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骨董鑑定帖
月影骨董鑑定帖
位於谷中墓地西側下方的,是都內屈指可數的寺廟城鎮。正如谷中這個名字所示,這是個被上野台和本鄉台兩處台地所包圍,位於山谷之間的小鎮。過去山谷間曾有一條名為藍染川的河川,但是在經過暗渠化後,如今已不見蹤影。
就地形上而言,這裡是個四處都有坡道的地區,有些坡道更是相當知名。其中有條名叫三崎坂的坡道,在其後方小徑的深處,有間建於江戶時代、名為月粹寺的古老寺廟。在這間被當地人稱為「月影寺」的寺廟中,有一塊略顯奇特的立牌。那塊立在寺院旁邊的看板,小到只要一不注意就會漏看的地步。
木牌上只寫了「白藤」兩個字,由於下方還畫了一個箭頭,感覺上是塊指示牌。實際上,那塊看板原先的目的的確是為了指路,但因為看板實在太小,沒什麼存在感,再加上木板又因為長時間的風吹日晒而腐朽,也就更難發揮指路的效用。
如果有人運氣很好地發現看板,照著箭頭的方向走去,將會走到位於正殿南側的墓地。在矗立了眾多選擇月影寺做為菩提寺(註1)的家族墓碑角落,立有另一塊彷彿有意避人耳目的看板。繼續順著指示走下去,便會抵達位於墓地最深處的木門前。
做為和鄰近民房的界線,在圍繞著近五十座墓碑的墓地的水泥磚牆上,只有一個地方設有木製門扉。在那就算是講客氣話也稱不上是氣派的木製格子門內側,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能模糊看見平房式的民家隱身在高聳入天的孟宗竹林中。
該民家的入口是高度差不多在成人男性腰部的彈簧鉸鏈式木門,而用來支撐木門的支柱上,則是再次不顯眼地掛著寫了「白藤」的門牌。也就是說,佇立在月影寺內的立牌,都是用來引導人前往白藤家所做的標示。白藤家沒有能直接連外的道路,只能通過月影寺的院內進出。若有想要造訪白藤家的人,必須先找到隱匿在三崎坂途中前往月影寺的入口,然後得不畏懼寫著「這裡是私有地,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的看板,直接走入寺廟當中;除此之外,還必須找到那塊小得不得了的立牌才行。
姓白藤的人家最初入住此處的時間點,是現任當家的五代之前,也就是在江戶時代剛結束時的事。當時的房子雖然逃過戰火,卻因為外觀明顯老舊,所以在戰後曾經重建。在那次重建後已經過了半世紀,現在看起來似乎又到了需要再次重建的時期,不過,恐怕即使地板凹陷或是天花板掉落,如今的主人仍沒有那個打算。
會這麼說,是因為年老的當家在前年去世後,由其孫子繼承家主之位的關係。前任當家身為手藝高超的工匠,雖然沒能賺到大錢,卻也不曾為錢煩惱過。然而,這位孫子卻是已經年過三十仍沒有穩定的工作,只靠著做些小飾品之類的東西來賺取微薄的收入。因為收入微薄到光支付水電費、餐費、雜費以及少許稅金就會阮囊羞澀的地步,想重建房子根本是痴人說夢話。
明明就已經這般貧窮,白藤家卻還有一名食客。在白藤家祖父去世、孫子回到家裡之後,這名食客就在不知不覺中住了進來。如果食客有領正常的月薪,那還能跟對方要求金錢上的援助,白藤家在生活方面也能多少變得輕鬆一點,但是很可惜,這位食客跟新任當家的經濟狀況其實差不多。
隨著秋高馬肥的秋天漸漸過去,在白藤家過著接近隱居生活的兩人,即將迎接會被從門縫間鑽進的冷風給凍僵的冬天。
「蒼一郎!」
白藤家的當家用不只是這間小小的房子,甚至連在月影寺的院內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大嗓門呼喊食客的名字。當家明明年紀已經三十過半,但或許是因為不曾經過正職歷練,外表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年輕。不算太高的身高、因為簡單的飲食和體質而瘦弱的身軀上,穿著POLO衫配上牛仔褲,這番打扮是他的固定穿著。因為有自覺自己過的不算是能昭告天下的生活,他想說至少在打扮上不能太失禮,所以才選擇POLO衫。
但是由於天生怕熱,他一年到頭都光著腳丫子。因為不管是夏天或冬天,他都穿著海灘拖鞋;加上這又跟身上的衣著不搭調,結果反而更加引人注目。然而,對於服裝打扮很遲鈍的本人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和不太高的身高相反,他長度超過二十九公分的大腳,邊把陽台地板踏得唧唧作響,邊往深處那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走去,接著用力打開原本緊閉的紙門。
白藤家是棟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平房建築,兩間相通的榻榻米房間就在房子正中央。過去是將靠近玄關的那間房當作客廳使用,後方的房間則做為客房,在食客住進後方客房後過了將近兩年,這段時間內食客的私人物品逐漸增加,如今已經到了要說那裡曾是客房也不會有人相信的程度。只見四坪大小的房間裡塞滿書本,而萬年鋪在書本之間的被褥則是高高鼓起。
白藤家的當家憑著一股怒氣,千辛萬苦地走入那除了書本之外,還堆滿衣服、電器用品等等生活物品而導致人無處可站立的房間內,抓起棉被再次叫喚食客的名字:「蒼一郎!」即使遭人近距離怒吼,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睡著覺的男子,外貌看起來差不多是二十歲後半到三十歲左右。
可能是張大了嘴巴睡覺,鼻子前端能聽到輕微的打呼聲;嘴角也能看到口水,下巴還長著些許鬍渣。這副邋遢的睡相與亂七八糟的房間實在相當匹配,讓生氣地站著俯視萬年不收的被褥的當家深深嘆一口氣。
連續大吼大叫會很累,當家也很清楚一旦食客沒有打算起來,不管他叫幾次對方都不會有反應。所以,當家決定選擇用最有效的方法。他小聲地說:
「……我要把浴室裡的那個丟掉喔。」
其實當家在看到「那個」的瞬間就火氣上沖,心中還竄過一股想把東西丟掉的衝動,但基本上是個好人的當家沒辦法做出那種事,所以才會為了要求當事者說明而衝進他的房間,不過,既然對方不願意醒來那就沒辦法了。
他決定立刻處理掉,但好歹還是先做出這番宣言。然而他正打算離開房間時,腳從後方遭人用力抓住,動作也因此停下來。
「……等、等……」
當家轉頭看了腳踝一眼,發現有一隻從棉被裡伸出來的手抓住他的腳,即使對其說了「放開」那隻手也沒有縮回去,而對方保持趴臥姿態的頭正左右搖晃。
「等、等等……我……到早上……才睡……」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吧。」
「我昨晚……就已經回來囉。」
「那也是你的事。」
冷淡地回絕後,當家又說了一句「而且……」。他先硬是掙脫抓著自己腳踝的手,接著蹲坐在原地,怒視對方因為低下頭而向上翹的亂髮。當家的表情非常恐怖,這也說明他的態度有多認真。
「我說過不要再撿那種東西回來了吧!」
「因為外面有能吃的東西。」
「我同樣說過,絕對不會再吃你撿回來的東西吧!」
在憤怒的當家面前從低頭的姿勢起身的男子,開始在萬年不收的被褥枕頭邊找起東西。只是找到黑框眼鏡就讓他放下心地低聲說「找到了」,接著戴上眼鏡面向當家。由於近視過深,男子沒有戴眼鏡時,連近在眼前十公分的東西都看不見。當他在清晰的視野中見到皺著眉頭的當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還在記恨啊,晴。」
「這不是廢話嗎?我當時可是徘徊在生死邊緣耶!」
「太誇張了啦,不過就是去給醫院照顧一下而已。」
「一下?我被嘔吐和拉肚子折騰了一個星期,體重還因此減掉十公斤,變成這副瘦巴巴的樣子喔!」
「我覺得那是體質的問題,畢竟我跟國都沒事。」
「不要把我跟你們這種大猩猩相提並論!」
對方跪坐著雙手抱胸、一臉認真地回答的模樣,使得當家更加不悅。當家與這名眼鏡男──白藤家的食客宇多蒼一郎,兩人的基本觀念完全不同,因為知道這樣爭論下去會沒完沒了,所以當家說了句「總之!」打算做出結論。
這時蒼一郎「啊!」了一聲,仔細看了看當家──白藤家現任家主白藤晴的臉後,他皺起眉頭問:
「你發生了什麼事嗎?」
「……」
雖然知道他在問什麼,不過晴不想在來罵蒼一郎的這個時間點回答,所以表情變得更加凶惡。晴打算無視對方的問題站起身,不過傷痕非常明顯,蒼一郎抬頭看了站起身來的晴後,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說:「五月艾?」那是白藤家家貓的名字。
「……是蕨。」
「為什麼?」
「因為指甲……」
因為指甲長得太長,想幫牠修剪一下──晴含糊其詞地回答。
時間是昨天下午,他碰巧看到睡在陽台上的家貓。因為看牠睡得很熟想說應該沒關係,但才剛抓住牠的前腳、準備把指甲剪掉時就遭到攻擊了。晴的右側臉頰留下了三道很明顯的紅痕。
晴照了鏡子後覺得自己暫時不要外出會比較好,反正他也不需要出去工作。而且外出的蒼一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還想說應該不會被人發現。沒想到偏偏總是在這種時候蒼一郎就會突然回來,這時間點實在太不湊巧。
晴彷彿逃跑般離開被蒼一郎占據、位於深處的房間,面無表情地往隔壁的客廳移動。蒼一郎也隨後追上來,在晴的身後以貓奴的身分提出問題。
「五月艾就算了,竟然會被蕨抓傷,你應該做了相當過分的事吧?」
「才沒有呢。真要說起來,照顧貓是你的工作吧?我會被抓傷,還不是因為你沒有好好照顧貓的關係。」
「我有在照顧好嗎?我也有注意到蕨的指甲過長,只是覺得應該還能再撐一陣子。就是因為晴總是心血來潮時才會親近貓咪,五月艾和蕨才會警戒你。」
「心血來潮?真虧你說得出口。負責餵牠們吃飯的人可是我耶。」
「看吧?最大的問題就出在那種態度。」
蒼一郎聳聳肩露出「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鑽進放在客廳中央的暖桌裡,接著發現裡頭已經有客人,於是他一頭探進暖桌的棉被下方,把縮成一團的貓咪抱出來。這隻肥胖的茶色虎斑貓是名為「蕨」的老貓,原本是晴的祖父飼養的貓咪。
「蕨,你沒事吧?」
「需要被關心的應該是我吧?」
為什麼反而是擔心抓傷人的貓啊?正當晴對此感到憤怒時,另一隻貓──五月艾從格子紙門的縫隙間鑽了進來。這是一隻還很年輕的灰色虎斑貓,牠原本是棄貓,後來被蒼一郎撿回來。
「喔喔,五月艾也來啦。對不起囉,讓你負責看家。」
「你啊,在跟貓道歉之前,先處理一下浴室裡的那個,不然我真的要丟掉囉!」
「你們也真是辛苦,被那個心胸狹窄的傢伙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
「我的心胸哪裡狹窄?如果真的心胸狹窄,早就把你跟貓全都趕出去!」
晴不禁出言反駁無法當作沒聽到的指謫,憤怒地站著俯視蒼一郎,卻遭到兩隻貓和蒼一郎同時用冷淡的眼神回望,面對眼前三對一的情況總覺得自己似乎輸了。正當晴冷哼一聲,打開紙門打算前往廚房時,玄關那裡傳來「有人在嗎?」的詢問聲。
因為地點的關係,會拜訪白藤家的人屈指可數,幾乎不曾有上門推銷或傳教一類的情況,甚至可以說,除了知道白藤家位於那邊的人之外,根本不會有人來訪。從玄關傳來的男性聲音是沒聽過的聲音,這讓晴皺起眉頭看向蒼一郎。
晴用眼神詢問:「你認識對方嗎?」抱著蕨的蒼一郎聳了聳肩膀。雖然預料之外的客人多少令人感到不安,不過也不能假裝不在家。晴不悅地稍微嘟起嘴唇,回了聲「請稍等」就往玄關走去。
畢竟房子不大,從客廳稍微移動一下就抵達玄關。時值深秋,太陽也較早下山,剛過下午三點玄關就已變得略顯陰暗,而站在那裡的是一位身穿暗色系西裝、脖子上圍著綠色圍巾、年約四十多歲的男性。梳理得非常整齊的短髮也好,擦得閃閃發亮的皮鞋也好,在在給人強烈的清潔感。他保持筆挺的站姿,左手提著黑色的公事包。
不只是聲音,就連那張臉晴也沒有印象。他站在玄關階梯的邊緣,用不太親切的語氣詢問:「請問是哪位?」這名遭晴用懷疑眼神注視的客人,則是以帶著些許困惑的語氣開口問道:
「那個……請問這裡有一位名叫白藤譽的先生嗎?」
「……」
白藤譽是晴前年去世的祖父名字。這位以祖父認識的人來說年紀實在太輕的客人,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來訪?晴邊是覺得越來越摸不著頭緒,邊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祖父在前年去世了。」
「……您是他的孫子嗎?」
對方彷彿確認般的語氣,讓晴感到可疑而緊緊皺起眉頭。看到晴後悔自己沒有先確認對方的目的再回答而不發一語的模樣,客人連忙為自己的失禮開口道歉。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白藤譽先生已經去世了。」
「……有什麼事嗎?」
「……很抱歉我還沒有自我介紹,這是我的名片。」
面對明顯帶著懷疑發問的晴,客人有些慌張地將公事包放到敲土(註2)上,接著從懷中掏出名片。晴則走下玄關階梯,接下對方用雙手遞出的名片。
白色的紙片上除了有常在街上看見的商標外,還印著「東亞銀行」的企業名。接在後頭的是「本行特殊擔保管理部」這個雖然不曾聽過,但感覺相當不得了的部門名稱。職稱是主任,名字則是梶稔。
「……銀行找我祖父有什麼事嗎?」
即使知道客人的身分,依然無法掌握對方的目的。出生於昭和時代初期的祖父不信任銀行這種組織,根本沒有開設帳戶;而且因為祖父身為工匠,能用成品交換現金、取得收入來生活。
超有名的大型銀行東亞銀行,並且是隸屬於未曾聽說過的部門的職員,竟然會來拜訪這樣的祖父──而且是在祖父去世兩年以上的現在。由於晴完全沒有頭緒,表情自然變得凶惡,至於訪客──東亞銀行的梶,先是輕輕嘆了口氣,說著「其實……」而展開後續的談話。
「由於我們認為白藤譽先生修理過某一個箱子……我今天會過來就是想請問關於箱子的事。」
「箱子……?」
晴在聽到「箱子」這個詞之後,表情反射性地變得更加凶惡。他心想著「難道是……」一股似乎是想法化為令人顫抖的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的錯覺襲向晴。不清楚是否有發現晴的變化,梶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是的。正確來說……是關於裝在箱子裡面的東西。」
單單只是箱子就已經很麻煩了,如果是裡面的東西就更加不妙。那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讓晴用力握緊拳頭。
晴的祖父是在高級五斗櫃的製作上無人能出其右、手腕高超的傳統木工師傅,除了身為木工師傅的本行外,也有在接製作或是修理「箱子」的工作。雖然說是「箱子」,但可不是指一般的箱子,而是有著特殊用途──用來收納特殊物品的箱子。因為晴很清楚這會跟壞事扯上關係,所以決定裝傻到底。
祖父已經去世了,自己並不清楚祖父的工作──正當晴打算這樣開口趕梶回去時……
「讓客人進來坐吧?」
「!」
晴因為突然傳來的聲音驚訝地回頭,就看到抱著蕨的蒼一郎站在那裡。蒼一郎平時是個超級怕麻煩的傢伙,就算有客人來也不會露面,所以晴覺得他今天應該也不會從客廳出來,不過他大概是靠著本能嗅到了味道吧。晴抱著不悅的心情表示「給我走開」打算趕人,蒼一郎卻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回道:
「對方是來拜訪爺爺的吧?這樣讓客人站在玄關講話實在太失禮。」
似乎是聽到白藤譽的名字,讓蒼一郎誤以為對方是要來上香的客人吧,但晴又不能在本人面前講出「不是這樣,總之我不想找麻煩所以要把人趕走」這種話。蒼一郎訝異地看了一眼難以啟齒的晴,熱情地邀請梶進到屋裡。
「歡迎,雖然空間不大,但是請進來吧。」
「你啊……」
正當晴打算開口訓斥蒼一郎「不要擅自決定」時,就看到梶動作迅速地拿起放在敲土上的公事包。正在脫下鞋的梶,臉上滿是期待著能跟對方仔細討論的表情。如果蒼一郎不在他就能把人趕走了,而且說到箱子裡面的東西,如果跟自己想像得一樣……晴心裡懷著不祥的預感,抬頭看向天花板嘆了口氣。
雖然晴完全不想聽梶打算說的事情,而且強烈覺得不聽對自己比較好,但卻無法反抗現場的氣氛,也無法把突然來訪的客人趕走。晴在內心啐了一聲並瞪了蒼一郎一眼,不過蒼一郎完全沒察覺到晴的心情,只顧著帶梶前往客廳。
「天氣很冷請坐進暖桌──」
就在蒼一郎對梶這麼說時,晴從後方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帶到廚房的角落。
「你給我回去自己的房間。」
「為什麼?」
「似乎……有些複雜的事情,所以……」
「對方不是來上香的嗎?」
面對果然誤會來客是來上香的蒼一郎,晴強硬地說了句「你別管」打斷他的話。
蒼一郎瞇起眼睛,看向嘴上說著「總之這件事跟你無關」而打算趕他走的晴,語帶責備地說道:
「晴,你打算在玄關前面談論複雜的事情嗎?不,不對,你肯定是覺得麻煩,打算連聽都不聽就把人趕走吧?」
「……因為跟爺爺扯上關係的事情肯定會很麻煩啦。」
「拿爺爺跟你相比,會扯上麻煩事的肯定是你吧?」
遭到蒼一郎帶著混雜鄙視的表情如此指責,晴雖然相當不悅,但這畢竟也是事實,所以他無法反駁。蒼一郎對著無言的晴說了句「我去泡茶」就往廚房走去,晴先大大嘆了口氣,接著朝客廳走去。這樣的話,蒼一郎肯定也會參與談話,接下來……只能祈禱不是那種方面的事情了。
身處四坪大客廳的梶,用很端正的姿勢跪坐在和暖桌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這個人真的很適合銀行員這種正經八百的職業。晴邊想著對方跟自己簡直是完全相反類型的人,邊走向暖桌,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
「不用太拘謹。」
「謝謝。」
「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清楚爺爺的工作內容。」
在談話開始前晴就先說了「並不清楚」,讓梶露出帶著些許困惑的表情。他握緊放在腿上的手,詢問起有關蒼一郎的事情。
「剛剛那位是您的弟弟嗎?」
「我們看起來像兄弟嗎?」
被晴反問的梶一臉煩惱地思考著。蒼一郎跟晴的身高、體型都不同,臉也長得完全不一樣,梶反省著自己不該因為兩人在同一個家裡這種理由,就問出這種單純的問題。他小聲地回答「不像」時,蒼一郎的聲音也在這時傳來。
「我們是表兄弟喔。」
「表兄弟?」
對於拿著托盤從廚房現身的蒼一郎所說的話,梶似乎無法立刻理解,畢竟這是平時不常聽見的用詞。蒼一郎重複了一次「就是表兄弟」,將櫸木製的托盤放到暖桌上。
「晴是我祖父的妹妹的孫子。」
「那麼您是白藤譽先生兄弟的……?」
「不,因為是母方那邊的人,所以我跟白藤爺爺沒有血緣關係。」
雖然梶聽完蒼一郎的說明後說了句「是喔」,不過看起來還是沒搞懂的樣子。
「總之是親戚。」
晴開口做了粗略的結論,接著看到托盤上只有一個茶杯,一臉訝異地向蒼一郎問道:
「我的呢?」
「晴不是客人吧……請用。」
「也不準備杯墊喔……」
「你是銀行的員工啊?」
蒼一郎無視囉唆的晴鑽進暖桌,拿起晴放在桌上的名片。雖然晴慌忙地想從蒼一郎手上搶回來,但是因為距離太遠根本抓不到。
「特殊擔保管理部……?這個部門是做什麼的?」
正用強硬語氣要求蒼一郎把名片還來的晴,聽到蒼一郎對梶提出的問題就閉上了嘴巴,因為他自己也很在意那個沒聽說過的部門名稱。晴瞇起眼睛,瞪了一眼彷彿看過之後就滿足了而把名片丟回來的蒼一郎,聽起梶的回答。
「我們部門負責管理客人在貸款時所提供的一般不動產以外的特殊擔保品,例如有價證券、美術品、骨董、貴金屬等等。雖然不動產的價值也會有波動,但是有價證券、美術品、骨董、貴金屬類這類物品的波動幅度更是劇烈,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定期確認,查證該物品是否還有擔保的價值。」
大概是常常被問類似的問題吧?聽著梶相當熟練的說明,晴用力地皺起眉頭,總覺得不祥的預感逐漸變成現實。跟一臉憂鬱的晴相反,蒼一郎則是驚訝地瞪大眼睛。
關於晴在意的地方,蒼一郎則是出於別的意思對此抱持興趣。他挺直原本彎曲的背,彷彿要探出身子般對梶問道:
「管理……骨董嗎?」
見到蒼一郎的表情和聲音都帶著強烈的好奇心,晴憂鬱地嘆了口氣。蒼一郎不僅興趣多元,而且求知欲旺盛,也就是說他具備御宅族的資質,一旦遇上有興趣的事情就會發揮強烈的探究心。骨董也是蒼一郎的興趣之一,所以梶所說的內容對他而言,實在無法聽過就算了。
平時的話,晴最多覺得「又來了」,但是今天的情況不同。只想隨便聽聽就早早趕梶回去的晴,彷彿是為了打消蒼一郎的興趣,一臉不滿地說:
「他不只說了骨董,還有講到有價證券、美術品和貴金屬不是嗎?不要只聽自己有興趣的部分。骨董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吧?」
晴雖然如此斷言,不過沒能得到最關鍵的梶的認同。這也沒有辦法,因為梶就是來談晴最想避開的事。
「在我們部門經手的擔保品中,骨董所占的比例的確較低,不過我今天會過來就是為了骨董的事情……」
「跟骨董有關嗎!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呢?」
「……」
看著蒼一郎的表情因為聽到梶的話變得更加興奮,讓晴更想抱住頭了。光是有個跟譽扯上關係的箱子就讓人覺得很麻煩,現在連興奮起來的蒼一郎也要攪和進來……不顧因為擔心而滿臉憂愁的晴,梶開口說明起自己來拜訪白藤家的原因。
「這件事與跟本行有交易的某個家庭持有的物品有關。雖然很抱歉,但是因為我不能明講,就讓我用『A家』來代稱。A家與本行合作了相當長的時間,在A家前任當家展開多角化經營的時期,本行給該公司相當高額度的貸款。七年前,在前任當家去世後,事業雖然由兒子繼承,但因為經營不順而決定抽手不再過問公司營運。而後,那位繼承人對新事業起了興趣,來向本行申請貸款。然而A家的土地、房子都登錄在前任當家經營的公司底下,若想以此做為擔保品便會演變成自公司出借的情況,無法用來擔保。不過,A家還擁有前任當家收集的繪畫和骨董收藏。」
「所以改用那些來做擔保……?」
「是的。本來繪畫與骨董這類物品,是在用有價值的不動產做擔保後,再當成追加擔保品。之所以不能只靠那些做擔保……是因為這次在貸款額度上也是毫無前例的金額,負責分行的融資課抱持著應該放棄這筆交易的反對意見,但是本行跟A家合作了很久,所以總行的高層還是特別下達了許可。」
光是看著說明事情原委的梶一臉苦澀,就讓人不覺得這次的貸款進行順利。一如預料,梶立刻補充說明A家現任當家的新事業早早就受挫了。
「而且……對方沒有任何方法能還款,使得本行只能將做為擔保拿來抵押的這些收藏品處分掉。」
「真是慘呢,只是稍微晚一點還款,東西就會全部被拿走。」
「不,我們有給緩衝期限,也有數度進行溝通,然而……情況完全沒有好轉,再加上除了我們之外……A家的當家還有在跟非正規的業者借錢,所以才會判斷他已經沒有其他還款的方法。做為抵押品的繪畫、骨董的確有其價值,我們是在經過審查後才決定放款;而且因為價格沒有出現太大的波動,應該能順利回收融資的金額,但是……我們販賣骨董時發生了問題。」
單從這段說明就足以想像出問題的內容實在很不妥。如果可以的話,晴想在聽到詳情前讓這件事就此打住,因而一臉不悅地插嘴:
「非常抱歉打斷一下,為什麼……梶先生會來拜訪我們家?」
「因為負責販售骨董的人表示,如果是白藤先生應該會知道些什麼,所以推薦我前來拜訪。」
「……對方是哪位?」
「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先生。」
在梶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晴原本就相當不悅的臉色又變得更加陰沉。他眉頭深鎖,嘴巴也抿成ㄟ字形。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是晴祖父的朋友,跟晴也有過數面之緣,但是晴知道大東和祖父間的關係是以很糟糕的方式劃下句點。正當晴思考著大東為何會提到譽的名字時,蒼一郎小聲地問道:
「你認識嗎?」
「……」
雖說蒼一郎對骨董很有興趣,但由於他對骨董的知識只集中在陶瓷器類這一小部分,自己又沒有在收集骨董,所以對店名相當陌生。晴沒有回答蒼一郎,只瞪了空有知識的骨董御宅族一眼後向梶確認:
「剛剛……你說有一個我爺爺修理過的箱子,那也是大東先生指出來的嗎?」
「是的。我們在古老的箱子上發現維修過的痕跡。大東先生表示維修的時代相當近,那肯定是白藤先生修理的……然後還把這邊的地址告訴我。不過,大東先生似乎不知道白藤先生……令祖父白藤譽先生已經去世。」
「………」
梶一臉困擾地說著,然後補了一句:「要是我在事前先打電話確認就好了。」
「由於我不管怎樣都查不到電話,所以只能突然造訪,真的非常抱歉。」
梶一臉歉意地這麼說,蒼一郎則是輕輕揮了揮手替梶說話:
「這也沒辦法,因為這裡沒有電話。」
「啊啊,果然。只有手機嗎?」
「不,雖然我有手機,不過晴連手機都沒有喔。」
晴先是警告蒼一郎不要說些多餘的事,接著從暖桌裡站起來,走到紙門敞開的廚房將殘留在水壺中的熱水倒入茶壺,然後把茶注入自己的茶杯。他手裡拿著茶杯鑽回客廳的暖桌中,先是重重嘆了口氣,才開口講出梶原本要繼續說下去的話。
「那些收藏裡面……混了贗品嗎?」
「……您竟然知道呢。」
「要說與骨董販售有關的問題,也就只有這個了。」
「那個……難道白藤先生在從事跟骨董相關的工作?而且您似乎認識大東先生……」
晴對梶無力地搖了搖頭。他先聳了聳肩表示「怎麼可能」,接著補充說明自己會認識大東是透過祖父見過幾次面的緣故。說完,他喝了一口剛從廚房拿來的茶,發現那幾乎是沒有茶味的熱開水而驚訝地皺起眉頭。想到蒼一郎才剛剛泡過茶,這樣看來他雖然加了熱水,卻根本沒換過茶葉。
晴心想這實在不是能拿給客人喝的東西啊,瞄了一眼梶的茶杯發現他根本沒有動過。稍微放下心來的晴將茶杯置於桌上,似乎很困擾地抓了抓頭。
「在爺爺維修過的箱子裡面,也裝了贗品嗎?」
面對彷彿為了確認而發問的晴,梶一臉認真地點頭表示肯定。當晴接著問出:「是茶碗嗎?」梶則是瞪大了眼睛。
「正是如此……難道您有什麼頭緒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找爺爺修理過的箱子,那應該是木頭質地且相當高級的箱子……」
因為先前跟梶說過自己並不清楚祖父的工作,要是說太多只會自掘墳墓,所以晴含糊地帶過。
一旁的蒼一郎則開口問道:「那是怎樣的茶碗?」茶器也是蒼一郎愛好的領域之一。梶向興致勃勃發問的蒼一郎回以「仁清」這個茶碗作者的名字,蒼一郎聽了立刻回道:
「仁清嗎!是那個野野村仁清吧?活躍於江戶初期,在仁和寺前開設御室窯,取自仁和寺的『仁』和清右衛門的『清』而自稱『仁清』的有名陶藝家對吧?目前被指定為國寶的十三件陶藝品當中,就包含兩件仁清製作的『色繪藤花文茶壺』和『色繪雉香爐』對吧?他也是使用卓越的成形技術和巧妙的釉法來完成華麗色繪陶的人物……」
「您、您還真是清楚呢。」
梶一臉驚訝地看著雙眼閃閃發光、滔滔不絕的蒼一郎。在聽見梶詢問「難道您就讀美術相關科系?」後,蒼一郎很乾脆地搖頭否認。
「所以您是從事相關工作?」
「不,這是興趣。」
「只要把他想成是個骨董御宅族就好了。」
晴下了「對他不用太認真」的結論,蒼一郎則憤怒地回以:「這是什麼意思啊!」但晴無視蒼一郎開始說起「真要說起來晴總是……」這種與事件無關的抱怨,雙手抱胸陷入沉思。當梶說出「箱子裡面的東西」時,晴立刻就知道這件事會跟骨董贗品有關,所以才會下意識地想把梶趕走。
晴的祖父譽並非完人,不過,他也不能把連蒼一郎都不知道的事實告訴梶。晴邊煩惱著到底該怎麼辦,邊向梶試探地問道:
「大東先生有說我家爺爺跟那個……跟贗品有關嗎?」
「不,大東先生只有說,如果是白藤先生的話應該知道些什麼而已……真要說起來,這件事本身也相當曲折離奇。正如剛剛所說,A家的骨董在拿來做擔保時,本行也有請足以信賴的專家做過鑑定。也因為在當時得到骨董全都是真品的結論,我們才會借貸給對方……然而,等到真的要變賣時,卻從大東先生那裡接到有幾樣骨董有問題的報告……而且不只有仁清,其他的東西當中也混了贗品。由於本行握有確切的鑑定報告,曾覺得大東先生無法信賴,還請了別的業者做鑑定,然而……」
「大東先生的眼光是正確的。那個人的鑑定功力貨真價實。」
「正是如此……然而,我們收下這些擔保品後還是有定期鑑定檢查,所以完全不清楚真品和贗品是怎麼被掉包的……由於我們部門負責管理,也被究責……雖然目前持續進行調查,卻完全看不清真相。於是大東先生介紹了白藤先生給深陷煩惱的我……」
看著一臉求助表情的梶,晴在內心重重嘆了口氣。大東雖然沒有直接挑明這件事跟譽有關,不過肯定有所懷疑。大東很清楚譽過去做了什麼事,而且這次事件很有可能會跟晴最不想回憶的「過去」扯上關係。
聽見梶提到箱子時所感受到的那股寒氣再度甦醒,讓晴皺起眉頭。雖然對困擾的梶感到不好意思,不過也只能貫徹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於是晴鐵了心地搖頭說:
「這樣啊……不過爺爺已經去世了,我也不清楚爺爺的工作,所以……」
「那麼……令祖父是否有留下什麼書面資料?例如工作的紀錄或日記?只是些許的線索也好……」
「沒有喔。雖然木工師傅的確是爺爺的工作沒錯,不過那算是兼職,所以……」
面對開口道歉的晴,梶露出非常失落的表情垂下頭去。
蒼一郎在一旁開口問道:「難道真的幫不上忙嗎?」但晴依然皺著眉搖頭。晴覺得要是在此時流露出些許同情的態度,之後肯定會陷入最糟糕的情況,所以一直保持一張凶惡的表情。
判斷自己應該無法從晴這邊獲得情報的梶,再次對自己突然造訪表示過歉意就告辭了,晴跟蒼一郎與梶一同走到玄關打算目送他離去。穿好鞋子後重新面向晴跟蒼一郎的梶,露出不肯放棄的表情再次開口請求協助:
「如果……您有想起什麼或是找到什麼線索,能請您立刻聯絡我嗎?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線索我都希望能得知,拜託了。」
晴一臉困擾地看著深深低下頭,表示「這裡是我唯一的線索」的梶。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不過他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他心想這麼做也是為了梶好,此時更應該要明確地直接拒絕。
「真的非常抱歉,這是我無法幫忙的事情,所以請不要期待。」
「能請教……原因嗎?」
「因為我非常討厭骨董。」
大概是沒想過會得到這種答案,梶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晴。晴無視語帶指責、用低沉語氣喊著自己名字的蒼一郎,說了句「路上小心」就轉身回到客廳。
「打擾了。」沒多久玄關那邊就傳來梶道別的聲音,再過一下便聽到蒼一郎怒吼著「晴!」衝進來。
「你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呢?」
「我只是說了實話,讓對方有所期待會更糟吧?」
「就算是這樣!」
為了從憤怒地喊著「你未免太失禮了吧」的蒼一郎身邊逃開,晴離開客廳往浴室走去。晴雖然也對梶抱持著罪惡感,但即使如此仍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想法更加強烈。一旦插手,無論自己願不願意都一定會被捲入很麻煩的事情。在嘆氣的同時,晴打算早早把梶的臉跟從他那裡聽到的事情都忘記。
