人際關係就完蛋了。」

  『她會跟有光那種男人來往,肯定不單純吧。』

  晴對於國崇用平穩的語氣如此斷定感到訝異,轉頭看向蒼一郎。蒼一郎代替聳了聳肩的晴,一臉困惑地向國崇詢問:

  「所以,國覺得池尾小姐很可疑嗎?」

  『即使我們先不提她是否有動手殺害有光,但她有可能是想要詐騙你姊。不做調查的話,無法得知池尾跟有光究竟往來到什麼程度,但要說她不知道有光是個問題人物,未免太不合理。你姊打算透過池尾跟有光購買的佛像應該是贗品吧?』

  「……這點還沒有確認,預定明天去看看實物。」

  『嗯。如果晴直覺認為那是贗品,應該八九不離十。』

  「你的意思是,池尾小姐明知道佛像是贗品,依然推薦若菜購買囉?」

  『這個可能性很高。』

  聽到國崇用斷定的語氣說出僅是推論的事,晴一臉苦澀地雙手抱胸。雖然他對不管面對何人都抱持懷疑態度的國崇所提出的看法感到反感,但他的某些說法確實合理。池尾頻繁拜訪過有光的宅邸,甚至到了認識有光家女傭的地步,要說她其實不清楚有光的真面目,恐怕說不過去。

  如果池尾知道有光是會以贗品詐欺的人,那還會勸人向那個男人購買佛像嗎?若菜是因為深受池尾照顧才願意相信她,但很有可能就是被對方利用了這股心意。

  如果想知道池尾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物,最好的方法還是仔細調查一遍──晴邊這麼思考,邊對著手機提問:

  「二課那邊不是有鎖定可能殺害有光的嫌犯嗎?矢田先生說他們有拿到清單……」

  『雖然有大量的嫌疑犯,不過似乎沒能特別鎖定誰。靠司法解剖的結果,以及現場發現的證據來找出嫌犯還比較快。』

  「原來如此。」

  就在晴回應的同時,國崇突然對他說出意味深長的話:

  『你要小心一點。』

  「……你是指什麼?」

  『不要又被當成嫌犯遭到警方逮捕。』

  「……所以說這件事跟我無關……」

  『對了,我今天寄了好東西過去,應該明天便會到了,你們就收下吧。』

  「是什麼?」

  聽到國崇用突然想起般的語氣這麼說,蒼一郎立刻追問。

  「就是好東西。」

  但國崇只是再次重複這句話,接著就說自己還有事情要忙,單方面地掛斷電話。

  「『好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晴皺起眉頭,向如此問道的蒼一郎聳聳肩。

  「反正那傢伙說的『好東西』,對我們來說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這就難說了。國送來的清酒,你不是喝得津津有味嗎?」

  的確,國崇轉贈的高級日本酒,是晴幾乎沒有嚐過的美酒。原本晴很現實地想著如果是那種高級酒,多送一些來也無妨,但是在注意到放在眼前的雜煮已經冷掉後,忍不住輕啐一聲。

  「那傢伙打電話來的時機每次都很糟耶。」

  「我們家也買個微波爐吧。」

  「奢侈是我們家的敵人!」

  「時至今日連微波爐都沒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在實驗室做一個吧?」

  「我絕對不要用你手工製作的微波爐,那一定會爆炸。」

  晴惡毒地講完,吃起冷掉的雜煮。他邊嚼著已經硬掉的年糕,邊思考國崇特別指出池尾與有光的關係。他決定明天見到若菜後婉轉地問問看,將咀嚼許久的年糕吞下肚。

  隔天早上接近八點半時,吃完早飯並把家事都打理好的晴,與精心打扮過的蒼一郎一同走出家門,準備與若菜會合。快步通過月影寺、走到通往三崎坂的小路後,就發現前方有道人影,注意到星野已經先行抵達,晴立刻小跑步朝她跑去。

  「抱歉,等很久了嗎?」

  「我才剛到……早安。」

  「早安,今天天氣真冷。」

  星野對蒼一郎簡單地打了招呼。一樣簡單回應她的蒼一郎則是在看了星野的打扮後,一股既視感油然而生。星野身上雖然穿著以她的身材來說,尺寸略大的軍裝大衣,但是材質偏薄,而且大衣底下只有穿一件T恤搭配牛仔褲,打扮相當輕便,而且沒有圍上圍巾和戴手套。

  跟即使在寒冬中依然只穿一件襯衫外加赤腳穿著拖鞋的晴相比,星野算是有穿比較多,不過她這身打扮對蒼一郎來說,依然是看來很冷的打扮,因此他不禁皺起眉頭問:

  「妳不會覺得冷嗎?」

  「不會啊。」

  「跟晴一樣呢……」

  聽見蒼一郎的低聲呢吶,星野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大聲否定。

  「才不一樣!我有穿大衣。更重要的是,我才不會毫無季節感地打赤腳穿拖鞋!」

  晴聞言,不悅地反駁:

  「又不會怎樣!我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啊!」

  「你好歹也要考慮一下時間、場合、地點啊,這樣才是所謂的大人吧!」

  「對啊,我也常常這樣跟他說。昨天他也穿著拖鞋去飯店吃飯呢……想到依他那身打扮,即使跟若菜在一起也有可能會被擋在門外,我就超緊張的……」

  「又不是我自己想要去那種地方的!比起這個──」

  遭到兩人圍剿的晴皺起眉頭,硬是將話題拉回今天的主題。雖然有跟星野說要去看佛像,不過晴還沒跟她提過昨天發生的事。星野向來很冷靜沉著──講難聽一點就是毫無感情波動──因而很少感到驚訝。一如晴所料,即使聽說佛像持有者的死亡被懷疑是殺人案件,他們是趁機跟著要去現場蒐證的警察一同過去,星野仍是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這樣啊。不過,為什麼得跟警察一起過去?」

  「有光先生沒有妻小,還沒有決定要怎麼處理財產,所以我們不知道會在何時、又會由誰繼承那些東西,更不清楚那位繼承人是否會願意讓我們去鑑定那尊佛像,所以搭警方的順風車是最快的方法。」

  聽完晴的解釋,星野接著問道:

  「所以有人跟警察有關係嗎?」

  晴因為無法立刻判斷該怎麼說明會比較好,於是看了看蒼一郎,但蒼一郎也是一臉困惑地搖搖頭。星野看到兩人都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露出苦笑表示:

  「好吧,這件事我就不詳細過問,反正只要能看到佛像就好。」

  在星野小聲這麼說的時候,順著車道開過來的銀色高級進口車停在晴等人的面前。駕駛座上的人正是若菜,她搖下車窗為自己讓大家等待一事道歉。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不會,時間剛剛好喔。」

  蒼一郎邊回答若菜邊繞去副駕駛座,晴則是伸手打開後車門。晴要星野上車時發現她露出不解的表情,這才想到自己雖然有跟若菜說過星野要同行,不過沒跟星野提過此事;加上若菜是個名副其實的富家千金,而星野不太擅長應對這種人,這想必也是讓她感到困惑的原因之一。於是晴快速地解釋若菜是蒼一郎的姊姊,也是本次被詢問要不要購買佛像的當事人。

  「所以才會請她跟我們一起過去,並且順便讓我們搭她的便車。」

  「……原來如此……」

  星野微微點頭後,從晴打開的後車門坐進後座。她話語間那個詭異的空檔是自己的錯覺嗎?晴輕輕嘆了口氣,跟在星野的身後坐上車。

  他關上車門後,跟若菜道歉說:

  「事情來得這麼突然真的很抱歉。」

  雖然目前一般大眾正在休年假,不過若菜在元月二號、三號都跟人有約,看起來似乎相當忙碌。若菜邊開車邊向擔心的晴搖頭表示「沒關係」,接著看了看坐在自己斜後方的星野。

  「早安,我是宇多若菜。」

  「我是星野。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不用客氣喔。順帶一問,星野小姐是白藤先生的前女友嗎?」

  聽到若菜並非婉轉刺探,而是開門見山地這麼問,晴和星野都當場僵住了。

  「若菜!」

  若菜的問法實在太過直接,蒼一郎連忙焦慮地插話,若菜卻是一臉不滿地反駁:

  「怎樣啦?小蒼不是也說你很在意嗎?」

  「是這樣沒錯……」

  「這種事情如果沒有一開始就問,到最後不管多麼在意,也會變得難以啟齒喔。」

  「但是……」

  看著蒼一郎講輸若菜的模樣,晴甚至覺得意識有些模糊。昨天蒼一郎也打算詢問星野相同的事,當時晴還能用怒吼打斷他;但面對若菜,他可就沒辦法這麼做。相較於內心一團混亂的晴,被詢問的星野卻是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語氣平淡地主動回答:

  「我們雖然曾交往過,不過晴很受歡迎,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把我當成女友。」

  「唔……星野!」

  「晴很受歡迎……?」

  「真是意外~」

  星野衝擊性十足的發言讓晴的面色鐵青,蒼一郎和若菜則是驚訝地歪了歪頭。他們雖然多少有料到星野和晴曾經交往過,不過晴很受歡迎則是他們想都沒想過的事。對晴而言,他則是第一次聽說星野曾經那樣懷疑過他,因此困惑地詢問星野真正的想法:

  「那是什麼意思?我怎麼可能受歡迎……」

  「是嗎?我覺得你簡直是身處在後宮中耶。」

  「但是除了妳以外……」

  我沒有跟任何人交往過──晴原本要如此說下去,但在感受到來自前方的視線後,就把嘴巴閉上。副駕駛座上的蒼一郎以及駕駛座上的若菜,正興致勃勃地窺探著後座的兩人。晴判斷現在不該再透露更多個人情報後,皺起眉頭咳了一聲,前座的兩人也立刻轉頭面對前方。

  「啊,若菜,綠燈囉。」

  「哎呀,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聽著兩人刻意的對話,晴在內心深深嘆了口氣,同時用眼角瞄向一旁的星野。平靜地看著窗外的星野,完全是一副沒想太多的模樣。晴回想起正因為她是那種直腸子的個性,才會經常遇上麻煩事。

  晴很清楚星野沒有別的意思,但是這樣反而很麻煩,所以他在內心叮嚀自己,之後一定要好好留心談論的話題。

  由於星野的發言帶給晴不小的衝擊,直到抵達位於田園調布的有光宅邸前,他一直保持沉默,最多只有偶爾和蒼一郎跟若菜閒聊一下。瀰漫著些許沉重氣息的車子,在九點多抵達有光的宅邸。他們昨天造訪時緊閉的大門,今天則是完全敞開,屋內停了應該是警車的車子,若菜也跟著將車子停在一旁。

  「你去問問看能不能把車子停在這裡。」

  接到若菜的指示後,蒼一郎先一步下車往有光宅邸走去。晴和星野也跟著下車,兩人一同走在通往玄關的小路上。星野看著明明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晴,苦笑地向他問道:

  「我造成你的困擾了嗎?」

  「……沒有。」

  晴搖搖頭輕輕呼了口氣。其實讓蒼一郎他們知道這件事並不會造成他的困擾,他只是單純覺得這種探究他人私事的好奇心很煩而已。而且,他之所以會保持沉默,並非只因為星野說出了兩人過往的關係。

  「我覺得實話實說反而可以阻止多餘的刺探喔。」

  面對迷惘著該如何開口的晴,星野輕輕聳了聳肩,果斷地這麼說。如果對星野而言,那句「不知道他有沒有把我當成女友」是實話實說,那她果然是有什麼誤會吧。

  「我說啊……」

  就在晴打算問個詳細,開口準備叫住星野時,蒼一郎打開玄關大門跑回來。

  眼見時機不湊巧,晴啐了一聲放棄詢問星野,轉而向蒼一郎詢問狀況。他看到矢田跟在蒼一郎後面走了出來,矢田也立刻注意到晴,開口打了招呼:「早安。」

  「這麼早就來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這算是互相幫忙吧。」

  原本這裡應該禁止外人進入,是晴硬是拜託對方放行。即使對於自己得客氣地面對矢田感到不悅,但是為了讓事情進展順利,晴還是打算對他說聲「請多多指教」,然而矢田卻是看了看四周後問道:「若菜小姐人呢?」

  「……啊啊,還在車上。」

  「這樣啊……哎呀,我原本還想出來迎接她呢。」

  蒼一郎只是去問停車的地點,矢田卻刻意跑出來,這絕對是為了若菜,正因為知道這點,晴不禁在內心嘆了口氣。正當他想著請若菜一起過來果然是正確的選擇時,發現矢田露出試探的眼神看向他身旁的星野。

  雖然沒跟矢田提過要讓星野同行的事情,不過晴有準備好足以說服他的理由。

  「這一位是我的大學同學星野。因為她很了解佛教美術,便特別請她一同前來。」

  矢田很清楚晴來這裡的目的,正是有光宅邸裡的佛像,所以在聽到「佛教美術」四個字後,立刻回應:

  「原來如此,妳好妳好,我是警視廳一課的矢田,謝謝妳特別來一趟。」

  「我是在曙美術大學雕刻系擔任副教授的星野。」

  這是晴初次聽聞星野在大學教書一事,雖然吃了一驚,不過他沒有表現在臉上。聽到星野是大學的副教授,矢田再度重複了一次「原來如此」,就要晴他們先進去屋內,接著往若菜的車走去。晴邊與星野一同走向玄關,邊向她確認:「真的假的?」

  晴在離開日本後便與星野斷絕聯繫,因此完全不知道她後來的狀況,最多只知道她有去讀研究所。

  「我有必要說謊嗎?」

  「我是不覺得妳會說謊啦……」

  「那種人大多會害怕權威。」

  「的確……」

  晴同意星野的說法,並幫她打開玄關大門,讓她先行入屋內。昨天來訪時因為有光去世,場面一團混亂,所以沒能仔細觀察這棟宅邸,即使如此,這棟房子依然讓晴留下「豪宅」的印象。

  重新看了看玄關大廳後,兩人立刻發現裝飾在大廳的畫作是出自名家之手。

  「佐伯祐三(註9)和希涅克(註10)啊……真是不得了。」

  「……」

  星野語帶佩服地說道,在大廳轉了一圈四處觀察。雖然聽說有光有在販賣假畫,不過裝飾在玄關的這兩幅畫看起來不像是贗品,星野似乎也判斷那是有價值的作品,感嘆地走到畫前仔細觀察。

  晴邊想著這應該也是有光準備的舞台之一,邊催促星野往客廳移動。玄關擺了一雙男性的皮鞋,表示秋津待在屋內。晴回想著昨天來訪時的事情並順著走廊前進,打開有光先前陳屍的客廳大門,就聽到秋津的招呼聲傳來:

  「白藤先生。」

  「早安。」

  「早安,矢田先生應該有出去迎接你……」

  「他等一下應該會跟若菜小姐以及蒼一郎一起進來。」

  晴把星野介紹給站在客廳門口的秋津後,向他問道:

  「目前只有秋津先生一個人在嗎?」

  秋津看了看手錶,說明鑑識組的人員會在九點半左右抵達,重新做現場蒐證。

  「所以我們是希望能讓白藤先生在那之前完成鑑定。美術品都放在特別建造的收藏室,我們已經確認過其中的確有一尊佛像,那應該就是白藤先生要找的東西。」

  「非常感謝。」

  晴對於秋津貼心的安排表達謝意後,又詢問他是否已經查出有光的死因。正當秋津準備要回答時,晴他們先前走過的大門被打開,矢田、若菜和蒼一郎三人接連出現在門口。以護送若菜的形式現身的矢田,不但臉上看不見平時那種諷刺的笑容,甚至還能感覺到他的心情非常愉悅。

  「我們就先去看看那尊有問題的佛像吧。澤村小姐人呢?」

  「我在這裡。請往這邊走。」

  矢田才剛講完女傭的名字,晴等人昨天也見過的澤村就從廚房走出來。她手中拿著一整串鑰匙,領著大家離開客廳。眾人跟著澤村走在走廊上,矢田則來到晴的身邊,向他說明收藏室位於地下一樓。

  「我們只有看到一尊佛像,其他全都是畫作。由於全都有包裝起來,我們也不知道有哪些作品,推測應該都是有裱框的油畫。」

  這種粗略的說明確實像是藝術白痴的矢田會說的話,晴想著如果自己多嘴地說些什麼多餘的話而破壞矢田的好心情就麻煩了,所以只有適當地點頭回應。所有人排成一列,順著螺旋狀的階梯一階一階走下去,來到地下一樓。走廊的盡頭處有一扇堅固的大門,澤村指著門說:

  「要先打開三道鎖才能開門,就連我也幾乎沒有進去過裡頭……」

  「竟然不是用密碼鎖或指紋辨識那種最新型的門鎖嗎?」

  蒼一郎大感意外地這麼說,矢田立刻回應:

  「他應該是覺得,反正收藏室裡的東西都是贗品吧。」

  星野聽到矢田這麼說,微微皺起眉頭看向晴,不過晴原本就打算晚一點再告訴星野有光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物,所以刻意保持沉默。澤村很快地就解開門鎖、打開大門,向眾人說:「請進。」

  開著空調的房間似乎有刻意控制房內的濕度,可以聞到乾燥空氣特有的味道。雖然大門上只裝著舊式門鎖,不過這間收藏室甚至採用了防震結構,而那些畫作正如矢田所說,全都個別收在專用的狹長櫃子裡。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無法一眼看出究竟收藏了哪些畫作呢。」

  「要是我的話,就算直接看到也搞不懂就是了。不過,二課那邊似乎有人對這間收藏室相當有興趣。」

  由澤村帶頭,眾人跟著已經進來過一次的矢田往收藏室的深處走去,發現在與天花板相連的櫃子後方,設置了一處用來鑑賞收藏品的空間。那邊擺放了一把目前沒有放畫作的畫架,前方還有一張面積約是一塊榻榻米大小的桌子,而讓晴他們特別跑一趟的那尊觀音菩薩立像就放在桌上。

  「……」

  晴立刻就能確定,這正是若菜給自己看過照片的那尊佛像。站在桌子前面的矢田,邊看著彷彿被吸引過去般往觀音菩薩立像靠過去的晴,邊問道:

  「是這個沒錯吧?這間收藏室裡看來是佛像的東西只有這個,我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擺在桌上,可能是因為白藤先生你們昨天原本預定要來看這尊佛像,才會像這樣子特別準備好吧。」

  「就是這個。」

  站在觀音菩薩立像前方的晴小聲地回答矢田。在看見照片時,佛像就跟晴腦中浮現的回憶重疊,那果然不是錯覺。

  「果然嗎……」

  晴在嘆息的同時,偷偷看向站在矢田後方的星野。雖然跟星野相隔一段距離,但是光從她臉上的表情,晴就知道她的想法跟自己一樣,僵硬、嚴肅的表情中甚至透露著悲傷。昨天,晴向來拜訪白藤家的星野詢問觀音菩薩立像的事情時,她曾露出混合了訝異和懷疑的表情,現在則是完全不同。

  感覺到星野與自己抱持著同樣的確信,晴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佛像這種東西,即使不是在寺廟裡看到,仍有種莊嚴的感覺呢。」

  「有嗎?這尊佛像不是壞掉了嗎?」

  聽到矢田疑惑地這麼說,蒼一郎擺出一副很了解的模樣對他解釋:

  「聽說佛像即使壞掉了,仍然很有價值喔。」

  「哦……」

  矢田沒什麼興趣地回應後,轉頭詢問若菜是否原本有打算購買這尊佛像。若菜輕輕聳了聳肩,回答這也是她當初找晴諮詢的原因之一。

  「雖然對方跟我說,即使佛像有部分損傷依然很有價值,但是我不懂這些,才會詢問白藤先生的意見,畢竟對方開的價錢不便宜。」

  「請問一下,對方向您開價的金額是多少?」

  「他們說要三千萬圓喔。」

  「三千萬!」

  若菜很乾脆地說出口的金額,對於矢田和秋津這種薪水微薄的公務員而言,可是足以讓他們嚇得倒退十步。伴隨著驚嚇,他們發出的高分貝驚叫聲響徹整間收藏室。矢田瞪大眼睛,看著若菜詢問:

  「原來您是如此虔誠的佛教徒嗎?」

  「不,我倒不是信奉佛教,只是覺得佛像這種東西很神聖,應該能保佑我吧。」

  「您有什麼希望被保佑的事嗎?難道是有什麼煩惱?」

  矢田這麼問完,又立刻表示自己一定能幫上忙。若菜則露出微笑,巧妙地回答:

  「其實不是遇上了什麼特定的麻煩啦。不過我之後真的有需要時,一定會請矢田先生幫忙。」

  「到時就交給我吧!」

  只見矢田挺直腰桿、自信滿滿地發下豪語,蒼一郎和秋津都一臉訝異地望向他。

  注意到兩人的視線後,矢田先是露出「糟糕」的表情輕咳一聲,接著向盯著觀音菩薩立像的晴問道:

  「話說回來,白藤先生,這尊佛像有沒有可能是失竊物呢?」

  「失竊物……嗎?」

  「是的。因為佛像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是放在寺廟裡,讓大眾參拜用的東西吧?我不覺得寺廟會拿佛像出來販賣,所以有沒有可能是被偷出來的東西?」

  雖然矢田的想法很合理,不過這點其實很難說,晴輕輕嘆了口氣回答:

  「佛像的確不是出於販售目的所製作的東西,所以矢田先生的想法相當正確……但其實這點很難判斷。如果是古老的佛像,那更是如此。佛像在六世紀從大陸傳來日本之後,國內開始有人會製作佛像。然而從室町時代開始,經歷戰國時代再到江戶時代的這段時間裡,製作佛像這門行業不斷衰退。再加上於佛像製作風氣最盛行的時期所製作的作品,有很多是因為原本持有佛像的寺廟已經消失,才外流到市面上。」

  「所以這類佛像是從廢棄的寺廟流出的嗎?」

  「當然也有被偷出來的可能性,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無論是要治罪,或者是能起訴的對象,大概都已經不在世上。」

  矢田聽到晴這麼說,面露難色地點點頭。

  「而且,日本在明治時代曾經發生過『廢佛毀釋(註11)』運動……這段歷史你們應該知道吧?」

  晴想著這類常識應該大家都知道,隨口確認般地問道,沒想到矢田和秋津卻是露出詭異的表情不發一語。蒼一郎看了看皺起眉頭的晴,從旁插嘴說明:

  「進入明治時代後,新政府不是頒布了要求神道教與佛教必須有所區隔的『神佛分離令(註12)』嗎?在那之前,對於日本人而言,神與佛之間的界線其實很模糊,經常會將兩者混在一起祭拜。然而,隨著政府推出『神佛分離』的政策,加上幕末時期的社會不安定,進而發展成排擠佛教的風潮,導致大量寺廟遭人毀損。」

  「啊啊,我想起來了!」

  「我也有聽過這段歷史!」

  雖然矢田和秋津連忙如此回應,不過還是很讓人懷疑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不過晴覺得這不是需要深究的事,就先略過不管地繼續說下去:

  「因為這段歷史,很多佛像流入市面上。當時寺廟遭人縱火或掠奪的情況層出不窮,也因此很多佛像是不完整的。另外,傳入日本的外國石頭佛像,有很多是有心人士趁著社會動盪不安時盜挖而來的,所以才會有僅剩頭部,或是手腕、腳不見的情況。」