雖然晴之所以會往浴室走去,是因為想起浴室的打掃工作只做到一半,不過他的情緒也跟著回到原點。沒錯,他原本正打算打掃浴室,卻看到蒼一郎放在那裡的箱子,所以才跑去蒼一郎的房間怒吼。
他粗暴地拿起第二次看到的箱子,大喊著「蒼一郎」。
「你要是不快點處理一下這個,我就要拿去丟掉了!」
晴語帶威脅地問了一句:「可以吧?」蒼一郎就急急忙忙跑過來。晴邊說著「拿去」邊遞給蒼一郎的東西,是蒼一郎用空盒子製作的手製培養皿,裡面裝的是他跑去岐阜採回來的白色蕈類。蒼一郎珍惜地抱著晴遞給他盒子說:「不要那麼粗暴啦,我明天要把這個拿去教授那邊。」
蒼一郎對蕈類也很狂熱,有空時會跑遍全國各地觀察、採集蕈類。秋季的現在因為正值生長季節,他在岐阜與眾多蕈類相遇,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然後,他把做為伴手禮而採集回來的蕈類中,比較特別的品種放進培養皿保存在浴室。
「為什麼刻意放在浴室?不能放在外面嗎?」
「浴室的濕度等條件比較合適,而且這跟放在外面的混在一起就糟了。」
「……糟了?」
蒼一郎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完全沒有做了壞事的模樣,但是這樣反而麻煩。晴進一步追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蒼一郎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雖然顏色有點不同,不過這個應該是鱗柄白鵝膏(註3)。」
「唔!那是毒蕈耶!」
「真虧你知道。」
「它名字裡就有個『毒』字啊!我說過不准再撿這種東西回來吧!你為什麼每次都不肯聽人說話呢!」
「我怎麼樣都不會說要吃這個的啦,你放心吧。」
蒼一郎說著「這要是被丟掉我會很傷腦筋,只好放到外面去了」離開浴室,從背影看來完全沒有任何反省之意。過去曾因為吃了蒼一郎在山裡採集的蕈類引發食物中毒而徘徊於生死之間的晴,對蒼一郎下令說絕對不准再採蕈類回來,不過,強調自己完全沒事的蒼一郎完全沒有打算聽進去。
如果至少有香菇、鴻喜菇這類熟悉的蕈類就好了,但是蒼一郎採回來的,都是對身為都市孩子的晴而言過於偏門的種類,只用看的根本無法分辨到底能不能吃。晴曾相信過蒼一郎的說詞吃了下去,但這種信賴因為一次的失敗完全崩潰。
晴打掃完浴室後回到客廳,就看到蒼一郎拿著原本放在庭園、裝著蕈類的竹籃走進來。聽蒼一郎說「晚餐就煮這些吧」,晴皺著眉用力搖頭。
「絕對不要。」
「那也無妨,我就自己做自己吃,絕對不會分給晴。」
「你高興就好。」
蒼一郎瞇起眼睛看了看憤怒地這麼說的晴後,先把竹籃拿到廚房,接著回到暖桌裡。他表情認真地對喝著冷掉的茶的晴說:
「這麼說來,跟剛剛那個銀行員工……梶先生提到我們家的,是大東先生是吧?那個什麼什麼古美術店是很有名的店嗎?」
「是春霞古美術店。那可是老字號的名店。」
「喔……我之前就這麼覺得了,晴不只是很了解骨董,也很清楚業界的事呢。應該……不是受到爺爺的影響吧?我幾乎沒有聽爺爺講過骨董的事情。」
「……」
蒼一郎看著位在客廳角落的小佛壇低聲說道,晴則是不發一語。正如蒼一郎所說,晴會那麼了解骨董相關的事情,並不是受到譽的影響。雖然譽的工作是修理和製作收納骨董的箱子,卻對骨董本身沒什麼興趣。他之所以有骨董相關的知識是因為……
無視因為想起往事而心情苦澀的晴,蒼一郎托著下巴看向擺設在佛壇上的照片。
「我不知道爺爺有在修理裝茶碗的箱子呢,原本以為他只有在製作五斗櫃。不過爺爺的技術那麼高超,肯定什麼都做得到吧。」
「……是啦。」
「爺爺使用刨刀的模樣,光是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很有意思。你還記得爺爺削下來的刨花薄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嗎?」
聽蒼一郎懷念地這麼說,晴則是適當地做出回應,同時把茶杯中的茶喝光。蒼一郎跟譽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不可思議地非常親近。不愛說話且個性嚴厲的譽,跟親生孫子晴之間幾乎沒有稱得上是對話的交流。但即使是這樣的人,對於生長在複雜家庭的蒼一郎而言,仍是讓他感受到溫暖和親情的長輩。
晴跟蒼一郎初次見面是在晴二十歲、蒼一郎十三歲的時候。從那之後就經常出入白藤家的蒼一郎,即使在晴離開日本的那段期間裡也會定期來拜訪譽,兩人間的感情因此不斷加深。
「不過,既然那位大東先生認識爺爺,為什麼會不知道爺爺已經去世了呢?」
蒼一郎口中說出的單純疑問,其實晴也有想過。不過晴知道理由,輕輕皺起眉頭跟蒼一郎解釋:
「爺爺跟大東先生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他們在吵架之後分道揚鑣。大東先生之所以會不知道,可能是因為兩人完全沒有繼續聯絡了吧。」
「一些事情是指什麼?」
晴對立刻發問的蒼一郎回以「就是一些事情」後,拿著空茶杯站起身來。他走進廚房邊將放著熱水壺的瓦斯爐點火,邊想著自己所說的「吵架後分道揚鑣」這句話。難道說……大東還在生譽的氣,所以才打算把麻煩事丟過來?不過,晴又立刻否定這個想法。正因為大東是個剛正不阿的人,他才會選擇跟譽分道揚鑣。
那麼大東真正的想法果然是……有別於一臉憂鬱的晴,身處客廳的蒼一郎將手伸向梶那張留在暖桌上的名片。他拿起寫著「特殊擔保管理部」的白色紙片,向晴搭話:「話說回來,這也真是有趣的工作呢,負責管理用來抵押的骨董耶。」
「……他不是說了骨董占的比例相當低嗎?」
「不過,那些收藏品的價值足以讓人借錢給那個出問題的家族耶,早知道就跟他詳細問問看還有什麼東西。畢竟是能收藏仁清茶碗的家族,肯定還有很多種類的名品吧。」
蒼一郎一臉陶醉地這麼說,但完全不想扯上關係的晴則是為了打消他的興趣,板著臉凶狠地說:
「別說什麼名品了,就是因為其中夾雜很多贗品,銀行才會如此慌亂吧?而且那種會被贗品蒙騙的人,肯定沒什麼了不起的收藏。」
「不過,那位銀行員不也說在做鑑定時都是真品嗎?這部分也很不可思議呢。而且……那位大東先生為什麼會知道修理箱子的人是爺爺呢?是不是有什麼特徵?」
「……跟爺爺有差不多技術的人並不多,而且大東先生曾經委託工作給爺爺過,所以一看就知道了吧。」
晴邊隨口回答蒼一郎的疑問,邊更換了茶壺裡的茶葉。他從茶罐中舀起新的茶葉放進去,在熱水壺的蓋子喀啦喀啦作響後關上火爐,蒼一郎的聲音也在這時傳來。
「所以說啊,大東先生勸銀行的人來拜訪我們家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是覺得修理過箱子的爺爺知道什麼關於贗品的事情嗎?」
「……誰知道。你要喝茶嗎?」
「要。爺爺修理箱子時,內容物究竟是真品還是贗品呢……他們有調查過嗎?不過鑑定時如果是真品,修理箱子時不可能是贗品吧?話說如果要修理箱子,真品應該會保管在其他地方。真搞不懂……」
聽著蒼一郎如此低聲碎唸,晴在心底重重地嘆了口氣。晴實在不想讓蒼一郎得知譽擁有另外一種面貌,心想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蒼一郎、裝作絲毫不關心的樣子,所以完全沒有做出回應。
拿起熱水壺將滾水倒入茶壺後,晴原本打算把茶杯跟茶壺一起放上托盤,在附近卻遍尋不著。想起剛剛蒼一郎在端茶給客人時曾使用過,晴便走回客廳尋找。當晴正打算順手收起客用茶杯時,蒼一郎又向晴搭話:
「那個啊,晴怎麼看這件事呢?」
「……你是指什麼?」
「所以說,你覺得那位大東先生在想什麼?」
晴對再次發問的蒼一郎回以「誰知道」就走回廚房。他先把客用茶杯放進水槽,接著把茶杯和茶壺放在托盤上拿到客廳。坐回位置上,把裝了茶水的茶杯遞給蒼一郎後,晴一臉凝重地用勸告的語氣開口:
「你就別想了吧,反正那跟我們無關。」
「但是……」
「別跟骨董這種東西扯上關係才是最好的選擇。」
一臉不爽地說完,晴小口小口地喝起熱茶。知道晴雖然非常熟悉骨董卻對其非常厭惡的蒼一郎,見狀誇張地重重嘆一口氣。
「唉……難道你不覺得梶先生很可憐嗎?」
蒼一郎先是發出彷彿覺得無趣的嘆息,接著對晴動之以情。
「人家都跑來這種地方拜訪了,結果卻空手而回。他那悲痛的表情明明在說,除了我們家以外,他已經沒有別的線索了,不是嗎?晴偶爾也做些能幫助別人的事情吧。」
「我直接把你那段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你才是從來沒做過有幫到別人的事。」
面對晴的回擊,蒼一郎用鼻子哼了一聲,回道:「我還是比晴好一點啦。」接下來,雖然蒼一郎為了讓晴有所行動,一直從旁鼓吹,不過終究還是因為晴毫無反應而放棄,只好不甘不願地走回自己房間。
變成獨自一人的晴大大嘆了口氣,視線落到留在暖桌上的名片。一想起梶在玄關露出的沉痛表情,就讓晴感到一陣心痛。
然而,跟這件事扯上關係實在太危險了。晴決定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並把名片收進餐具櫃的抽屜深處。
隔天,蒼一郎早早就出門。晴進入工作室大約一小時後,聽見外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說著「午安」。因為嫌起身麻煩,晴直接向玄關那邊喊了一聲「在這邊」。沒過多久,一名皮膚偏白、有點肥胖的男性拉開紙門現身。這位有著充滿親和力的笑臉、向晴問候「狀況如何?」的男人,是在根津經營名為「PLUS FIVE」的雜貨舖的桃園。
「都放在那裡了,你直接拿走吧。」
「非常感謝,我先來看一下。」
走進白藤家的玄關後,正前方的深處是廚房,左邊是客廳和蒼一郎的房間,然後右邊是鋪設了木板、譽過去當成工作室的房間,以及更深處用來當晴寢室的和室。工作室跟和室相連,如今由晴取代了譽,在這個採光明亮的房間裡工作。
從年輕時就沒有正職的晴,現在是使用譽所留下來的木材製作木雕糊口。販售完全交給桃園負責,今天是交貨日。
桃園坐在工作室的出入口附近,檢查起晴準備的箱子裡所裝的東西。他將木雕一一從箱子裡取出,讚嘆著「真是美麗啊」的語氣中完全沒有客套的意味。桃園打從心底為晴所製作的木雕深深著迷。
「妖怪系列很受歡迎呢,一在店裡上架就立刻賣光了。例如滑頭鬼,細節的精緻度真令人著迷。我個人則是很推薦子泣爺爺啦。」
晴和桃園的相遇純粹是偶然。在譽去世後,晴無法忍受只是靠著爺爺留下的些許積蓄生活,不斷嘗試尋找能自力更生的方法。那時,他帶著自己準備好但不知道能不能當成商品販賣的木雕四處推銷。
然後,他偶然經過桃園的店,就抱著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心情衝了進去。結果桃園對晴製作的木雕一見鍾情,還在店裡設置專區;不僅如此,他會主動提供較有買氣的主題,讓晴製作的木雕立刻博得客人喜愛。
「要是能讓我再增加下訂的數量就更好了……」
「這的確非常感謝,不過目前的數量已經是極限。」
手工製作的物品無論如何都有數量上的限制,所以即使晴的作品好到只要製作出來就能賣掉,實際收入卻很有限。雖然生活還過得去,但想重建這棟屋齡六十年的房子依然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
四處都有明顯損傷的房子漏風很嚴重,防寒效果也非常差。由於晴從小就住在這裡,再加上先天體質所以挺得住,但蒼一郎很怕冷,一直抱怨個不停。早早把暖桌拿出來的人也是蒼一郎。
「到了冬天無論如何都得花到暖氣費用,所以我也想多做一些販售,不過……」
「若要做得那麼細緻,勢必很難增加數量吧。對了,下次我的店會登上雜誌的專欄,他們想要特別介紹晴製作的木雕。那位編輯似乎也非常喜歡晴的作品呢。可以吧?」
桃園向晴如此確認,晴皺起了眉頭。他停下手邊的工作,直視著桃園搖了搖頭。
「……不,這樣我會很困擾。」
「咦,為什麼會困擾?那是正派的室內裝潢雜誌,也能替你本人做宣傳喔。」
面對感到不可思議的桃園,晴則是抱著堅定的意志再度搖頭。
在工作上得到桃園這名合夥人後,雖然無法過得太奢侈,但生活還過得去,所以晴對現況沒有任何不滿。晴認為沒有宣傳的必要──或者該說,晴不想讓自己的名字有更多不必要的曝光。
這點桃園以前也有感受到,他露出困擾的表情歪著頭說:
「……晴,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
「當我的店裡開始販售你製作的木雕時,你也說過絕對不要提到你的名字對吧?一般來說,做這行的人都是在賣自己的名聲,所以我一直覺得你的做法很不可思議。而且,現在才講可能有點太晚了,但擁有如此技術又能製作出富含故事性商品的人……冷靜想想其實非常厲害吧……」
晴露出苦笑,對用試探般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桃園聳聳肩表示「怎麼可能」。否定之後,晴拿起身旁的茶杯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講起用來說服桃園的藉口。
「我之所以會做雕刻,是因為總是在一旁看著身為工匠的爺爺工作,不想讓名字曝光則是不希望增加麻煩事。現在我光是接桃園你的訂單就已經忙不過來了,要是有其他人來找我,說實話我會很困擾。雖然都在麻煩你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說什麼過意不去!這樣一來你的作品都只會在我的店裡販售,我反而該感謝你才對。不過……」
「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適時將話題打住後,晴表示要去泡茶就站起身來。在他拉開工作室的拉門、走到玄關前的房間時,看到玄關的毛玻璃對面有一道人影。這裡不是路人會經過的地方,正當疑惑的晴打算走下玄關階梯時,就聽見對方的喊門聲。
雖然玄關的拉門沒有上鎖,不過那位疑似是客人的人,似乎沒有打算主動開門。無可奈何之下,晴只好穿上放在敲土的拖鞋,走去把拉門打開。透過毛玻璃看到的人影只有一個,不過那人身後其實還跟著一個人,兩人都是穿著暗色系西裝的男性。
昨天也有一名穿著西裝的男性來訪,不過兩方的感覺天差地遠。眼前這兩人流露滄桑的感覺,跟身為銀行員的梶所散發的清潔感完全相反。
「……請問是哪位?」
由於同時還感受到危險的氣息,讓晴毫不掩飾訝異的神情如此問道。晴的直覺非常正確,站在面前的年輕男性,出示了與他精悍的臉龐相當符合的身分證明。
「突然來訪真是抱歉,我是警視廳的秋津,請問你是白藤先生嗎?」
「……」
即便明白對方是警察,晴仍完全沒有對方為何會來找自己的頭緒。晴因為一瞬間在腦中思考了太多事情導致他無法開口回答,名叫秋津的刑警則是再次問道:
「這裡是白藤先生的家吧?」
「……是這樣沒錯,請問你們有什麼事嗎?」
晴遲疑了一會兒回答後,秋津轉頭看了他背後的男人一眼。那名比三十來歲的秋津還年長的男人,看起來大約四十歲前後。那人單靠眼神跟秋津對話後,從風衣的口袋中取出身分證明,表示自己的名字是「矢田」。
「我們有一些事情想請問一下,你現在方便嗎?」
「我現在有客人。」
「那麼,請讓我們在這裡等,你忙完後再跟我們說一聲。」
晴皺起眉頭,看著用輕佻態度如此說完就拿出香菸的矢田。他的神經沒有粗到能在警察找上門來,而且自己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形下,讓警方在門口等著自己。見晴焦急地詢問:「你們到底找我有什麼事?」矢田用香菸指著房子的方向說:
「沒關係嗎?你不是有客人來訪?」
「……是我認識的人。」
「是誰?」
「這跟你們要問的事情有關嗎?」
矢田的問法讓人有種厭惡感,晴下意識地皺起眉頭。看到他的表情讓矢田連忙說聲「對不起」,同時取出菸灰袋捻熄香菸。
「一個不小心就習慣性地什麼都問了,讓你感到不悅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即使嘴上這樣說,矢田依然用試探的眼神看著晴,讓晴抱著「真是夠了」的心情嘆一口氣。他想要早點把這件事結束掉,又開口催促對方說明。
「所以,你們有什麼事?」
「你認識一位姓梶,任職東亞銀行的男人嗎?」
晴當然知道矢田所說的姓氏,畢竟是昨天才剛見過的人。然而,雖然他知道對方是指那名昨天才剛見過的男人,卻不清楚對方詢問的理由。晴一臉困惑地點頭說:
「我認識,他昨天才來拜訪過我們家。」
「大概是幾點過來的?」
面對拿出記事本的秋津的提問,晴努力地回想著。記得……是在他正想要打掃浴室,卻看到蒼一郎採回的蕈類後發生的事……在晴回答「大約三點多」之後,秋津繼續詢問:「對方待了多久?」
「應該是……一小時左右吧?因為當時太陽還沒有下山……那個,梶先生怎麼了嗎?我跟他昨天才初次見面,也不是他的朋友……」
「梶為什麼會來找白藤先生呢?」
晴正詢問秋津時,矢田卻從旁插嘴提出其他問題。對於矢田一再如此而感到憤怒的晴,用強硬的語氣反問:
「這有什麼關連嗎?你們突然來訪,而且不做任何說明就不斷質問我是怎樣?」
「真的非常抱歉,不過這是我們的工作。」
「你們來找我幫忙,我自然也有拒絕回答的權力吧。」
看著只在嘴上道歉,態度卻完全沒有改變的矢田,晴坦率表現出怒氣,秋津則在這時說著「好了、好了」打起圓場。他先安撫年長的矢田,接著向晴道歉,從頭說明起目前的狀況。
「請問你有看今早的新聞嗎?」
「……沒有。」
「昨天在世田谷的住宅內,發現遭人殺害的男性遺體。做為該事件的重要關係人……我們請梶來協助製作筆錄。」
「殺害……你們是指昨天那位梶先生……殺了人嗎?」
「梶否認自己殺人,但是我們也有獲得目擊證詞。然而梶表示,在被害人遇刺的時間,他正身處白藤家。也就是說,我們是來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請問白藤先生是獨自與梶見面嗎?」
「不……我的室友也在,但是他現在出門了……」
「他的名字是?」
說實話晴不想回答,不過既然是要確認殺人嫌犯的不在場證明,要是隨便拒絕而遭警方懷疑只會更麻煩。在晴回答蒼一郎的姓氏後,對方又接著詢問蒼一郎的聯絡方式。
「請問他是否有手機?我們想做個確認……」
「……我不方便擅自把號碼告訴你們,能夠由我打電話讓你們確認嗎?」
晴慎重地這麼說完,秋津轉頭看向矢田。看到矢田微微動了動下顎,秋津才對晴說「麻煩你了」。雖然晴對矢田那種不論何時都很高傲的態度感到不悅,但還是走回家中,跟待在工作室的桃園表示:「我需要打電話,能借用一下手機嗎?」桃園很清楚晴沒有手機,也知道白藤家沒有電話,所以立刻點頭並從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
撥給蒼一郎後,晴就回到矢田他們待的地方。在走回他們面前時,蒼一郎接起了電話。由於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中也有登錄桃園的號碼,覺得是桃園打來的蒼一郎用很有禮貌的語氣說了句:『你好。』
「……是我。」
『什麼啊,原來是晴喔。不好意思,我現在在忙,能晚點再說嗎?』
「這裡有人要找你問一些事情,我把電話給對方。」
雖然想先跟蒼一郎說明一下,不過在眼前站著兩名刑警的情況下,晴也不想說些多餘的話。他知道蒼一郎很懂得應對進退,所以簡短地交代完後,就把智慧型手機交給秋津。從晴手中接過電話的秋津先是表示自己是警視廳的人,接著說明狀況。原本晴豎起耳朵仔細聽著秋津說的話,卻因矢田從旁搭話而受到干擾。
「你相當謹慎呢。」
「……」
「以前曾跟警察扯上關係過嗎?」
晴用嘆氣回應矢田那種話中有話的問話方式,瞇起眼睛看著對方。
「調查這種事情是警察的專長吧?」
晴這樣回答完後,矢田聳了聳肩。
「沒這回事,大部分的人在被警察盤問時都會乖乖回答喔。像白藤先生這樣抱持警戒的……大部分是有經驗的人。」
「是會讓人厭惡的經驗對吧。」
「嗯……就各種意義上來說是如此沒錯。」
面對矢田充滿深意的講話方式,晴則是再次重重嘆了口氣。說實話,應該沒有人會想跟警察扯上關係,晴其實也想要這樣回答,不過比起這個,他更在意梶的事情。
雖然晴昨天才第一次跟梶見面,但是不管怎麼看梶都不像是會殺人的男人。晴向矢田詢問:「梶真的是犯人嗎?」矢田一臉無趣地搖了搖頭。
「因為白藤先生已經證明梶的不在場證明,我們也只能放棄逮捕他。」
「你剛剛說過有目擊證詞吧?不過沒有直接的證據嗎?」
「你有興趣?」
「見你們以這種形式來訪,不管是誰都會有興趣吧?」
「哦……」做出這種刻意的回應後,矢田再次拿出收進口袋裡的菸灰袋。他拿出先前放進去的香菸,重新點火再度抽起菸。對於不吸菸的晴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行為,忍不住直盯著對方看。但矢田完全不在乎晴的視線,吐出煙霧後開口說:
「說到梶啊……關於他來拜訪你們家的理由,那還真是相當有趣的狀況呢。」
「……你剛剛才問過我,梶來拜訪我們家的理由吧?」
「有嗎?我最近因為年紀大了,常常忘東忘西呢。不,所以說……雖然是從梶那邊聽來的,不過他說因為被害者持有的骨董中有部分遭人用贗品掉包,所以他來拜訪可能知道原因的人。白藤先生之所以如此慎重,該不會是跟這件事有關吧?」
矢田接著又補上「這都是我個人的推測啦」。雖然他露出平穩的笑容,不過眼睛完全不帶笑意。眉頭又皺得更緊的晴明白表露出自己的不悅,正當他想著「光是說話就讓人如此不爽的人還真少見」時,跟蒼一郎講完電話的秋津將智慧型手機遞過來。
「非常感謝,我確認好了。」
「不會,這樣你們滿意了嗎?」
「今天的確是滿意了,感謝你的協助。」
說完多餘的一句話並點頭致意後,矢田對秋津說「走吧」,秋津則是很有禮貌地鞠躬道別才轉身追上矢田。一直等到看不見兩人的背影後,晴用鼻子重重地吐了口氣。看來被殺死的是擁有仁清茶碗的主人,而且很難說不會有多餘的火花燒到這邊來。晴為了消除不好的預感輕輕搖了搖頭後,垂頭喪氣地走回家裡。
在向工作室裡的桃園解釋狀況前,晴先跟他詢問能不能再借用一次智慧型手機,接著在點頭答應的桃園面前重新撥電話給蒼一郎。蒼一郎立刻就接起電話,並且表示他正準備要回家。
「要回來?你剛剛不是說你很忙嗎?」
『現在不是忙這些事的時候吧,發生了殺人事件耶。』
「……」
總覺得蒼一郎的聲音莫名地興奮,不過晴也覺得能當面談一談會比較好。他回答「知道了」就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桃園。畢竟跟桃園借用了手機,而且這不是需要隱瞞的事情,晴便跟桃園解釋了昨天來拜訪白藤家、他初次見面的銀行員,被當成殺人事件的嫌疑犯,所以警察來跟他確認那人的不在場證明。聽完晴的說明,桃園驚訝地瞪大眼鏡後方的小眼睛。
「殺、殺人事件嗎?原來警察真的會確認不在場證明?」
「我也很驚訝呢。不過,當警察的怎麼都是些性格惡劣的傢伙啊,光是跟他們交談就讓我的心情變得很差。」
正當晴一臉不悅地罵著,就聽到外面有聲音傳來,先是一道煞車聲,接著是巨大的喀啦聲。他想著應該是蒼一郎吧,又聽到玄關的拉門被打開的聲響。晴喊了一聲「在這裡」,便見用力打開工作室的拉門探頭進來的蒼一郎,急喘著氣問道:
「所以呢?」
「什麼『所以呢』?」
「所以說,昨天那個銀行員殺了人嗎?」
「誰知道?對方說是重要關係人……刑警問了你哪些事情?」
「就是那位先生何時過來、何時離開,似乎是在跟晴的證詞做比對吧。」
「哼……我們的證詞似乎會當成他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他們也只能放棄逮捕梶。」
晴邊傳達從矢田那邊聽到的話邊重新打量蒼一郎,發現他其中一隻腳上還穿著鞋子,剛剛的聲響肯定是他隨手丟下騎回來的腳踏車,畢竟在電話中晴也已感覺到蒼一郎興奮過頭的心情。晴擺起臉孔斥責:
「比起那種事,你快點把鞋子脫掉,還有,別忘了跟桃園打招呼……」
蒼一郎已經很習慣晴的碎碎唸,他脫下鞋子並隨便向桃園說了句「歡迎喔」,然後說著「重點不是這個啦」,朝晴靠過去。
「昨天才剛見過面的人變成殺人事件的重要關係人,這不是很少見的事情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
桃園代替不太有興趣的晴做出回應,正打算跟蒼一郎討論這起殺人事件,不過時機不湊巧,他的手機在這時響起,原來是他在白藤家待太久,店員打電話來請老闆早點回來,桃園只能不情願地答應。
桃園一臉不捨地道別,抱起裝著商品的箱子走向玄關,晴則為了送他跟著出去。看見桃園跟蒼一郎一樣,一臉好奇地說:「下次再跟我說事情的後續發展喔。」晴露出苦笑回應後,關上了玄關的拉門。
「我確認過網路新聞,發現被害人似乎是跟梶先生的銀行貸款的家族當家。」
「……」
正打算從敲土走上玄關的晴,因為雙手扠腰站在階梯上的蒼一郎突然插話而閉上嘴,一臉疲憊地仰望天花板。蒼一郎是那種如果沒有興趣,不管怎樣都不會有動作;不過只要稍微引起他的興趣,就會整個人栽進去的類型。但這次是晴不想扯上關係的事,他完全沒有興趣追問詳情,所以無視蒼一郎走回工作室。
蒼一郎完全不在乎晴的態度,跟在他後面進到工作室裡,坐在再度開始工作的晴旁邊,熱烈地講起從網路上得到的情報。他跟在講解蕈類時一樣認真,這對晴來說實在是件麻煩事。
「是在世田谷的小野崎家,這就是梶先生昨天說的A家吧。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經營的是進口生活雜貨的公司,而且累積了相當的財富。不過這次被殺的人啊……好像是叫小野崎重吾吧,到了他這一代似乎就從公司的經營抽手。這部分跟昨天聽到的一樣吧?」
「網路上連這種事都有寫出來喔?」
蒼一郎一邊滑動智慧型手機的畫面一邊傳達資訊,晴則是一臉驚訝地雙手一攤。雖然蒼一郎說「一旦發生事件,相關資訊就會立刻在網路上爆出來喔」,不過晴別說是網路,就連室內電話都沒有,所以他只覺得這個世界上的閒人真多。
「被視為重要關係人而遭到警視廳調查的東亞銀行負責人……這應該是指梶先生吧。殺人動機很可能是與貸款的問題有關……果然是那個吧?知道骨董是贗品後因為過於憤怒就……痛下殺手?」
「你在說什麼啊?那個人不是為了調查為什麼骨董會變成贗品才來我們家嗎?而且在被害人遭殺害的時間,他就在我們家,我跟你還幫他做了不在場證明喔。」
「啊啊,對耶,那麼梶先生就不是犯人了。」
「但似乎有目擊證詞。」
蒼一郎反問「到底是怎樣」,晴則是不悅地聳聳肩不發一語。雖然蒼一郎先前不在乎晴那種冷淡的態度,但隨著不滿的感覺逐漸累積,他露出不服氣的眼神瞪過去。晴也瞇起眼睛回望蒼一郎,嘆了口氣說起自己的想法:
「我說啊,昨天不是也講過,這件事跟我們無關嗎?」
「也不能說無關吧?我們幫梶先生做了不在場證明喔。」
「這跟那是兩回事。」
如果只是回答事實就算了,晴完全不打算自己主動栽進去。
蒼一郎斜眼瞪著明確表露出拒絕態度的晴,接著不疾不徐地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撥起電話。原本驚訝地想著蒼一郎到底是打電話給誰而看著他的晴,在聽到蒼一郎說的話後整個人彈了起來。
「……國?我是蒼一郎,有些事想請教一下,請回我電話。」
「!」
浮現在內心角落的預感正確命中,晴急忙伸手打算搶過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不過在晴碰觸到手機的同時,蒼一郎也把電話掛斷了。聽蒼一郎語氣平淡地說:「因為是語音信箱,我只是留言而已。」晴回道:「你到底想問什麼!」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地帶著憤怒。
「很多事情啊。國的話應該很清楚詳情吧。」
「你在說什麼啊!事情只會變得更複雜,絕對不要跟那傢伙說任何事情!蒼一郎,聽到沒?既然我們什麼都沒有做,只要靜靜等待風暴過去就好。」
「可是我很在意。」
晴憤怒地對蒼一郎說「沒有什麼好可是的」,接著做出「就算對方打電話來也不准接」這種亂來的要求。蒼一郎含糊地回應並站起身來,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再度出門。從蒼一郎的態度來看,很明顯的他是覺得如果待在家裡接到回電的話晴會很囉唆,為了避開這個狀況才出門。晴對著蒼一郎離去的背影要求他不要做些多餘的事,但也知道他應該不會聽進去。
晴長長地嘆了口氣回頭繼續工作,卻怎麼樣也無法集中精神,結果就在沒有達成預定目標的情況下到了傍晚時分。
晚秋時太陽較早下山,一過五點天色就完全黑了。開燈工作到六點多後,晴收拾好工具走出工作室,來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卻因為沒有找到能做晚餐的材料,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外出採買。
晴經過月影寺院內,通過小巷子轉到三崎坂,穿過住宅區內的小路往商店街走去,迅速買好蔬菜、肉以及不用烹煮的熟食等等東西就踏上歸途。一路上四處都有居酒屋,其實晴還滿想留下來喝一杯,不過一方面因為沒錢,又因為蒼一郎的動向讓他很在意,所以買好東西就早早回家。
他拉開玄關的門後,立刻倒抽一口氣。
「……唔。」
一雙不屬於蒼一郎也不屬於晴的皮鞋整齊地擺在玄關口。會穿這種皮鞋,而且即使家裡沒人仍會擅自進去的,就只有一個人。晴連忙脫下拖鞋,提著購物袋衝進客廳。
「歡迎回來。」
大概是聽到玄關傳來的開門聲,挺直身體坐在暖桌裡的男人,一臉平淡地看著晴打了聲招呼。在他身旁相隔一段距離……或者該說是若即若離的地方,則坐著五月艾和蕨。看到晴之後,兩隻貓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起身離開客廳。感覺到兩隻貓的態度彷彿在說「你回來前我們有好好看管著他喔」的同時,晴努力壓抑動搖的心情,問了對方為什麼人會在這裡。
「是……怎麼了嗎?怎麼突然……難道是因為蒼一郎的電話……」
「怎麼可能?我才沒有那麼閒,只是偶然因為出差過來總部附近而已。我聽了語音信箱的留言回撥之後,蒼一郎一直沒有接電話,所以想說過來看看。」
「出差……原來如此。」
晴點點頭低喃「實在太不湊巧了」,接著把原本想講的話全都吞下去。
「發生了什麼事嗎?」
眼前的男人──望月國崇如此問道,晴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把購物袋放進廚房。反正這個家不大,只要把紙門打開,分處廚房和客廳一樣能對話。晴邊把買來的食材放進冰箱,邊對國崇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蒼一郎肯定也忘記自己曾打過電話給你。」
「是這樣嗎?」
「是啊。明明你就已經很忙了還讓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分隔兩處交談的同時,晴覺得這反而是個好機會,既然國崇沒跟蒼一郎聯絡上,自己只要適度地蒙混過去就好。光是有因為感興趣便逕自行動的蒼一郎在就很麻煩了,要是加上更棘手的國崇……心想自己已經受夠多餘麻煩的晴,試著把話題帶往別的地方。
「身體狀況還好吧?你那邊應該差不多要下雪了吧?」
「托你的福身體很不錯,那邊也已下了第一場雪。所以,遇上了什麼問題嗎?」
「……」
原本打算隨便聊聊逃開話題,國崇卻簡潔地回答後重新問一次,讓晴沒辦法再裝死,不禁皺起眉頭粗暴地關上冰箱。晴刻意讓自己放鬆表情才朝客廳探出頭,反問國崇:
「你說的問題是指什麼?」
「每當你想要蒙混某些事情時,就會說出關心我身體狀況的話。」
由於國崇冷靜地一語中的,晴邊感受到自己的臉頰頓時僵硬起來,邊靠著紙門思索應對的方法。對方是自出生以來便結下的孽緣,不僅晴在想什麼會被完全看穿,國崇的頭腦還相當聰明。晴判斷這時候只能跟平時一樣粗暴地打斷話題,於是斷然說:
「沒事。」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吧?」
「沒事啦。」
「我早晚會聯絡上蒼一郎,到時候就真相大白囉。」
「我說啊……」
即使再不願意,那種語氣也會讓人想起中午遇見的矢田刑警。就在晴因此露出厭惡的表情時,國崇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從懷中拿出手機看了看後,國崇朝晴瞥了一眼,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晴明白來電者是蒼一郎,不禁絕望地嘆了口氣。
「……好。啊啊,沒問題,我在晴家裡。你要回來的話我會在這裡等,在那之前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等不及蒼一郎回來,國崇先在電話中問起狀況。晴覺得自己沒辦法再跟國崇講下去了,回到廚房裡開始準備晚餐。飯已經煮好,加上剛買回來的熟食當配菜,接著只要煮個味噌湯就好。正當晴打算拿出鍋子時,卻發現鍋子已經放在瓦斯爐上,打開蓋子一看,鍋裡還留著蒼一郎昨天煮的菇菇湯。
晴實在沒有興趣吃這個,決定蓋上蓋子,拿出其他鍋子裝水點火,這段期間內依然從客廳傳來國崇跟蒼一郎講電話的聲音。晴祈禱著蒼一郎不要說出麻煩事的同時,因為已大致猜到接下來會怎麼發展,憂鬱的心情不斷加深。
當晴切起蘿蔔準備當味噌湯的料時,聽見國崇的聲音從近距離傳來。
「……我大致上了解了,至於該怎麼辦等你回來再討論……啊啊,路上小心。」
轉過頭去,就看到剛與蒼一郎說完電話的國崇站在正後方收起手機。晴不發一語地再度切起蘿蔔,國崇則開口問出讓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是跟爺爺有關的贗品嗎?」
「……為什麼你會這樣覺得?」
「這麼說雖然不太禮貌,但爺爺的確很有可能會這麼做。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
身為同年齡的童年玩伴,與晴從小就認識的國崇,很清楚譽不單單只是一位技術高超的工匠,在本行以外可能還有做別的事情。跟蒼一郎不同,由於國崇知道所有實情,晴無法徹底否定他的指謫。
「就算有這個可能性,我們也不知道爺爺是否真的修理過那個箱子……」
「就是因為認識爺爺的人看過箱子後這麼覺得,才會叫那個人來這裡拜訪吧?那個認識爺爺的人其實也知道,爺爺在過去到底做了什麼吧?」
「即使如此……就算真的是這樣,爺爺也只是修理了箱子……」
「是那個男人做的嗎?」
聽到國崇壓低聲音如此問道,晴切著蘿蔔的手因為痛苦的回憶而停下來。總覺得打從梶突然來訪,並講出包含骨董和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這些晴不想觸碰的過往時,在他內心浮現的那股不祥預感,正隨著國崇的問話開始有了現實感。晴嘆了口氣,轉身瞇起眼睛看著站在身後的國崇。
「……我不知道蒼一郎跟你說了什麼,不過我不打算跟這件事扯上關係。國,你聽好,蒼一郎不知道爺爺做過什麼壞事。那傢伙只是很純粹地仰慕著爺爺,我不希望事到如今還讓他得知那些可笑的事。」
「……」
面無表情的國崇不發一語地看著認真這麼說的晴。他保持沉默盯著晴一陣子後,低聲說:「只有這件事嗎?」
「咦?」
「你不想讓蒼一郎知道的,只有爺爺的事嗎?」
「………」
國崇一問,晴的表情瞬間變得非常嚴峻。雖然至今為止晴都是一臉不悅的樣子,但他此刻散發的氣息卻跟先前完全不同。
國崇直視著這樣的晴。他從小就總是站在正確的一方,冷靜地觀察周遭。晴厭惡被那種彷彿評鑑般的眼神盯著,誇張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才說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正當晴說出「扯上關係」四個字時,開門的聲響自玄關傳來。晴頓時一陣驚慌,趕緊叮嚀國崇不要多說什麼。雖然國崇沒有回覆明確的答案,不過晴認為他應該不會說出什麼不必要的事。
「我回來了。」
才剛聽見蒼一郎的聲音,下一秒就看到他急急忙忙地衝進來。
因為有事要跟國崇說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回來的蒼一郎,在感受到那股飄盪在廚房裡兩人間的詭異氣氛後,一臉不可思議地開口問道:
「怎麼了嗎?」
「……還不都是你的關係!就跟你說不用把這麼麻煩的傢伙找來!」
「竟然說我是麻煩的傢伙?」
「我根本沒想到國會因為出差回來東京啊。這時機剛剛好,真是得救了。」
「最好是得救啦!」
喊完「根本完全相反」後,晴就表示「我正在煮味噌湯,不要妨礙我」而把那兩人趕出廚房。心懷焦慮所切出來的蘿蔔體積非常大,讓晴忍不住遷怒地心想,自己會切得那麼難看都是那些傢伙害的。
當晴煮好味噌湯時,換好衣服的蒼一郎也走進廚房。
「明明只要把剩下的蘑菇湯喝掉就好了。」
蒼一郎一臉不滿地說,晴則是皺起眉頭瞪回去,接著把準備好的晚餐放到托盤上端到客廳。為了不妨礙坐在暖桌裡正用手機跟人通話的國崇,晴用手勢詢問他要不要一起用餐。看到國崇點頭,晴回到廚房跟正在添飯的蒼一郎說也要準備國崇的份。
這頓樸實的晚餐包含白飯、味噌湯以及買來的熟食。東西全都在桌上擺放好時,國崇也掛斷電話。三人圍著暖桌而坐,雙手合十說聲「開動了」。
「不用在我們家吃這種粗食,身處高位的你應該有很多邀約吧?」
「雖然有人邀我去吃飯,不過我用母親身體不好要去探望她為由拒絕了。」
「阿姨的身體很硬朗吧。話說你有先回家露個臉再過來吧?」
國崇完全無視晴的發問,喝了一口蒼一郎端來的蘑菇湯讚道「真好喝」,受到稱讚的蒼一郎高興地說「是吧」,接著說明那是用從岐阜採回來的蕈類所煮的湯。
「那種東西真虧你吃得下去。」
「很好吃喔。怎麼,晴不吃嗎?」
「你已經不記得那場騷動了嗎?」
那時候也跟現在一樣,晴、蒼一郎與偶然來訪的國崇三個人圍著餐桌。在把同樣是蒼一郎出門去觀察蕈類而採回來的菇丟進火鍋吃掉後,就只有晴出現食物中毒的症狀,還落得必須住院的慘況。
遇上那麼慘烈的情況,晴發誓絕對不再吃蒼一郎採回來的蕈類也是很理所當然,不過那兩個人似乎已經完全忘掉這件事,甚至還指謫起晴很固執,真是令人生氣。
「竟然說我固執?你們兩個也去經歷一次那種狀況看看啊,這麼一來肯定能理解我的痛苦……話說回來,國,那個可樂餅是我的。」
「不要講那種不近人情的話,你久久未見的童年玩伴難得回來耶。」
「說什麼久久未見,你根本找盡各種理由常跑回來不是嗎?」
國崇在春天時被外派到新潟,目前獨自住在那裡。原本他做的就是人事調動和外派較多的工作,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派到東京都外。但不管是住得遠還是近,他們與忙碌至極的國崇見面的頻率跟以前相比並沒有太大差異。
「比起這個,那邊的狀況如何?」
像要打斷一旦開始抱怨就要講很久的晴,蒼一郎向國崇問道。國崇將空飯碗遞向晴要求再來一碗後,回答「似乎已經把人釋放了」。
「雖說有目擊證詞,不過也只是說在犯案時段前後有看到疑似重要關係人的人影。由於本人否認犯案,也沒有任何直接物證,再加上又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只能釋放他。」
從國崇手中接過飯碗的晴,邊走向廚房邊聽著背後傳來的話並嘆了口氣。晴很清楚蒼一郎聯絡國崇的目的。國崇是任職於地方警察廳的高級官員,目前的職務是新潟縣警的警備部部長,不過也有在警視廳搜查一課待過的資歷,所以在各處都很吃得開。實際上,他光靠一通電話就能收集到搜查狀況,這對根本不想扯上關係的晴來說很麻煩。
「做出這種濫用職權的事情沒關係嗎?」
「我又沒有要求他們要怎麼做,而且擔任搜查本部管理官的人是我的後輩,我只是稍微問些消息。」
把添好飯的碗遞回去的同時,晴稍微諷刺了一下,不過國崇很乾脆地反擊回去。丟下在內心啐了一聲的晴,蒼一郎向國崇問起該事件的具體情況。
「殺害方法呢?網路上說是遭人用硬物毆打。」
「沒錯,正確來說是水晶製的菸灰缸。在被害人的後腦杓發現被毆打的傷痕,不過那不是致命傷,被害人在遭到毆打後彈開跌倒時,側腦重重撞到櫃子角才是死因。」
「命案現場是被害人自己家裡嗎?」
「是自己家裡的會客室,而且小偷犯案的可能性很低,恐怕是在跟犯人會面的途中,兩人一言不合吵了起來吧。」
「所以是衝動性的犯罪囉?」
「單就殺害方法來看,實在很難說是有經過計劃。凶器也遺留在現場,只是因為凶器上的指紋都被擦掉了,要怎麼活用這點就成了最大的問題。」
就警察來說,應該想用比傷害致死罪更重的殺人罪來起訴犯人吧?內心對國崇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感到不悅的同時,晴對蒼一郎提出忠告,因為只顧著講話的蒼一郎完全沒有動筷,國崇則是趁機一口接著一口吃掉配菜。
「因為有國在,一個不小心就會全部被他吃光喔。」
「啊……糟糕。晴,把國的部分放到別的盤子上啦。」
「這樣會增加要洗的盤子。話說回來,國,你也客氣一點。我沒有想到你會過來,所以只買了兩人份的晚餐啊。」
「我現在這樣已經算很客氣了……再來一碗。」
雖然驚訝國崇還要第三碗飯,不過他每次都這樣,晴也懶得抱怨了。但晴未接過飯碗,而是將放在廚房的電鍋整個搬到客廳,他覺得這樣比較快。但若是將電鍋交給國崇,白飯肯定會被他全部吃光,所以晴把電鍋放在自己身邊並幫他把飯添好。
「拿去。」正當晴冷冷地把飯碗遞給國崇時,「不好意思」的喊門聲與玄關門被打開的聲響一同傳來。晴與蒼一郎因為聽過那道聲音而吃了一驚,彼此互望一眼。
「晴……」
「……」
晴沒有回答語氣中透露出「該怎麼辦?」的蒼一郎,不發一語地站起身。他走出客廳看向玄關,一如所料,話題中的主角梶一臉疲憊地站在那裡。雖然梶身上穿著與昨天相同的西裝,但是那股清潔感已經消失,眼白也充血發紅。雖然晴知道梶會如此疲憊的原因,卻不清楚他來訪的意圖。
面對壓抑著困惑心情走到玄關階梯前方的晴,梶開口道歉:
「突然來訪真的很抱歉。」
「不會……那個,你沒事吧?」
「是的……真的非常感謝。我從警察那邊聽說了……是白藤先生幫忙證實了我的不在場證明。」
「不用客氣,我只是如實回答而已。」
「我是來道謝的……另外,還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跟您請教的事情。」
做為殺人事件重要關係人而接受偵訊的梶會一臉疲倦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他的表情還帶著一股被逼到極限的嚴肅,這反而加深晴的困惑。雖然不知道梶究竟想要說什麼,但是晴實在無法拒絕他。
「請進。」
邀請梶進來屋內後,晴往客廳走去。跑來偷看玄關狀況的國崇和蒼一郎無言地看著晴,但晴只用眼神回應他們,接著幫梶鋪了座墊。
「你們正在吃飯嗎?真不好意思,打擾了。」
「不會,我們已經差不多要吃完了,請不用在意。」
走進客廳的梶一看到桌上的晚餐就露出很抱歉的表情,接著他看見初次見面的國崇,向晴詢問:「……這位是您的哥哥嗎?」
「不是喔。」
晴邊覺得梶先是將蒼一郎當成他弟弟,又把國崇當成他哥哥,實在沒什麼看人的眼光,邊抱著訝異的心情搖頭否認。晴適度地說明「他只是我的童年玩伴,今天是偶然來玩」後,又補充告知國崇也知道目前的狀況,所以不用特別迴避他。
「我們正在討論梶先生的事情,能幫別人證實不在場證明的機會並不多呢。還有,我們跟國這傢伙很熟,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
「真是一場災難呢,不過梶先生沒有被逮捕吧?」
正當晴忙著緩和梶的困惑時,有過一面之緣的蒼一郎從旁插嘴問道。面對壓抑著想追根究柢的心情問得相當節制的蒼一郎,梶說著「很抱歉造成各位的困擾」再次表達歉意。
「真的非常抱歉。我也……幾乎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被警察帶走了,真的是很困擾。」
「他們是突然跑去銀行把你帶走的嗎?」
「不是這樣……關於這點,我其實也有事情想請教白藤先生……」
講完這句話後,梶彷彿有些猶豫地閉上嘴巴。因為他看起來不像是不想講,而是在考慮敘述的順序,晴決定去幫梶泡茶。晴從廚房取來客人用的茶杯,拿起放在暖桌旁的茶壺倒了茶水遞出去。梶先向晴道謝,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喉嚨後,開口述說:
「其實……昨天從這裡離開之後,我就接到小野崎先生打來的電話。小野崎先生就是……我昨天提到的A家現任當家,同時……」
「也是被殺害的被害人對吧。」
聽到蒼一郎迅速把話接去補充,梶雖然露出吃驚的表情,但依然點頭表示肯定。晴狠狠瞪了蒼一郎一眼,用眼神要求他閉嘴之後,重新面向梶。
「所以說,對方在當時……還活著囉?」
「是的,我也有跟警察講了這件事,請他們去確認通聯紀錄。」
「那個……小野崎先生是為了什麼事情打電話給你呢?」
「關於這點……因為他非常慌張,我其實聽不太懂他想表達什麼。但是……他說了『從一開始就是贗品』之類的話。說到贗品……我只會想到那些骨董,所以回問他究竟是什麼意思,然而小野崎先生只是不斷重複同一句話……我實在搞不懂,就對他說我們當面談一談吧。」
聽著梶面帶困惑、彷彿是一點一點在回想般所說的內容,晴皺起了眉頭。居然會說從一開始就是贗品,小野崎為什麼會說「從一開始」呢?為了確認事實,晴對正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梶問道:
「請等一下。昨天梶先生不是說過,銀行在同意用那些骨董做抵押時,曾通過值得信賴的管道做過鑑定,而且得到全都是真品的結果嗎?」
「是的。我們委託以辨識眼光聞名的御池藝術大學的追分教授做鑑定,並由他挑選各方面的骨董專家,一同得到東西都是真品的保證。因為我真的不懂小野崎先生為何事到如今會說出那些收藏從一開始就是贗品,所以慌慌張張地搭上計程車前往位在等等力的小野崎家。當我抵達時,小野崎夫人和華英小姐已經因為小野崎先生的死亡陷入慌亂,接著警察立刻趕來現場。正當我因為想回去又無法回去的狀況而煩惱時……刑警就要我去警察局接受調查……」
「我聽警察說有目擊者……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是的。華英小姐在證詞中表示……她回家時曾看到我從他們家離開。所以警察似乎是認為,我在殺害小野崎先生後先離開過一次,然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再跑回來。真是被擺了一道……」
嘆著氣的梶臉上顯露出他有多麼疲憊。如果梶是無辜的,這個狀況實在很悲慘。晴不禁用責備的眼神看向身為警界人士的國崇,他卻擺出一副「與我無關」的表情繼續吃飯,還再度把空碗遞了過來。毫不掩飾焦慮的晴,先幫國崇添了第四碗飯後,轉而一臉同情地看向梶。
「真是相當悲慘的遭遇。不過……這麼一來梶先生就沒有跟小野崎先生說到話吧?」
「是的。沒想到小野崎先生竟然會被殺害,真的讓人很震驚……殺害小野崎先生的凶手究竟是誰呢……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但是沒能得知小野崎先生究竟想說什麼,這點真的讓我十分悔恨。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所以,才會再次來訪,希望白藤先生能協助我。」
雖然多少有「說不定會是如此」的預感,但晴也覺得,自己昨天明明非常明確地拒絕了。面對皺起眉頭的晴,梶露出哀求的眼神直視著他說:
「我認為小野崎先生肯定是得知了什麼事情,才會打那種電話給我,但是我完全沒有該如何調查的線索……唯一的方法就是來拜託白藤先生了。如果至少能查出白藤譽先生修理過那個箱子的原因,說不定能從那裡知道些什麼……」
梶邊說「拜託您了」邊把手放上榻榻米,那幾乎要把身體折斷般、深深低下頭的姿勢彷彿在磕頭。晴連忙表示「快把頭抬起來」,然而梶依舊保持低頭的姿勢,不斷重複著「拜託您了」。
讓因為接受警方調查而極度疲憊、缺乏活力的梶低頭拜託,實在令人感覺很糟,尤其梶原本就是個沒有架子、個性相當溫厚的人。對於眼前的狀況,雖然晴內心覺得自己彷彿做了什麼壞事,但這終究是不能接受的委託。正當他拚命尋找拒絕的藉口時,有道強烈的視線從旁邊傳來。
「晴。」
晴不悅地望向擺出一臉要吵架的表情叫著自己名字的蒼一郎。「不覺得梶先生很可憐嗎?你真是惡魔。」雖然可以感覺到這股責難正從蒼一郎體內滿溢出來,不過晴也能預料到自己一旦扯上關係,絕對無法全身而退。果然,這時候即使被當成惡魔也要……就在晴下定決心打算開口拒絕時,梶的額頭也越來越貼近榻榻米。
「拜託您了,我現在只能依靠白藤先生!」
從梶全身散發出來的覺悟,奪走了晴原本要說的話。明明晴強烈感受到自己會捲入麻煩中,甚至有可能不得不觸及自己長年以來掩蓋的過去,卻仍無法狠下心拒絕。晴邊是心想自己究竟有多軟弱啊,邊嘆氣說道:
「……梶先生,拜託你快把頭抬起來。我不是能幫上梶先生的人……」
「我並沒有希望白藤先生能查明所有真相,只是,如果能知道關於那個箱子的事情,說不定就能從中找到什麼線索……」
「就是說啊,就算只幫忙調查爺爺修理過的箱子也好吧?晴。」
「……」
晴一臉不滿地看著幫梶說話的蒼一郎,同時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知道了」。晴詛咒著無法反抗現場氣氛、只能答應的自己,相對的,梶和蒼一郎則是把高興全寫在臉上。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呢,梶先生。」
「是的,真是太感謝了。」
望著欣喜的兩人,晴長嘆了口氣。這時,國崇對著早早就因為接受委託而後悔、整個人陷入憂鬱的晴再度遞出空碗。晴邊怒吼著「你到底要吃幾碗啊」邊打開電鍋,結果發現煮了五杯米的白飯幾乎快見底了。他先表示「這是最後一碗喔」才把第五碗飯遞回給國崇,接著再度向梶確認:
「我只會調查我家爺爺修理過的箱子而已,關於裡面的贗品我可能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這樣沒關係嗎?」
「是的,沒有關係。」
「……那麼,能讓我看看那個箱子嗎?雖然沒有要懷疑大東先生的意思,不過我想親自確認那個箱子是否真由祖父修理過。」
「我知道了。但是我無法把東西從小野崎家帶出來,所以得請您親自走一趟,這樣可以嗎?」
「我明白了。」
「不過,小野崎家才剛發生身為當家的小野崎先生慘遭殺害的悲劇,我希望能先得到小野崎夫人的首肯再通知各位。」
聽梶這麼說,晴便將蒼一郎的手機號碼給他以便聯絡。原本一臉倦怠地前來拜訪的梶,可能因為得到晴的幫忙而安下心來,此時表情多少變得開朗些。
梶再次為了自己在晚飯時間前來打擾一事道歉後就告辭,已經吃飽的蒼一郎則送他到玄關。國崇放下空無一物的飯碗,壓低聲音對一臉憂鬱的晴問道:
「你是懷疑那不是你爺爺修理過的東西嗎?」
「不……大東先生的眼光是貨真價實的,恐怕不會有錯。」
「那麼,你是要確認什麼?」
帶著銳利眼神的國崇,散發出一股晴若不好好回答他絕不罷休的氣息。晴嘆了口氣,向他說起自己的想法。
「……即使爺爺曾修理過箱子,我們也不知道他跟這件事是否有直接關連。骨董是種會在人與人之間傳來傳去的東西,如果那是輾轉到小野崎家的東西……那我也沒辦法。」
「哦……你是覺得,如果那不是特別訂製的東西,就能當成跟自己無關嗎?」
正如國崇所說,晴想確認的是,那到底是不是為了欺騙小野崎家前任當家所特別準備的東西。他覺得國崇用「特別訂製」這個形容相當巧妙,刻意不予回應而是拿起筷子。他打算把碗裡剩下的半碗飯吃掉,卻發現配菜已經全被國崇吃得一乾二淨。
晴無可奈何地站起身來,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醃蘿蔔,這時去送梶離開的蒼一郎也回來了。
「晴,梶先生說等小野崎家許可後會立刻聯絡我們。」
「知道了。你接到電話再跟我說吧。」
晴跟著蒼一郎一起回到客廳,把醃蘿蔔放到白飯上接著把茶倒進碗裡。在晴吞下茶泡飯的同時,憂鬱的心情不斷高漲起來。雖然他已跟梶下了但書,不過,一旦確定這件事跟譽有直接關連,他也不可能當作沒看到。
一直皺著眉頭把茶泡飯吃完後,晴突然發現國崇正在嚼著醃蘿蔔。明明國崇整整吃了五碗飯,還幾乎一個人把配菜全都吃光,竟然還有食欲吃醃蘿蔔實在令人瞠目。
「你打算連別人家的醬菜都吃光嗎?」
「這只是在去除味道。」
「我可沒有端出需要去除味道的菜喔?」
「比起那種事,你們覺得犯人是誰?」
蒼一郎一臉無趣地看著餐桌上的幼稚爭執,手托著臉向兩人徵詢意見。講到殺人事件就更沒有興趣涉入的晴不悅地瞪了他一眼沒有回話,國崇則是歪著頭回答「誰知道呢」。
「搜查總部似乎還沒有鎖定下一個嫌疑犯。原本以為有目擊證詞便能早早破案,結果卻事與願違,現在他們應該非常焦慮吧。」
晴從旁瞪著邊說「這麼一來只能一個個調查相關人士」邊吃著醃蘿蔔的國崇。他感受到這樣下去醃蘿蔔真的會被吃光的危機感,趕緊收起醃蘿蔔,把它送回冰箱裡避難,接著在蒼一郎的幫忙下把碗盤都拿到水槽。晴邊洗著碗盤,邊聽著另外兩人在身後做著各種推理,不過那些推理內容對晴來說,根本怎麼樣都無所謂。
某個想法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內心的焦慮也不斷累積。越是不祥的預感越是準確──一想到把這句話當成口頭禪、如今已經去世的譽,晴的心情就變得更加憂鬱。
隔天中午過後,原本外出的蒼一郎於兩點左右回到家。晴板著一張臉,看著邊說「梶先生通知我已經得到小野崎夫人的同意了,立刻出發吧」邊衝進工作室的蒼一郎。
「……知道了,我現在就出門。小野崎家在哪裡?」
「你在說什麼啊?難道晴打算一個人出門?」
「你沒有必要跟去吧?」
「有啊,當然有。」
晴知道要是帶著蒼一郎一起過去就非得注意一些額外的事情,原本打算獨自前往,但是蒼一郎卻一臉不滿地表示自己也要跟去。經過一段時間的辯論後,蒼一郎占了上風。
「真要說起來,晴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前往小野崎家吧?」
「所以我才要你告訴我住址啊。」
「即使知道住址,要是迷路了你要怎麼辦?晴沒有手機,根本無法跟梶先生取得聯絡吧?」蒼一郎一臉勝利地說:「我可是有智慧型手機喔。」
晴花了一點時間思考該怎麼反駁,但發現不論如何蒼一郎都硬會跟去後,就放棄爭辯了。「隨便你吧。」晴憤怒地說完,收拾起工作用的工具。
與晴一同出門後,蒼一郎走在晴斜後方表示他跟梶約在小野崎家碰面。
「在世田谷嗎?」
「在等等力喔,從日暮里那邊過去吧。」
看著用智慧型手機確認路線的蒼一郎,晴板著臉點點頭。雖然他在日常生活中完全沒有感覺到智慧型手機的必要性,不過在這種時候,有智慧型手機果然很方便。然而,那終究不是絕對必要的東西,晴也沒有自信能像蒼一郎使用得那麼上手,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會有需要智慧型手機的一天。
晴與蒼一郎並肩而行,先到JR的日暮里站轉乘京濱東北線,到了大井町站後換搭東急大井町線,再花費約一小時後到達等等力站。
因為正值午後稍早的時間,電車相對來說比較空蕩,晴和蒼一郎也找到空位坐下來。昨晚突然來訪還把電鍋裡的飯全都吃光的國崇,原本似乎打算就這樣直接住下來,不過因為接到召集命令才不情不願地離開。蒼一郎對此不滿地說「都沒有跟我說一聲」,晴則是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那傢伙又不是來玩的,現在應該沒空理你吧。」
「網路上也沒有出現新的新聞,搜查可能沒什麼進展。」
側眼看向嘟起嘴滑著智慧型手機的蒼一郎,晴漠然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梶到底是怎麼跟小野崎夫人溝通的,不過怎麼想都不覺得對方會歡迎他們,畢竟那個家的一家之主才剛去世,而且是慘遭殺害。
「聽好了,我們只是去請對方讓我們調查那個箱子,跟那起殺人事件無關。你可不要說出什麼多餘的話喔。」
「我知道啦。不過,你都不在意凶手到底是誰嗎?」
「又沒什麼好說的。小野崎家目前應該也一團混亂,我們只要早早做好分內的事就趕緊離開。」
晴不斷重複叮嚀蒼一郎小心不要有無謂的發言,總之閉嘴待在旁邊就好。在抵達等等力站後,他們靠著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前往小野崎家。
從車站往多摩川方向走了約十分鐘,便見到小野崎家位於能將等等力溪谷的豐沛綠蔭當成自家風景的位置,是在附近的高級住宅當中也相當引人注目的大型豪宅。有著煙囪的房屋牆面上覆蓋著磚瓦,彷彿童話中的洋房般,不過庭院和房屋有不少地方沒有好好維護,頹廢的寂寥感就連站在門口都能感覺到。
晴在確認過寫著「小野崎」的古老門牌後,就叫蒼一郎打電話給梶。梶已經抵達小野崎家,沒過多久就從門外看到他出現在玄關。從走道小跑步過來的只有梶一個人,沒有看到應該是小野崎家家人的身影。梶很熟練地從內側開鎖並打開門扉。
「昨天真的很感謝兩位的協助,不好意思讓你們特別跑一趟。沒有造成兩位工作上的不便吧?」
「晴雖然有在工作,不過總是給人一種像是沒在工作的感覺,所以沒問題的。」
「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而且那是你吧,我很忙好嗎?」
「很抱歉造成兩位的困擾……話說回來,雖然我有聽說兩位是親戚,不過你們住在一起嗎?」
梶邊帶著兩人走進庭院邊隨口問道。蒼一郎立刻回答「是的」,不過他接下來所說的同居理由,讓晴無法聽過就算了。
「爺爺去世之後,沒有正職工作又獨居的晴總讓我放心不下。正好那時候我又非得搬家不可,就想說一起住應該會很方便,所以……」
「啥?你在說什麼啊?你自己還不是差不多。」
蒼一郎指謫晴沒有正職,但他自己也是處於當助手領取微薄薪水的不穩定情況。雖然在大學裡工作聽起來很好聽,不過他只是末端的末端,收入根本少得可憐。每次晴要求蒼一郎支付電費和餐費等等費用時,他總是說手邊沒錢,從來沒有支付過。
雖然晴高聲表示「明明是我在照顧你吧」,不過蒼一郎會住進白藤家的契機,在於譽去世時晴正好離開日本,而且無法立刻聯絡上他;即使在譽火化後,蒼一郎仍一直住在白藤家等著晴歸來。接著在晴回國後,他也就這樣繼續住下來。
雖然喪禮相關的事情並不是蒼一郎負責處理的,但即使如此仍給他添了相當多麻煩,這讓晴至今仍有些過意不去,態度始終無法強硬起來,只能把抱怨吞下肚。這時,梶再次問出很單純的問題。
「是這樣嗎?那……白藤先生是在打工囉?」
「不……我只是做些擺飾拿去賣。」
雖然能得到足以餬口的收入,不過那實在不是能抬頭挺胸講出口的工作。晴含糊其詞地蒙混過去後,轉頭瞪向蒼一郎。他才剛跟蒼一郎叮嚀過不要說些多餘的事情,實在很想質問他到底懂不懂,不過梶也在場,晴沒辦法擺出強硬的態度。
晴想說等到兩人獨處時再好好叮嚀他後,重新把視線轉向小野崎家,接著目光落到停在走道旁邊的兩輛車子上。小野崎家的車庫應該在別的地方,而且那兩輛車給人的感覺就是商用車,不像是小野崎家的車子。側眼看著銀色與白色的轎車,晴向梶詢問是不是還有其他客人在。
梶的臉色微微一沉,說明其中一輛是他任職的東亞銀行的車子。
「在過來這裡之前我先繞去分行一趟,所以是搭分行融資課的車子過來。另外一輛則是……警方的車子。」
「……警察還在進行現場調查嗎?」
「不,那個部分已經結束了,不過……」
注意到梶的語氣相當沉重,晴心想梶被警方懷疑是犯人,還因此遭拘禁幾乎一整天,想必對警方有不少怨言,因而沒有繼續追問警察的事情。為了轉換話題,晴開口詢問小野崎夫人怎麼輕易就同意讓他來做調查。
「說實話……是我硬拜託夫人同意的。夫人因為過度驚嚇,甚至表示收藏的骨董不管是贗品或真品都無所謂了……所以其實是她不想多管才會同意。」
「這也沒有辦法,畢竟她的丈夫才遭人殺害。」
「有些事必須先跟白藤先生說一聲。雖然我有請夫人跟您談談,但因為現在這種狀況,夫人……以及華英小姐的態度可說是相當嚴苛,還請您多多包涵。她們原本就不算親切,如今又有警察在場,情緒也就更加緊繃。」
梶先向晴和蒼一郎表示對方可能會說出相當失禮的話,看到兩人對看一眼點頭回應後,他拉開雙開大門的其中一扇門邀兩人入內。寬廣的玄關並排著三雙皮鞋,這表示屋裡至少有三名男性客人。接著,梶將拖鞋遞到脫下鞋子的晴和蒼一郎面前。
「梶先生相當熟悉這個家呢。」
正如蒼一郎所言,梶這一連串動作都彷彿他是小野崎家的成員。不管是走出玄關幫忙開門也好,遞出拖鞋也罷,他的動作都非常自然。蒼一郎的話語讓梶露出苦笑,表示從銀行決定要把抵押品處分掉以來,他每天都會來小野崎家報到,所以已經習慣了。
「前任當家還在世時,連同最瑣碎的事情在內,大小事都交給幫傭處理,夫人和華英小姐什麼都不用做。所以開門這點程度的事情,甚至連自己拿拖鞋出來穿,都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邊說「請往這邊走」邊引導兩人前進。環境沒有整理這點屋內也一樣,天花板上的華麗吊燈全都爬滿蜘蛛網,走廊的角落滿是灰塵,地毯和牆壁也褪了色。
梶帶著兩人從玄關大廳轉進往右邊延伸的走廊,走到底之後敲了敲轉角的門扉。梶說聲「打擾了」把門打開後,兩人就看到擺著大型沙發組和古典鋼琴的客廳。落地窗的另一側似乎是廣闊的庭園,但是因為拉上了蕾絲窗簾,所以無法看清楚。
面對面擺設的兩張沙發上各自坐了一名女性,大約五十歲的女性是小野崎夫人,另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應該就是她的女兒華英吧。
華英後方的椅子上坐著一名比梶年輕、身穿西裝的男性,那是晴沒有見過的人。男人臭著一張臉雙手抱胸,感覺根本不在乎晴他們。
另一方面,當晴發現自己認識站在面向庭園的窗子前面的兩名男子時,忍不住皺起眉頭。昨天為了確認梶的不在場證明而拜訪白藤家的刑警們,在看到晴和蒼一郎走進客廳後,立刻靠了過來。
「非常感謝你昨天的合作。」
殷勤地開口打招呼的是較年長、名為矢田的刑警。
「不會。」
晴簡短地回答後,矢田立刻詢問他今天為何會過來,不過晴很自然地無視這個問題,沒有回答。由於昨天強烈感受過自己跟矢田不對盤,為了避免和矢田交談,晴麻煩梶向小野崎夫人介紹一下自己。
梶帶著晴走向坐在左側沙發上的小野崎夫人。夫人擺出嚴峻的表情,為了不讓視線跟人對上刻意將臉轉向庭院。
「這位是白藤先生。」
在梶介紹完之後,晴對著依然沒有轉過頭的夫人低頭致意。
「我是白藤,在夫人如此悲痛的時候前來打擾真的很抱歉,我會儘速完成工作,及早離開。」
「……」
夫人瞥了晴一眼,輕輕嘆一口氣後,非常不悅、話中帶刺地說:
「那些贗品根本怎樣都好吧。事到如今,就算知道那些為什麼會是贗品的原因又能怎麼樣?當然,如果你說這麼做就能把真品找回來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初次見面就被狠瞪的晴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只能困惑地看向梶。梶用眼神指示晴什麼都不要說,向夫人道歉:「抱歉造成您的困擾。」梶打算趕緊帶晴離開,不過動作因為坐在夫人對面的華英開口而停止。
「果然是梶先生殺死爸爸的吧?」
那種帶刺的語氣和小野崎夫人十分類似,讓晴佩服地心想「真不愧是母女」而打量起華英。穿著黑色連身裙的華英雖然長相不差,不過還不到能用美女來形容的程度。特別是她現在眼神凶惡地瞪著梶,讓嘴角的皺紋變得十分明顯。
「華英,夠了。刑警先生也說過梶先生有不在場證明。」
「但是,我有看到梶先生啊。那個圍著綠色圍巾的人絕對是梶先生。而且,如果真如梶先生所說,爸爸曾說過『從一開始就是贗品』這種話,那他的確有動機不是嗎?他肯定是生氣自己被騙,所以把爸爸給殺了。」
即使被母親責備,華英依然沒有放棄指謫梶。梶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為了否定是自己所為而緩緩搖頭。矢田和秋津兩名刑警雖然看著這情景卻什麼都沒說。看到華英準備繼續逼問梶,蒼一郎早一步開口插話:
「但是,在小野崎先生被殺害的時間,梶先生在我們家喔。而且,梶先生在離開我們家後立刻接到小野崎先生打來的電話。從我們家過來這裡,不管怎麼飆車都得花上三十分鐘,所以他不可能是犯人。」
聽蒼一郎用冷靜的語氣如此反駁,華英皺起眉頭瞪向他。梶的臉色則是越來越鐵青,他說著「走吧」催促蒼一郎和晴離去。彷彿是被華英嚴峻的視線趕走般從客廳移動到走廊後,梶深深低下頭向兩人道歉說:「真的非常抱歉。」
「為什麼梶先生要道歉啊。」
「但是……你們可能會因為幫我說話而不愉快……」
「有錯的是她們,竟然擅自認定梶先生是犯人……實在太沒禮貌了。」
「我覺得蒼一郎說得沒錯,畢竟梶先生不可能是犯人。」
晴也附和一臉不悅的蒼一郎,開口安慰梶,接著詢問箱子放在哪裡。雖然梶的表情還有點僵硬,不過仍說著「往這邊走」,露出微笑引領他們。跟著梶走在古老宅邸的走廊上,晴向梶詢問先前在客廳的另一名男子的身分。
「剛剛坐在華英小姐後面的那位是……」
「啊啊,他是我們銀行的行員。」
「銀行的?」
「隸屬等等力分行融資課,擔任小野崎家負責人的吹石。」
梶有說過他是搭分行的車過來。之前曾聽梶提過,東亞銀行負責小野崎家的分行部門,原本不打算同意這筆貸款,那麼融資課的負責人會擺出臭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正當他們忙著從已經無計可施的小野崎家回收款項的時候,還發生當家被殺害的事件。
晴將那人視為跟梶一樣抽到下下籤的可憐人,轉頭看向走廊旁的窗外,便看見氛圍和西式主屋相異、有著白色牆壁的倉庫。倉庫跟主屋用走廊連接在一起,狹窄的通道走到底後,有著數階與倉庫門相連的階梯。
「這是前任當家為了收藏美術品和骨董特別建造的收納庫。雖然外觀是傳統倉庫,不過內部有裝設完善的空調系統,而且防火性能相當優秀。」
倉庫的出入口裝了電子鎖,但似乎已沒有在使用,梶輕輕一拉就輕鬆把門打開。他向晴說明有價值的真品全都已經運送出去,還留在裡面的就只有贗品而已。
「前任當家還活著的時候,這個電子鎖的密碼只有前任當家知道。雖然東西都有受到妥善保管,但是……」
「那麼,那時候東西都還是真品囉?」
不管是晴或梶都沒有回答蒼一郎所提出的單純問題,而是一同打開厚重的門扉進到倉庫裡。倉庫當中跟梶說得一樣,有著完善的空調設備,溫度和濕度都保持在適合保存收藏品的狀態。在感應器感測到人影後,燈也跟著打開。晴邊聞著彷彿美術館內那種乾燥又帶著灰塵的味道,邊眺望跟舊式經典外觀不同、機能性強大的倉庫內部。
倉庫的前段直到二樓高度的天花板都空無一物,深處則以閣樓的形式做為收納庫。在開放的空間中央設置了兼具觀賞和作業用途的巨大桌子,椅子整齊地排在四周。梶先是請晴跟蒼一郎坐下,接著走向通往倉庫閣樓的樓梯。
「先前聽梶先生提過,前任當家也有收藏畫作,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
「前任當家很喜歡印象派,所以有收集柯洛和竇加等名家的作品。」
「其中也有贗品嗎?」
「不,很幸運的是畫作全都是真品。」
梶邊爬上樓梯邊回答,晴簡短地回應「這樣啊」。為什麼只有骨董混了贗品呢?晴靜靜地環視倉庫內部思考著,這時梶慎重地拿著有問題的物品來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把用紫色包巾包裹起來的箱子放到桌上,說著「請看」促請晴確認裡面的東西。
「……那就讓我確認一下。」
解開包巾的結後出現一個古老的桐木箱,從蓋子微微隆起的形狀來判斷,可以確定這是被稱為「宗和箱」的盒子。如果仁清的作品是其來有自的傳承品,那麼大多會收納在宗和箱裡。
晴用嚴肅的眼神盯著箱子,蒼一郎也從旁凝視著箱子。
「……箱子上還有落款呢……色繪藤花文茶碗。」
聽著蒼一郎屏氣凝神地小聲唸出箱子上的落款,晴舉起箱子,從四面八方察看。他在底部找到維修的痕跡,這恐怕是把出現破損的底部整個都換掉吧。沒有看到調整長度的痕跡,讓晴在內心稍稍鬆了口氣。
修復的完成度極高,在外行人眼中根本無法分辨修理過的位置以及修理的手法。修理時使用與原本的材料相同的古桐木,並且配合木頭紋路來完工是非常困難的技術,因而可以理解大東為何會判斷這是出自譽之手。能精巧地辦到這一點的工匠,在譽去世之後很可能沒有別人了。晴思考著這些事,並詢問梶自己能否看看裡面的東西。
「當然可以。不過……大東先生鑑定那是贗品……」
「我知道。」
晴向滿臉擔心的梶點點頭,將以鹿皮繩綁起的雙向繩結解開,拿起蓋子,取出用古裂(註4)織成的袋子裝著的茶碗。由於箱子和袋子都是真品,實在很難想像內容物是贗品。晴抱著「大東的鑑定該不會是出錯了吧」的些許疑惑打開袋子,但在茶碗出現在眼前的瞬間,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代替因為訝異而不發一語的晴,蒼一郎用驚訝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感想:
「啊啊,真的耶,這是贗品吧。」
「……」
這層層包裹之下的茶碗,是連身為骨董宅但缺乏實際接觸經驗的蒼一郎,都能立刻判斷出是贗品的物品。正因為如此,晴才覺得難以理解,甚至說不出話來。畢竟在看到箱子和收藏方法時,甚至讓他懷疑起大東的判斷,結果實際放在裡面的物品,卻是反差大到能讓人一眼看出的贗品。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晴集中精神思考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他身旁的蒼一郎則朝茶碗伸出手,用雙手捧起茶碗後倒過來確認碗底的部分。碗底蓋了一個小判金幣的印記,還能看到仁清兩個字。
「不過碗底有仁清的印記……」
大概是至今仍不太願意相信大東的鑑定,梶用試探的語氣向蒼一郎說道,似乎是想向曾展現了大量仁清相關知識的蒼一郎徵詢意見吧。一臉為難的蒼一郎放下茶碗,用煞有其事的語氣回答:
「我覺得仁清應該不會給人這麼生硬的感覺。而且我曾在某本書上看過,要模仿仁清是非常困難的事。晴,我說得沒錯吧?」
晴瞇起眼睛瞪著平常抓到機會就愛披露知識,但真的遇上事情只講得出直覺式的意見,還打算把問題丟給別人的蒼一郎。先用鼻子呼了口氣後,蒼一郎將視線移向包巾上的茶碗。
「正確來說,這是很『精巧』的贗品。仁清不只在繪圖方面高超,在成形和上釉藥等部分也有優秀的技術,所以要完全仿造是很困難的事。不過,正因為如此,才有很多人靠著模仿仁清來學習。從幕末到明治時代,很多京燒的陶藝工房都有在製作蓋了仁清印記的仿造品。而且因為這些東西有在市面上流通,所以仁清的贗品相當多。雖然我無法斷定,不過這個茶碗很可能是在那個時代所製作,或者是再晚一點的東西。」
梶聽完晴的說明,失落地說:「果然是這樣嗎?」這時,一道帶著揶揄的聲音傳來。
「你還真是了解呢。」
晴立刻就判斷出那是誰的聲音,不悅地把頭轉向倉庫的出入口,看到矢田和秋津一同走了進來。來到晴身旁的矢田露出滿臉笑容向他問道:
「我昨天忘了詢問,白藤先生是骨董商嗎?」
「……不是。」
「這樣啊?不過白藤先生對骨董真是了解得不像是外行人呢。」
這種刻意的語氣實在令人火大,晴忍不住板起臉孔看向矢田。明明是來調查殺人事件,這兩個人到底是為了什麼跑來倉庫?面對臉上明顯表露出懷疑的晴,矢田誇張地聳了聳肩說: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吧?我們也對這個很有興趣啊。」
「……對骨董嗎?」
「沒錯。那個碗看起來很貴呢,不過看上去裝不了多少東西……」
見到矢田露出一臉自己很了解的表情看著放在桌上的茶碗如此低聲說道,讓晴和蒼一郎對望了一眼。對於用來喝茶的碗,講出裝不了太多東西這種感想未免太不相稱。矢田可能有微妙的誤會吧。
「……他是不是把茶碗誤會成是飯碗啦?」
「別管他。」
晴瞇起眼睛,對小聲在自己耳邊說著悄悄話的蒼一郎,做出無視矢田的指示。發現矢田雖然嘴上說有興趣,卻別說是骨董,甚至連茶道相關的知識也完全沒有,讓晴相當意外。正當晴感覺心情舒暢不少,也多少感到滿足時,就聽到較年輕的秋津詢問梶:
「這是贗品嗎?」
「是的。」
「哦……可能是因為我沒有看過真品吧,我完全分辨不出來耶。總覺得有種古老的感覺就是了……」
站在桌子旁邊彎腰看著茶碗的秋津雖然也不甚了解,不過直接講明自己不懂的態度讓晴頗有好感。至少比起雙手插在大衣口袋當中,站在一旁藐視一切的矢田要好多了。
「骨董很古老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這是贗品耶。」
「那贗品也很古老吧。」
「這才沒有那麼古老呢。」
雖然晴要求蒼一郎無視他們,不過他無法忍受矢田身為外行人卻用高傲的態度跟秋津一問一答,還是開口插話了。他無視一臉不悅地瞪著他的晴,解說起眼前的茶碗。
「仁清本來是西元一千六百多年……從現代算起約是三百多年以前的作品,但是這個贗品應該是在較接近現代的年代所製作。所謂的仿造,是指為了學習而去模仿有名的作品,這就是仿造出來的成品。」
「哦……比較接近現代……所以這是最近製作的囉?」
「不,雖說是比較接近現代……但若是幕末到明治時期所製作的仿造品,至少也有百年的歷史。」
「百年?那也十分古老了吧。所以這也能算是骨董嗎?」
雖然概括上來說秋津的意見不能說有錯,不過這就是骨董最困難的地方。蒼一郎認真地繼續說道:
「雖然百年的歲月的確很長,但是在骨董的世界中還稱不上古老。那麼,要經過多少歲月才能算是骨董?這方面其實沒有明確的定義。雖然歐美的骨董業界明確將製造後經過一百年的物品稱為antique,但『antique』和『骨董』的定義並不一樣。日文裡『骨董』這個詞,在過去是指老舊無用的東西,而非像現在這樣用來指稱有價值的東西,因而有人認為應該要用『古美術品』來稱呼才對。如今『骨董』這個詞,一般用來指有稀少價值的古美術品,依物品的不同有價值的年代也不一樣。例如,不管有多古老,仍沒辦法說繩文時代和彌生時代的土器價值很高。該物品必須附加上美感、稀少價值以及作家風格等等複雜的要素後,才能得到做為骨董的價值。」
蒼一郎滔滔不絕的講解讓秋津一臉驚訝地說著「是喔」點了點頭。由於領教過蒼一郎炫耀知識的功力,讓梶露出苦笑看著這幅景象,站在一旁的矢田則用佩服的語氣說:
「白藤先生的朋友也相當了解呢。這位朋友是從事骨董相關的工作嗎?」
「不,這只是我的興趣。」
被矢田詢問的蒼一郎很乾脆地搖頭否認,接著拿起放在眼前的茶碗。由於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不包括晴──都因為知識不足而熱心傾聽的關係,讓蒼一郎的心情相當雀躍。他假裝沒看到坐在斜前方的晴正不悅地托著臉頰,繼續發表自己的知識:
「像這種陶瓷茶具,最有價值的就是桃山時代的作品。各位知道原因嗎?」
「桃山時代……是豐臣秀吉對吧?」
「是因為天下統一了嗎?」
「因為千利休對吧?」
跟想到戰國武將的秋津和矢田相比,梶則講出蒼一郎期望的答案。與矢田和秋津這般徹底的外行人不同,梶因為工作的關係而擁有這類知識。
「沒錯。」
蒼一郎很高興地回答,晴則用死魚般的眼神看著他。
「千利休就是受到豐臣秀吉重用,讓與現代茶道緊密相關的『侘茶』(註5)概念正式成形的茶道專家。利休也有在做茶室的設計和茶具的製作,而茶碗中以樂茶碗最為有名。由於桃山時代的期間相當短,在這段期間製作的東西也不多,換言之就是稀有度很高。另外,茶碗也有所謂的轉換期。國燒的茶碗就是在這個時期開始,取代了在那之前被當成寶物的唐製品和高麗茶碗。」
「所謂的國燒是在日本製作的意思對吧?那唐製品呢?」
「就是從中國傳來的物品,高麗則是指朝鮮。跟利休無關,在茶碗中最高級的是天目茶碗。天目茶碗是在宋代,於福建省的建窯製作出來的,其中被稱為『曜變天目』的茶碗更是……」
「等等。」
晴板著臉阻止了興奮地準備講起天目茶碗的蒼一郎。目前明明是在討論仁清,卻在不知不覺間講到曜變天目去了。晴害怕這樣下去茶碗的講座會沒完沒了,打算把話題拉回來,蒼一郎卻一臉意外地反問:「怎麼了?」
「現在的問題是仁清吧?」
「啊啊,對了對了。所以說……雖然就經歷了百年歲月這點來看,這個贗品的確相當古老,但這不是真品;而且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仿造品通常沒有任何價值。骨董的價格是由買方來決定,由於沒有公定價格所以無法一概而論,不過,真品和仿造品有著天差地遠的價格差異。」
「如果那個茶碗是真品的話,究竟可以賣多少錢?」
聽到秋津的詢問後,蒼一郎轉頭看向梶。雖然腦中裝滿書本上的知識,但是蒼一郎對實物和市場價格相當陌生。而東亞銀行則相信這是真品,還將仁清當成抵押品。被問到原本預估會是多少錢後,梶有些難以啟齒地說道:
「我聽說評估的金額是五百萬圓……」
「五百萬!這個嗎?」
「矢田先生,這個沒有那種價值喔,因為是贗品。」
矢田立刻對這般高價有所反應,還一臉震驚地看向蒼一郎手中的茶碗。被秋津叮嚀他弄錯了之後,矢田先是哼了一聲,接著露出尷尬的表情說「我知道啦」,並且為了蒙混自己的失敗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東亞銀行的先生為什麼要找白藤先生過來這裡?根據昨天聽到的,白藤先生不是說他不清楚這些東西是贗品的理由嗎?」
被當成是殺害小野崎先生的重要關係人接受調查的梶,有對警察詳細說明他昨天的行蹤,結果矢田等人才會去找晴確認梶的不在場證明。可能是矢田的質問讓梶想起自己接受調查時的緊張感,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白藤先生說……他想要好好調查箱子,所以我請夫人讓他過來調查。」
「箱子……是指這個嗎?」
秋津指著放在茶碗旁邊的箱子向梶確認。
「我想要調查收藏品中混雜贗品的理由,但是因為找不到線索,可以說完全無計可施……因此想說死馬當成活馬醫,便請白藤先生幫忙。我認為,如果知道白藤先生的祖父為何修理過這個箱子,說不定就能找到什麼頭緒……」
「箱子只是單純的容器吧。有那麼重要嗎?」
「很重要。」
蒼一郎回應了狐疑地提出問題的矢田,然而他似乎也無法解釋為什麼箱子很重要,只能轉頭向晴求救。晴雖然覺得要跟兩名頑固的刑警講解相當耗費心力,不過仍在蒼一郎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開口:
「以茶具來說,箱子非常重要。附帶一提,剛剛矢田先生似乎將這個誤會成飯碗,但這是用來喝抹茶的茶碗。」
被指出錯誤的矢田一臉「那又怎樣」的表情聳了聳肩。看到那種完全不覺得自己丟臉的態度,晴邊懷疑對方是否有聽懂他的話,邊繼續講解箱子的事情。
「這個茶碗是贗品。然而,假使它是真品,若是處於裸身──也就是沒有箱子的狀態,價格也會因而降低。箱子是用來表示內容物來歷的東西,我們會像這樣在箱子上看到落款,也就是箱內物品的名號以及來歷。如果曾傳到有名的茶道專家手中,而且還曾留下其署名,茶器的價值將會更為提升。因為在茶席上使用有名的器具時,箱子本身也會讓人鑑賞。」
「鑑賞……請問,是像將抹茶的茶碗轉來轉去那樣子嗎?」
「……箱子不會被轉來轉去喔。」
秋津一臉認真地邊做動作邊問,晴則是面無表情地回答他。秋津也好、矢田也罷,別說茶席了,連茶道基本的規則與步驟都不清楚吧,畢竟是會把茶碗誤會成飯碗的人啊。不過,茶道相關的知識恐怕連蒼一郎也不太懂……晴抱著這個懷疑看向蒼一郎,就發現對方似乎也在思考這件事,還用視線拜託晴千萬不要把話題丟過去。
晴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解說根本沒什麼意義,但仍指了指放在眼前的箱子說:
「例如,這是被稱為宗和箱的箱子,是由名為金森宗和的知名茶道專家依照自己的喜好所製作的東西。宗和也是將仁清帶入茶道的人物,甚至還有『有來歷的仁清就要用宗和箱收藏』這種規則。雖說是規則,但也並非真的那麼嚴謹,然而只要是宗和箱與仁清茶碗的套組,光是這樣就有其價值。講到茶具,除了宗和箱外還有紀州箱、田安箱等等,很多東西單靠箱子就能知道其來歷。所謂的來歷,是指能得知誰曾經是擁有者。只要出身明確,東西自然也不假。紀州箱正如其名,代表物品是在紀州德川家流傳,田安箱則代表是在田安德川家流傳。田安德川家是紀州德川家的分家。」
晴在講解的同時,察覺到除了蒼一郎之外的人越聽越興趣缺缺。他嘆一口氣,說了句「總之」準備做結論。他也很清楚這些事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都很無趣,只要他們知道在接觸骨董──特別是茶具類──時,外箱有多麼重要就夠了。
「各位只要記得,箱子是能夠從其取得大量情報的東西就足夠了。」
「晴,可以再多講一點嗎?」
蒼一郎興味盎然地要求,晴則是擺臭臉回瞪他。矢田輕咳了一聲問道:
「所以說,你知道什麼了嗎?」
「……我祖父確實修理過這個箱子。」
沒有抬起頭地直接回答後,晴無言地看著並排在桌上的箱子和茶碗好一段時間。雖然下定決心不跟「箱子裡」的東西扯上關係,不過在面對眼前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狀況下,晴總覺得必須先確認一下事實才行。
話說回來,就算是譽修理過的箱子,但若是在經過一波三折後被用來裝這個茶碗,那就能如國崇也說過的那樣,只要說與自己無關便能抽身,但是,他必須先找到沒有直接關連的證據。晴輕輕吁了口氣,轉頭問道:
「梶先生,你知道這個仁清是在哪裡買的嗎?」
梶請晴稍等一下後,走向剛剛去取裝著仁清的箱子時用來爬上閣樓的階梯。身影消失在二樓的梶,過不久又拿著一本老舊的帳簿回來。
東亞銀行在決定拿倉庫的收藏當抵押品時,曾尋找過買賣契約書之類的東西卻遍尋不著。對前任當家的收藏毫無興趣的小野崎家其他成員們,沒有人記得各項收藏品究竟是從哪裡買來的,留下來的只有寫在這本帳簿上的紀錄。梶邊做說明邊把帳簿遞給晴。
「這比較類似記事本,而且沒有記載所有東西的來源。」
「讓我翻閱一下。」
翻開帳簿,就看到用毛筆寫的何時在何處購入了什麼物品的記錄。由於物品的下方總是重複出現同樣的購買店家,可以得知前任當家光顧的店家相當有限。在晴旁邊一同看著帳簿的蒼一郎,低聲說出店家的名字:
「柳絮庵、空蟬堂……晴,你知道這些店嗎?」
晴沒有回答蒼一郎,直接翻開下一頁。如果他的預想正確,應該會有那間店的名字才對。為了尋找那間店而翻動書頁的手指動作,隨著內心的焦慮不斷加快。雖然希望直到最後都不要看到那個店名,但晴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
翻到下一頁後,晴輕聲吸了一口氣,動作也跟著停下。在至今為止不斷重複出現的柳絮庵和空蟬堂兩個名字之中,混進一個新的店名,那正是晴既不希望看到卻又尋找著的店家名字。
啊啊,果然……在理解的同時,晴的內心也湧上讓他說不出話的複雜心情。原本以為只要自己不主動接觸,雙方就不會再有所關連,結果竟然以這種形式再次與這個名字扯上關係。
坐在因陷入痛苦的過去而不發一語的晴旁邊,看著帳目的蒼一郎將內容唸了出來。
「啊,是這個吧?野野村仁清製作……色繪藤花文茶碗,購入店家是……呃,井蛙堂……這是唸成『seiadou』嗎?」
對於蒼一郎的詢問,晴先是深深嘆一口氣後,才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是的」。即使曾經預想過,但光是找到那個名字仍讓晴感受到一陣衝擊。將仁清賣給小野崎家的是井蛙堂,他期望眼前此事與譽沒有直接關連的願望也破滅了。不祥的預感都很準確。雖然對此有所覺悟,不過沉重的現實依然讓晴發不出聲音。注意到晴的樣子不太對勁的蒼一郎,一臉不可思議地向他問道:
「晴?你怎麼了?」
「……沒什麼。」
表示自己沒事並搖了搖頭後,晴闔上已經用不著的帳簿。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晴其實很想抱頭大叫;不過現場除了蒼一郎以外,還有梶跟矢田等人在場,他無論如何都必須保持平靜。在井蛙堂這個名字出現後,他已經無法說此事與自己無關。不過晴也知道,打從大東把譽介紹給梶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不可能置身事外。
這應該是因為自己不願面對過去,只顧著逃避而遭受的懲罰吧。陷入憂鬱當中的晴,被梶用擔心的語氣搭話後嚇了一跳。
「白藤先生?」
雖然晴自認表面上保持著平常心,不過還是有所動搖的樣子。晴向詢問他狀況的梶搖搖頭後,邊向他道謝邊把帳簿還給他。梶也發現晴的模樣會變得不對勁的原因在於帳簿的內容,所以露出試探的眼神看著晴。
「您找到了……什麼線索嗎?」
「不能說……有找到線索,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能給我一點時間調查嗎?」
「呃,好的。畢竟我能拜託的也只有白藤先生……」
聽到晴用極為認真的語氣如此請求,梶面帶困惑地點頭回應。這時,因為晴的異狀而瀰漫一股詭異緊張感的倉庫中,突然響起手機的鈴聲。秋津連忙從上衣口袋中拿出手機,且在與來電者短暫對談後,就在矢田耳邊講起悄悄話。雖然聽不見秋津在講什麼,不過晴知道那表示有急事找他們。
「……我們先離開了。」
原本矢田他們就是為了調查事件才過來小野崎家,看到兩人慌張地離開倉庫,對殺人事件興致盎然的蒼一郎顯得坐立難安。
「是有什麼新發展嗎?」
雖然蒼一郎這句低語遭到晴無視,不過他似乎無論如何都很在意,丟下一句「我去廁所」就追著矢田他們離去。
雖然晴一臉驚訝地打算阻止他,不過想到反正蒼一郎只會遭受矢田的冷言冷語就放棄開口了。晴先為了蒼一郎的躁動向梶道歉,接著向梶說出希望他幫忙的事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給我一份這個倉庫裡的骨董之清單……包含大東先生鑑定為贗品的東西在內。」
「好的,我會準備。」
梶點頭答應晴的委託,表示他準備好會立刻聯絡晴。
「拜託了。」
晴低頭致意,接著收拾起放在桌上的茶碗。他把裝進袋子的茶碗收入箱子中,蓋上蓋子。雖然是贗品,畢竟仍是別人的東西。晴的手法相當細膩,而且非常熟練。
在旁看著的梶,用佩服的語氣誇獎正在動手綁鹿皮繩的晴。
「您的手法真是優秀呢。那個綁法……」
「是指雙向繩結嗎?」
「對,就是這個。如果有四條繩子的話……」
「就會是十字繩結吧?十字繩結,會依形式分成從左邊綁起以及從右邊綁起,兩者使用的場合不同,最好要多加注意。總之,基本上是一開始怎麼收納就照著綁回去。」
因為想到梶在工作上常有機會接觸到骨董,晴才會如此建議。他邊說確認箱子的正面和蓋子的上下也很重要,邊輕拉打好結的繩子兩端。
「雙向繩結大多使用在更小一點的物品上,不過在宗和箱的鹿皮繩上也很常見。拿起箱子時……綁上十字繩結的狀況也一樣,一定要托住箱子下方。雖然繩結原本是為了方便攜帶才綁上的,不過大部分的繩子都已太過老舊,很可能會發生繩子斷裂的狀況。」
最後,晴用包巾將箱子包起來,請梶將東西放回原處。「我知道了。」雖然梶點頭答應,卻看著捆好包巾的箱子一動也不動。「梶先生?」晴感到不可思議而開口叫他後,梶才驚訝地抬起頭。
「我沒事,只是覺得……白藤先生真的對骨董很熟悉而感到很敬佩。雖然蒼一郎先生也知道很多事情,不過該說白藤先生的知識比較偏向實務性嗎……總讓我有種您跟大東先生一樣是一名骨董商的感覺。」
「沒這回事。」
搖頭否定的晴露出苦笑。見狀,梶想起晴明確表示過自己討厭骨董,連忙說:
「非常抱歉,白藤先生說過自己很討厭骨董對吧?」
聽到梶說「還請您多加見諒」,讓晴有些困擾地搔了搔頭。那時候他只是一心想著不要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所以說了相當難聽的話。晴對於梶的體貼有些不好意思,同時也反省自己的用詞實在太過粗魯。
不過,那畢竟是真心話,晴也找不到其他說法。於是他輕輕嘆了口氣,環視一片靜謐的倉庫。
「梶先生覺得,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為什麼要收集骨董呢?」
晴提出的問題實在過於唐突,使得梶面露疑惑。梶微微皺起眉頭,說出腦中第一個想到的答案。
「果然是……因為喜歡骨董吧?」
「的確,我也認為他是因為喜歡,才會大量收集骨董到甚至要建造這麼一座倉庫來收藏的地步。不過……單就記載在剛剛那本帳簿上的內容,我看不出來他究竟喜歡什麼。」
「喜歡什麼……您是指喜好類型嗎?」
「因為喜好而開始收集的人都會偏向某些品項,例如茶具、酒器或是盤子。好的收藏會有一種中心品項,哪怕除此之外也收集別的東西是無妨……雖然我沒有看到所有物品所以不清楚,但小野崎先生可能是業者推薦什麼就買什麼的類型;而且我覺得業者推薦的方法,是『這東西以後絕對會增值喔』那種會讓人產生慾望的說法……當然這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晴雖然以此做結,梶卻緩緩搖著頭,並輕輕嘆一口氣,用明白的表情開口:
「大東先生也說過跟白藤先生同樣的話。」
「……」
果然……晴硬是吞下這句話,低頭看向裹著包巾的物品。抱持慾望收集的收藏品,肯定會在某個地方產生扭曲。這種不乾脆的感覺,很可能也跟其中混雜贗品的理由有關。
骨董有種魔力,能將人純粹追求「美麗、賞心悅目」的心轉變成邪念。想利用這點的人,也潛藏在與骨董相關的世界中。
晴深深的嘆息,在空蕩的倉庫中化為寂寞的聲響。
由於在意說要去廁所就離開倉庫的蒼一郎,晴將收拾箱子的事情交給梶,早一步離開倉庫。正當晴想著:「人究竟跑去哪裡?」在走廊上四處張望時,就聽到蒼一郎的呼喚聲從後面傳來。
「你在做什麼?」
「我在找矢田先生他們,但是完全找不到。已經結束了嗎?」
晴板著臉對指著倉庫詢問的蒼一郎點點頭,表示自己要回去了。兩人回到梶先前帶他們走過的走廊,前往玄關。走到玄關大廳後,蒼一郎向晴問道:
「不用去跟小野崎夫人打聲招呼沒關係嗎?」
「……那種事交給梶先生處理吧,我們跑去打招呼可能只會讓她的心情更糟。」
「也對,氣氛真的超級緊繃。」
從短暫的對話中就能得知,不論是小野崎夫人或是她女兒華英,都並非單純只是受到殺人事件的影響,而是如同梶所說,屬於平時就很不親切的個性,跑去打招呼只會讓自己的心情變差而已。
蒼一郎對晴的意見表示贊同後,轉而找起拖鞋脫下後該收納在哪裡。
「這個該放在哪裡才好啊?」
「就隨便……」
正當晴打算說出「放在這附近吧」的時候,聽到一旁有人搭話。因為是沒聽過的聲音,覺得意外的兩人一轉身就看到先前曾在客廳看過的那名男人。那位正是從梶那邊聽說過,任職於東亞銀行等等力分行融資課、擔任小野崎家負責人的男子。
「抱歉這麼晚才跟兩位打招呼,我是隸屬東亞銀行等等力分行融資課的吹石。」
走向晴和蒼一郎的男子,邊拿出名片盒邊自我介紹。面對這名熟練地遞出名片的男子,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低下頭。
「……我是白藤。真是不好意思,我沒有名片。」
吹石應該比三十五、六歲的晴還要年輕,不過銀行員特有的嚴肅氣質和一絲不苟的服裝,讓他看來較為沉著。吹石比同樣任職於東亞銀行的梶更給人一種菁英感,同時也能從他的態度中,感受到一股源自於任職融資課這個明星部門並負責重要工作的傲氣。
雖然跟在大型銀行工作卻因為隸屬特殊部門,所以沒什麼架子的梶給人的印象相反,不過這才是一般銀行員給人的感覺。看了一眼後,晴將吹石遞來的名片收進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同時疑惑地看著吹石。
晴怎麼想都不覺得吹石過來搭話,單純只是為了打招呼,話雖如此,他也想不到吹石找自己有什麼事,所以只能等對方主動出招。吹石邊用不安的眼神看著通往倉庫的走廊,邊詢問晴前來拜訪小野崎家的理由。
「你沒有從梶先生那邊聽說嗎?」
畢竟梶是搭吹石的車子過來,怎麼想梶都不可能沒告訴他晴來拜訪小野崎家的原因吧?晴訝異地詢問後,吹石微微皺起眉頭回答:
「是有聽說您的爺爺……修理過裝骨董的箱子之類的事。」
「是的。所以,他希望我幫忙調查為什麼倉庫中的收藏品會混入贗品。我今天過來是為了確認實物。」
吹石露出很為難的表情聽著晴說話,讓人想起他在客廳裡也是露出很嚴峻的表情在思考事情的樣子。正忙著回收款項時,小野崎家竟發生殺人事件,身為融資課的負責人會苦惱該怎麼辦自是理所當然,晴也覺得他的處境很可憐。然而,吹石卻說起了東亞銀行內部的情況,而非小野家的問題。
「其實……梶先生的行動讓我們很困擾。」
「……困擾是指什麼?」
「梶先生……或者該說對他所隸屬的特殊擔保管理部而言,這次狀況是很嚴重的失誤。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了解背後原因的心情,不過對我們來說,根本不需要執著贗品的事。就算知道前因後果,找到真品的可能性也很低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
「比起這個,要如何收回不足的金額才是最大的問題。在這種時候還那麼悠哉地……這種說法可能不太好聽,但重新去調查已經結束的事情……對分行來說感覺實在很差。」
由於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臉色難看地指謫梶的吹石,晴只能含糊地應道:「是嗎?」
晴朝蒼一郎看了一眼,發現他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所以癟著嘴對晴聳了聳肩。
「所以說……我希望白藤先生也不要太認真。」
「不要……太認真嗎?」
「要是您覺得我講得太過分,我向您道歉。不過,我覺得為了那些人的自我滿足,就讓第三者如此辛苦實在太不好意思。」
吹石最後說了「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並很有禮貌地鞠躬道別後,就朝客廳的方向走回去。等到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晴跟蒼一郎一同從玄關朝外面走去。穿過門扉走在走廊上,蒼一郎小聲地說出他對吹石的想法。
「那個人感覺不太討人喜歡呢。」
「是啊。」
「梶先生遭人討厭了嗎?」
「上班族就是會遇上很多工作上的麻煩事啦,像我們這種沒工作的人才不會懂。」
蒼一郎點頭同意晴這番語帶自嘲的感想後,突然「啊」了一聲。晴驚訝地詢問:「怎麼了?」並順著蒼一郎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矢田和秋津兩人正站在停在大門旁的銀色轎車旁邊。
那是蒼一郎遍尋不著的目標,他趕緊朝兩人飛奔而去,晴則是苦著一張臉看著他們。
「矢田先生,你們到底跑去哪裡啊?」
「有什麼事情嗎?」
「與其說是有什麼事……只是想問問事件的調查是不是有什麼進展?你們也是因為這樣才離席吧?」
聽到蒼一郎的詢問,矢田只是歪著頭重複:「進展啊……」雖然看起來不像能勝任工作的人,不過該說真金不怕火煉嗎?畢竟是隸屬於警視廳的招牌──搜查一課的男人,對方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洩漏調查情報吧?