  「總覺得那真是會遭到報應的行為呢。」

  聽到年輕的秋津一臉認真地這麼說道,晴對他露出苦笑後,再度看向眼前這尊觀音菩薩立像。

  「這也是很古老的東西嗎?」

  這個問題讓晴微微皺起眉頭。

  「……這尊佛像有著平安時代後期的特徵。每個時期的佛像都有每個時期的特徵……這尊佛像的臉部輪廓較為飽滿,而且眼角上揚。平安時代後期由於國風文化進入成熟期,因而製作了大量貴族會喜歡的美麗佛像。這尊佛像便很好地顯現了該時代的作品特徵。然而……」

  晴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陷入沉默,取代他開口的則是蒼一郎。

  「這果然……是贗品嗎?」

  矢田他們也很清楚,晴正是懷疑這尊觀音菩薩立像是贗品,為了確定真偽才希望能看到實物。在場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晴,他則是在短暫地沉默過後,才抬頭看向星野。

  星野也往晴望去,兩人四目相交。看著表情變得更加嚴峻的星野,晴開口回答蒼一郎的問題。

  「嗯,這是……」

  「晴!」

  正當晴準備說出跟這尊觀音菩薩立像有關的隱情時,至今一直不發一語的星野,突然用尖銳的聲音喊了晴的名字。光是聽見這聲摻雜了心痛的呼喚,晴就明白星野的意思,因此大大嘆了口氣。

  「……這是贗品。星野應該也這麼覺得吧?」

  聽到晴向自己徵求意見,星野重重地點點頭,整個人靠到觀音菩薩立像旁邊。她隔著桌子站在晴的對面,雙眼緊盯著放在桌子正中央的觀音菩薩立像的背面。

  「……雖然做得很精巧,不過這應該是完成度非常高的贗品。」

  聽到星野明確地如此斷言,矢田冷哼了一聲,露出頗感無趣的表情,用怎麼聽都不像是在誇獎的語氣說:

  「白藤先生的眼光這次也很正確呢。」

  這時,秋津的手機鈴聲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後,先向矢田報告「是鑑識組」才接起電話。

  「看來鑑識組已經到了,我們回去一樓吧。白藤先生,這麼一來你應該滿足了吧?」

  「謝謝你的幫忙。」

  目的確實已經達成,晴點頭向矢田致謝。秋津邊講手機邊走出收藏室,矢田隨後跟上,若菜與蒼一郎也一同朝房門口走去。正當所有人都準備離開時,與星野隔著桌子面對面的晴,壓低了聲音對緊盯著觀音菩薩立像的星野問道:

  「……我昨天要問的就是這件事。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

  「星野?」

  星野沒有看著晴,而是閉上眼睛長長呼出一口氣。她臉上看似已做出覺悟的表情,感覺比昨天更痛苦。

  星野究竟是為什麼會四處尋找他,還特地登門拜訪,做出這類不像她作風的舉動呢?晴仔細思考後,才想起兩人剛重逢時,星野也說過她一直在尋找他。

  星野微微睜開眼睛,直視著晴開口道歉:

  「對不起,如果那時候我有把這件事告訴你……說不定就能幫到你……」

  「……」

  晴想反問星野是什麼意思,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那時候」是指什麼時候?在感到疑惑的同時,晴其實知道答案只有一個。「那時候」只會是晴與所有的一切訣別、決心捨棄一切的「那個時候」。

  晴將幾乎要顫抖起來的手指握成拳,星野直直盯著露出難看表情瞪著她的晴,對他講出沉重的事實:

  「五寶教授……很有可能在幫忙製作贗品……我雖然曾如此懷疑過,卻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

  「教授他……?」

  「其實……五寶教授根本沒有資格責備你。所以……教授在去世前,曾經找我過去……留下『幫我向晴道歉』的遺言……」

  「……」

  星野想告訴他的就是這件事嗎?如今晴雖然能明白她尋找自己的原因,但是腦中根本來不及整理眼前的事態。這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理解的事,畢竟對晴來說,那是改變了他整個人生的決定。

  晴明明知道譽過去的朋友天羽是個問題人物,卻依然相信對方不會欺騙自己,在天羽委託他雕刻鎌倉時代觀音菩薩立像的仿製品時,點頭答應了對方。然而,對晴而言只是模仿製作的雕像,在經過天羽縝密的加工後,被當成真品來販售。五寶偶然看到那尊成為精巧贗品的觀音菩薩立像,立刻察覺到是晴所製作的。

  晴還記得當五寶問他:「那不是你做的吧?」時,自己所感受到的衝擊。雖然被賦予了時代感的觀音菩薩立像,已經變得跟晴雕刻出來的作品完全不同,但是他依然知道那就是自己交給天羽的東西。那時候晴沒有回答五寶,而是直接衝去找天羽,質問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天羽坦白地說:「你明明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人吧?」晴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天羽說得沒錯,晴明明就知道一切,卻依然選擇相信天羽、沒有與天羽斷絕往來,那是晴自己的責任。

  五寶沒有把這件事公開,也沒有直接責備晴,然而還是有人知道了這件事,也開始有負面的謠言流傳開來。最重要的是,晴無法原諒自己,所以才決心捨棄一切。

  由於不想待在日本,晴最後選擇出國,卻出乎意料地適應當地的生活,在國外一待就是八年。如果不是因為譽去世的關係,他可能現在依然待在國外。

  晴一直以為,五寶當時沒有責備他,是因為對方相信他,所以才會抱著淡淡的期待,覺得五寶可能還在等待自己,甚至為此走了一趟大學。很可惜的是,那時候五寶已經去世,晴最後沒能見到他。然而,當時如果真的見到面──

  那麼……五寶會難過地向他道歉嗎?

  「所以說……這個並不是從美術館外流的東西嗎?」

  晴指著觀音菩薩立像,用沙啞的聲音問道,星野重重地點頭肯定。晴在看到若菜手上觀音菩薩立像的照片時,就覺得那肯定是過去五寶做為參考所製作的佛像。美術館之類的機關在製作無法復原的佛像的複製品時,會委託五寶雕刻用來當作參考的物品。在晴的印象中,其中一尊佛像就是眼前這尊觀音菩薩立像。

  原本晴還在懷疑,這說不定是從美術館暗中外流的東西,然而從星野的回答,可以確定並不是這麼一回事。這是……偽裝成參考品所製作的贗品。當時星野比晴還要接近五寶,也會幫忙五寶的工作。她向晴坦言:

  「其實在製作當時,我就覺得這份工作似乎有什麼內幕,總之……感覺怪怪的,但是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直到教授去世之前,要我傳話給你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想法並沒有錯。所以……我才會四處尋找你,想跟你見面並且把這件事告訴你。」

  「……」

  「……但是,這對你來說……應該是從來沒想過的事。」

  星野這番發自心底的低語相當痛切,晴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的苦痛。

  「星野。」

  「不好意思……」

  晴嘆了口氣喊著星野的名字時,旁邊傳來一道客氣的插話聲。兩人慌慌張張地往桌子的另一側看去,發現手拿鑰匙的澤村,正一臉困擾地從櫃子的陰影處看著他們。

  「我要鎖門了……可以嗎?」

  澤村原本是在走廊等著留到最後的晴和星野出來,但因為無論怎麼等都看不到人,最後終於忍不住來看看情況。

  「對不起。」

  晴和星野一同道歉後,離開收藏室。晴在最後,再次回頭望向觀音菩薩立像,其祥和的表情中透著一股寂寥,感覺就像是無法承載他人的信仰之心。

  兩人與鎖上收藏室大門的澤村一同走到一樓,發現不只是鑑識課的調查人員,連轄區的調查員們也來到現場,現場一口氣吵鬧了起來。晴他們為了尋找若菜和蒼一郎來到客廳,立刻就被久候多時的兩人詢問為什麼這麼慢才來。

  「因為我跟星野討論了一下佛像的事……既然事情辦完了,要是妨礙到他們調查可就不好,我們回去吧?」

  「嗯,我跟若菜討論後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澤村小姐必須留下來對吧?」

  澤村點頭回應若菜的詢問,接著很不好意思地為沒有端茶給大家道歉。

  「雖然我有準備……不過目前來了這麼多警察,實在不是喝茶的時候。」

  以有光身亡的安樂椅周邊為中心,鑑識課的調查員們正在進行蒐證工作,許多人忙碌地進進出出。眾人原想跟矢田他們打聲招呼再回去,但附近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便請澤村幫忙轉達謝意。

  從客廳往玄關走去的路上,他們遇見秋津迎面走來。

  「秋津先生,我們先回去了。」

  「辛苦了。如果我們發現什麼跟佛像有關的問題,會再聯絡白藤先生。」

  「啊……對了,話說回來,知道有光先生的死因了嗎?」

  聽到蒼一郎用彷彿是突然想起來般的語氣問道,晴也跟著朝秋津望去。去看觀音菩薩立像前,晴也曾問過秋津,不過沒能得知詳情。

  「今早剛得知司法解剖的結果,死因是服用了氰化物的毒藥。」

  「那……果然是自殺嗎?」

  「這就還不清楚。因為也有可能是他殺,我們才會來做詳細的調查。」

  「不過,若是他殺的話,要怎麼讓他喝下毒藥?」

  若菜疑惑地發問,蒼一郎則是歪著頭回答:「調查之後應該就能知道了吧。」秋津接著表示,有光陳屍的安樂椅旁邊有張茶几,當時有個玻璃杯放在桌上,警方已經從杯子檢驗出毒藥。

  「因此可以確定有光是用那個玻璃杯喝下毒藥,然而上面只有找到本人的指紋。」

  「但從收藏室的狀況來看,有光應該是正等著我們來訪……」

  觀音菩薩立像會放在桌上,就是為了讓眾人觀賞所做的準備。雖然從有光的經歷判斷,他肯定知道那尊觀音菩薩立像是贗品,但即使如此,應該也不會就這樣丟在桌上不管。晴疑惑地詢問:「在等客人到來的人應該不會自殺吧?」秋津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的確,有光不是那種會自殺的男人,我們也沒有找到遺書。即使知道二課即將要揭發他的罪行,我也不覺得那足以構成他自殺的理由。而且幫傭的澤村小姐說過,前一晚有光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不過……」

  秋津正要說出「還是有可疑的地方」時,突然露出「糟糕」的表情閉上嘴巴,大概是自覺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連忙搖頭表示「沒事」。蒼一郎和若菜見狀,都瞇起眼睛看著他,開口責備:

  「都說到這裡了,現在才隱瞞後續,要我們怎麼接受啊?而且你這種講法反而更讓人在意。」

  「沒錯,我們又不會造成你們的困擾。不過沒關係,我去找國打聽就能知道。」

  聽見最後一句話,晴狠狠瞪向蒼一郎,但反應更加激烈的是秋津。他似乎打從心底不希望國崇跟這件事扯上關係,迅速舉白旗投降。

  「我知道了啦,拜託不要聯絡望月先生,這樣會讓矢田先生心情很差,事情也會變得很麻煩。你們別說出去喔……有光宅邸的監視攝影機有拍到可疑人士。」

  「可疑人士?」

  「前天夜裡,澤村小姐在晚上七點回去之後,有光雖然一直待在家裡,不過十一點多時有一名男子來訪。」

  秋津表示那名男子戴著帽子、身穿大衣,還刻意避開攝影機,所以無法判別他的長相。這名男子大約在有光家待了三十分鐘。警方曾跟澤村確認過,是否有客人預定在那個時間來訪,不過她沒有印象。

  得知有個神祕的訪客後,蒼一郎的表情立刻亮起來,還發表「那個人肯定就是犯人」的推理。

  「在死者去世前一晚來訪的神祕訪客,絕對就是犯人啊!」

  「既然有光先生會讓訪客進入屋內,表示對方是認識的人吧。」

  「那犯人最有可能是熟人。」

  「有光的推測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秋津剛才有說有光的死因,不過沒有提到推測的死亡時間。聽到晴的問題,秋津回答是在早上九點前後,蒼一郎聞言露出一臉失望的表情。