晴追上蒼一郎催促他「回去了」,不過蒼一郎像在做最後掙扎般再次向矢田問道:
「警方有鎖定嫌疑犯了嗎?」
「你這麼感興趣啊?」
「當然。自己身邊發生殺人案件是很難得的事吧。」
大概是中意蒼一郎坦率的語氣,矢田露出笑容從懷中取出香菸。他點火後吸了一口,皺起鼻頭表示調查狀況並不樂觀。
「因為有華英小姐的目擊證詞,我們原本覺得凶手絕對是梶,何況他的確有動機。」
「什麼動機?」
「應該是真品的骨董卻是贗品,這對負責管理的梶來說是很困擾的事情吧?就算他因此責備小野崎也很正常……話雖如此,白藤先生你們已經證明梶不可能犯案。只要你們沒有說謊,梶就不是犯人。」
晴皺起眉頭,瞪向講話時總是刻意要惹人生氣的矢田。他憤怒地心想「我有什麼必要說謊啊」,再次催促蒼一郎「走了啦」,但蒼一郎依然不肯放棄。
「除了梶先生外,沒有其他有動機的人了嗎?」
「這個嘛……你有注意到什麼嗎?我想聽聽看做為參考。」
看到矢田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就覺得他絕對不會洩漏自己手上的情報。晴帶著「真是受夠了」的心情聳聳肩,丟下蒼一郎自己走出大門。接著,一臉不滿的蒼一郎也跟矢田他們說「我們先離開了」,跟上晴的腳步。
「真是不知變通,稍微跟我說一下又不會怎樣?」
「看臉就知道那個人不知變通了吧,何況刑警要是不懂得保密那還得了?」
用鼻子哼了一聲,駝著背的晴加快走向車站的腳步。晴不像蒼一郎那樣還有餘力對殺人事件感興趣,因為在小野崎家的倉庫確認到的事實,正是他預想中最糟糕的情況。雖然請梶給他一些時間,但他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晴邊思考邊向車站前進,蒼一郎則走在他身旁。
「這麼說來……」
雖然蒼一郎是用平常的語氣開口,晴卻發現他的聲音中混雜不太對勁的情緒,這使得晴緊張起來。雖然蒼一郎只是很普通地開口,但是兩人畢竟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即使再細微的差異都能分辨出來。
一如所料,蒼一郎講起晴最不想碰觸的話題。
「剛剛……在倉庫裡翻閱帳簿時,晴似乎有點怪怪的哦?」
「……」
「是井蛙堂吧……那是你認識的店家?」
感受到試探的眼神射向自己的側臉,晴輕輕吁了口氣。不能跟蒼一郎講井蛙堂的事情。正因為晴覺得可能會出現這個名字,才不希望蒼一郎跟過來。
「這跟你沒有關係。」
晴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蒼一郎則緊盯著沒有回答「不知道」的晴。
「是井蛙堂的人委託爺爺修理箱子的嗎?」
「……」
平時那麼大而化之,在不需要的地方直覺卻很準的蒼一郎真的讓人覺得很麻煩。晴用力皺起眉頭,帶著遷怒的心情重重哼了一聲。
「就說跟你沒有關係了。」
加快腳步走到蒼一郎前方後,晴眉頭深鎖地瞪著地面繼續前進。為了不讓蒼一郎追問,晴散發出帶刺的拒絕氣息,不過仍能感覺到背後傳來足以突破這般防禦的強力視線。
「真是的,有夠麻煩,所以我才不想扯上關係。」
雖然嘴上如此抱怨,但這只不過是馬後砲罷了,讓晴更是後悔。
一旦得知關於井蛙堂的事,蒼一郎也會知道譽做了什麼。在小野崎家看到井蛙堂這個名字後,晴越來越不希望蒼一郎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所以決定獨自調查真相。然而,晴卻面臨一個相當基本的問題,就是少了蒼一郎他便無法跟梶取得聯絡。
「晴,梶先生打電話來。」
隔天,晴吃完早餐,把家事都處理好就進入工作室。接近十點時,蒼一郎拿著智慧型手機走進來。大概是被梶打來的電話叫醒,蒼一郎頂著一頭亂髮而且睡眼惺忪。晴接下蒼一郎遞過來的手機,才剛接起電話就聽到梶開口道歉:
『白藤先生,真的很抱歉。關於您昨天提到的清單,我可能無法立刻準備……』
「出了什麼問題嗎?」
『那個……因為上司不同意這件事。雖然我有說過白藤先生是在協助我們調查,不過……那個,因為很難說明白藤先生的身分……所以上司表示,不能把客戶情報交給身分不明的人……』
聽完梶用難以啟齒的語氣所說的話,晴只能無力地「嗯」了一聲表示了解。梶的上司不肯同意也是很自然的事。不願意洩漏顧客的個人情報給既沒有在上班、也沒在做什麼正當生意的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梶語帶抱歉地對著表示「這也沒有辦法」的晴繼續說:
『我會努力說服上司,能請您再等待一段時間嗎?』
對梶來說,他最害怕的肯定是晴說沒有清單他就不可能繼續調查吧。由於光是透過電話傳來的聲音就彷彿能看到梶鞠躬低頭的模樣,反而讓晴感到非常抱歉。
『等我取得上司的同意會立刻聯絡您。』
回答「知道了」之後,晴掛上電話。
「!」
將手機從耳邊放下的同時,晴發現蒼一郎的臉近在眼前,不禁倒抽一口氣。蒼一郎似乎是為了偷聽他們的對話才湊過來。雖然晴想開口罵人,但畢竟自己跟他借用了手機,拿人手短的心態使他只是訝異地皺起眉頭,就把智慧型手機還給蒼一郎。
接過智慧型手機的蒼一郎,露出有話想說的眼神問:「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沒辦法看到清單了對吧?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晴可以確定要是自己說「跟你無關」,蒼一郎肯定會憤怒地跟他爭辯,所以刻意不發一語地伸手拿起茶杯。大約一小時前泡的茶已經完全冷掉了,於是晴為了重新泡茶而拿著茶杯站起身來。
「要吃飯嗎?」
晴順便問了蒼一郎一聲。別說晚睡,蒼一郎甚至常常直到天快亮了都還醒著,所以除非有事,不然晴不會去叫他起來。
「如果你要吃早餐,我就去準備。」
聽晴這麼說,蒼一郎雖然點頭答應,但仍是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
「去洗把臉再過來。」
晴下令後,蒼一郎不情不願地走向洗臉台,很隨便地洗完臉又走回來。他站在在廚房重新加熱味噌湯的晴背後,發散出相當危險的氣息。雖然這種似乎是遭人看守的狀況讓人不是很舒服,不過晴覺得自己最好選擇無視,所以漠然地準備好早餐。
蒼一郎也動手幫忙,將白飯和味噌湯拿到客廳的暖桌上。雖然配菜相當簡單,只有納豆和醬菜,不過對家中經濟嚴峻的白藤家來說是常有的事。看到蒼一郎雙手合十地說「我開動了」,晴又回到廚房泡起自己要喝的茶。
「……你今天沒有要出門嗎?」
晴刻意裝作是隨口問問,蒼一郎則邊攪拌納豆邊回答:「我吃完就會出門。」
「這樣啊。」晴點頭回應後,又補上一句:「你吃完之後把碗盤收拾一下。」
重新泡好茶拿著茶杯走回工作室後,晴嘆了口氣。雖然知道蒼一郎會很不滿,但是不能再讓他繼續涉入這件事了。晴決定配合蒼一郎出門的時間,自己也跟著出門。
既然無法從梶那邊取得清單,只能靠自己跑一趟。雖然知道這個方法最確實,但是一想到會很麻煩,晴就不想做。不過,他想早點解決這件事,所以比起等待梶說服他的上司,晴自己走一趟肯定會比較快。
從晴重新開始工作後大約經過三十分鐘,蒼一郎拉開工作室的拉門,頂著不服氣的表情對晴說他要出門了。
「嗯,路上小心。」
沒能得知晴後續打算怎麼做的蒼一郎,完全是一副在鬧彆扭的模樣。雖然他的心情可能會壞一段時間,但這也沒辦法。聽到玄關門關上的聲響後,晴先輕輕嘆了口氣,接著為了準備出門,收拾起工作用的工具。
十一點前離開家的晴從千駄木車站搭上地下鐵,途中轉乘丸之內線前往赤坂見附;在赤坂御用地旁邊,從赤坂見附的地下車站來到地上,朝元赤坂的方向走約十分鐘左右,春霞古美術店就在那裡。
以前譽跟大東還有往來時,晴曾因為接到委託而去拜訪過大東一次,所以還記得地點。不過那已是將近十五年前的事,加上附近又改建成大樓,使得晴有些找不到方向。以前那種會讓人想起古老赤坂的宅邸風建築徹底改變了,這讓晴相當困惑。即使設計很高級,但水泥建築果然沒什麼魅力。
就算來到店門口,內心的猶豫仍使得晴暫時站在原地。放在櫥窗展示的砧青瓷香爐是真品,昭告著這間店的等級,第一次來訪便能走進店裡的客人如果不是有相當的財力,就是膽子相當大。雖然自己不是客人所以沒有必要緊張,但畢竟是突然來訪,晴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見到想見的人。
現在只能先進去看看再說了──正當晴用這個想法鼓勵自己並朝店門口走去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讓他大吃一驚。
「春霞古美術店?」
「!」
晴驚訝地轉過身去,就看到亂翹的頭髮沒整理好的蒼一郎。蒼一郎推開似乎因為他出現在這裡而感到焦慮的晴,緊貼著櫥窗凝視放在裡面展示的砧青瓷。
「這香爐真是不得了耶。砧青瓷……南宋時代的龍泉窯所出產的青瓷,在日本則是稱為『砧青瓷』。青瓷是中國的代表瓷器,其技術在宋朝達到巔峰。雖然自古以來從中國傳入了相當多龍泉窯的青瓷,不過每個時代的稱呼都不一樣。南宋後……從元朝到明朝時期是稱為『天龍寺青瓷』,明朝則是『七官青瓷』。據說在眾多青瓷當中,砧青瓷依然是最高等級的。附帶一提,在日本之所以會稱為『砧青瓷』是因為……」
「你、你為什麼會……」
看著小聲說出青瓷相關知識的蒼一郎,晴板著臉問道。被問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蒼一郎,則是露出憤恨的眼神瞪著晴,瞇起眼鏡後方的眼睛說:
「很簡單啊。晴只有在自己要出門時,才會問我有沒有要出門吧?」
「……」
總覺得最近才被國崇講過類似的話,讓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晴只能仰天長嘆。明明他是裝成無意中問起,卻完全被蒼一郎看穿了。蒼一郎肯定是假裝要出門然後躲在某處,接著偷偷跟蹤晴過來這裡,然而晴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尾隨在後。
晴自認為很了解蒼一郎的行為模式卻疏於注意,如今後悔也太遲了。晴心想幸好自己還沒有走進店裡,便對蒼一郎說「走吧」。但蒼一郎指著招牌,向打算轉身離去的晴問說:「晴,你是要來拜訪這間店吧?春霞古美術店就是梶先生在過來我們家時提到的那個人開的店沒錯吧?」
蒼一郎是跟晴一起聽梶講話,記得店名也是當然的事,這樣晴根本無法蒙混過去。想不出別的辦法的晴原本打算自己先離開,卻被蒼一郎一把抓住手臂。
「唔……放開我!」
蒼一郎的身材瘦高,至少比晴高十公分以上,因此還算頗有力氣,晴根本無法甩開蒼一郎認真起來抓住自己的手。
蒼一郎強硬地抓著試圖反抗的晴想往店裡走去,然而晴很清楚一旦進入店裡就會遭麻煩纏身,所以努力試著逃脫。春霞古美術店畢竟是讓大多數人望之卻步的高級店家,兩名年紀不小的男人在這種店的門口起爭執,就算千百個不願意也很引人注目。不只是行人們朝他們投以奇怪的眼神,對店家來說也是很困擾的事,所以店員滿臉疑惑地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
被那道客氣的聲音嚇到的晴和蒼一郎,一同轉頭看向店門口,只見身穿白色牛津襯衫搭配黑色裙子這種樸素服裝的女店員,正一臉困惑地站在那裡。晴原本打算跟對方說「我們立刻就走」,但蒼一郎搶先說出不必要的話:
「那個,請問大東先生在嗎?」
「唔……蒼一郎!」
「麻煩妳告訴他,是白藤來找他。」
聽到老闆的名字後,那位女店員望向兩人的眼神也越來越疑惑。雖然大東的確是店老闆的名字,然而這兩名起爭執的男子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春霞古美術店的客人。聽到女店員問:「有預約嗎?」蒼一郎一臉認真地點頭說:「有的。」
晴連忙要否定,卻被蒼一郎摀住嘴巴無法說話。女店員看似相當疑惑,但仍對他們說:「請進來稍等一下,我現在就去通知老闆。」
被蒼一郎拉進店內的晴,看著女店員往店內深處走去的同時,以尖銳的聲音生氣地喊了「蒼一郎」。畢竟是身處十分靜謐的店內,雖然晴已壓低音量但仍顯得很大聲,所以晴轉而咬牙切齒地在看起店內展示櫃的蒼一郎耳邊問道: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可沒有預約喔!」
「要是說沒有預約應該就會被趕走吧?」
「明明沒有預約卻說有,也會面臨同樣的下場吧?」
「……你知道這幅畫是誰畫的嗎?我對畫作完全不了解。」
設置在店內牆上的展示櫃中掛了彩色畫作的掛軸。疑惑地皺起眉頭的蒼一郎雖然有豐富的陶瓷器知識,卻對日本畫和書道不甚了解。
看著歪頭凝視展示櫃的蒼一郎,晴板著臉回答:
「是狩野探幽。比起這個……」
「狩野……江戶時代好像有個狩野派之類的對吧?」
蒼一郎困惑地確認,晴則啞然點頭。這人剛剛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解青瓷,卻對名畫家狩野探幽沒什麼印象,明明狩野探幽這個名字和其代表作應該曾在學校學過才對。晴嘆了口氣,看向掛在展示櫃內的掛軸。
「狩野派是始於室町時代,由擔任幕府御用畫家的狩野正信所創立。即使時代改變,該族也經常以畫家的身分侍奉當權者。探幽是活躍於江戶初期的人物,你有看過二条城的障壁畫(註6)吧?」
「二条城是在京都嗎?」
「不然還有別的二条城嗎……」
正當晴不悅地回應蒼一郎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而且那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屬於剛剛那位女店員。朝女店員之前離去的方向看去,便見到身上披著深紫色夾克的大東走來。雖然因為彼此見過面,晴立刻就認出大東,不過對方跟自己記憶中的模樣差異頗大,使得晴有些疑惑。
晴跟大東最後一次見面──正確來說是看到他來谷中自家拜訪的時間點,是在十年前,晴離開日本前不久。當時,四十五、六歲的大東身材更顯福態,頭髮也還是黑色的,現在的他卻幾乎已滿頭花白,而且因為瘦太多使得臉型都改變了。
晴注意到大東的相貌改變似乎不單是年紀變大的關係,禮貌地低下頭說:
「……好久不見,突然來訪真的很抱歉。」
「真的是好久不見。你是白藤的孫子……晴,對吧?」
「是的。這一位是我的朋友……名叫宇多。」
注意到大東的視線看向站在斜後方的蒼一郎,晴不得已只好做了介紹。雖然聲稱蒼一郎是朋友總有些不協調感,但要說明是親戚似乎又會惹出什麼麻煩。幸好大東沒有多問什麼,直接請兩人坐上沙發。
春霞古美術店是從江戶時期開業至今的老店,其前身是某位大名專屬的道具商。有歷史的老店就連店面也充滿典雅的感覺。晴和蒼一郎一同坐在置於店中央的皮製沙發上,大東則坐在他們面前。晴對明明沒有預約卻願意見他們的大東深感抱歉,正打算為自己的失禮道歉時,反而是大東先開口致歉。
「抱歉。」
「咦?」
由於不懂大東為什麼道歉,晴只能做此回應。大東露出抱歉的神情,開口詢問起譽的事情。
「我不知道白藤先生去世的事情。因為染上病痛,我休息了一段時間……從東亞銀行的行員那邊聽說白藤先生已去世的事,真的嚇了一跳。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東婉轉地詢問譽去世的時間,晴回答:
「在前年去世的。」
「這樣啊。」
大東低聲回應後,又接著問起死因。
「是因為心肌梗塞……話雖如此,我當時並不在國內,回來時葬禮也已經結束了,所以別說是當時的情況,我甚至連遺體都沒有看到。」
「……這樣啊。」
再次回答相同的話後,大東彷彿陷入短暫的思考般,眼神不斷在空中游移。大東跟譽是在吵架後分道揚鑣的,對大東而言有很多事情可以回想吧。「真是可惜……」大東如此表示的聲音也相當沉重。
譽雖然不愛說話,仍是公認手藝高超的工匠,所以很多人得知他過世時都覺得非常可惜。即使在晴歸國後,仍有不少很晚才接到訃聞的人數度前來拜訪。在譽去世已經超過兩年後,最近這種來上香的客人已減少,但是在面對大東這樣的對象時,晴總覺得當時的罪惡感又再次復甦。
晴的雙親在他很小的時候便去世,之後他就由譽一個人扶養長大。明明如此,晴卻丟下年老的祖父獨自出國,因此被批評是個無情的孫子。由於晴也覺得錯都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完全沒有反駁。
「所以說……你今天會過來的原因是……」
露出奇妙表情保持沉默的晴,在大東主動開口時才驚訝地抬起頭來。晴不可能事到如今才送譽的訃聞過來,大東似乎也察覺到這點;加上大東自己也說出東亞銀行這個名字,可能多少已經猜到晴來訪的理由,所以才願意跟他見面。正當晴打算說出來意時,突然想起蒼一郎坐在旁邊,又重新把嘴巴閉上。
「……」
直接跟大東確認會比較快,所以晴才決定要來拜訪春霞古美術店。他原本不確定能否見到面,結果仍像這樣得到跟大東交談的機會。然而……問題在於蒼一郎也在場。
一旦在這裡跟大東交談,就算不願意蒼一郎也會聽到。依談話內容,有很高的機率會談到不想讓蒼一郎知道的事實。雖然好不容易見到大東,但晴判斷應該下次再來會比較好。然而蒼一郎看穿了晴的想法,在晴開口之前,便主動先向大東說出他們想問的事情。
「是關於小野崎家的事情。」
「……唔!蒼一郎!」
「東亞銀行的梶先生說,因為大東先生推薦他才會來拜訪晴。而且大東先生還說過,因為晴的爺爺修理過裝著贗品的箱子,他來拜訪一下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面對代替晴說明的蒼一郎,大東露出「果然是這樣」的表情點點頭。晴雖然很想教訓蒼一郎,但是在大東面前最多只能皺起眉頭。大東沒有察覺到晴的心情,而是說道:
「我有從梶先生那邊聽說雖然白藤先生去世了,不過,他有見到白藤家的孫子,並且跟對方說了小野崎家的事……所以我就覺得應該是這樣吧。」
得知自己沒有預約就能見到忙碌的大東,果然是因為對方有預料到自己會來訪,讓晴微微瞇起眼睛。大東讓梶去拜訪譽的理由……恐怕就跟他想像得一樣。
雖然晴能預料到接下來會是自己最不樂見的情況,不過都走到這一步也沒辦法回頭了,只能做好覺悟。晴朝蒼一郎瞥了一眼,問起大東跟小野崎家扯上關係的理由。
「大東先生為什麼……會接下販賣小野崎家收藏的委託呢?」
「我們店從很久以前就有跟東亞銀行合作。雖然我其實沒什麼意願,不過也只能接下對方的委託。」
「為什麼會沒什麼意願?」
晴重複大東的話提問,不過大東只是微微歪著頭沒有回答。看到大東似乎有些迷惘地壓低視線,晴決定先從別的方向講起。
「……您知道小野崎家發生了殺人事件嗎?」
一聽到這個問題大東立刻有所反應,他抬起臉頷首說:
「我看到新聞後……驚訝地打電話給梶先生,他卻跟我說他被懷疑是犯人。看來這件事情真的變得很麻煩呢。」
「警察之前認為,犯人是跟小野崎先生之間有融資相關問題的梶先生……不過梶先生在殺人事件發生的時間正好來我們家拜訪,所以他有不在場證明……可是,在小野崎先生遭到殺害前不久,他曾打電話給梶先生,似乎還跟梶先生坦承說『從一開始就是贗品』之類的。您有聽過這件事嗎?」
「不……因為梶先生似乎很忙,所以我很快就掛斷電話。」
似乎是第一次聽見這件事,大東板起爬滿皺紋的臉小聲說道。他抱在胸前的右手按著嘴唇,短暫地思考一會兒後,看著晴詢問:
「你有去過小野崎家嗎?」
「有的,就在昨天。我有進去倉庫裡面……也確認過祖父修理的箱子。因為這樣我才想跟大東先生當面談一談,所以過來這裡。」
「……就跟你想得一樣喲。」
隔了一拍才開口回答的大東,雙眼直視著晴。這麼一來,就會講到不想讓蒼一郎聽到的事情了……看著因為迷惘而無法開口的晴,大東用平靜的語氣續道:
「因為跟井蛙堂的老闆也有關,我覺得應該要交給你的祖父去處理。因為你祖父跟井蛙堂的老闆很熟,但井蛙堂的老闆不會理睬我呢。」
雖然視線停在輕輕聳著肩的大東身上,晴還是透過肌膚得知身旁蒼一郎的反應。蒼一郎之前詢問晴知不知道井蛙堂時,晴只回答「跟你沒有關係」,那是因為晴不想讓蒼一郎知道井蛙堂跟譽……以及跟自己的關係。
大東的說法聽起來像在自謙,實際上卻不是如此──不是不被理睬,而是大東無視對方。井蛙堂跟春霞古美術店雖然同為骨董商,定位卻是分處兩極。
如果春霞古美術店是正道,井蛙堂就是邪道。正如同陰與陽,兩位店主的理念與人格完全不同。在不發一語的晴面前,大東為難地皺起眉頭,輕輕咳了一聲。
「我想說如果是白藤先生的話,應該可以圓滑地應對這件事……沒想到卻給他孫子……給你添了麻煩,真是抱歉。」
「……不會。大東先生,您其實……對小野崎家前任當家的收藏中混了贗品的原因心裡有數對吧?」
對大東來說,他肯定是有所覺悟才會提出井蛙堂這個名字。做為背負春霞古美術店這塊招牌的店主,那是可以的話絕對不想扯上關係的對象。晴可以確定,大東的那股覺悟,包含著他其實知道真相的意思。
大東露出嚴峻的表情回望著晴,並且壓低聲音要求兩人的承諾。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能請你們對東亞銀行保密嗎?」
晴點頭答應,並催促一旁的蒼一郎也快點答應。聽到蒼一郎同樣回答「當然沒問題」後,大東長吁了一口氣,開始說了起來:
「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小野崎欣吾原本是畫作收藏家,到了晚年也將熱情放到古美術品的收集上。然而,跟因為喜歡而收藏的繪畫不同,他完全缺乏鑑定骨董的眼光。」
大東的話語足以讓人從開頭就預料到結果,畢竟這種問題算是經常發生的事。晴詢問大東是否曾見過前任當家,大東嚴肅地重重點了點頭。
「我在拍賣會上見過幾次,他幾乎都跟柳絮庵的老闆一起參加,也有傳聞他是拍賣會相當重要的客人。前任當家相當精明,所以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眼光不好,只光顧特定的幾間店,有柳絮庵和……」
「空蟬堂以及……井蛙堂對吧?」
大東似乎也料想到晴已經得知前任當家的收購管道,所以毫不驚訝地點頭承認。只跟固定店家交易是相當聰明的做法,然而,如果從一開始就選錯合作對象,那就毫無意義。
「要讓選定為目標的對象上鉤,由數間店合作欺瞞是最好的方法。這麼一來就算目標對象懷疑是不是贗品而拿去其他店家做鑑定,只要那邊也是一丘之貉就會把贗品說成是真品。柳絮庵和空蟬堂都已經收掉了,當時卻是頗有名的店家。如果那種店巧妙地將真品和贗品混著販賣,除非客人眼光很利,不然很難識破吧。我是在接到東亞銀行的委託,前往小野崎家的倉庫做確認時,才確定是柳絮庵、空蟬堂和井蛙堂三間店聯合起來欺騙了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
「咦……那麼……也就是說,從剛買來時就是贗品囉?」
蒼一郎驚訝地反問,大東則表情沉重地點頭肯定,大概是同樣身為骨董商所以覺得有些丟臉吧。
蒼一郎向板著臉的大東提出疑問:
「但是……我聽說銀行有找能信賴的人做過鑑定,對方也保證那是真品啊?」
「所以我才不想接受這份委託。」
大東嘆了口氣才回答一臉困惑的蒼一郎。大東一開始就說過自己沒什麼意願接受委託,原因在於……
「說到御池藝術大學的追分教授,是這個業界無人不知的鑑定家。他基於深厚知識所培育的鑑定眼光受到很高的評價,甚至到了光憑追分教授的一句話就能改變物品價值的地步。所以東亞銀行也是想借用他的權威,才委託追分教授做鑑定吧。然而,當時追分教授已經一把年紀了。」
「……是鑑定的眼光退步了嗎?」
「不只是眼光,連判斷力都不行了。加上追分教授在私生活方面也出現一些問題,甚至開始跟以前絕對不可能接近的人打起交道。也就是說……追分教授因為金錢短缺,開始任由一些閒雜人等利用他的權威。但東亞銀行不知道這件事,仍舊委託教授做鑑定。」
「那麼,難道說……」
晴先是搖頭制止想自己接話的蒼一郎,示意大東繼續說。
「……在東亞銀行提出委託請我幫忙販賣小野崎家的收藏品時,一聽到是追分教授做的鑑定,我就有不好的預感。可以的話我原本想拒絕,但畢竟是從父親那一代就有合作的銀行常務所提出的委託,我也只能接下來。不過,我有特別強調如果裡面混了不能在我們店裡販賣的品項,要讓我明白地說出來。雖然那位常務說在做為銀行抵押品之前,曾給追分教授做過鑑定所以沒問題,結果卻是正因為如此才有問題。聽說他們不相信我的鑑定,還去詢問了其他業者,但是不管去哪裡得到的答案都一樣。根據東亞銀行的講法,之前會找追分教授做鑑定似乎也跟井蛙堂有關。接下來只是我的推測……或者該說是臆測:井蛙堂他們在前任當家去世後,雖然不再跟小野崎家來往,但是在聽說那些收藏品將被當成銀行的抵押品時,肯定相當慌張吧。因為自己賣出去的物品中也混了贗品。所以才會誘導東亞銀行,去找能『鑑定』出有利結果的追分教授。」
「為了把贗品……鑑定成真品嗎?」
蒼一郎為了確認開口發問,大東則用力點頭回應。保證是真品的鑑定結果其實是偽造的,讓蒼一郎露出一臉大受衝擊的神情,雙手環胸將身體靠在沙發椅背上。坐在旁邊的晴則冷靜地向大東確認:
「大東先生……您不打算把這些事情告訴東亞銀行嗎?」
大東在講這些事之前,已經先要求他們保密。然而,只要把這些事說出來,東亞銀行便能理解為什麼收藏裡面混了贗品,做出造成銀行損失之判斷的大東所處的立場也能有所提升。面對晴的問題,大東露出微笑地搖了搖頭。
「追分教授已經去世了,我不想做出會傷害死者名譽的事情。而且剛剛也說過,這些都只是我的推測。」
「但是……」
「我已經決定絕對不當告密者。不過,我也能理解東亞銀行……梶先生必須調查出原本被認定是真品的東西竟然是贗品的理由。之所以想讓他經由白藤先生去找井蛙堂……是因為我覺得應該由本人親口把真相說出來。」
大東介紹梶過來的意圖,正跟晴所料想得一樣。但大東希望由自己以外的人說出這件事和井蛙堂有關的想法,因為譽去世這個出乎他預料之外的妨礙而無法達成。如果……譽還活著的話,事情會變成如何呢?
「而且……」
大東接著補充,他認為譽應該會把「井蛙堂」這個名字告訴東亞銀行。
「我對裝在白藤先生修理過的箱子裡的那個仁清茶碗持有疑問,所以想說能藉由東亞銀行……得到跟白藤先生見面的機會。」
晴聽到大東說的話吃了一驚。恐怕大東在看到那個仁清茶碗時,感覺到了跟他一樣的不協調感。
「難道說……」晴先起頭,用試探的語氣問道:「您覺得那未免太粗糙了,是嗎?」
面對直視著自己的晴,大東正面承受他的視線,點了點頭。
發現彼此是共犯的緊張感瀰漫,大東和晴都很清楚,譽除了是手腕高超的木工師傅以外,還擁有別的身分。大東原先似乎無法判斷身為譽孫子的晴知不知道這點,現在聽到晴的發言後有種放下心來的感覺。
「……是的。說實話,如果是白藤先生跟井蛙堂『準備』的作品,那未免太過粗糙。如果是井蛙堂不可能使用那種物品。特別是還請白藤先生修理過那個箱子,肯定會使用更精巧的東西才對。」
聽到大東壓低聲音如此斷定之後,晴將手放在嘴邊深深嘆了口氣。譽有在幫忙製作贗品,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雖然譽不是主導者,也僅僅是完成他人委託的工作,但依然是動手做了壞事。
而且,找譽協助的正是井蛙堂。譽和井蛙堂的老闆交情匪淺,他之所以幫忙製作贗品並非被強迫或是為了金錢,而是譽本身也深深著迷於製作贗品這件事。晴曾對在深夜專心致志地握著道具面對箱子的祖父感到恐懼。
譽有刻意隱瞞,完全不讓晴看到跟製作贗品有關的工作,晴也故意裝作不知情。在深夜時分,隨著詢問「在不在?」的聲音,玄關大門被拉開,而原本待在客廳的譽便會要求晴不要出來,然後跟帶來「工作」的客人一同走進工作室,對方正是井蛙堂的老闆。晴其實在懂得人情世故後,就已經察覺到那兩人究竟在做什麼。
沒錯。自己明明很清楚井蛙堂的老闆是什麼樣的人,卻對此視而不見。晴想起當報應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曾深深陷入悔恨中的那個自己。他努力忍耐著不要表現在臉上,回應一聲:「這樣啊。」
緩緩地長吁一口氣,盡量讓心情平靜下來後,晴將意識拉回與大東的對話。
大東會與譽分道揚鑣,正是因為譽跟井蛙堂有往來的緣故。晴確定大東的看法並沒有錯,同意地說:
「我也覺得是這樣。在看到那個仁清茶碗的瞬間,我就覺得很奇怪……而且,即使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眼光不算好,畢竟也是收集了那麼多收藏品的人。這樣的人會被那種東西蒙騙……這也讓人很疑惑。」
「我也很不解……因為裝在那個箱子裡面的就是那種程度的東西,但又無法否定……這只是偶然的可能性。」
面對露出困惑表情的大東,晴接著提出另一個問題。
「雖然可能跟前一件事無關……不過,我很在意被殺害的小野崎先生在電話中跟梶先生說的內容。他會說『從一開始就是贗品』,是因為他已經注意到追分教授做的鑑定有問題嗎?」
不過,大東立刻否定晴這次提出的疑問。晴沒有見過小野崎,但是負責販賣收藏品的大東曾跟他見過幾次面,因而可以斷言對方不是能做到那種事的人物。
「小野崎先生對骨董和美術品完全沒有興趣,開口就是在講錢的事情,只要稍微交談一下就能知道這個人沒什麼品味,我也不覺得他能看出那個仁清是贗品。」
「那麼……小野崎先生會知道收藏中混了贗品的事情,是因為大東先生的指謫嗎?」
「是的,我在東亞銀行的人也在場的情況下將事實說出來。」
「他當時的模樣是?」
「雖然很不安……不過看起來不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樣子。」
因為收藏被鑑定為真品,才能拿來做抵押。如果真的知道那些收藏從一開始就是贗品,小野崎應該會保持沉默吧。那麼……那時候他為什麼會打算對梶說出真相呢?正當晴思考起這個謎團時,突然感覺到旁邊傳來一道視線。
在跟大東說話的這段時間裡,因為又想起以前的事情,讓晴完全忘記要顧慮蒼一郎在場。一轉過頭,晴就看到蒼一郎不悅地看著自己。聽到把贗品故意鑑定成真品而陷入沉思的蒼一郎,又因為晴與大東接下來談論的內容遭受強烈的衝擊,因而完全說不出話。
面對露出銳利眼神要求說明的蒼一郎,晴微微皺起眉頭。這時,待在店內深處的女店員來向大東報告有人打電話來,大東跟她確認過對方是誰後,要女店員向對方表示自己晚點會回電。
聽到兩人的對話,沒有預約就來拜訪的晴,面帶歉意地開口告辭。身為名店老闆的大東自然非常忙碌,光是能占用他這麼多時間就讓人非常感謝了。晴一開口道歉,大東就表示必須道歉的是自己才對。
「我真的沒有想到會給身為孫子的你添麻煩。東亞銀行那邊就由我來……」
「不會,我也很在意仁清的事情……而且眼前的情況算是騎虎難下,我會繼續調查一段時間,也絕對不會洩漏大東先生說過的話。」
再次表示自己會保守秘密後,晴從位子上起身並催促蒼一郎也起來,接著向大東深深一鞠躬道別。晴用眼神向打算說些什麼的蒼一郎示意晚點再說,兩人朝門口走去。
「當時……」
跟著出來目送他們離開的大東,突然對著晴走到店外的背影開口。覺得意外的晴回過身,看到大東正望向遠方而不是看著他。大東露出彷彿想起往事……而且是包含著痛苦回憶在內的哀傷表情,繼續自言自語。
「我還太年輕……可以說還太不成熟,無法理解像白藤先生那般手腕高超的工匠,為什麼會跟井蛙堂扯上關係。不過……我現在明白正因為他是有著高明技術的工匠,才會有那種業障般的東西……所以我對於跟白藤先生是以那種形式分道揚鑣感到悔恨。其實……我多麼希望今天找上門來的人是你的祖父。」
「……」
久未見面的大東,在樣貌上有著不可能單純是因為年老所造成的改變,因而在聽到他說自己生過病時,晴立刻就理解了。晴邊想著大病一場也許是導致大東心態改變的契機,邊再次低頭致意。在晴為打擾這麼久而致歉後,大東也表示以後隨時都能聯絡他。
「真要說起來,把白藤先生牽扯進來的我也有責任,所以我會盡力幫忙的。而且,你應該也很忙吧?」
「……嗯……」
「你不在日本的那段時間是去留學嗎?」
大東很自然地詢問,晴卻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早已跟譽分道揚鑣、連譽去世都不知道的大東,似乎誤會晴還處於跟以前相同的環境當中。正當晴煩惱著該如何說明時,大東接著說道:
「雖然作品深受期待是很辛苦的事,不過那是只有特別的人才做得到的工作。請務必在體力充沛、人還年輕的時候多創作一些……」
「我已經放棄了。」
眼看在思考該怎麼說時機會就要溜走了,晴便像是要吐露感情般簡短地說道。大東似乎無法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露出訝異的表情歪著頭。晴吸了一口氣後,用低沉的聲音重複一次。
「我放棄……雕刻了。」
在大東還會來白藤家拜訪時,晴是藝術大學雕刻系的學生,而且是將來備受期待的新星,被評為百年難得一見的逸材,就連大東也聽過這件事。
「為什麼?」
面對表情僵硬地詢問的大東,晴露出困惑的表情,說出他向每個知道他過去的人所用的藉口:
「我變得無法隨心所欲地雕刻……這樣實在太難受了。」
那是擁有才能之人的纖細世界。大東也很清楚這件事,所以只回應一句「這樣啊」就沒有再說下去。大東道歉說「抱歉說了多餘的話」,晴立即表示「沒這回事」並再次低頭致意。
看著大東走回店裡,晴朝蒼一郎所在的方向轉身。看著蒼一郎一臉不悅地站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晴輕輕嘆一口氣。雖然知道必須解答蒼一郎的疑問,但是晴也很難主動開口,最後只說了「走吧」。
大概是聽到晴跟大東的對話,讓蒼一郎也很迷惘該如何開口。而且蒼一郎很清楚,晴很不擅長應對別人詢問他為什麼要放棄雕刻這件事。當保持沉默的兩人即將走到赤坂見附站時,蒼一郎總算提出問題。
「……你們說爺爺跟井蛙堂『準備』的物品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指爺爺有插手贗品的製作嗎?」
「……」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能理解了。晴在小野崎家的倉庫看到井蛙堂這個名字時,模樣為什麼會怪怪的……還有你為什麼會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因為你很清楚爺爺究竟做過什麼事,對吧?」
「……」
「晴。」
晴能清楚聽見蒼一郎從後方傳來的聲音。即使大東在對話時避免提及「假貨」和「贗品」等字句,但從對話聽來依然能理解是那個意思。雖然在某些方面頗為散漫,但蒼一郎並不是笨蛋。
晴深深嘆一口氣,停下腳步轉頭面對蒼一郎。蒼一郎也站在原地直視著晴,他的表情非常認真,讓晴無法用一句「與你無關」打發他。
「因為你很仰慕爺爺,我實在不想告訴你這件事,也不想讓你過來這裡。」
「為什麼……為什麼爺爺要做這種事?為了錢嗎?」
「不是。」
晴對一臉無法理解的蒼一郎搖搖頭,同時想起大東剛剛說過的話。確實,那對譽來說或許是無法抗拒的業障。除了製作出品質優良的五斗櫃,譽也在幫忙製作能騙過眼光高超之人的贗品。如果要說哪一邊能讓他得到滿足感,那肯定是後者。
一旦感受過那種悖德的快感,就再也無法放手了。對於能因此感到快樂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譽和晴雖然有血緣關係,在這點上卻不同。而譽雖然不喜歡自己這種個性,卻沒有跟井蛙堂斷絕往來。
直到發生了最關鍵的那件事為止。
「爺爺他……喜歡做這種事情。」
「喜歡……用假貨欺騙別人可是壞事耶?這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吧?」
「……」
那肯定是生性開朗的蒼一郎無法理解的事。正因為如此,大東最後也跟譽分道揚鑣。無論怎麼說明蒼一郎都無法理解,而且晴覺得不需要讓他理解,就只是說出結論。
「或許你無法理解也不一定,但是爺爺有在幫忙製作贗品是事實。至於小野崎家的那個跟爺爺是否有關,還需要再進一步調查才能確定。」
說完之後,晴就轉身背對著蒼一郎,重新邁出腳步。當晴踏上前往地下鐵月台的階梯時回頭一看,蒼一郎已經不見蹤影。
「……」
因為晴認定他一定會跟上來,完全沒有注意背後,所以根本不知道蒼一郎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想起一臉痛苦地辯駁的蒼一郎,晴忍不住重重嘆一口氣。就是因為會這樣,晴才不希望讓蒼一郎知道。光是從大東那邊聽到的事實就很讓人頭痛了,他如今還非得要分神擔心蒼一郎。
彷彿在嘲弄晴憂鬱的內心般,一陣寒風呼嘯而過。
雖然晴在出發之前很猶豫是否要造訪春霞古美術店,結果卻得到超乎預想的收穫。小野崎家的收藏品中混雜贗品的理由應該跟大東的判斷一樣,但是,問題在於晴無法把這件事直接告訴梶。
該怎麼遵守與大東的約定,同時跟梶做說明呢?還有,蒼一郎的事情也讓人很頭痛……晴憂鬱地搭乘地下鐵回到千駄木後,由於想順便去買晚餐的材料便繞道前往超市。
晴邊回想著冰箱裡的東西邊買好食材,爬上三崎坂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如今已是冬天的氣息相當濃的晚秋,因為是一年中太陽最早下山的時候,還不到三點就有些黃昏的感覺。
穿過月影寺、準備往白藤家走去的晴,聽到背後傳來「小晴」的呼喚聲而停下腳步。他轉過頭去,看到身穿和服及日式圍裙的登喜子拿著鍋子站在那裡。
「阿姨。」
「你來得正好……怎麼啦?」
「咦?」
「小晴的表情很恐怖喔。」
聽到面露笑容的登喜子皺起眉頭這麼說,晴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可能因為在思考事情,晴很自然就露出嚴肅的表情。
刻意放鬆表情後,晴搖了搖頭說:「……我沒事喔。」
「真的嗎?」
「阿姨找我有什麼事?」
為了不讓登喜子擔心,晴用開朗的語氣詢問。聞言,登喜子輕輕舉起她用雙手捧著的鍋子,表示她正要把這個拿去給晴。
「我煮了關東煮想當晚餐的配菜,但是煮太多了,想分一點給你們。」
「謝謝阿姨。」
邊道謝邊接下鍋子的晴突然想起某件事,而將視線停留在登喜子身上。正當晴煩惱著到底該不該說時,登喜子頗感不可思議地望向他詢問:「怎麼啦?」在剎那間判斷不要說比較好的晴,搖搖頭表示:「沒事。」
晴不希望說了什麼多餘的事情而被捲進爭執當中,目送說了句「再見」後往月影寺正殿方向離去的登喜子,接著邁步向墓地走去。
登喜子是月影寺住持的妻子,從小就跟祖父兩個人生活的晴,在各方面都經常受到她的照顧。譽去世時也是,找出晴身在何處並通知他的人正是登喜子,她更一手包辦葬禮等等的各項工作。讓晴抬不起頭的人有很多,其中欠最多人情的就是登喜子。
拿著沉重的鍋子回到家的晴,一打開玄關的門鎖就直接前往廚房。他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不過隨著拿鍋子的時間增長,鍋子的重量逐漸變成負擔,而當他將鍋子放到瓦斯爐上打開鍋蓋一看便明白了,因為鍋子裡的關東煮分量多到很難說是「做太多所以分一點過來」的程度。
「……」
搞不好登喜子是那種第六感很準的類型──腦中浮現這個念頭,但是做多餘的猜測只會自找麻煩而已,晴決定不要多想,收拾好買回來的食材就走進工作室。預定之外的外出行程耗費不少時間,導致他今天的工作完全沒有進展。晴的收入取決於工作量,他過著每天都要賺取當天生活費的日子,所以有為自己訂定最低必須達成的目標。
該怎麼跟梶說明?蒼一郎又跑到哪裡去了?要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讓晴甚至忘了時間只是默默地工作。當不發一語地持續雕刻的晴,因為聽到玄關傳來聲音而抬起頭時,太陽早已經下山,工作室裡也變暗了。
由於天還亮著的時候手邊就開著燈,使得晴沒有注意到天色已經變黑。看了看時鐘,晴這才發現已經是八點多。抱著「糟糕」的心情放下雕刻刀,晴邊敲著因為一直維持相同姿勢而發麻的腳,邊站起身來。
「歡迎回來……」
晴以為是蒼一郎回來所以開口打招呼,然而站在敲土上的人是國崇。平時的話,晴根本不可能出來迎接人,在發現自己有多在意蒼一郎後,晴感到一陣厭惡。內心之所以會冒出這種失望的心情,正是因為他很擔心蒼一郎。
看到晴明顯表露出失望的模樣,國崇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詢問:「怎麼了?」
「……沒事。你為什麼過來?」
「我很在意前天的事情。蒼一郎人呢?」
「……還沒回來。」
冷冷地說完後,晴走回工作室收拾起工作用的工具。他關上燈前往廚房時,看到國崇穿著大衣坐進暖桌當中。
「至少把大衣脫掉啦。」
「很冷耶。差不多可以把暖爐拿出來了吧?」
「目前只要有暖桌就夠了。要吃飯嗎?」
「你要吃的話我就一起吃。」
聽到國崇毫不客氣的回答後,晴點燃了瓦斯爐,並趁著加熱從登喜子那邊拿來的關東煮時做起其他準備。因為晴在看到登喜子分送的關東煮時,曾冒出「該不會……」的念頭,所以有多煮一些飯。他將事先做好放著的涼拌青菜及牛蒡絲裝進中型碗裡,與裝了滿滿一大碗飯的飯碗一同端到客廳。
與蒼一郎的想法不同,晴從長年的經驗得知,找國崇幫忙準備只會增加自己的麻煩。在坐進暖桌中看著平板電腦的國崇面前擺好飯碗和盤子後,晴接著將加熱過的關東煮放到暖桌中央。
「哦?今晚是吃關東煮啊。很有冬天的感覺呢,真不錯。」
「這是阿姨送過來的。」
「……」
「我覺得她應該知道你過門不入喔。」
晴冷哼一聲如此表示,國崇則是不發一語。
登喜子跟國崇是親生母子,也就是說國崇是月影寺住持的兒子,還是應該要繼承家業的長子。明明是這樣,國崇卻選擇與僧侶無緣、調動又多的職業,過著完全不管老家的生活,登喜子自然不會給這樣的兒子好臉色看。
前天國崇也是溜過自己老家的月影寺,跑來拜訪白藤家。對於只要沒有十萬火急的事就絕對不回老家一事,國崇也有他的理由。
「只要一露臉,他們就會對我說教啊。」
「會說教表示他們愛你。而且,人家不是常說『子欲養而親不待』嗎?」
「那種話是說給沒有年老雙親的人聽的。」
「你在說什麼啊,阿姨跟伯父都才六十而已,不能用年老來形容吧。」
「沒錯,正因為他們都還很年輕而且超有精神,所以我也沒有必要在閒下來的時候跑去露臉。」
「但是會跑來我家?」
晴受不了國崇連續說出那種自我中心的爛理由,大聲地回嘴,結果只得到國崇簡短地要求一句「給我黃芥末」。雖然啐了一聲,晴還是去廚房幫他拿軟管裝的黃芥末醬。晴對於明明來到附近卻不肯跟父母見面,還大口大口吃光關東煮的國崇感到目瞪口呆,把黃芥末丟給他時說道:
「你會有報應的。」
「我每天都在接受報應啦。話說回來……比起這種事,前天發生的那起事件現在如何?雖然我昨晚有想要過來,不過實在太忙了……跟蒼一郎之間也都只有用語音信箱留言,完全沒講到話。」
一聽到蒼一郎的名字,晴就忍不住皺眉。國崇很敏感地察覺到異狀,開口詢問:「怎麼了?」
「你指什麼?」
「是吵架了嗎?」
國崇也好、蒼一郎也好,明明平常看起來不像感覺敏銳的人,對晴的觀察力卻好得不得了,這讓晴忍不住在內心嘆息。因為不想被追問蒼一郎的事情,晴簡單回答「沒這回事」後,就說起之前拜訪小野崎家的事情。
「東亞銀行的梶先生跟小野崎夫人詢問後,就讓我去那邊確認了有問題的箱子。這麼說來,來過我家的刑警當時也在小野崎家,似乎是搜查一課的刑警。那位大叔的性格有夠差,光是跟他交談就讓人很火大。」
「你覺得性格溫和的人有辦法在一課工作嗎?」
「你也包含在內啦。」
「我只待了兩年左右喔。」
雖然國崇表示不要把他跟那些人相提並論,不過看在晴的眼中根本是一丘之貉。晴邊懷疑兩人的差別大概就是狐狸與狸貓的程度,邊說明起在小野崎家確認過的箱子。晴模稜兩可地表示,箱子的確曾讓譽修理過,不過譽跟箱子裡面的贗品是否有關還不清楚。聞言,國崇一臉認真地反駁:
「這不是一句『還不清楚』就能算了的事情吧?」
「為什麼?」
「如果不找出確實的物證否定關連性,之後提到這件事時會很麻煩喔。」
「笨蛋,我又不是在找殺人事件的犯人,而且,我有什麼理由非得做到那種地步不可?比起這個,搜查進行得如何?」
對國崇職業病般的發言吃了一驚後,晴指謫他該擔心的是那個部分才對。雖然沒有在看報紙或電視新聞,不過犯人如果被逮捕,晴肯定會在某處接觸到這類消息。然而,如今完全沒有聽說這類情報。
晴詢問國崇搜查工作是不是遇到瓶頸,國崇邊吃關東煮邊板起臉孔說:
「似乎是那樣。原本單靠目擊情報鎖定的重要關係人完全落空,警方現在應該轉為慎重行事了。」
「如果是在小野崎家中被殺害,那應該不會是外人所為吧……不,如果是小野崎撞見潛進來偷東西的犯人,那就有可能了。」
「這個可能性很低的樣子,因為沒有小偷潛入的痕跡,小野崎家也沒有遺失東西,而且待在會客室的被害人撞見小偷的機率很低。小野崎之所以會待在會客室,自然是因為他正在跟某人見面,或是有那個預定。」
「這麼一來……家人就被排除在嫌疑之外嗎……」
「正因為如此,梶才會被懷疑。」
點頭同意國崇的意見後,晴從關東煮的鍋子裡夾起自己想吃的東西。他夾起染上漂亮顏色的雞蛋放到盤子裡,接著看到原本裝滿整鍋的關東煮已逐漸減少,不禁板起臉孔。
這樣下去很有可能蒼一郎回來時會沒東西可吃,所以晴起身去拿分裝用的盤子。完全沒有發現晴在擔心什麼的國崇,則在這時遞出空碗要求再來一碗。
「不過,被害者的家屬其實有犯案動機喔。」
「是什麼?」
「被害人似乎有投保鉅額的保險金。」
「保險金嗎?感覺好像連續劇的劇情。」
在國崇的碗中添好飯後,晴把飯碗跟用來分裝的盤子一起拿到客廳。他邊夾出要留給蒼一郎的關東煮,邊詢問關於殺人動機的保險金一事。
「即使是被殺害的情況也能領得到保險金嗎?」
「如果是為了保險金而殺人的話,那就另當別論。若是保險金的受益人跟該事件有關,保險公司可以拒絕支付保險金。」
「是喔。不過,國,小野崎家拿來做貸款抵押的骨董中混雜很多贗品現在成了問題,無法全額回收貸款讓銀行大為恐慌,難道保險金不會被拿來填補欠款的大洞嗎?」
如果保險金也得用來還債,實在很難想像小野崎的家人會為此殺人。聽到晴的疑問,國崇搖了搖頭說:
「不,壽險的保險金並不會被認定成被保險人生前的財產。保險金是受益人固有的權利,無論被保險人是否有債務都能領取。如果受益人同時是繼承人的情況,那也只要申請拋棄繼承就不需要承接負債。」
國崇保持他一貫不苟言笑的嚴肅表情說明,而且他這番話的難度跟那副表情相當符合,是晴無法立刻理解的內容。
「所以呢?」
雖然一臉平靜還點頭回應,晴卻進一步詢問,國崇驚訝地回望他反問:
「『所以?』是指什麼?」
「麻煩你用簡單易懂的方法解釋一下。」
「……也就是說,即使受益人是他妻子,她只要拋棄繼承就能跟欠債劃清界線,將保險金完全放進自己的口袋當中。」
晴抱著總算明白的心情說「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即使受益人在法律上能夠領取保險金,但是聽說小野崎還有透過東亞銀行之外的麻煩管道借錢,所以不知道是否能那麼順利地領到保險金。不過對警察來說,只要能找到動機就夠了。
「那麼……保險的受益人有犯罪的嫌疑囉?」
「受益人似乎是小野崎的妻子。」
「小野崎的家人是妻子和女兒兩個人……而女兒提出了她曾看到梶先生的目擊證詞。梶先生在離開我家之後,立刻接到小野崎先生的電話,所以就前往小野崎家……我又聽梶先生說在他抵達時現場已經一片騷亂。發現屍體的人是妻子還是女兒?」
「第一發現者是妻子。我聽說她們一起出去買東西,當時女兒正去車庫停車。」
國崇只要聽過一次就能把內容全都記下來。晴邊聽著國崇說明,邊回想起小野崎家的模樣。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完全不出來迎接客人的兩人,與其說她們正為了家人的去世感到悲傷,給人的苛刻印象還比較強烈。
「不過,如果那兩人是共犯……先進去家裡的夫人動手犯案的可能性……」
低聲自言自語的晴突然回過神來,並反省自己竟然無意識地討論起殺人事件,這樣他根本無法指謫蒼一郎。晴重新告誡自己這件事與他無關,並且將蘿蔔、蒟蒻、魚肉山芋餅、牛筋、雞蛋和海帶各取了一個放進從廚房拿來的盤子並封上保鮮膜。當晴心想這樣蒼一郎回來時就可以吃,起身要將盤子拿去廚房時,國崇用很平常的語氣詢問:「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
其實只要跟平時一樣回答「誰知道」就好,不過因為晴也很在意,所以反應變慢。
「果然是吵架啦。」
國崇如此說道,晴則是嘆了口氣否定。
「不是。」
晴邊回答自己跟蒼一郎才沒有吵架邊走回客廳,只見原本裝滿關東煮的鍋子已經能看到鍋底,而且有幾樣菜已經完全消失。晴取出剩下的白蘿蔔,正打算吃飯時就感覺到國崇的視線。
國崇望向他的表情非常嚴峻,讓晴有種身處審訊室的感覺。從小的經驗告訴晴,要隱瞞國崇是很困難的事,所以早早就放棄要蒙混過去的念頭,表明:「蒼一郎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麼事?」
「爺爺跟製作贗品有關連這件事。今天,為了詢問小野崎家的事情,我去拜訪了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先生。大東先生是負責販賣小野崎家收藏品的骨董商,也是他建議梶先生來拜訪我們家。大東先生以前曾跟爺爺交情很好,而且他知道是爺爺維修了那個箱子。在詢問這些事情的時候,就提到爺爺過往的事……我原本沒有打算要帶蒼一郎一起去,卻被他跟蹤了。」
「交情很好是指……做壞事的同伴嗎?」
「不,正好相反。大東先生曾苦勸爺爺不要繼續做壞事,也因為這樣,兩人在吵架後斷絕往來。正因為大東先生知道爺爺以前做過什麼事……」
回想起離開時,大東那望向遠方顯露出後悔神情的側臉,讓晴感到一陣寂寥。大東肯定是想趁著這個機會跟譽和解吧,然而,那已經是無法實現的事。
輕輕嘆一口氣的晴正準備將煮得軟爛的蘿蔔放進口中時,國崇再次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問道:
「蒼一郎知道的……只有爺爺的事情嗎?」
「……」
晴立刻就了解國崇是在確認什麼,下意識地停下筷子,又發現蘿蔔的湯汁滴落,慌忙把東西放回盤子上。他被大東誤會自己至今仍在從事雕刻創作時的那種不知所措再次冒出,晴無言地點頭。
國崇也很清楚表情僵硬的晴正心煩意亂,所以他將視線落到鍋子中,很自然地將話題拉回來。
「那麼……你從那位大東那邊得到了什麼情報嗎?」
「……有,東亞銀行想知道的事情大致上都釐清了。」
「告訴我。」
「……這只是大東先生的推測,我還跟他約好要保密,不打算如實告訴梶先生。」
「我也不會說出去。」
並非是晴不信任國崇,但國崇畢竟是警察,這讓晴有些猶豫。當晴再度夾起蘿蔔準備放進嘴裡時,國崇面無表情地重申「我發誓」。直到晴說出來為止,國崇肯定會糾纏不休,所以晴只好不情願地以從大東那邊聽來的資訊為基礎,說明起小野崎家的收藏品中為什麼會有贗品的理由。
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所買下的物品從一開始就混了贗品,還有人暗中牽線讓贗品被鑑定為真品。但由於完全沒有證據,而且做鑑定的人也已經去世,所以這終究只是推測。
國崇邊吃邊默默聽著晴說話,接著自己拿著空碗去廚房添飯。添完飯回到客廳後,國崇向大致上把事情都講完的晴,詢問贗品跟譽是否有關連。
「我剛剛也說過了吧,還不清楚。」
「但是,大東之所以會要東亞銀行的人過來這裡,就是因為他確信這件事跟爺爺有關吧?大東很清楚爺爺做過什麼事。」
「……」
由於國崇的指謫非常犀利,讓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嘴。雖然晴很清楚大東建議梶來找譽的真正目的,但是一講出來就會把話題帶往晴厭惡的方向。國崇仔細觀察晴迷惘的反應後,微微皺起眉頭用鼻子哼了一聲。
「果然是跟那個男人有關吧?」
「……」
「我記得……是井蛙堂沒錯吧?」
聽到國崇語帶憤怒所說的話,讓晴的眉頭皺了起來。明明只是在過去曾稍微跟他提過一、兩次,卻能把井蛙堂這個名字牢記起來的國崇,真的讓晴啞口無言。晴判斷既然國崇已經察覺到這種程度,自己再裝傻也沒有用,只好痛苦地點頭肯定:「沒錯。」
晴其實不想讓國崇知道這件事與井蛙堂有關。因為國崇不但知道井蛙堂跟譽有在做不好的事情,也知道晴跟井蛙堂的事。晴邊在內心祈禱國崇不要提到那件事,邊說明起大東的想法。
「……大東先生身為背負老字號名店的老闆,實在不想跟井蛙堂的老闆那種男人扯上關係。所以……他似乎是打算讓爺爺來告訴東亞銀行,這件事其實跟井蛙堂有關。」
「大東不知道爺爺已經去世的事情嗎?」
「因為他們吵架後就斷絕往來,而且他本人似乎也大病了一場。」
「這樣啊……」
國崇點了點頭,大口吃起新添好的飯。變得完全沒有食欲的晴則放下筷子,手撐著臉頰看著殘留在自己飯碗中的白飯。
那個宗和箱肯定是譽修好的,而且把那個賣給小野崎家的正是井蛙堂。也就是說,既然委託譽修理箱子的是井蛙堂,譽知道裡面的東西是贗品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有個無論如何都難以理解的地方。
晴用自言自語的口氣,講出大東也持相同意見的事實。
「……但是……太奇怪了。」
「你是指什麼?」
「我在小野崎家確認過爺爺修理的箱子和裝在裡面的東西……箱子裡的那個東西實在太過粗糙。」
「太過粗糙……那是假貨吧?粗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假貨也有分等級。爺爺只會跟精巧得連名店的主人都難以判斷的贗品扯上關係。但是,小野崎家那個箱子裡的東西,卻是連只要有點眼光的外行人都能分辨的……單純的仿製品。」
晴的說明讓國崇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複述「等級啊……」。雖然國崇是個非常精明的男人,卻是典型的藝術白痴,關於這點他也有自覺,所以沒有評斷晴這番話,只是看向裝著關東煮的鍋子。從所剩不多的種類中挑選了牛蒡甜不辣後,國崇開口說了句「所以……」改變話題。
「那蒼一郎呢?他怎麼了?」
「……他似乎大受打擊……所以消失無蹤。」
兩人在赤坂分別後,蒼一郎不但沒有聯絡也沒有回來。晴嘆氣地回答,國崇則聳了聳肩,放下筷子拿起放在一旁的智慧型手機,似乎是要打給蒼一郎。國崇將手機貼在耳邊好一會兒,不過因為沒人接電話而放棄。
「……沒有接呢。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你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啦。」