  「什麼嘛,這樣就不對啦,不是那名神祕男子讓死者喝下毒藥的啊。」

  「有光跟我們約好的時間是十一點……所以他在澤村小姐抵達前就已經去世了嗎?」

  「似乎是這樣。澤村小姐在十點半抵達宅邸,完成幾項家事後,於客廳發現已經死亡的有光……然後在十點四十分左右通報一一九。」

  說完發現有光屍體的時間點後,秋津又補充從澤村那邊聽來的消息,表示檢驗出毒藥的那個杯子,是有光每天早上都一定會使用的東西。

  「有光在醒來後,一定會使用那個玻璃杯喝水,所以……」

  「我知道了,那一定是事先把毒藥裝在玻璃杯裡!」

  就在蒼一郎高聲提出意見時,突然從秋津背後現身的矢田用諷刺的語氣說:

  「這是在玩推理遊戲嗎?」

  秋津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連忙解釋自己是在送晴等人離開。

  「是嗎?我怎麼覺得你是在洩漏大量搜查情報?」

  「怎麼可能!只是因為總是受白藤先生他們照顧……」

  「照顧?雖然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不過似乎都沒有幫上忙呢。」

  「矢田先生。」

  為了安撫一臉不悅地冷哼一聲的矢田,若菜叫了他一聲。結果,原本準備繼續攻擊秋津的矢田,聽到她的呼喚後瞬間表情一變。他臉上堆滿笑容,是過去不曾見過的模樣。

  「今天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不會不會,這不是什麼大事。如果若菜小姐有需要,我隨時都願意幫忙。」

  「謝謝你,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若菜優雅地點頭致意後,往玄關走去。原本矢田還說要送她出去,但是途中就被鑑識課的調查員叫住,無法如願。

  「期待下次再與您相見。」

  聽到帶著秋津離開的矢田,說出這種一點都不像他會講的客氣道別,晴和蒼一郎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他。

  「個性未免差太多了吧?」

  「雖然還滿有趣的……」

  兩人邊討論矢田的「變臉」,邊在玄關穿好鞋子、走到屋外。就在若菜詢問晴他們回去谷中的路上要不要去喝杯咖啡時,玄關的門扉打開,澤村從屋內走出來。

  「啊,太好了,若菜小姐還沒有離開……那個,能請您幫忙把這個東西轉交給池尾小姐嗎?」

  澤村看到若菜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向她遞出一包用白紙包裹著的東西。若菜滿臉意外地接過來,澤村告訴她那是在廚房找到的。

  「我想那應該是池尾小姐的。因為我沒有使用過那一類的東西……不太清楚能不能重複使用。」

  由於無法從澤村的話中判斷白紙裡是什麼,若菜便問她能不能打開來看看。

  「當然可以……」

  見澤村點頭答應,若菜就打開自己手中的東西。將白色的紙張攤開來,發現裡面包著小小的假指甲。那是米色和粉紅色的法式假指甲,正中央還黏著一顆水鑽。

  「我剛剛泡完茶後,在水槽裡發現這個……」

  「啊啊,這應該是池尾小姐的吧。」

  「那是什麼?」

  雖然看起來像是指甲,但晴不清楚該物的用途,開口詢問若菜。若菜邊將假指甲展示給晴看,邊說明那是貼在指甲上的東西。

  「這叫做『假指甲』,是用雙面膠或專用膠水等黏著劑貼在指甲上的東西。」

  「啊……所以算是指甲油的進化版嗎?」

  「沒錯。只要貼上這個,沒有特別留指甲也能讓自己的指甲看起來很修長。畢竟有些人的指甲太軟,根本無法留長。」

  「那種黏著劑難道不會傷害到指甲嗎?」

  「那是專用的黏著劑,只要稍做保養就沒問題了。」

  若菜除了開設醫美診所之外,還有經營護膚和美甲沙龍,懂得這些也是理所當然。身為外行人的晴,以及同樣身為女性發展方向卻跟若菜完全不同的星野,則是一同露出奇妙的表情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為什麼妳會知道這是池尾小姐的東西?」

  「這是我們家的美甲沙龍為了慶賀新年特別製作的款式。因為是原創的花紋,只有我們家才有。而且,我曾在年末時看到池尾小姐來做保養,所以絕對沒錯。」

  若菜邊說邊把假指甲用白紙重新包好,收進自己的包包裡。

  「我見到池尾小姐的話,會把這個轉交給她。」

  「非常感謝您。畢竟老爺發生那種事情……我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池尾小姐。您真是幫了大忙。」

  澤村深深低頭致意後走回宅邸。若菜接著重新邀大家去喝咖啡,但星野道歉說:

  「不好意思,我有事必須回大學一趟,得先走一步。我直接去車站搭電車就好。」

  「那我送妳去車站吧。」

  若菜說完往車子走去,晴他們也跟在她身後。車子停在大門附近,晴在途中刻意拉開與若菜和蒼一郎的距離,向星野搭話:

  「我覺得……還是不要跟警察說那尊觀音菩薩立像與教授有關吧。」

  「……真的可以嗎?」

  星野在收藏室呼喊晴的名字時,晴就有感覺到她是希望這麼處理,才刻意什麼都沒說。雖然晴確實對五寶懷抱著複雜的感情,但並不恨他。此時讓真相曝光,也沒有人能因此得利。

  「在過來這裡之前,我也很迷惘要不要告訴妳……其實去世的那位名叫有光的男人有在販賣假畫,警方已經因為詐欺嫌疑而立案調查他。」

  「所以說……」

  想起矢田曾說過「反正是贗品」,星野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點點頭。晴輕輕聳了聳肩,表示有光其實說不定也不清楚東西的真偽,但可以推測或許正因為有光是這樣的人,才會持有那尊觀音菩薩立像。

  「那個男人經手的是假畫詐欺。雖然不知道他是從那裡又是怎麼取得的,不過收藏室裡的佛像就只有那一尊,我覺得應該也不會有其他的。」

  「是嗎……」

  星野輕輕點頭並深深嘆了口氣,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彷彿自言自語般問晴:

  「……你願意……原諒教授嗎?」

  「……」

  願不願意原諒?面對這個問題,晴怎麼也找不到答案,只能直直看著星野。她白皙的側臉非常清新美麗,跟從前相比幾乎沒有改變。那麼在星野的眼中,晴是否也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呢?

  「晴!」

  正當晴想著這些事時,遠處傳來蒼一郎的呼喚聲,晴這才發現兩人已經走到車子旁邊,若菜更是已經坐上駕駛座。晴連忙道歉,並催促星野趕緊上車。

  「我會再跟妳聯絡。」

  星野下車時,晴對她這麼說。雖然無法跟對方約定什麼,也不知道下次再見面時究竟該怎麼辦,但是晴依然焦慮地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最後講出口的就是這句話。星野露出微笑點點頭,跟若菜及蒼一郎道謝後往車站走去。

  車子重新上路沒多久,若菜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她要蒼一郎從包包中拿出手機,幫忙確認來電者是誰。

  「……看起來是池尾小姐喔。」

  「幫我接起來,然後轉成擴音模式。」

  『喂?』

  蒼一郎按照若菜的要求接起電話,手機立刻傳來池尾的聲音。若菜手握著方向盤,用能讓蒼一郎手中的手機麥克風收到聲音的姿勢,客氣地開口:

  「早安,我正好也想要打電話給池尾小姐呢。」

  『是嗎?關於有光先生的事,我有話想跟若菜當面談談……』

  「那我們能約在診所碰面嗎?」

  聽見若菜的詢問,池尾回答「當然可以」,兩人約好三十分鐘後碰面。若菜掛斷電話後,先向蒼一郎和晴道歉,並且拜託他們陪她去診所。雖然蒼一郎婉轉地拒絕,說如果若菜要跟池尾碰面,他們可以自己搭電車回去,不過若菜表示很快就能談完,並邀請他們結束後一起去喝咖啡。

  「你們應該有空吧?診所附近有一間能吃到美味早午餐的咖啡廳喔。要去嗎?」

  「我們是無妨啦……晴,對吧?」

  「嗯,可以啊。」

  晴也沒有什麼必須趕回家處理的要事,回應蒼一郎的詢問後,雙手抱胸靠到車椅上。說實話,晴的腦中其實滿是在有光宅邸從星野口中聽來的事,根本無法思考池尾要來拜訪若菜的事。

  晴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浮現剛才離開的星野的臉。星野說有話想告訴晴時,表情非常嚴肅,所以晴曾想過應該是相當沉重的內容,沒想到實際聽到的卻是遠超出自己預料範圍的事。晴當時覺得五寶放棄了他,但那其實是誤解。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晴的五寶,很可能也抱持著祕密並為此感到煩惱。一想到這點,晴就不知道該怎麼思考下去。

  還有,注意到五寶不對勁的星野也是。因為決定要捨棄一切,晴將至今為止的人際關係全都切斷、拒絕往來,這難道是錯誤的決定嗎?雖然晴從年輕時就覺得自己是很死心眼的人,卻從來沒想過會在年過三十五時重新體認到這點。

  晴重重地嘆了口氣抬起頭,發現車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南青山一帶,車窗外能看見雅致的街景。在十字路口左轉後,車子放慢速度進入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若菜在月租式的停車位上停好車子,領著蒼一郎和晴往電梯走去。

  「池尾小姐究竟想說什麼呢?」

  搭上門扉立刻開起的電梯後,蒼一郎臉上帶著些許陰霾向若菜問道。池尾準備推薦給若菜的那尊佛像才剛確定是贗品,蒼一郎詢問她該不會是要講這件事吧,若菜則微微歪著頭回答:

  「我也不知道耶……不過,既然說是跟有光先生有關的事,那也不是沒有那個可能性。或許因為有光先生去世,讓池尾小姐聽說了小蒼所講的……跟詐欺有關的事,所以她才來跟我道歉。」

  「……若菜小姐,妳覺得池尾小姐不知道那是贗品嗎?」

  聽到身後的晴這麼問,若菜露出訝異的表情回過頭。晴有一瞬間心想她可能會指責自己不要說這種失禮的話,然而,若菜卻是面帶疑惑地皺著眉頭,用迷惘的語氣回答:

  「她應該不知道吧?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池尾小姐很了解美術品,而且她似乎很相信有光先生。昨天從小蒼那邊聽說有光先生其實是詐欺犯時,我也嚇了一跳。你看有光先生的宅邸那麼豪華,甚至還有設備完善的收藏室,池尾小姐會被欺騙也是很正常的。」

  雖然若菜的說法是在袒護池尾,卻也彷彿是在說給她自己聽似的。此時,電梯抵達四樓,門打開後若菜第一個走出去,蒼一郎也隨後跟上;最後才走出電梯的晴,則是在心中回應「的確是這樣」。

  掛在有光宅邸玄關大廳的畫作出自名家之手,而且看起來不像贗品,很有可能是真貨。此外,位於地下的收藏室設備很齊全,怎麼看都不像是用來保管贗品的場所。

  然而反過來看,若欺騙對象是知識不足的外行人,這也可以說是為了詐騙所準備的舞台。在客人最初抵達的玄關大廳吊掛有價值的真貨,便能給人這裡應該有好東西的印象。讓對手輕忽大意,在骨董世界中是常有的事。

  有光瞄準的獵物,都是像若菜這種雖然有錢卻缺乏美術相關知識,也跟這類專家無緣的人吧?晴邊如此思考邊走在走廊上,沒多久就抵達之前拜訪過的若菜私人辦公室。

  若菜要晴他們隨便找地方坐,自己則是到桌前啟動了電腦。聽到若菜說要在池尾到來之前把工作完成這種工作狂般的發言,蒼一郎在愕然的同時,問若菜要不要幫她泡咖啡。

  「那就麻煩你了。辦公室門口的右手邊有間休息室,東西都在那裡。我要低咖啡因的濃縮咖啡。」

  「晴也要喝吧?」

  「我去幫忙。」

  反正坐著等也沒別的事可做,晴就隨著蒼一郎一同來到茶水間。他們兩人打開辦公室斜對面的門,就看到設置了小型廚房的休息室。見到這間粉色系裝潢的房間裡擺著全新的膠囊咖啡機,蒼一郎立刻喊出聲音來:

  「喔喔,不愧是若菜!晴,你要選什麼?有很多種口味喔!」

  「給我普通的就夠了。」

  「咦~機會難得就選一下嘛,有這麼多口味耶,你看!」

  見蒼一郎拿起色彩繽紛的膠囊,晴判斷他會花上不少時間挑選,於是拉了張廚房旁邊的椅子坐下。

  「若菜說的低咖啡因應該是這個吧?」

  蒼一郎邊說邊取出一個黃色膠囊,接著向晴問道:

  「……晴,你怎麼看?」

  「你是指什麼事?」

  「池尾小姐……她真的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打算把若菜介紹給有光嗎?」

  感覺到蒼一郎的問法中包含著懷疑,晴輕輕嘆了口氣。昨晚打電話來的國崇,很明確地講出他對池尾的懷疑;而在確定觀音菩薩立像是贗品後,蒼一郎內心萌生的疑惑也化為實體。

  正因為晴同樣覺得奇怪,才會問若菜那個問題。雖然若菜回答她相信池尾,卻也能感覺到她的迷惘。晴心想若菜其實很清楚真相吧,聳了聳肩回答:

  「誰知道?既然有光死了,購買那尊佛像的事情也就此告吹,這樣不是太好了嗎?」

  「但是……」

  「若菜小姐已經是大人了,她應該很清楚。」

  該考慮今後要怎麼與對方往來的人是若菜,聽到晴說「我們不該多管閒事」,蒼一郎露出不滿的表情正準備反駁時,卻被手機的鈴聲給打斷。蒼一郎從羽絨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手機,邊說「是國打來的」邊觸控螢幕。

  雖然不知道國崇是否在工作,不過他會在大白天打電話來是件很稀奇的事。晴懷抱著不好的預感看向蒼一郎。

  「……是。嗯……我們已經去過了……那我拿給他喔。」

  昨晚國崇打電話過來時,晴曾跟他說過今天要去有光家看佛像的事。聽到蒼一郎說國崇似乎是要問這件事,晴一從他手中接過電話就直接報告結果:

  「是贗品喔。」

  『嗯,跟我的料想一樣。有聽說死因了嗎?』

  「聽說是氰化物的毒藥造成中毒死亡,至於是自殺或他殺的判定結果還沒出來。鑑識員有到場……現在應該還在現場蒐證吧。」

  『監視攝影機的影像呢?』

  發現國崇連秋津所說的監視攝影機有拍到可疑人物的情報都已經得手,晴在感到驚訝的同時,開口回答「有聽說了」。秋津會不想讓國崇介入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是指前一晚有拍到一名可疑男子來訪的事吧?不過,有光的死亡時間不是早上九點左右嗎?」

  『雖然玻璃杯上沒有找到本人以外的指紋,可是犯人很有可能是熟知有光的習慣,事先在杯子上動了手腳。』

  「嗯……」

  晴在回應國崇後,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國崇不是那種閒閒沒事幹的人,怎麼想都不可能是為了陪他們玩推理遊戲,才特別在中午打電話過來。他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你到底有什麼事?」

  聽晴這麼問,國崇才總算說出自己打電話來的原因:

  『我從二課那邊聽到了很在意的情報。』

  「是什麼?」

  『有光在最近這段時間裡,似乎是跟一名女性合作進行詐騙。』

  「女性……?」

  『沒錯。遭有光用贗品詐騙的被害者們在筆錄中提到,最初跟他們接觸的是一名自稱北野的女性。由於那名女性看起來很有錢,有光家又是位於田園調布的豪宅,所以讓被害者都相信畫作是真貨。』

  「北野……」

  從國崇口中聽到有光的同夥是女性時,晴腦中頓時浮現池尾的臉,但是雙方姓氏不同。正當晴想著是否可以因此安下心時,國崇接著說出令他不安的話:

  『北野這個姓氏很有可能是假名。』

  「……喂!」

  『要把蒼一郎的姊姊介紹給有光的人……是姓「池尾」對吧?你能取得她的臉部照片嗎?我這邊會做比對。』

  國崇似乎認為池尾是有光的共犯,所以說話的語氣很平淡,但晴無法輕易答應他,畢竟如果弄錯了,將會損害若菜對他的信任。

  「你給我等一下。」

  聽到晴的回答,國崇有些意外地詢問理由:

  『怎麼了?』

  「雖然你說得很簡單……但是這麼一來,就非得跟若菜小姐說我們在懷疑池尾小姐。若菜小姐她……似乎相當信任池尾小姐。」

  『既然如此,更應該趁這次機會確認對方是清白的,不是嗎?這樣才不會有芥蒂。』

  由於無法反駁國崇,晴陷入沉默。不是所有人都跟國崇一樣,能夠如此理性地思考。雖然對國崇說「你也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不過晴很清楚這麼說根本是對牛彈琴;更重要的是,晴自己也覺得徹底解開對池尾的疑惑會比較好。

  晴輕輕嘆了口氣回答:

  「我知道了,給我一點時間。若菜小姐再過不久就會跟池尾小姐見面,等她們見過面我再問問她,晚點打給你。」

  國崇回答「知道了」之後掛斷電話。晴才剛把手機還給蒼一郎,手機就再度響起。由於是若菜來電,蒼一郎便立刻接起。

  「什麼事?嗯……知道了。」

  蒼一郎簡短地交談後掛上電話,向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晴表示:

  「池尾小姐似乎到了。若菜說她們要單獨談談,所以叫我們在這邊等。」

  「……」

  若菜可能是想婉轉地確認池尾真正的想法吧?到時依池尾的反應,有可能會演變成爭執。晴對此有些擔心,起身從開啟的休息室大門往若菜的辦公室望去,正巧見到池尾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來,又慌慌張張地躲回休息室內。

  從大門的陰影處確認池尾沒有發現自己後,晴就叫蒼一郎用手機拍下池尾的照片。在一旁聽著晴和國崇交談的蒼一郎,似乎立刻就察覺到是怎麼一回事。他回答「我知道了」,拿起手機站到晴的前面。

  蒼一郎抓準池尾走進若菜辦公室的瞬間按下快門,雖然沒有照到正面,不過依然是足以判斷對方容貌的照片。晴要蒼一郎把照片傳給國崇,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傳給國了。不過,為什麼要這麼做?」

  「……根據二課的情報,有光最近似乎是跟一名女性聯手詐騙。」

  「咦……難道……」

  「國是說為求小心,想確認一下。」

  雖然晴一開始希望能取得若菜的同意,不過如果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確認池尾是否清白,那反而比較方便。能抓到這麼好的時機照到池尾的照片,實在很幸運。

  「這麼一來真相就清楚了吧……」

  蒼一郎聽到晴這麼說,面露不安地問道:

  「但是……如果池尾小姐真的是有光的共犯……那就表示她打算欺騙若菜囉?」

  「……的確會變成那樣。」

  「若菜說過池尾小姐很照顧她……」

  「很有可能就是這種心意遭人利用了。」

  晴一臉嚴肅地回道。

  「這樣的話……」

  蒼一郎才剛開口,走廊那邊突然傳來「噹啷」的聲響,讓兩人對望了一眼。晴跟蒼一郎往走廊看去,卻沒有見到人影,也沒發現造成聲響的原因。

  就在兩人疑惑地心想究竟是怎麼回事時,這次傳來劇烈的撞擊聲。他們往走廊探出身子,確定聲音是從若菜的辦公室裡傳來,連忙衝出休息室趕過去。

  才剛到門口,就聽到若菜的聲音傳出來。

  「池尾小姐!」

  由於那道呼喊聲非比尋常,晴毫不猶豫地將房門打開。

  「!」

  一看到辦公室內的狀況,晴立刻明白剛才發出巨響的原因,只見放在沙發斜前方的圓凳、桌子全都倒在地上,若菜則是表情僵硬地靠牆站著,她面前是手拿針筒的池尾。

  池尾一臉驚愕地回頭看向打開房門衝進來的晴和蒼一郎。蒼一郎立刻就察覺到池尾打算傷害若菜,急忙跑到若菜身旁。

  「若菜!」

  「妳這是在……做什麼?」

  蒼一郎為了保護若菜站到她面前,晴則是朝池尾走去,開口問道。雖然不清楚她手上的針筒裡裝了什麼,不過晴能確定那很危險,試圖從她手中奪取針筒。池尾注意到晴看著針筒,連忙將東西藏到身後,拚命解釋:

  「不……不是的……我沒有要怎樣……我不知道……你們也在……」

  「那是什麼?」

  「什麼都沒有……對、對吧?若菜,什麼都沒有,對吧?」

  池尾對皺眉質問她的晴搖搖頭,並向蒼一郎身後的若菜搭話。但若菜只是露出嚴肅的表情看著池尾,不發一語。雖然不清楚兩人之間究竟談了些什麼,但很明顯的是若菜已經不再信任池尾。

  見若菜沒有答腔,池尾又重複問:「對吧?」這時,蒼一郎的手機響起,他跟晴說是國崇打來的便接起電話。

  「……喂……咦……等等……晴……」

  一聽到國崇所說的話,蒼一郎的表情頓時僵住了,他跟晴說,剛剛送去的照片已經確認完畢。

  「二課的人說……那個人就是有光的共犯……」

  池尾聽到蒼一郎的話,頓時瞪大眼睛並倒抽一口氣。看到池尾對「有光的共犯」一詞有激烈的反應,晴邊小心注意她的狀況,邊說明原委。

  「警視廳的搜查二課為了以詐欺罪嫌起訴有光,先前一直在調查。雖然因為有光去世……無法順利逮捕到他,不過有光似乎有一名自稱『北野』的女性共犯……」

  「唔……」

  聽到「北野」兩字的瞬間,池尾的身軀一震。她的表情非常恐怖,初次見面時的那股優雅氣質消失無蹤。晴想著國崇的直覺真準,同時用低沉的聲音說下去:

  「雖然這樣做很失禮……不過我們剛剛已經拍下妳的照片,請二課那邊做確認。妳就是有光的共犯……北野對吧?」

  「怎麼會……」

  若菜面色鐵青地用細微的聲音說道,放在嘴角旁的手指不住顫抖。看到若菜幾乎快昏過去,蒼一郎連忙擔心地抱住她的肩膀。晴則是雙眼緊盯著池尾,並叫蒼一郎轉達國崇,通知矢田他們趕來若菜的診所。

  晴邊聽著蒼一郎與國崇通話,邊對池尾問道:

  「為什麼……妳打算要欺騙若菜小姐?若菜小姐明明如此仰慕妳……」

  「……這也……沒有辦法啊。有光威脅我說……如果沒辦法還錢……就幫他尋找買家……」

  池尾不斷重複著「沒有辦法」,接著身子一軟,當場坐倒在地。晴無意間望向她垂在地上的手,看到她左手食指上纏著繃帶後,突然驚覺到一件事。

  在有光宅邸見到池尾時,若菜曾問過她的手指是不是受傷了,池尾當時是說她不小心被菜刀切到手。但晴現在看到那根纏著繃帶的手指,腦中浮現「那該不會是謊言吧」的疑慮。晴邊思考邊看著池尾的手指向她問道:

  「妳手指上的傷……並不是被菜刀切到……而是在取下假指甲時不小心傷到的吧?」

  「……」

  池尾聽到晴的問題後倒抽一口氣,並抬頭望向他。晴直視著一臉僵硬地看著他的池尾,用平淡的語氣陳述他腦中串連起來的事實:

  「……我們今天去拜訪有光家時,幫傭的澤村小姐將她在廚房發現的假指甲託付給若菜小姐,那是若菜小姐經營的沙龍為了新年特別製作的款式,所以她說那肯定是妳忘在宅邸的東西。可是妳前天曾經說過,妳上次前往有光家是在秋天的時候。那麼,為什麼妳在過年期間配戴的假指甲,會掉在有光家的廚房裡?」

  「……」

  「妳最近……曾經去過有光的宅邸吧?就在有光身亡的……前一晚。」

  雖然秋津說監視攝影機拍到的是一名男人,不過還不清楚那個人是否真的是男性,也有可能是靠帽子和大衣遮掩才看起來像是男性的身影。晴如此推測並向池尾確認後,就看到她低下頭,彷彿要躲避晴的視線。

  晴微微皺起眉頭,看著肩膀微微顫抖的池尾,直指核心地問道:

  「殺害有光的凶手……就是妳吧?」

  「……」

  「在澤村小姐離開後,妳才前往有光家,然後在有光經常使用的玻璃杯下毒。跟我們一同造訪有光宅邸時,妳曾在廚房裡找過東西。當時妳所尋找的,就是妳前一晚在廚房將毒藥抹在玻璃杯上時,意外剝落的假指甲對吧?身為詐欺共犯而與有光熟識的妳,肯定知道他的習慣,以及他經常使用的玻璃杯。有光在沒有察覺自己的玻璃杯被下毒的情況下,跟平常一樣使用那個杯子喝水,最後就這樣身亡……」

  池尾邊聽著晴說話,邊緩緩地搖頭低聲說:

  「我也沒有辦法……」

  接著池尾慢慢抬起頭,重重嘆了口氣。她看起來彷彿一瞬間氣力耗盡,雙眼看不到現場任何人,僵硬的手臂緩緩移動,摸索著地上的針筒。

  在池尾的右手握住針筒的瞬間,注意到她打算做什麼的若菜立刻高聲叫道:

  「快住手!白藤先生,把針筒搶過來!她打算自殺!」

  「唔!」

  晴聽到若菜的聲音,反射性地動了起來,連忙衝到池尾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只差一點就把針頭刺入手臂的池尾因為無法保持平衡而倒在地上,那股反作用力讓她握著的針筒掉落,晴立刻朝針筒滑去。總算將針筒搶到手後,晴握著針筒跑到辦公室的角落。

  「還給我!」

  池尾即使整個人趴在地上依然如此吼叫,晴面向她搖搖頭說:

  「妳就算現在自殺又能怎麼樣!好歹……考慮一下若菜小姐的心情啊!」

  「…………」

  雖然晴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說自己深受池尾照顧並且相信著她的若菜,可是受到嚴重的傷害。如今要是池尾在她面前死去,若菜實在太可憐了。遭到晴憤怒地指謫,池尾當場大哭起來。

  悲痛的哭泣聲響徹整間辦公室,正當晴、蒼一郎和若菜都不知所措時,警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雖然晴平常很討厭警察,這時卻真心覺得他們能趕來實在太好了,甚至還為此鬆一口氣。

  接到國崇的指示急忙趕來的轄區警察抵達診所時,池尾的哭聲也停了下來,不過她看來仍處在茫然自失的狀態,有可能突然發作想要自殺,因此晴先拜託到場的警察在矢田他們趕來前幫忙監視池尾,才跟蒼一郎帶著若菜移動到休息室。跟池尾同處一室時一直站著的若菜,在走進休息室的瞬間便跌坐到椅子上。

  「若菜,妳沒事吧?」

  「能幫我倒杯水嗎?」

  若菜接過蒼一郎從飲水機裝滿水遞給她的玻璃杯,一飲而盡後吁了一口氣,並按著太陽穴。蒼一郎向她詢問池尾來訪之後,兩人是不是起了什麼爭執。

  若菜表情僵硬地搖搖頭,說明起情況:

  「雖然我有想要跟池尾小姐確認……她究竟知不知道有光先生是詐欺犯的事,不過我們並沒有起爭執。我甚至還沒有時間提到這件事……池尾小姐就突然拿出針筒,讓我嚇了一跳……因為感受到危險,我撞倒椅子逃到牆邊……」

  說完,若菜露出嚴肅的表情要求蒼一郎幫她再倒一杯水。接過玻璃杯的蒼一郎在飲水機裝水的同時,低聲說道:

  「不知道針筒裡面裝了什麼……」

  「雖然我也不清楚……」

  不過從走投無路的池尾打算用那個針筒刺自己的行為來看,裡頭裝了毒藥的可能性很高。換言之,池尾可以說是為了殺害若菜才過來這裡。腦中浮現相同推測的三人,全都陷入沉默。

  若菜接過重新裝滿水的玻璃杯,始終保持沉默。看到若菜露出難過的表情,晴與蒼一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休息室籠罩在深重的沉默中。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晴才剛想說怎麼腳步聲來到附近就消失了,休息室的大門就被用力打開。

  「若菜小姐!您沒事吧?」

  矢田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若菜後,才誇張地鬆了口氣說「太好了」。矢田似乎也有接到若菜遇上危險的消息,所以拚命地一路趕過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沒事……」

  「白藤先生跟蒼一郎先生明明在場,卻還是讓若菜小姐遇上危險,實在……」

  「我們這邊也有遇上一些狀況……比起這個,請逮捕目前待在對面房間裡的池尾,殺害有光的凶手就是她。另外,她也是跟有光聯手詐欺的女性共犯北野,這點已經由搜查二課確認過了。」

  「白藤先生連在二課都有認識的人啊?」

  「是國聯絡的。你明明就知道吧?」

  面對彷彿是在挖苦的矢田,晴板著臉聳聳肩,催促他快點過去。矢田表示,希望若菜也能一起去轄區的派出所跟警方說明狀況。若菜點點頭,回答自己會待在休息室裡,警方要離開時再來通知她就好。

  晴覺得若菜在差點遭池尾殺害的情況下,又要走一趟警察局做筆錄負擔會太大,所以小聲地詢問:

  「真的沒關係嗎?」

  若菜露出微笑回答:

  「我沒事。真的很抱歉,給白藤先生以及小蒼添麻煩了……」

  「沒這回事。」

  「沒錯,最震驚的人明明是若菜妳啊!」

  「我可能沒有看人的眼光呢……」

  看得出來深深嘆著氣的若菜相當失落。不僅是差點被信賴的人騙錢,還幾乎要被對方殺害,這件事非常嚴重,不過像若菜這樣積極的人一定能重新振作起來吧。

  「就結果來說,若菜小姐並沒有買到贗品,也沒有受傷,更沒有丟掉性命,算是很好的結果吧。」

  聽到晴說出這段根本不成安慰的話,若菜一臉困擾地露出苦笑。

  池尾被警察帶走後,若菜跟矢田一同前往警局說明案情。由於蒼一郎陪著若菜一同過去,晴便一個人搭乘地下鐵回家。雖然晴今天很難得地對於警察抱持著謝意,不過他依然不想跟他們有更多不必要的牽扯。

  抵達谷中時已經接近下午兩點,晴邊心想「這下可好了」邊要打開大門的門鎖時,發現拉門上插了一張對摺的紙片。拔出來一看發現是快遞的通知單後,晴啐了一聲說:

  「糟糕,這麼說來國講過他今天要寄東西過來……」

  雖然位於都心,但白藤家處於對外聯絡相當不便的位置。晴對快遞業者深感抱歉,實在不忍心要他們重新寄送,但他連電話都沒有,根本沒有辦法聯絡業者。晴心想等蒼一郎回來再叫他處理,把通知單放在鞋櫃上。

  時值下午,肚子多少有些餓了,晴打開冰箱打算吃點什麼,但能夠立即食用的食材只有年糕,只好烤年糕做成磯邊餅。晴邊想著為了避免晚上也吃年糕,等一下得出門採買食材,邊將碗盤收拾好後走進工作室。

  「……對了。」

  打開拉門走進房間的同時,晴看到裝有木雕的紙箱,那是要給真澄的回禮。他為了不要忘記這件事,特別把箱子放在醒目的地方。晴心想都已拖了三天,實在不能再拖延下去,便決定在開始工作前先把雙層漆器和禮物拿去給真澄,再度做起出門的準備。

  他把洗好的雙層漆器以及放了木雕的箱子用包巾包好,走出家門。只要穿過小路,就能抄捷徑前往桃園位於根津的店面,路程大約十分鐘左右。可能是因為目前還在放年假,即使在三浦坂都能看到拍照的觀光客。

  桃園經營的雜貨舖「PLUS FIVE」同樣滿是客人。看到桃園跟佳詠正在收銀台忙著算錢和包裝商品,晴客氣地向他們打招呼:

  「不好意思,在你們這麼忙的時候跑來打擾,新年快樂。」

  「啊,晴先生。新年快樂,去年年底時真是謝謝你了。」

  「新年快樂。我正好想說明天是不是去找你們拜年呢。」

  「是嗎?其實,我是來跟真澄小姐道謝的。」

  晴邊說邊環視店面尋找真澄的身影。原本想說她是去裡面拿東西,或者是在接待客人,不過到處都看不到她。正當晴感到不可思議時,桃園向他說明真澄是到附近的出租倉庫去拿商品。

  「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啦。」

  「不,沒關係。你們正在忙,我下次再過來吧。能幫我把這個轉交給她嗎?」

  晴把帶來的布包交給滿臉歉意的桃園,向佳詠打聲招呼就告辭了。其實晴有想過要幫忙,不過他很清楚自己做不來服務業,根本幫不上忙。他想著至少不要妨礙店家,小心翼翼地準備離開店面時,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四處看了看。

  真澄在尾牙時說過,她有重新擺設過用來放晴的木雕的展示櫃。晴想看一下究竟是什麼樣子而四處尋找,見到牆邊某個區塊擠滿人潮。站在人群的後面望去,晴發現那是帶有滿滿過年氛圍的新春擺設。

  「……」

  晴下意識地露出笑容,心想著一定要跟真澄道謝並走出店面。真澄的心意總是充滿溫暖,讓人覺得很高興。想到店家是如此誠心誠意地在幫忙販售自己的作品,讓晴激勵著自己也要更用心去製作。

  感覺才剛過年就被注入一股幹勁的晴正準備爬上三浦坂時,來自背後的呼喊聲讓他停下腳步。

  「晴、晴先生!」

  「……」

  晴立刻聽出那是真澄的聲音,一轉過身就發現真澄抱著一個大箱子站在斜坡下方。看到那與真澄纖細的身材不成比例的箱子,晴吃了一驚,連忙跑過去要幫忙拿。

  「我幫妳拿吧。」

  「咦……沒、沒關係!不、不能這樣……我沒問題的……」

  「但是……」

  「真的沒有問題。雖然看起來很大,不過箱子很輕,我拿得動的。還有,或許外表看不出來,但我其實很有力氣!」

  真澄抱著紙箱用力搖頭,全力婉拒。雖然晴可以硬從她手中搶走箱子,但總覺得這樣反而會讓真澄放不下心,晴只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與真澄並肩走向店面時,晴告訴她自己已把先前借的雙層漆器交給桃園。

  「實在太感謝妳,妳送來的年菜非常好吃,連蒼一郎也很高興,所以一下子就被我們吃光了。」

  「真、真的嗎?太好了……」

  「店面的擺設也很棒,謝謝妳。因為我總是受到真澄小姐的照顧……雖然不知道稱不稱得上是回禮,不過我有把禮物一起放在『PLUS FIVE』,可以的話就請妳收下吧。」

  「禮、禮物……?怎、怎麼這樣……給我實在太浪費了……」

  「那應該是只有真澄小姐收到會覺得高興的東西吧。」

  晴看著一臉認真地想婉拒,還搖頭到髮型都變得一團亂的真澄,露出苦笑地補充說道。真澄似乎想像不出什麼是只有她會覺得高興的禮物,一臉意外地歪著頭。接著她低下頭,用充滿謝意的語氣說:

  「只要是晴先生送我的東西……總之,謝謝您!反過來讓您如此費心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

  「……那個……」

  道完謝後,真澄彷彿回想起什麼而瞪大眼睛,並停下腳步。看到她露出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的煩惱表情,晴立刻察覺到她有話要說。他邊推測真澄要講的應該是那件事,邊開口向她確認:

  「是不是又有人去店裡詢問我的事情?」

  再次與星野見面時,星野說過她為了尋找晴曾去店裡問過。當時晴便想說見到真澄時,要為了再度造成她困擾一事道歉。

  真澄輕輕點頭,有點難以啟齒地說出星野來過店裡的事。

  「是……是的……那個……我們尾牙結束後遇見的那位小姐……一月二日時曾經來過店裡……她相當積極,希望我能告訴她晴先生的地址……」

  「真的很對不起,我聽說過這件事了,還想說給真澄小姐添了麻煩,一定要找機會向妳道歉……」

  「您已經……知道了?」

  「對方來過我家了。」

  真澄知道白藤家位於非常難找的地方,聞言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用力搖頭說:

  「我什麼都沒有說喔!」

  看到真澄焦急地否定,晴連忙向她說明原委:

  「不是的,原因不是出在真澄小姐身上。那傢伙是我的大學同學,她想起過去曾聽人說在谷中的寺廟看過我,才順利找到我家。所以不是真澄小姐的問題,請不要在意。」

  「那一位小姐是您的……大學……同學啊……嗯……」

  真澄點點頭後,露出困惑的表情低下頭。由於她強烈散發出「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的感覺,晴忍不住開口呼喚她:

  「真澄小姐?」

  星野有時態度會非常強硬,肯定給真澄添了不少麻煩,這讓晴相當擔心真澄纖細的心靈是否因此受傷,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就在他努力於腦中尋找詞彙時,一旁突然傳來很熟悉的呼喚聲。

  「晴?」

  「!」

  嚇了一跳的晴一轉過頭,就看到星野站在先前真澄所站的位置。在田園調布車站與有事要趕回大學的星野分手不過是上午的事,晴完全沒想到這麼快就會再見到她。

  星野快步朝面露困惑的晴走去,距離拉近之後,她看著晴身旁的真澄露出微笑。

  「真是太巧了,我是來向妳道歉的。」

  「……跟我……道歉嗎……?」

  「先前那樣百般糾纏妳,真的很抱歉。我被晴責備了喔,他說不要做那種會增加妳負擔的事。」

  「星野!」

  雖然晴的確這麼說過,但這又不是能坦白告訴本人的內容。星野一臉莫名其秒地看向慌忙插話的晴,反駁:「我是不能道歉嗎?」晴找不到能讓她接受的理由,只能板起臉孔;至於晴身旁的真澄,則是一臉困惑地搖搖頭。

  「那個,沒事的,妳沒有造成我的負擔……只是我已經答應晴先生不能說了,所以有點困擾。」

  「是嗎?太好了。」

  聽到真澄本人說「沒事」,星野得意地看了看晴,彷彿在說「你根本白擔心一場」。晴懷抱著難以言喻的心情搔了搔頭。因為從美代子那邊聽來的事情還留在心裡,他會下意識地擔心真澄也是沒辦法的事。

  晴輕輕嘆了口氣,向星野詢問:

  「所以妳來只為了這件事?」

  星野看了看晴與真澄,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詢問:

  「我妨礙到你們了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這種直來直往的講話方式讓晴回想起過去,忍不住深深嘆一口氣。然而,跟愕然的晴不同,真澄的反應彷彿是直接被人掐住心臟。

  「唔!」

  她發出晴和星野也聽得見的音量倒抽一口氣,拿著大箱子整個人跳起來;在著地之後又猛烈搖頭,力道大到幾乎要讓整頭長髮纏在頭上。

  「沒、沒、沒、沒這……沒這個可能!」

  真澄用幾近瘋狂的語氣否定,瞪大了眼睛看著晴與星野,接著以拿著紙箱的狀態靈巧地深深一鞠躬大叫:「我先離開了!」然後快步後退到店門前,宛如脫兔般逃進店裡。這一連串動作從頭到尾不過十五秒,根本是一瞬間的事,晴完全來不及叫住真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後,晴依然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星野則是露出苦笑向他說:

  「這孩子真是有趣呢。」

  「……不要玩弄她啦。」

  「我才沒有玩弄她。她真是個好孩子。」

  「我知道。」

  晴不悅地回應後,詢問星野是不是住在附近,畢竟星野是在「PLUS FIVE」找到他製作的木雕,兩人重逢的地點也是在根津神社附近。然而星野搖搖頭,回答她住在池尻。晴原先一直覺得她住在附近,察覺到自己想法有誤,便皺起眉頭說:

  「……所以,妳是特別過來這裡的囉?」

  他們今天早上是先與星野會合後,才前往位於田園調布的有光宅邸,但跟谷中相比,池尻距離田園調布反而更近。晴這時才初次注意到自己讓星野花費多餘的時間,於是開口道歉。

  然而,星野卻是露出苦笑聳聳肩回道:

  「我也沒有問要去哪裡啊。」

  「妳要是有問一聲……」

  就好了──晴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而是閉上嘴巴。無論是晴或星野都是話不多的人,他們也曾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卻也因此造成無法挽救的結果。晴想著「這也沒有辦法呢」,對星野說要送她去地下鐵車站。

  星野沒有拒絕,與晴並肩邁開腳步。走在通往不忍路的路上,晴跟星野交代送她去田園調布站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在那之後就抓到殺害有光的犯人了。」

  「還真是突然呢。凶手是誰?」

  「是介紹若菜小姐跟有光購買那尊觀音菩薩立像的女性……而且,她在其他詐騙案件中是有光的共犯。若菜小姐深受對方照顧,相當信任她,結果卻……」

  「是嗎……這應該讓她很震驚吧。」

  星野回應的聲音有些微弱,這可能是因為她本身也有過遭到信任的五寶背叛這般痛苦的過去。晴並沒有說出若菜還差點被池尾殺害的事,只補充說明這件事在這幾天應該會上新聞吧。

  星野點點頭,詢問晴這麼一來是否就能知道有光取得觀音菩薩立像的管道,但晴露出為難的表情搖頭:

  「雖然不清楚池尾跟有光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不過她看起來不像是了解美術品的人,所以池尾不知道詳情的可能性比較高。」

  「是嗎……」

  「而且……即使查出有光獲得贗品的管道,知道那尊佛像跟五寶教授有關的,就只有我們……跟當初委託教授的人而已。我覺得委託人應該不會將不利於自己的情報外流,所以只要我們不說,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

  短暫地沉默過後,星野才應了句「也對」,接著兩人便陷入沉默。

  他們不一會兒就抵達不忍路,左轉便能看到通往地下鐵的出入口。星野在這時停下腳步,開口向晴搭話:

  「晴。」

  「什麼事?」

  「……你要不要來我們大學?」

  晴瞪大眼睛看著一臉認真的星野提出意想不到的邀約。星野直視著大吃一驚的晴,繼續說道:

  「我認為如果晴當時仍繼續雕刻這條路,如今已成為能名留青史的雕刻家了吧……從現在開始還不算遲,總之,就算是為了餬口飯吃,來大學工作也不是件壞事。」

  「……我現在這樣也夠我生活了。」

  「……靠賣木雕賺錢嗎?我覺得晴的才能不該只是用來製作商品。」

  「無論是多麼有名的藝術家,都得靠販賣作品來生活吧?作品在賣出去的那一刻就成為商品了,兩者是一樣的。」

  「不一樣,我想說的是……」

  「星野。」

  注意到星野跟平常不同,對此變得感情用事,晴露出了苦笑。星野注意到晴的聲音中混合了放棄與溫柔,讓她微微瞇起眼睛,不再繼續說下去。晴對著露出難過的表情不發一語的星野說:

  「妳沒有必要覺得後悔喔,當時決定要捨棄一切的人是我自己。即使妳把五寶教授的事情說出來,我可能……也不會改變決定吧,畢竟我那時有幫忙製作贗品是事實,那是我犯下的錯。」

  「晴……」

  「而且,對我來說……現在的生活其實也很不錯。」

  晴不知道他在星野眼中究竟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不過他所說的是實話。在從星野口中聽說五寶的事情後,晴也曾想過如果那時候自己沒有捨棄一切,而是選擇留下來的話,如今的生活會是如何呢?或許會是能製作出足以稱為「作品」的東西,並以此獲得獎項、成為有名的雕刻家吧。雖然不是沒有那個可能性,但也不能保證說絕對會變成那個樣子。而且最大的問題在於,那樣子真會讓自己覺得幸福嗎?

  晴並非抱持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在煩惱、痛苦後才選擇的這種生活,對他而言真的不差。

  「雖然的確是很窮啦。」

  星野盯著苦著臉補上最後一句話的晴,輕輕嘆了口氣,用沙啞的聲音說「我知道了」,然後就轉身離去。晴目送快步走下地下鐵出入口階梯的星野,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人影,才順著原路回去。

  晴在返家途中想起冰箱裡已沒有其他食材,便繞了一下路前往谷中的商店街,先把晚餐買好。雖然不知道蒼一郎何時才會回家,不過他想說還是準備一下而買了兩人份的配菜。提著購物袋回到白藤家後,晴開始動手洗衣服、打掃浴室,直到做完所有家事才走進工作室。

  晴一旦開始工作就會忘了時間,常常連天黑了也沒有察覺。

  「我回來了!」

  聽到蒼一郎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晴訝異地抬起頭,發現窗外已經一片黑暗。看了看時鐘,原來現在已經七點多,於是晴決定將工作暫告一個段落,動手收拾起工具。

  「晴,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若菜小姐呢?案情說明完畢了嗎?」

  「嗯。因為矢田先生說要護送若菜,我就交給他,自己先回來了。」

  晴一瞬間感到訝異,但又想到矢田對若菜有意思。蒼一郎明知這點卻依然讓矢田送若菜回去,這令晴露出疑惑的表情問:

  「若菜小姐應該有注意到吧……」

  「誰知道呢?矢田先生根本無法成為若菜的對象,說不定她根本沒察覺到喔。或者該說,她根本沒有把矢田先生擺在眼裡……」

  說完對矢田而言相當哀傷的話,蒼一郎就往客廳走去。晴則在關上工作室的暖爐跟電燈後,詢問蒼一郎要不要吃晚飯。

  「要,我餓了。」

  「白飯已經煮好了,我也有買配菜回來,那就再弄個味噌湯吧。你也來幫忙。」

  聽晴這麼說,蒼一郎便放棄鑽進暖桌,轉身走向廚房。平常的話,蒼一郎肯定會抱怨連連;今天之所以沒有抱怨,大概是因為他有大量關於案件的事情想要跟晴說。蒼一郎邊把配菜裝進盤子裡,邊激動地講起新得知的事實。