「……那種表情是指?」
「跟母親在擔心離家出走的兒子一樣。」
正當晴因為國崇那帶著捉弄的語氣而不悅地打算反擊時,玄關傳來門被拉開的聲音。看到晴的臉反射性地往玄關轉過去,國崇露出苦笑揶揄一句:
「你離家出走的兒子回來囉。」
沒有聽到有人說「我回來了」讓晴在意地站起身。他繞過鋪著木板的房間朝玄關窺探,發現蒼一郎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站在那裡。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國他……來了?」
「是啊。要吃飯嗎?」
看到蒼一郎點頭,晴就往廚房走去。雖然國崇總是令晴很煩躁,今天卻覺得好險有他在。蒼一郎應該也這麼覺得吧,在客廳叫著「國」的語氣相當高興。
「不好意思,我都沒接電話。」
「這是我要說的話。」
蒼一郎說明自己打電話給國崇的原因,是想知道警察的搜查狀況後,國崇便向他重複先前跟晴講的內容。
邊聽兩人的談話邊準備好晚餐後,晴把東西端到客廳。見到晴為了蒼一郎先留下來的關東煮,國崇立刻雙眼放光地說:「原來還有啊。」
「你在說什麼!這是蒼一郎的份,你給我去吃……」
正當晴打算說「鍋子裡的」而轉頭看去,才發現鍋子裡面已經空了,明明在他夾起蘿蔔時還剩下一些。晴一臉「真受不了你」的神情看向國崇,國崇則是露出一臉「這也沒辦法」的表情遞出空碗。
「那麼,再來一碗。」
「……你到底要吃幾碗?」
雖然晴想說國崇可能會來,多煮了一些飯,不過也差不多要見底了。這讓晴有點火大,但想到正因為有國崇在,他才不用體會跟蒼一郎獨處時那種尷尬的氣氛,只好不情願地拿著飯碗去廚房幫國崇添飯。
在蒼一郎吃完飯時,國崇也真的把電鍋裡的飯全都吃光。到了這個地步讓他待著也沒什麼意義,晴想快點打發國崇回家,不過鑽進暖桌內躺著、整個人放鬆下來的國崇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喂,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在時間來到九點多時,終於忍不下去的晴對國崇說道。即使晴的語氣中帶有不悅,國崇依然毫不在乎,只是平靜地開口回應:
「別擔心,我出差的行程已經全部結束。」
「我才沒有擔心。既然這樣,你快給我滾回新潟。」
「明天跟後天是週末所以休假,我打算悠哉度過。」
「想悠哉就給我回老家去。你老家就在眼前吧!」
正當晴囉唆地碎唸時,洗好澡的蒼一郎過來說:「國,浴室沒人用囉。」國崇回一聲「好」之後,站起身來準備前往浴室,這讓晴吃了一驚。
「給我等一下!為什麼你要在這裡洗澡?」
「又不會怎樣?別那麼小氣嘛。」
國崇用悠哉的態度回應面露怒氣的晴後,朝浴室走去。白藤家對國崇來說是從小就經常出入所以非常熟悉的地方,晴無法阻止國崇以一副「這裡是我家」的態度擅自行動,只能放棄地走回自己房間。
「受不了……」
老家明明近在眼前,為什麼要在白藤家洗澡?反正這樣下去,他肯定會睡在暖桌裡過夜吧。晴中午時還猶豫過要不要跟登喜子報告國崇回來的事,要是當時有直接說出來就好了,不過,那麼一來他將會陷入另一種麻煩中。
嘆了口氣將被褥鋪好後,晴躺進被窩裡。雖然曾一時覺得還好有國崇在,不過也因為這樣,晴反而完全沒跟蒼一郎講到話。明明他必須好好跟蒼一郎談一談,也要思考該怎麼跟梶解釋。平時只要躺進被窩,睡魔就會立刻上身,今晚的晴卻相當難入睡。
好不容易睡著時已經是半夜,他就這樣熟睡到天亮。讓晴從沉睡中甦醒的,是國崇在他耳邊的呼喚聲。原本晴焦急地心想,自己竟然熟睡到讓國崇進來房間叫自己起床的地步,結果伸手拿起枕邊的鬧鐘一看,發現時間才剛過早上七點。
而且,就算是真的睡過頭,對於自由業的晴來說也不是太大的問題……晴嘆了一口氣起身,看著國崇問他:「怎麼了?」才發現他的表情異常認真。
「發生大事了。」
「什麼事?」
「小野崎華英死了。」
「咦……?」
那是剛睡醒的腦袋無法理解的內容。小野崎華英……晴在腦中重複這個名字數次後,才總算想起這個人的模樣──在小野崎家的客廳裡,對梶吐出辛辣的指謫,身穿黑色連身裙的女性。
心想怎麼可能的晴皺起眉頭,向國崇詢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國崇身穿跟嚴肅表情不搭、向蒼一郎借來的繽紛花紋便服,拿著手機雙手抱胸地表示他也還不知道詳情。
「我目前只知道小野崎夫人報案說女兒死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是負責小野崎殺害案件的管理官聯絡我的,說他們正在趕往事發現場的途中。你要過去看看狀況嗎?」
「說什麼過去看看……就算我真的去了,只要警察在場我就進不去小野崎家吧?」
「有我在。」
雖然晴對國崇的提議感到迷惘,但是在仔細思考前就先點頭了。如果華英也是遭人殺害,那就有兩名與小野崎家有關的人被殺了。即使晴覺得這件事與自己無關,但說實話他還是會在意。
國崇為了換衣服走回客廳,晴也脫下睡衣準備出門。他想不能不告訴蒼一郎就跟國崇兩個人離開,於是穿過客廳朝後方的房間走去。晴打開側面的拉門,朝著混亂到讓人猶豫要不要踏進去的房間內喊道:
「蒼一郎,小野崎家的女兒似乎死了,國說要去小野崎家看看,你呢?」
亂七八糟得讓人根本不知道蒼一郎睡在哪裡的房間內,某個部分突然有所反應。平時就算遭到晴怒吼也不會立刻起床的蒼一郎,可能是如今的狀況太令人震驚而讓他醒了過來。蒼一郎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看向晴,問道:「什麼?」
「如果你想一起去就快點準備。」
畢竟晴也不清楚詳細的情況,他想說與其做些多餘的問答不如要蒼一郎快點準備,所以簡短地交代完後就把紙門關上。聽著背後傳來足以讓凌亂的房間整個天翻地覆的巨大聲響,晴走進客廳,看到已經換好西裝的國崇正拿著手機在講電話。
晴邊用手勢和國崇交談,邊一同往玄關走去。在兩人穿好鞋子正準備出門時,連襯衫釦子都沒扣好的蒼一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追了出來。
鎖上玄關大門,三人一同迅速穿過月影寺院內。因為國崇依然在跟某人講電話,所以蒼一郎用興奮的聲音向晴詢問狀況。
「竟然死了……難道是被殺了嗎?」
「誰知道,這點目前還不清楚……你釦子扣錯囉。」
「沒關係,反正外頭會再穿一件毛衣。如果她是被殺害的話……那麼,夫人就會變得很可疑吧?」
雖然頭髮亂翹,眼鏡也是歪的,蒼一郎的眼睛卻完全不像剛睡醒似地閃閃發亮。因為昨晚才跟國崇討論過保險金的事,蒼一郎才會懷疑小野崎夫人是不是犯人吧。
晴什麼都沒說,只是聳了聳肩。走過月影寺的私人道路來到三崎坂,正當晴準備前往日暮里車站時,國崇招手攔下路過的計程車。
「我可沒錢喔。」
「我來出。」
對窮慣了的晴跟蒼一郎而言,是不可能使用計程車這種奢侈的移動方式,至於國崇雖然收入不算高,但仍有一定水準。晴跟蒼一郎心存感激地接受國崇的好意,三人搭上計程車,前往位於等等力的小野崎家。
小野崎家前方停了兩輛警車和兩輛轎車,因為其中一輛跟自己前幾天看過的車種相同,讓走下計程車的晴有股不好的預感,甚至後悔地覺得自己果然不該跟過來。然而,他確實很在意,縱使有可能會被趕走也想來看看。
晴想著,總之就跟著國崇過去看看,所以跟在他的後面。小野崎家雖然沒有拉上禁止進入的塑膠布條,但是大門內側站著身穿制服的警察。國崇向年輕的巡佐出示身分證件要他們開門後,就帶著晴和蒼一郎走了進去。
通過大門、穿過走道來到玄關,鋪著石版的玄關地面上擺放著好幾雙皮鞋。曾經拜訪過小野崎家一次的晴和蒼一郎知道客廳等場所的位置,脫下鞋子就帶著國崇前往客廳。打開位於走廊轉角的門,只見小野崎夫人跟兩名男子在裡面。
一名三十至三十五歲的男人在沙發上的夫人對面,另一名五十歲前後的男性則站在他旁邊。兩人的共通點是身著深色的西裝和頂著嚴峻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國崇的同事。兩名男子一臉訝異地看向沒有敲門就走進來的晴等人,但是在看到國崇的瞬間,他們的臉色立刻變了。
「咦……望月前輩……」
「……」
特別是較年輕的那名男性還皺起眉頭,並在稱呼國崇時在姓氏後方加上「前輩」,由此可知他是國崇的後輩,也就是負責本次事件的管理官。晴和蒼一郎對望了一眼。國崇不管在哪裡都是我行我素的人,絕對不是那種會讓人想當他後輩的類型。
「為、為什麼……」
「明智,不好意思,也讓我列席吧。勝見先生,好久不見了。」
國崇似乎也認識那名五十來歲的男子,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被稱為「勝見」的男人無言地向國崇點頭回禮。國崇堂堂正正地擺出完全看不出是無關人士的威嚴態度走向沙發,毫不客氣地坐到明智旁邊。他向陷入慌亂的明智示意「繼續吧」的表情相當沉著,讓晴在與蒼一郎一同站到國崇後方的同時,也打心底同情起明智。
勝見雖然訝異地看著晴和蒼一郎,卻什麼也沒說。他彷彿放棄般輕輕嘆了口氣,代替因為國崇登場而失常的明智開口,繼續對小野崎夫人問話。
他們前幾天來小野崎家拜訪時,夫人也是形容枯槁,而她今天的臉色更是比當時憔悴了一倍。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在丈夫之後,連她女兒都去世了。
「夫人是在六點多時前去華英小姐的房間沒錯吧?」
「……是的,因為華英拜託我叫她起床……所以我在睡前設了鬧鐘,在六點醒來之後,立刻去叫華英起床。結果……」
「就看到華英小姐用門把上吊了。」
「是自殺嗎?」
聽到勝見接過夫人的話講出來的內容後,蒼一郎用驚訝的語氣反問他。那混雜好奇心的聲音相當響亮,讓現場的氣氛一陣緊張。晴用手肘撞一下蒼一郎,並代替他開口道歉,不過國崇看上去完全不在意,還要求身旁的明智說明。
「看起來像是自殺嗎?」
「……就狀況上來說是。但是,因為前幾天發生過殺人事件,我們為求謹慎,有派鑑識組和法醫過來。」
一聽到明智小聲地回答有派鑑識組過來,蒼一郎的表情就變了。他在晴耳邊說要去現場看一下,立刻轉身朝客廳的出入口走去,晴連忙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兩人畢竟是趁亂混進來的,晴覺得要是擅自行動會惹上麻煩,不過想到現場的搜查人員也不會讓外行人進去,蒼一郎應該會立刻遭拒絕而回來這裡,也就放棄追上去。
晴將視線從蒼一郎消失的門扉移回小野崎夫人身上,看到她表情沉痛地交代起昨晚的經過。
「昨晚……我跟華英一起外出吃飯……大約在十點前回到家。華英說她今天有工作,想早點出門,所以希望我去叫她起床。她的態度都跟平常一樣……完全看不出有想要自殺的念頭。」
「的確,如果想自殺,拜託人來叫自己起床實在很奇怪。」
「丈夫遇到那種事情……我就只剩下華英了……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她不知所措的模樣非常真實,比起丈夫去世,失去女兒這件事似乎更讓夫人動搖。國崇詢問現場是否有找到遺書之類的,明智則搖頭否定。這時,晴也很熟悉的矢田與蒼一郎一同走了進來。
「組長。」
矢田稱呼的對象是勝見,晴也因此得知他是矢田的上司。雖然晴很擔心矢田是來抱怨跟在他後面進來的蒼一郎,不過他的目的是要報告手上的證物。
「請看這個。」
矢田往勝見身邊靠近,遞出裝在塑膠袋中的折疊式手機。他透過塑膠袋打開粉紅色的機體,讓勝見觀看手機畫面。見狀,勝見突然皺起眉頭,開口呼喚明智。
「管理官,你看這個。」
國崇從旁邊,晴和蒼一郎則從後面窺探勝見向明智遞出的手機。手機上開著用來寫訊息的畫面,上面打著簡短的文字簡訊。內文只有一句「對不起」,收信人為「媽媽」。由於手機的主人是華英,所以不需要聽矢田說明,也能立刻理解那是一封要寄送給小野崎夫人的訊息。
明智探出身子,將手機拿給小野崎夫人看。夫人點頭證實這是華英的手機,看完畫面上的簡訊內文後,小聲地喊出女兒的名字。
「華英……嗚……」
「……這封簡訊並沒有發出去的樣子。夫人的手機有收到華英小姐傳的訊息嗎?」
「……沒有收到。」
無力地搖頭否認後,小野崎夫人低下頭並用雙手摀住整張臉。女兒寫下的訊息似乎令她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她一直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明智與勝見交換意見後,決定之後再向夫人問話,眾人就一同走出客廳。直到這時,矢田才開口向勝見詢問,為什麼會有外人在場。
「我以為望月前管理官已經回新潟了。然後,這兩位是疑似骨董商但職業不明的二人組。沒錯吧?」
「……這是明智管理官的指示。」
「勝、勝見組長!我……」
勝見將責任丟給明智,明智面色鐵青地打算解釋。至於站在兩人旁邊、完全沒有一絲歉意的國崇,則指著矢田在晴耳邊低語。
「原來如此,跟你說得一樣,是個性格惡劣的大叔呢。」
「……」
因為被當成外人而不高興的國崇所講出的諷刺,以悄悄話來說聲音實在太大,周圍的人全都聽得到。晴雖然皺起眉頭瞪向國崇,不過他也對矢田的發言感到不悅,所以主動開口反駁。
「我說過自己不是骨董商了,而且好歹也算有在工作。」
「但是你看起來不像優良的納稅人呢。」
「雖然納稅額……的確沒有多到能讓我抬頭挺胸的程度……」
矢田的反駁確實命中晴的弱點,讓他反駁的聲音變弱了。國崇瞇起眼睛看著有點垂頭喪氣的晴,接著對大家說先過去現場看看吧。「是在二樓嗎?」向蒼一郎確認後,國崇迅速往樓梯走去,明智和勝見也追上去,晴和矢田則跟在他們後面。
「……你跟望月前管理官是什麼關係?」
跟在晴身旁的矢田低聲詢問他與國崇的關係。晴總覺得即使自己說了實話,矢田也只會做出不好的推測,所以不發一語。側眼看著晴這般反應,矢田接著說他從蒼一郎那邊聽說兩人是童年玩伴。
「……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
「我習慣再做一次確認。」
「……」
晴不高興地轉頭看去,露出邪惡笑容的矢田說著「抱歉啦」,像在諷刺人般地道歉。
「竟然說我是性格惡劣的大叔啊……不過,真要說起來,我才剛滿四十歲,跟白藤先生沒有太大差別喔。所以說,如果我是大叔,那白藤先生同樣是大叔。」
直至走到華英位於二樓的房間為止,矢田的碎碎唸都沒有停過。看來這個人跟國崇一樣,是那種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記恨很久的類型。晴在內心嘆息著自己果然跟警察這種人不合,沒想太多就跟著前面的人走進房間,但立刻就後悔了。
「……」
華英的遺體擺在房間地板上,鑑識課的搜查員正在房內做調查。會興致勃勃地想看屍體的人並不多,但跟後悔沒有待在客廳的晴相反,蒼一郎反倒主動走到遺體旁邊蹲下,還開口跟法醫搭話。國崇、矢田、勝見和明智等警察們,則是聽起鑑識人員報告狀況。
晴為了盡量不接近屍體而走到房間深處,站到不會妨礙別人工作的窗戶旁邊。華英的房間很大,兩間五坪以上的寬廣西式房間連接在一起,前方的房內放了沙發套組和直立式鋼琴,後方的房間則擺了床舖。鋪著床罩的床舖上沒有躺過的痕跡。
方才,小野崎夫人曾表示她昨天是在晚上十點前跟華英一同回到家裡。這麼一來,華英就是煩惱著要不要傳簡訊給母親,最後沒有寄出去就自殺了。雖然晴一直盡量不去看遺體,但在聽到蒼一郎與法醫講到推測的死亡時刻時,還是因為在意而靠過去。
「……所謂的屍體僵硬現象,是在人死亡後大約經過兩小時會開始發生的現象。大部分都從這個部分……也就是從下顎開始,再從上肢擴展到下肢,最後全身都變僵硬,再經過二十四小時後,這種現象又會慢慢緩解。不過,確切時間會隨著季節……也就是隨氣溫有所變化,無法一概而論。」
「那麼……也就是說,這具遺體從死亡算起經過多久了?」
「這個嘛,雖然只是推測,不過從上肢的僵硬狀況來看……應該已經過五個小時以上。加上角膜變混濁,眼球也開始軟化。」
「這麼一來……死亡時間就是在凌晨三點囉?」
「應該是這樣。」
認真解答的法醫,似乎完全不在乎蒼一郎是不是警方相關人員。看他們蹲在一起講話的模樣,感覺就是理科御宅族二人組。這時鑑識課的調查員過來說,要把華英的遺體搬出去了。
蒼一郎向幫他解說的法醫表達謝意後站起身來,開口向背後的晴確認:「有聽到嗎?」晴點點頭,又叮嚀蒼一郎先離開那邊,不要妨礙他人。蒼一郎雖然乖乖聽從晴的交代,不過他腦中似乎無暇顧及搜查之外的事情。
「晴怎麼看?」
「你是指什麼?」
「是自殺還是他殺?」
「你在說什麼?不是連遺書都找到了嗎?」
晴認為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必要懷疑是他殺。華英是以上吊的狀態被人發現,而且還打算寄送寫了「對不起」的訊息,肯定是為了自己讓母親遭逢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不幸而道歉。然而,蒼一郎卻露出困惑的表情搖頭。
「那種東西不能稱為遺書,犯人也可能留下那樣的簡訊喔。」
「你這麼想是以有犯人存在為前提吧?有必要這樣追根究柢嗎?」
當晴皺起眉頭反駁時,華英的遺體已經被搬運出去,鑑識課的搜查員們也收拾好東西離開房間,剩下的只有明智、勝見、矢田和秋津等搜查一課的相關人員,以及晴跟蒼一郎。在僅剩幾個人的房間裡,蒼一郎向國崇詢問遺體會搬運到哪裡去。
「因為沒有發現他殺的痕跡,應該會送去做行政解剖(註7)。明智,沒錯吧?」
「是的。自殺之類的非自然死亡屍體會做行政解剖來確定死因。」
「真的不是他殺嗎?」
雖然晴不喜歡蒼一郎那種彷彿是他殺會比較有趣的語氣,不過明智等搜查一課的成員們,也是因為懷疑有他殺的可能性才趕過來吧。這時,跟鑑識人員一同確認完房內狀況的矢田說道:
「來確認一下狀況吧。華英小姐是用皮帶上吊,而且是把兩條組合起來使用。不管哪一條都是華英小姐的所有物,這點已經請夫人確認過了。關於在扣環部分所發現的指紋是否屬於華英小姐,我們為求小心起見,已經要求做鑑定了。在屍體頸部發現的勒痕,以上吊自殺的情況來看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室內也沒有發現遭到華英小姐以外的人入侵並發生爭執的痕跡。至於可能是遺書的東西,就只有那封手機的簡訊,沒有另外發現日記之類的物品。」
「手機是在哪裡找到的?」
「在沙發的靠墊之間。可能是在沙發上輸入訊息時滑落到靠墊之間。」
回答勝見問題的人是秋津,他接著又表示也有請鑑識課調查手機上是否有華英之外的指紋。現場有應該是遺書的東西,房內和遺體也沒有可疑之處,一般來說應該會迅速判斷為自殺,然而不久前,這個家才發生小野崎先生遭到殺害的事件。
「如果真要說可疑之處……」矢田這麼一說,所有人都認真地看向他。「就是華英小姐到底有沒有自殺的動機。」
「夫人說過,華英小姐因為今天有工作要早點出門,那是指什麼?」
「說是跟婚禮有關的花藝設計師什麼的。不過,華英小姐只有在接到委託時才工作,似乎算是做興趣的。聽說今天接到的工作是在遠地舉行的結婚典禮。」
「會有人在有工作的日子自殺嗎?」
「是對工作感到厭倦之類的嗎?」
因為遺書內容只有一句「對不起」,實在無法判斷自殺的動機。想知道就得徹底調查華英周遭的事物,但現在很難判斷是否有必要這麼做。一般來說,警察不會連自殺動機都主動介入調查。
明智與勝見煩惱著該怎麼辦,這時國崇插話說:
「反過來說,如果小野崎華英是遭人殺害,那嫌犯的動機是什麼?」
聽到國崇的問題後,大夥短暫陷入沉默。第一個開口的是明智。
「小野崎家前幾天,才剛發生華英的父親小野崎重吾遇害的事件。如果女兒也在同一間屋子裡被殺害……應該可以看作是同一名犯人所為。」
「……而且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也都是同一個人。」
勝見低聲補充明智的意見。小野崎重吾也好、華英也好,屍體都是小野崎夫人發現的。勝見雖然沒有具體講出名字,但是所有人腦中都浮現身處一樓的夫人的臉,而且將她當成嫌犯。
「動機呢?」
國崇用完全看不出是外人的威嚴態度做確認,彷彿是現場的指揮官。明智和勝見應該對此有些許意見,不過似乎難以無視國崇的提問,只能繼續回答。
「因為小野崎家的負債讓夫人失去了所有財產,她就算因此萌生殺機也不奇怪。而且,夫人還有保險金這個動機。」
「雖然夫人看起來因為女兒去世相當悲痛,但是很可能也跟女兒起過爭執。」
「果然應該要清查華英的周遭,並且詳細調查她們母女的關係。」
點頭同意國崇的意見後,勝見就命令矢田和秋津去進行搜查。矢田雖然點頭答應,但仍一臉為難地雙手抱胸說:
「組長,如果是小野崎夫人殺了這兩人……那麼夫人殺害華英的動機,是否能看成她被華英發現她其實是殺害小野崎重吾的凶手呢?」
沒有人反駁矢田的推理,現場陷入詭異的沉默中,看起來就彷彿是即將掌握真相,所以在互相窺探般。
矢田翻開筆記本,用慎重的語氣述說假設是小野崎夫人犯案的狀況。
「在小野崎重吾遭到殺害的那一天,夫人比去車庫停車的女兒早一步進到家中,然後趁機殺害丈夫,並發出慘叫聲偽裝成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華英小姐也沒有想過母親會殺死父親,所以相信夫人當時說的話。然而,華英小姐之後仔細一想,就對夫人的行動產生疑問……而被女兒逼問的夫人,這次則殺了女兒並偽裝成自殺……」
「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勝見板著臉同意矢田假設的犯案過程。接到不只是小野崎夫人與華英之間的母女關係,還要連她與小野崎重吾的夫妻感情等等,總之徹底對小野崎夫人做一番調查的指示後,矢田和秋津就迅速離去。晴和蒼一郎雖然默默聽著警察們的推理,但兩人都有無法釋懷的疑問。
「……晴,你怎麼想?」
「……是你覺得有可能是他殺的吧?」
「即使是這樣……我覺得不可能是那位夫人下的手……」
蒼一郎歪著頭低語的聲音傳到了國崇耳中。原先加入明智等人談話的國崇,回過頭向蒼一郎詢問:「為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蒼一郎面露困惑地答道:
「國也有看到夫人在看到訊息時崩潰痛哭的模樣吧?如果是夫人動手殺害華英小姐,那個反應就是演技囉?怎麼看都不像吧?」
「罪犯為了隱瞞自己的罪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夫人為什麼要說女兒看起來不像要自殺?她反而應該說華英小姐看起來似乎想自殺,或者的確有那種徵兆之類的吧?」
「這也是偽裝工作的一環,為了讓情況更加真實。」
「但是……」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能在這裡做出結論的問題,等到小野崎夫人的調查結果出來後再來思考吧。至於華英小姐是不是自殺,也等鑑識課的報告出來再說。」
明智介入幾乎要展開無謂爭論的國崇與蒼一郎之間,做出結論。側眼看著一臉失落的蒼一郎,晴的內心其實也對警察們的看法抱持疑問。然而,如今沒有證據能證明小野崎夫人不是犯人。就如同明智所說的,晴心裡想著「只能先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跟上打算再次去詢問夫人的國崇等人。
然而,他們一走到樓下的客廳,就發現夫人陷入無法交談的狀態。她躺在沙發上,不管怎麼呼喚都毫無反應,於是叫了救護車送她前往醫院。醫生診斷後說是過勞,直接讓她住院。
晴看著小野崎夫人被送上救護車後,就跟蒼一郎一同離開小野崎家。因為國崇也與小野崎夫人、明智等人一同前往醫院,他們回程無法搭計程車。
兩人走向等等力車站沒多久,蒼一郎喊了聲:「晴。」因為發生小野崎華英死亡這種令人震驚的事件,讓晴的腦袋完全忘記昨天發生的事情。
晴緊張地轉過頭,卻看到蒼一郎一臉認真地向他道歉。
「抱歉。」
「……」
蒼一郎大概是為了自己突然消失而讓晴擔心一事道歉吧。然而,晴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夠謹慎,所以冷冷地回應:「你在道什麼歉?」
「居然問我在道什麼歉?」
「你沒有必要道歉,錯的是爺爺。」
「……」
「爺爺雖然不愛說話又不親切,卻是手腕高超的工匠。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
如果譽只是普通的工匠,自己跟井蛙堂也就不會有交集……晴懷抱著包含自身悔恨在內的複雜回憶低語,一旁的蒼一郎也低著頭輕輕嘆一口氣。他露出寂寞的表情,講起過往回憶:
「……我第一次去晴的家,是還在讀國中的時候。說實話,當時我覺得爺爺很恐怖,看起來總像在生氣……不過,隨著造訪的次數變多,我明白爺爺不是在生氣,只是有點冷淡而已……」
晴之所以突然見到從前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母方親戚,是因為接到聯絡說,希望能討論繼承相關的問題。晴母親的祖母老家──宇多家,是有名的資產家。而蒼一郎雖然是宇多家的長男,但因為不是正妻所生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遭到四名姊姊疏遠,每天都過著無趣的生活。
晴在譽三催四請下才不情願地拜訪宇多家,並與當時念國中的蒼一郎相遇,進而變成朋友。在那之後,蒼一郎就開始會去谷中玩。
「晴不在的時候……爺爺也允許我待在那裡。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歡迎我過去,但是也沒有趕我走……他光是願意接受我,就讓沒有地方能去的我非常高興了。」
「……」
「無論我何時去找爺爺,他都待在工作室裡工作……這點真的完全沒有變過。不過,自從晴出國之後……雖然爺爺沒什麼改變,但是看起來果然有點寂寞。其實我有想過既然晴不在,我跑去白藤家只會讓爺爺感到困擾吧……畢竟我跟爺爺沒有血緣關係……所以還是會在意。考上大學時……我跟爺爺報告後,他很難得地露出笑容……替我感到很高興呢。自從晴離開之後,那應該是我第一次看到爺爺高興的表情……想到這裡就讓我非常高興……」
聽著蒼一郎這番話,讓晴深深嘆了口氣。當晴告訴譽他要離開日本時,譽什麼都沒有說,大概是知道晴會離開的部分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所以感到後悔吧。因為晴對譽也有所愧疚,所以沒有面對面地跟他好好談一談。
晴已經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看到譽時,他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也不記得自己跟譽有過像樣的交談。譽為了蒼一郎考上大學感到高興一事,還是晴第一次聽說。晴沉默地握緊了拳頭。
抬頭看向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水藍色的天空中只看到薄薄的雲層在飄動。氣溫上升的速度很緩慢,讓一旁的蒼一郎縮起身子低聲說「好冷喔」。
「晴,真虧你只穿一件襯衫就夠了。」
在毛衣外面還穿了一件外套的蒼一郎依然抱怨很冷。晴對他聳聳肩,腳踩著跟季節不合的拖鞋邁出步伐。晴跟駝著背的蒼一郎並肩而行,從等等力車站搭上往大井町方向的電車。兩人在略為擁擠的電車中,占據了靠近車門的地方。
電車開始移動後,蒼一郎眺望著車窗外低聲說道:
「我還是覺得,犯人不可能是那位夫人。」
針對小野崎夫人是犯人的假說,蒼一郎向國崇提出了質疑。雖然在小野崎家時沒有開口發言,不過晴也持相同意見,所以回應他:「是啊,我也這麼覺得……總覺得時機上不太對勁。」
「時機?」蒼一郎重複一次,晴則壓低聲音向他說明。
就跟警察的想法一樣,的確可以說夫人有殺害小野崎重吾的動機。但是,小野崎家的借款問題並不是最近才爆發出來。
「我覺得夫人應該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小野崎家可能會什麼都沒有。明知如此卻到了現在才動手殺人,也未免……而且,還是背負著可能被女兒發現的風險去犯案。若要動手,她應該還有別的殺人方法和時機才對。這麼一來,就不需要連女兒都殺死。」
「我也這麼覺得。華英小姐的情況也是。明明她們昨晚才一起出去吃飯,夫人接著卻殺了她……這樣太奇怪了。」
某種難以釋懷的感覺,讓兩人滿是疑惑。