  「那個被監視攝影機拍到的男人,正如晴所料果然是池尾小姐喔,本人也承認了。」

  「……是嗎?」

  「她刻意打扮成男人的樣子,藉口說要商討隔天的事前往有光先生家……然後在有光先生早上會使用的玻璃杯下毒。完全跟晴推理得一樣。」

  「假指甲也是嗎?」

  「沒錯。大概是太慌張的關係,池尾小姐的假指甲卡到水龍頭而剝落,但她不知道掉在哪裡。」

  「果然是這樣……」

  晴點點頭,將高湯包放進鍋子的滾水當中,接著把火轉小後,切起要當配料的白菜。

  「池尾小姐經營的公司從幾年前就不斷虧錢,已經差不多要走投無路了。她因此開始跟有光借錢,並以此為契機,成為共犯協助有光詐騙。」

  「她看起來明明是個有錢人呢,人果然不能只看外表。她有說她殺害有光的主要動機是什麼嗎?」

  「說是一直被逼著還錢的緣故。還有,她殺害有光之後,似乎打算讓我們當她的不在場證明,真討厭。」

  「是指發現遺體時她跟我們在一起的事嗎?不過,我們在場的時間與推測的死亡時刻不同,根本不能當成不在場證明吧……」

  「矢田先生說,應該是因為這個計畫出自外行人的判斷吧。更重要的是……我懷疑她是不是打算把罪行嫁禍給若菜。」

  「……你的意思是……她想殺了若菜小姐,然後把殺害有光的事情說成是若菜小姐做的嗎?」

  「嗯……」

  蒼一郎點點頭應道。晴轉過頭去,發現他的表情就像吃了黃蓮一樣難受。見到蒼一郎露出那種不適合他的表情,晴嘆了口氣,關上爐火從鍋子裡取出高湯包,接著把切好的白菜放入鍋中重新點火後,才開口回答:

  「你想太多了啦。」

  「但是……」

  「若菜小姐怎麼說?」

  「……雖然我無法接受,不過若菜在做筆錄時,說池尾小姐之所以拿著那個針筒是為了自殺。但是那時候,池尾小姐絕對是想要殺害若菜吧。」

  「……若菜小姐心地很善良呢。」

  「明明自尊心很高,個性又跟女王一樣。」

  蒼一郎嘆氣這麼說之後,又補充說明警方從池尾的針筒中檢測出毒藥。雖然還需要詳細鑑定才能知道是哪一種毒,不過警方認為那應該和用來殺害有光的毒藥是同一種。

  「她已經自白了,會依殺人和詐欺共犯的罪名遭到起訴吧。」

  「是嗎?」

  晴點點頭,看了看白菜煮到什麼程度後,把切好的豆腐倒進去。他在水還沒沸騰前加入味噌,並指示蒼一郎把湯碗拿出來,最後將從商店街買來的筑前煮(註13)、燉羊棲菜以及炸火腿裝盤後,把配菜全部端去客廳。

  準備好簡單的晚餐,兩人一同雙手合十說了聲「開動」。蒼一郎拿起小瓶裝的醬料淋到炸物上,嘆了口氣:「唉……」

  「沒事嘆那麼大的氣是怎樣?」

  「因為啊,年假放到今天就結束啦,明天開始又要做麻煩的實驗。天氣那麼冷卻非得出門不可,真的很煩耶。為什麼不能一直放年假呢?」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明明也很冷,你還不是高高興興地出了門。而且,有工作可以做反而應該高興吧?」

  聽到蒼一郎說出彷彿過完寒假的小孩會講的話,晴板起臉來連聲斥責。這時,玄關傳來「有人在嗎?」的呼喚聲。晴和蒼一郎立刻認出這道微弱的呼喚聲出自真澄,兩人對望了一眼。

  「是真澄小姐?」

  「究竟是有什麼事呢……」

  才剛剛跟真澄見過面的晴想不到她來訪的理由,一臉意外地放下筷子。

  晴站起身來,走出客廳往玄關看去,見到真澄站在微微開起的拉門對面。

  「啊……不好意思,突然來訪……」

  「不會。怎麼了嗎?」

  「……無論如何……只聽我說一句話也好……我想來道謝……」

  小聲呢喃的真澄抱著一個晴看過的紙箱,那是用來裝做為年菜回禮的雕像的箱子。

  晴穿上拖鞋走到敲土上將拉門完全打開,真澄則是往後退了幾步,與晴拉開距離之後,舉起箱子道謝:

  「實在太感謝您了。我、我真的能收下這麼棒的東西嗎……因、因為我的年菜實在沒有好到……能獲得這麼棒的回禮……這讓我非常迷惘,不過我很高興也是事實……但又覺得如果獨占說不定會遭到報應……」

  「那麼,妳很喜歡囉?」

  「唔!」

  真澄看起來彷彿想說「當然了」卻發不出聲音,用力點著頭。看著真澄幾乎是在甩頭而把頭髮弄得一團亂的模樣,晴露出苦笑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

  晴原本就是想說真澄一定會喜歡才做了那個木雕,看到她那麼高興可以說是一如所料,卻也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晴看著滿臉通紅的真澄,後方突然傳來蒼一郎的聲音:

  「晴。」

  晴轉過頭去,發現彎腰駝背的蒼一郎走了過來,開口邀真澄進來屋裡。

  「今天很冷吧?站在那裡聊天會更冷喔。」

  「沒關係,我很快就要離開。」

  「所以是有什麼事嗎?」

  聽到蒼一郎不可思議地問道,晴就說起下午把漆器盒跟回禮一同送去「PLUS FIVE」的事。蒼一郎也知道晴為真澄製作了木雕,於是開口問道:

  「原來完成了啊?所以真澄小姐是來道謝的囉?啊,難道說就在那個箱子裡嗎?讓我看、讓我看。」

  「……」

  蒼一郎注意到真澄手上的箱子,立刻輕佻地說想看箱子裡的東西,真澄則是露出一臉可疑的表情看向他。由於真澄在面對晴時絕對不會露出這種表情,這讓蒼一郎有些受傷,無力地表示:「讓我看看又不會少一塊肉吧?」

  見蒼一郎用視線向自己求救,晴只好開口詢問真澄,是否能讓他看一看。

  「我知道了。」

  對真澄而言,晴的話就等同於神的旨意,她立刻乖乖點頭並打開箱子。

  「……哦?」

  蒼一郎興致勃勃地往箱中看去,先是停頓了一會兒,接著發出呆滯的回應聲。這對身為作者的晴,以及特別跑來道謝的真澄而言,都是出乎意料的反應。見兩人一同用疑惑的眼神盯著自己,蒼一郎連忙辯解:

  「我也覺得做得很好喔!我真的這樣想……不過,這也是妖怪嗎?說實話,我對妖怪沒什麼興趣。為什麼狐狸會有那麼多條尾巴啊……」

  「你不知道玉藻前(註14)嗎?」

  真澄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立刻吐嘈他,然而蒼一郎似乎依然不懂她在說什麼。

  「玉?」

  看到蒼一郎皺起眉頭再問一次,晴輕輕嘆了口氣,要真澄不用再解釋。

  「真澄小姐,不用勉強他了,這傢伙是個理科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呢!為什麼晴總是這樣評論別人的弱點……」

  「不好意思!」

  就在蒼一郎開口反駁時,一道聲音突然打斷他。站在玄關議論紛紛的三人驚訝地往聲音來源看去,見到一名抱著紙箱的男子,正打開通往墓地的木門走過來。看到那位青年身穿快遞業者的制服,晴立刻「啊」了一聲。

  下午回家見到快遞的通知單時,晴原本想說等蒼一郎回來再聯絡,就把單子放在鞋櫃上。晴對著走到門前的快遞員致歉:

  「抱歉,讓你跑了兩趟,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有人在家真是太好了。那個……這裡是白藤先生的家沒錯吧?能請你幫我簽收嗎?」

  晴要蒼一郎在單據上簽名後,從快遞員手中接過箱子。寄件人是國崇,而且紙箱非常沉重。晴邊疑惑地想著裡面到底裝了什麼,邊對轉身離去的快遞員說聲「辛苦了」。

  「是國寄來的嗎?」

  「嗯,應該就是他昨晚講的東西……」

  若從重量判斷,有可能如蒼一郎所說的裡面裝了清酒;不過如果要放一升瓶,這個箱子的長度有些不足。晴想著要打開來確認,把箱子放到玄關的階梯上後,注意到箱子上所貼的單據角落寫著非常恐怖的文字,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唔……」

  內容物一欄寫著「年糕」,會是自己看錯了嗎?不,應該沒有看錯。真不敢相信……應該說真不想相信……晴邊這麼想著邊高聲叫道:「蒼一郎!」

  「怎麼了?」

  「你看……這裡。」

  「……」

  順著晴的手指看到「年糕」二字的剎那,蒼一郎臉色大變。雖然他們心懷感激地吃著國崇在年底送來的年糕,不過兩人都對每天只吃年糕的生活感到厭煩了。何況年底收到的年糕還有一堆冰在冰箱裡,如今竟然又增加……

  蒼一郎對臉色發青地顫抖的晴說出恐怖的現實:

  「這個箱子裡面……該不會全都是年糕吧?」

  「……」

  「冷、冷凍起來吧?這樣應該可以保存久一點……」

  雖然蒼一郎像是要安慰晴般如此表示,不過就算是冷凍起來,只要還擺在冰箱裡,就非得吃完不可。晴和蒼一郎都很清楚,過著貧窮生活的兩人絕對不能浪費食物;也知道既然能免費得到食物,一定要滿懷謝意地全部吃完。但是,即使他們理智上明白這個道理,情感上卻怎麼也無法接受。

  晴抱著沉重的箱子,轉身面對站在背後的真澄問:

  「真澄小姐,妳喜歡年糕嗎?」

  「年糕……嗎?嗯,是會吃啦……」

  「真澄小姐是跟令尊及令堂三個人一起住對吧?」

  「對、對耶!如果一個人吃三塊,一家便是九塊……我們分三天的量給你們吧?啊,對了,還有美代子小姐呢。不然美代子小姐那邊就由我送過去!」

  「也對,這麼美味的年糕,像這樣偶爾分贈給大家也不錯啊!」

  「沒錯!」

  晴彷彿是為了消除罪惡感而對自己這麼說,蒼一郎也強烈表示同意,兩人都已經無法再忍受交替吃著雜煮和磯邊餅的生活。這讓晴忍不住覺得,新年假期果然應該放到元月三號就結束。

  註1:檀家 指選擇該寺廟做為菩提寺(代代皈依、埋葬祖先遺骨、供養先祖之寺)的人家。

  註2:雜煮 以日式年糕為主,配上高湯、肉類、蔬菜的料理,其實就是鹹的年糕湯,日式年菜的一種。

  註3:光背 佛像後方用來表現佛光的組件,有各種不同的形狀,可以單獨做為商品販賣。

  註4:脅侍 又稱「脅士」,侍立在佛陀兩側、協助佛陀教化眾生的弟子。

  註5:定朝 平安時代後期的佛像雕刻師,最有名的作品是在收藏在京都平等院的阿彌陀如來坐像。

  註6:國風文化 國風(和風)文化是相對於深受中國影響的奈良時代文化(唐風)的稱呼,是大多數日本文化的源頭。其中,以末法思想為背景的淨土教大為流行。

  註7:磯邊餅 「磯邊」兩字其實泛指「用海苔將食材包起來烤」的料理,這裡是指用海苔包起日式年糕,再刷上砂糖和醬油去烤的料理。

  註8:鹽應對 意指冷淡、不積極,甚至是板著臉的應對態度。

  註9:佐伯祐三 將野獸派和現代主義帶入二十世紀初期的日本畫壇的西洋畫家。

  註10:希涅克 保羅•希涅克,法國新印象主義畫派的畫家,和秀拉同為點描派的代表人物。

  註11:廢佛毀釋 發生於日本明治元年(西元一八六八年),明治政府鼓吹神道教以強調天皇統治的合理性,而引發的打壓佛教之運動。

  註12:神佛分離令 明治政府於西元一八六八年三月二十八日發布的命令,禁止天皇所遵從的神令與佛教相混合,也是「廢佛毀釋」運動的原因。

  註13:筑前煮 根莖類蔬菜或是當季蔬菜加上雞肉或魚肉燉煮而成的日式菜餚。

  註14:玉藻前 平安時代末期,在鳥羽上皇御前出現,由白面金毛九尾狐變化而成的絕世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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