為了轉乘,他們在大井町站下車,接著走向京濱東北線的月台等車。這時,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響起。看到來電者的名字後,蒼一郎先向晴說了「是梶先生」才接起電話。
「……你好。早安,梶先生。你聽說了嗎?」
晴心想,梶聽到蒼一郎這樣沒頭沒尾地詢問應該會很吃驚,所以從旁叮嚀了一句。雖然晴跟蒼一郎因為有國崇在而能得到情報,但這件事很可能還沒登上媒體版面,梶得知的機率相當低。
一如所料,梶似乎反問蒼一郎是指什麼事情,所以蒼一郎向梶說明小野崎華英的遺體被發現的事。他說完後,梶驚呼的聲音大到連在一旁的晴都能夠聽見。
「……是的,就是這樣。我們現在正在從小野崎家回去的路上……咦?啊啊,不是,因為正好有些緣故……」
被梶詢問事件詳細情況的蒼一郎語焉不詳地回答後,向梶詢問他打來有什麼事情。梶表示因為有些事情想當面談,原本是打電話來問他們何時有空,但是在聽到華英的事情後,就詢問是不是能立刻見個面。
「……晴,梶先生問說他可以現在過來我們家嗎?」
「是無妨……不過我們還要大約一小時才會到家喔。」
聽到晴的回答後,蒼一郎跟梶約好在白藤家碰面便掛斷電話。聽到梶需要大約一個半小時才能到,晴表示這樣正好,兩人一同搭上進入月台的電車,然後在東京站換搭山手線、到日暮里站下車後,迅速朝自家移動。
因為是在睡夢中被叫醒,接著只換了衣服就出門,所以連被褥都沒收拾好,而且客廳也被國崇弄得一團亂。在梶過來前,晴慌忙地將暖桌的棉被掛起來,並用吸塵器吸了地板。正當他一臉不悅地收拾起橘子皮和零食的空袋子等垃圾時,玄關傳來「打擾了」的呼喚聲。
晴讓幫忙打掃的蒼一郎去迎接客人,自己則為了泡茶走進廚房。被蒼一郎帶進客廳的梶才剛坐下,立即詢問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嚇了一跳……雖然有打電話去小野崎家,但是沒有人接。」
「我想也是,因為夫人昏了過去而被送上救護車。」
「救護車?」
梶重複蒼一郎的語尾,驚訝地瞪大眼睛。晴抱著不好意思讓梶受驚的歉意,將放在托盤上端來的茶杯遞給他,蒼一郎則大略說明起事件經過。
「其實……前幾天梶先生在我們家見到的那個……高大男子,他不只是我的童年玩伴,同時是一名警官。」
「咦……他是警察嗎?」
「所以他才能接到各種情報……小野崎家報案的事情也是他告訴我們的。」
雖然沒有連國崇站在什麼立場都說明,不過梶一聽到國崇是警察就表示「原來如此」地點了點頭。晴表示自己會去現場是因為有國崇同行,所以才能知道詳情,梶則表情嚴肅地詢問詳細狀況。
「發現華英小姐的遺體究竟是……」
「小野崎夫人今天早上發現華英小姐死在自己房內便立刻報案。華英小姐被發現時,是以房內的門把和皮帶上吊的狀態。目前警察正朝自殺與他殺兩個方向調查。」
「咦……既然是上吊,那應該是自殺吧?」
梶訝異地詢問代替晴做說明的蒼一郎。大部分的人在聽到上吊時,就會想說是自殺吧。實際上,雖然小野崎華英有被懷疑是他殺,不過單純從現場狀況來看,自殺的可能性比較高。
「這個嘛……警察是同時懷疑有他殺的可能性。」
「怎麼會……連華英小姐也被殺了嗎……?」
聽到梶低聲問「到底是誰」,晴和蒼一郎對看了一眼。
雖然想說不應該給梶過多先入為主的偏見,不過因為有想先確認的事情,晴還是把警方正在懷疑小野崎夫人的事情告訴他。
「懷疑夫人嗎?」
「畢竟是在同一個家裡連續發生殺人事件,警察自然會懷疑是同一名犯人所為。小野崎先生的遺體也是夫人發現的,她是兩起案件的第一發現者。而且夫人有動機,小野崎先生的保險金受益人就是夫人。」
「……就算是這樣,那華英小姐呢?夫人沒有殺死華英小姐的理由吧?」
「警方似乎認為,是因為華英小姐發現殺死小野崎先生的凶手是夫人……」
蒼一郎一臉無趣地補充,梶聞言後訝異地歪著頭,晴則對露出這種表情的梶詢問起小野崎家的家人關係究竟如何。梶做為東亞銀行的負責人之一,頻繁地出入小野崎家,對此應該相當清楚。
「……說實話,他們關係並不好,我覺得夫妻之間的感情相當冷淡。不過,即使小野崎先生陷入破產狀態,我也不曾聽說夫人有主動開口要求離婚,所以說不定兩人間的感情還不算非常差。」
「那夫人跟華英小姐的母女關係呢?」
「這兩位的話,我覺得感情相當好。夫人和華英小姐不管是吃飯或購物都會一起出門,感覺就像一般感情很好的母女,而且夫人總是熱情地支持著華英小姐的工作。」
「工作……是指婚禮的花藝設計師嗎?」
「是的。」
晴向點頭的梶說,警察會懷疑不是自殺的原因之一,在於華英原本預定一早要出門工作,還請夫人來叫她起床。打算自殺的人請別人來叫自己起床實在很奇怪。聽到晴的話之後,梶用力地點頭。
「這的確很奇怪。華英小姐雖然辭掉前公司的工作開始當花藝設計師,但因為還是新人,工作並不算多,所以曾說過每一件工作對她來說都很重要,畢竟那會跟自己的資歷有關。因此,即使發生小野崎先生的事讓家中一片混亂,我想她依然會去工作。」
梶的說明讓他殺的可能性提升,同時也讓人對凶手是小野崎夫人的這個假設抱持疑問。而且,如果跟梶說得一樣,兩人是對感情很好的母女,即使華英知道是夫人殺害了小野崎先生,應該也會選擇包庇母親吧。對華英來說,她應該也對父親負債而失去所有財產一事感到失望才對。
然而,這麼一來就沒有嫌犯了,亦即對小野崎重吾和華英兩人都抱有殺意的人。在晴所知的範圍內,跟小野崎重吾有發生問題的人就只有梶,但是他跟蒼一郎都已經證明梶不可能是凶手……
坐在陷入沉思的晴旁邊,蒼一郎向梶詢問他昨晚在做什麼。梶似乎立刻就明白蒼一郎的意圖,連忙搖頭說:
「我、我什麼都沒做!」
「那當然。不過,我覺得警察應該會去跟梶先生確認不在場證明,所以……」
「……不、不在場證明嗎?我昨晚八點離開公司,跟同事稍微喝了幾杯就回家;回到家之後……跟平時一樣洗澡、睡覺。因為我希望今天午後能跟白藤先生你們碰面,為了在那之前把工作做完,在早上九點便離開家門。」
「有人能證明嗎?」
「妻子和兒子。雖然兒子待在房間裡,我們沒有見到面,不過我有感覺到他在家。不然,可以調出公寓的監視攝影機畫面,肯定有留下紀錄。」
做為小野崎殺人事件的重要關係人曾受到警察盤查,更因此留下恐怖回憶的梶,拚命地回想並對兩人做說明。那股拚盡全力的模樣讓人看著都覺得很可憐,晴不禁代替蒼一郎對於問了多餘問題一事致歉。
同時,晴再次確認梶果然不是犯人。即使會被人說這是外行人的判斷,晴還是覺得梶不可能動手殺人。
梶表示自己嚇出一身冷汗並嘆了口氣,接著將晴端給他的茶喝了一半。
「真令人傷腦筋……要是又被懷疑,我真的要挺不住了。」
「我覺得應該不會變成那樣,真抱歉讓你擔心了。」
「不,我也覺得警察會來問我的不在場證明,先做好心理準備總是比較好。我想避免跟先前一樣,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被帶去警察局。」
「梶先生會被懷疑……是因為華英小姐提出的目擊證詞對吧?」
梶點頭回應微微皺起眉頭詢問的蒼一郎。小野崎先生遭到殺害時,正巧買完東西回家的華英,在證詞中表示她有看到疑似梶的人影。就因為這樣,梶才被警察列為重要關係人並遭到調查。
「華英小姐是看錯了嗎?」
「警察是這樣說沒錯……」
「但是,之前在小野崎家見面時,華英小姐不是狠狠瞪著梶先生嗎?那個模樣實在不像是覺得自己看錯了……」
為了確認箱子而拜訪小野崎家時,蒼一郎和晴曾目睹華英對待梶的態度有多激動。已經將梶認定為犯人的華英,似乎只相信自己所看見的事情。
「……如果華英小姐真的看到了某個人,那麼,那個人應該就是凶手吧?」
「是啊。」
蒼一郎所說的跟晴想的一樣。晴邊回想著自己在小野崎家時華英所說的話,邊低聲表示「的確」。
「華英小姐只從背影就判斷對方是梶先生吧?還有提到綠色的圍巾……」
「是的。我想應該就是這個。」
梶點點頭,拿起跟公事包一同放在旁邊的圍巾。目前還不到要穿大衣的時期,但是梶的喉嚨不太好,所以從這個時候就開始圍圍巾了。
「……這是兒子第一次領到打工薪水時買給我的東西……我很喜歡,總是圍著它。所以華英小姐一看到綠色圍巾,才會立刻認為是我吧。」
「是犯人很偶然地也圍著綠色圍巾嗎……」
蒼一郎訝異地提出疑問,晴則是聳了聳肩。雖然很適合梶,不過晴覺得綠色圍巾並不算很常見,穿著西裝圍圍巾的模樣也是如此。
雖然晴回答「實在很難想成是偶然呢」,但實際目擊到犯人的華英去世了,已經沒有任何知道真相的方法。晴和蒼一郎一同板起臉陷入沉思,梶則委婉地詢問他們小野崎夫人被送上救護車的事情。
「那個……請問……夫人被救護車送走的原因是?」
「啊啊……似乎是因為華英小姐去世讓她深受打擊,結果就昏倒了,因此警察才會叫救護車過來。」
「真的嗎……真是太不幸了。」
梶露出悲傷的表情低下頭。晴發現他手中的茶杯已經空了,為了幫他再倒一杯茶而站起身來。在華英的話題告一段落時,梶說著「這麼說來……」,主動開口道歉:
「真的很抱歉。」
「為什麼突然道歉?」
從客廳往廚房看去的梶突然道歉,讓晴邊點燃瓦斯爐邊回問。
「是關於清單一事……」
一聽到梶的回答,晴的動作就緊張地停下來。
因為發現小野崎華英的遺體這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讓晴完全忘了,不過他在昨晚為了要怎麼跟梶說明從大東那邊聽來的事情煩惱了非常久,而且還沒想到答案就睡著,早上又被不好的消息叫醒。
「我才覺得不好意思。」
發現自己回答的聲音微妙地有些僵硬,晴先咳了一聲才又說:
「……硬是拜託你這種事真的很抱歉。這也沒有辦法,畢竟這個時代非常重視個資之類的事情。」
「我目前還在想辦法說服上司,請再稍等一下。」
晴邊含糊地回應「好」,邊窺探人在客廳的蒼一郎。蒼一郎也一臉認真地看著晴,兩人的眼神一交會,晴就靠著眼神傳達「去過大東那邊的事情要保密」,蒼一郎也彷彿理解晴想要表達的事情,輕輕地點了頭。
「雖然我有說明過,除了白藤先生以外沒有人可以幫忙,但上司是很頑固的人……」
晴適當地回應梶對上司的抱怨,同時因為熱水壺發出聲音而關上瓦斯爐。將熱水倒進茶壺,然後把放在托盤上拿進廚房的茶杯都注入新泡的茶時,晴突然想到一件事。
難道說,梶的上司之所以不願意拿出清單,是因為有其他理由嗎?晴腦中浮現的,是從等等力分行的吹石那邊聽來的事情。對於吹石等人隸屬的融資課來說,根本沒有必要調查小野崎家的贗品,所以梶的行動讓他們很困擾。
也就是說……其實梶的上司也覺得沒有必要調查嗎?由於晴懷疑梶是獨斷在做調查,因而拿著托盤回到客廳後,就直接向梶詢問:
「那個……梶先生的上司不肯同意的理由……只是因為對我的身分有疑慮嗎?」
「……這是什麼意思?」
「不……我只是覺得,對東亞銀行來說,是不是已經沒有必要知道為什麼是贗品了……畢竟小野崎先生也變成那樣……」
梶對晴後來補充的這句話低聲回應了「啊啊」後,露出困擾的表情否定晴的意見。
「的確,小野崎先生被殺害是很麻煩的事……但那跟調查原因是兩回事。畢竟對我們來說,如果又重蹈覆轍會非常糟糕,所以一定得找出原因不可。」
「……是嗎……那麼,你的意見沒有被反對囉?」
「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晴沒有打算回答梶的反問,只是含糊其詞地帶過。
梶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而且他應該也沒有說謊的必要。這麼一來,吹石又是為什麼要說出那種話呢?晴腦中浮現的原因,是梶跟吹石的感情不好這種單純的理由,於是他乾脆詢問起梶跟吹石的關係。
「梶先生跟……等等力分行的吹石先生交情如何?」
「吹石……嗎?雖然我跟他沒有私交,不過在小野崎家的案件上經常會見面。我也常常會去等等力分行,有時便麻煩他順便載我,還會一起去吃午餐。」
在提到吹石時,梶的表情很普通,至少不會讓人覺得兩人關係惡劣。這麼一來……晴的腦中接著浮現的,是分行的融資課和梶隸屬的總行特殊擔保管理課,兩者在組織上有所對立。這對不曾在公司等組織工作過的晴來說,只能用想像的,不過仍讓他覺得企業真是越大越麻煩。
正當晴腦中轉著「搞不好檯面下也有許多問題」的想法時,梶有些畏縮地開口:
「那個……雖然我不想在我方沒有提供清單的情況下詢問……但是在那之後,您有知道些什麼了嗎?」
「……」
晴無言地回望用客氣的語氣詢問的梶。其實大東告知的事已經讓晴掌握大致上的狀況,而且那恐怕就是事實,但是因為他跟大東約好了,無法說出口。
應該說「這只是傳聞」,然後含糊其詞地蒙混過去嗎?雖然在腦中不斷思考,晴卻無法得出結論,最後只能開口致歉:
「抱歉,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嗎?那個……我有些想藉由清單確認的事情……而、而且現在還發生華英小姐的事情……」
「啊、啊啊,這麼說也是。對不起,因為我被催促要快點提出報告……不過,在連華英小姐都去世的現在,的確不是在意報告的時候呢……」
雖然晴對像是在說服自己般如此說道的梶深感抱歉,還是硬擺出笑容。晴表示,要是自己找到什麼情報就會聯絡梶,梶也承諾會儘快把清單拿給晴。把第二杯茶喝掉一半後,梶為自己突然的造訪慎重地道歉,接著就回去了。
晴站在玄關前目送梶,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木門的另一側後,忍不住嘆了口氣。站在他後方的蒼一郎,則用「真拿你沒辦法」的語氣開口詢問:
「晴,你打算怎麼辦?」
「……」
因為晴本身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因而抱著遷怒的心情瞇起眼睛瞪向蒼一郎。不發一語地走回家中後,晴在廚房準備起早餐。
在睡夢中被叫起來就前往位於等等力的小野崎家,回來之後梶又接著來訪,所以兩人從一大早就什麼都沒吃,真的已經餓到兩眼昏花,跟在晴後面走進來的蒼一郎也說他肚子餓了。
「我現在就準備,你去把筷子排好。」
蒼一郎邊遵照晴的指示在客廳擺放餐具,邊指謫起晴的思慮不周。
「什麼『再給我一點時間』啊?竟然說那種話來逃避。」
「囉唆,我現在正在思考要怎麼說明啦。」
晴也對於自己為何要說出彷彿是想晚一點再回答的講法深感後悔,板起臉回瞪戳到自己痛處的蒼一郎後,他一邊做著味噌湯用的高湯,一邊切起要當配料的小松菜。
「我們跟大東先生約好了要保密吧。那你打算怎麼跟梶先生說?」
「就說我正在思考啊。」
「……剛剛,晴說過東亞銀行說不定覺得沒有必要再調查之類的話吧?難道說……你是打算讓梶先生放棄嗎?」
「你在說什麼,那是……」
「這樣很不好喔,畢竟晴有身為孫子的責任啊。」
聽到蒼一郎用強勢的語氣這麼說,晴一臉疑惑地轉過頭,看到蒼一郎雙手抱胸癟著嘴,抬頭對晴露出了瞪視般的眼神。
「責任?」
「因為是跟爺爺有關的贗品給東亞銀行添了麻煩啊。」
晴皺起眉頭回問後,蒼一郎就說出很有他風格的想法。
「做壞事是會有因果報應的。既然爺爺已經去世了,那就要由晴負責處理囉。」
「等一下,為什麼我要為爺爺的……」
正當晴要反駁為何自己得為譽做出的惡行負起責任時,突然聽到鍋子傳來液體滿出來的聲音,慌慌張張地往瓦斯爐看去,就看到高湯正溢出鍋子。晴啐了一聲後開始收拾,接著邊把切好的小松菜和油豆皮放進味噌湯裡,邊反駁蒼一郎說:
「而且,雖然爺爺曾修理過那個箱子,裡面裝的卻是那種程度的贗品。我不覺得爺爺會跟那種工作有關,總覺得其中肯定還隱藏著其他內情。」
「就算是這樣,但是把箱子修理好的人依然是爺爺,不能說完全無關啊。」
「……如果要這樣說的話,那根本沒完沒了。」
晴不高興地把味噌攪散後關上瓦斯爐。在接到指示前就把碗遞過去的蒼一郎,用說教的語氣回道:
「在爺爺去世的現在,能做些什麼的只有晴了。雖然我對於爺爺跟製作贗品有關感到震驚,不過爺爺已經去世,而能代替爺爺贖罪的就只有晴啊。」
「竟然說要贖罪……為什麼會變成那麼誇張的事?真要說起來,我根本什麼都做不到啊……」
「我指的是要真摯地去面對這些事,別想著要蒙混過關。」
「……」
事實上,晴的確有希望這件事不了了之的想法,所以無法反駁。他板著臉將盛好的味噌湯和白飯端到客廳,兩人吃起用納豆和醬菜當配菜的遲來早餐。這段期間裡,蒼一郎依然很囉唆地要求晴盡到跟梶說明的責任。雖然晴覺得這跟自己的認知不同,不過他也知道仰慕譽的蒼一郎深受打擊,讓他想不出什麼能回嘴,只能靜靜地聽著蒼一郎說話。
即使被要求盡到說明的責任,但因為不能說出事實,讓晴傷透了腦筋。吃完遲來的早餐後,蒼一郎表示要出去一下人就不見了。晴整理好廚房,低聲碎唸著「時間已經好晚了」,動手晒起衣服。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在晚秋的現在,太陽總是早早下山,衣服很可能晒不乾。晴對於這個一切都不對勁的日子感到憂鬱,提起籃子跨到陽台走廊上,接著走回更衣室。
雖然因為才剛吃過早餐而決定跳過中餐,不過想著要先準備晚餐的晴去看了看冰箱,確認過剩下的食材後往流理台望去,就看到昨天跟登喜子借來的鍋子洗好放在那裡。他想說在開始工作前先拿去還,便拿起鍋子走出家門。
穿過墓地並橫越月影寺院內後,就是國崇的老家望月家所居住的建築。自小父母雙亡而跟祖父過著兩人生活的晴,與同年的國崇在成長過程中就跟兄弟一樣。因為這裡也能算是晴的家,他沒有按電鈴就直接拉開玄關拉門。
「午安。」
晴高聲向裡面呼喊後,立刻傳出「來了」的應答,那是登喜子的聲音。沒多久,身穿圍裙的登喜子邊擦著手邊走出來。
「哎呀,小晴。」
「謝謝款待。不好意思全都吃完了。」
「沒關係喔。不是說了冬天就是要吃關東煮嗎?」
「……」
雖然登喜子的臉上堆滿笑容,但是她彷彿看透一切的話語實在讓人心驚膽跳。登喜子絕對已經知道國崇回來了的事情。晴努力忍下冷汗滑落背部的感覺,露出尷尬的笑容簡短地回答:「很好吃喔。」
晴想要早點逃離望月家,嘴上邊說「拜拜」邊後退,正準備跨過玄關門檻時,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的招呼聲。晴緊張地轉過身,就看到身穿工作服的高大男子站在那裡。
「晴你來啦,有什麼事嗎?」
「伯、伯父……」
拿著掃把走進來的,是身為月影寺住持的望月國勝,也就是國崇的父親。身陷前門有虎、後門有狼──不對,是前有登喜子、後有國勝這種無路可退的情況,讓晴的內心充滿了絕望。
「久未問候……沒事,因為阿姨之前分了東西給我,我拿鍋子過來還……」
「這樣啊。那就順便吃了中餐再回去吧?」
「對啊對啊,我現在正在準備喔。」
「不、不用了,我今天很晚才起來,剛剛才吃過早餐所以肚子很飽。雖然機會難得,但是真的很抱歉……」
「是嗎?你不是一大早就出門了嗎?」
「……」
國勝的表情跟登喜子一樣平靜,完全看不到任何惡意,但因為晴的內心充滿愧疚所以難以承受。縱使晴覺得,對方已經知道國崇回來的事、在白藤家住下來的事,所有一切全都已被他們看透,但他依然沒有勇氣主動告知,只能想辦法蒙混過去。
晴不發一語地露出笑容,接著像螃蟹般想橫著走出玄關。但面對國勝招著手邀他進屋裡,晴只能開口回道:「打擾了。」
「真抱歉,我家的笨蛋兒子總是來打擾你。」
「真的。」
國勝一臉認真地道歉,登喜子也一臉憂鬱地回應。晴很懷疑兩人是真心這麼覺得,畢竟彼此相處了這麼久的時間,是真心話還是客套話總能分辨得出來……在橫禍真的飛來之前,晴保持沉默跟笑容,自望月家中遁逃。
快速穿過月影寺內走在墓地通道上的晴一臉凶惡。受不了,為什麼自己非得被捲入親子間的爭執不可?這全都是國崇的錯!真要說起來,都是那個明明經過家門前卻不願進去露臉的國崇不好。不,想得更深一點,國崇丟下與雙親的關係不管更是問題。
當憤怒地想著這些事的晴打開自家家門,看到放置在敲土上的皮鞋時,瞬間感覺到自己的血壓飆升。
「國!」
晴邊怒吼這個名字邊脫下拖鞋往客廳走去,便見到國崇已收下晒在庭院裡的棉被、自己組裝好暖桌,正窩在暖桌裡敲著電腦鍵盤。他連頭也不抬頭地說了聲「歡迎回來」,這讓晴更是怒不可遏。
「你在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你才是呢,在生什麼氣?因為我擅自把棉被收進來嗎?」
「不是!阿姨跟伯父都已經知道你在這裡了啦!」
「啊啊,不過是這點小事嘛。」
沒打算理會這件事的國崇,重新把視線移回電腦螢幕上。晴對他那種態度十分不悅,再次高聲叫道:「國!」不過國崇只是疑惑地皺起眉頭,說出讓晴更加憤怒的話語:
「比起那種事,我肚子餓了,幫我做點什麼吃的。」
「……唔!我說你為什麼又跑回來啊?給我滾回新潟去!」
國崇抬頭看著怒氣沖沖地說「再怎麼厚臉皮你這樣也太超過了」的晴,嘆了口氣從暖桌中站起來,似乎是打算自己動手。
國崇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冷藏室,邊物色裡面有什麼食材,邊說起陪著小野崎夫人──正確來說,他是被明智和勝見抓著一起前往醫院後的事情。
「……本來想說有可能跟夫人交談,我們才暫時待在醫院,不過她一直在沉睡。最後因為醫生說小野崎夫人有必要暫時住院,我們只好放棄訊問,改為前往設置了搜查總部的世田谷西署聽取搜查情報。你想知道嗎?」
「蒼一郎的話應該會立刻回答『想要』吧。」
晴浮現冷笑的臉上寫著「怎樣都好」。國崇無趣地瞇起眼睛,這次改為打開冷凍庫,一看到晴買來當作緊急糧食的冷凍烏龍麵,就伸手把五包裝的袋子整個拿出來。晴擔心他打算全部吃掉,連忙把烏龍麵從國崇手中拿走。
「全部吃掉也未免太多了吧?」
「是嗎?那我要三包。」
「兩包就很夠了。」
晴哼了一聲,只留下兩包冷凍烏龍麵,把剩下的三包收回冷凍庫。晴在瓦斯爐放上鍋子點火,把水煮沸。結果還是為了國崇動手準備,讓晴對於自己人實在太好而感到丟臉,不過這樣總比食材都被吃光要好。
樂得把事情丟給晴的國崇走回客廳,再度坐回暖桌當中。他關上電腦,並表示夫人跟華英之間似乎沒有發生爭執。
「別說爭執了,那兩人感情還很好,給人的感覺甚至像是朋友一樣。」
「似乎是呢,梶先生也這樣說。」
「……你跟梶見過面嗎?」
「我們從小野崎家回來的途中偶然接到他的來電,跟他提到華英小姐去世的事情後,他說想當面問清楚,接著就來拜訪。」
「……」
注意到國崇的反應很沉重,晴從廚房探頭詢問:「怎麼了?」國崇輕輕地搖頭回答:「沒事。」
正當晴打算逼問嘴上否定卻讓人感覺有什麼隱情的國崇時,聽到放在瓦斯爐上的鍋子傳來水煮沸的聲音,連忙把火關小,並倒入高湯醬油調味,接著把冷凍烏龍麵放進去,等麵條煮軟後灑上蔥花,再把打散的蛋液倒進去。
臨時準備的半熟蛋烏龍麵完成了,不過家裡沒有裝得下兩包烏龍麵的容器,於是晴將鍋子整個拿過去,再附上盤子跟湯杓,交代國崇自己夾出來吃。說過自己肚子餓的國崇在快速講完「開動了」之後,立刻大口吃起來。
「梶先生怎麼了嗎?」
坐到國崇旁邊的晴,露出疑惑的表情向國崇問道。因為有跟梶說過,警察可能會去跟他確認不在場證明,讓晴更加在意。國崇露出不滿的表情講出令人訝異的話:
「明智他們似乎打算再次審訊梶,不過,因為有過前次的教訓,這次打算在找上本人前先在周圍確認一下。」
幾個小時前,警方明明還在懷疑小野崎夫人,所以晴連忙確認警方是否不只查證到夫人跟華英的關係很好,還找到其他再次懷疑梶是犯人的明確理由。
「等一下,小野崎夫人這條線呢?你們不是說了動機是保險金之類的話嗎?」
「我們從小野崎華英遺體的左手無名指指甲中採集到纖維。因為發現疑似是他殺的證據,便緊急提出申請,將預定的行政解剖改成司法解剖。恐怕是犯人要將現場布置成自殺而殺害華英時,不知道是華英反抗過犯人,還是說雙方發生了爭執,才會有纖維卡在遺體的指甲縫當中。目前科學蒐證研究室正在做詳細的鑑定,不過已經接到報告說,那很可能是男用西裝的布料纖維。」
「男用……」
「華英是和夫人兩個人一同外出吃飯,回家後就去洗澡,所以纖維不可能是外出時附著上去的。也就是說,那是屬於犯人的東西。再者,夫人不會穿男用西裝。」
聽到足以改變搜查方針的證據後,晴皺起了眉頭。的確,這項證據足以顯示小野崎夫人不是犯人,但是依然很難讓人覺得梶是犯人。
「不過,梶先生有不在場證明喔。我想說你們有可能會去跟梶先生確認不在場證明,事先問過他了。」
「他怎麼說?」
「他說他八點過後離開公司,跟同事喝了幾杯就回家,家中有老婆跟兒子在,然後他直到早上九點多出門前都待在家裡。而且……梶先生沒有殺害華英小姐的動機吧?」
國崇邊吃烏龍麵邊聽面露困惑的晴說明。要是將麵條夾到盤子上,一次只能吃掉盤中的部分,國崇似乎是覺得麻煩,就把鍋子拉到自己面前,直接從鍋子裡夾起麵條吃,接著講起搜查總部列舉的梶的殺人動機。
「華英在小野崎重吾被殺害時,曾提出她看到梶的證詞,大家覺得會不會是因為這樣兩人發生了爭執。而小野崎重吾被殺害時,梶雖然有不在場證明……就是你們幫忙證實的那個,不過那可能是梶設下的機關,事實上是梶下手的也不一定。」
「機關?難道他從空中飛過去嗎?」
從谷中到等等力,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大約要一小時;即使搭計程車,再怎麼趕也要半小時。晴搖頭說「這根本不可能吧」,國崇則是聳聳肩,將鍋子裡最後一口烏龍麵吃掉。接著他抱起沒有麵的鍋子,一口氣吃光蛋跟蔥,然後朝晴遞出只剩下麵湯的鍋子。
「再來一碗。」
「你還要吃喔?」
「不是還有嗎?」
面對雙眼放光地說「明明有五包麵」的國崇,晴啐了一聲後,強硬地表示只能再給他吃一包,但國崇要求煮兩包,還補充說蛋不用打散,整顆打進去就好。
雖然對國崇宛如無底洞的食欲感到煩躁,不過如果在他吃完後又被要求「再來一碗」只會更麻煩,所以晴只好不情願地從冷凍庫中拿出兩包烏龍麵,丟進放在火上的鍋子裡。晴看到水煮沸後直接把蛋打進去,然後蓋上蓋子等了一段時間,同時在腦中整理從國崇那邊聽來的資訊。
晴確信梶不是犯人,這麼一來,凶手究竟是誰呢?男用西裝,華英的目擊證詞,小野崎重吾跟華英或許是被同一名凶手殺害──有動機殺害這兩人的人……
雖然時間不長但晴畢竟在沉思,所以當鍋子裡的水沸騰時他並沒有注意到,直到聽見湯從眼前的鍋中「噗咻」溢出來的聲音,晴才慌忙把火關上。因為自己的失誤再度弄髒瓦斯爐,讓晴邊嘆息著今天有夠倒楣,邊把鍋子放到暖桌上。
「我說啊。」
「怎樣?」
「我覺得凶手不是梶先生。」
「那你有其他線索嗎?」
「……」
並不是有什麼線索,這只是單純的消去法。不過,晴覺得只要能知道動機,說不定就能解決這件事。他向開口吃起第二鍋烏龍麵的國崇提出某種假設。
在國崇以看不出來已經吃過兩包麵的速度將第二鍋麵清空時,晴也差不多說完了他的假設。合計吃完四包烏龍麵的國崇終於沒有要求再來一碗,放下筷子表示「我知道了」。
「但是,需要能證實這個假設的證據。你有想法嗎?」
「……我需要小野崎家倉庫的物品清單,以及收藏中什麼是真品、什麼是贗品的清單。東亞銀行那邊有,我已委託梶先生準備,不過那跟個人情報有關,梶先生的上司不肯提供。」
「這就交給我處理吧。那麼,拿到清單後你打算怎麼做?」
雖然晴的確有想法,不過他知道國崇會反對,所以不想回答。晴含糊其詞地說「會稍微調查一下」,國崇則瞇起眼睛看向他。晴低下頭想躲避國崇的視線,但人就在身邊,怎麼樣都無法無視。
籠罩於無言的壓力之下讓晴坐立難安,於是向上瞥了一眼,發現自己遭銳利的眼神瞪視著。與晴眼神交會的國崇,面無表情地只動了動嘴唇問:
「你該不會打算拜託井蛙堂吧?」
「不是……要拜託。」
「一樣,我反對你跟他見面。晴,你知道吧?那個男人可是欺騙你、將你的未來奪走的人啊!」
雖然晴知道國崇會這樣勸告,是因為他認真地在擔心自己,不過聽到自己苦澀的過去真的很痛苦,讓晴用力皺起眉頭。冷冷地回了一句「我知道」後,晴將筷子丟進空鍋。見晴彷彿遁逃般拿著鍋子走到廚房,國崇繼續說下去:
「如果沒有那個男人,你現在就會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
「……那個人肯定知道事件的真相,而且視情況還可能知道犯案動機。」
晴壓低音量小聲講完,轉開水龍頭讓水大量流出。看著水慢慢填滿空鍋子,晴在腦中想像起國崇所說的「不同道路」。的確,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就會如同大東所誤解的那樣,說不定自己如今會過著新銳雕刻家的生活,每天面對著作品度日。至少,不會靠著製作放在雜貨舖販賣的木雕賺錢為生。
然而,選擇從那裡逃走的也是自己。正是因為自己沒有說出真相、解釋一切都是「誤會」,並無視一切繼續前進的強韌。
「……」
突然感覺到身旁有人,晴一抬起頭就看到國崇站在旁邊。他面無表情地代替晴關上水龍頭,因為水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蓄滿,還從鍋子當中溢出來。
「……即使你沒有做到那種程度,只要交給明智他們負責,之後還是能抓到犯人。」
聽到國崇以勸誡的語氣這麼說,讓晴露出苦笑輕輕吁了口氣。國崇說得沒錯,就算自己不出面,警察仍總有一天會找到真凶吧;梶也是,只要自己想辦法閃避,那他總有一天會放棄。
但是,一旦這麼做了,自己的內心只會留下疙瘩而已。晴已經深刻地感受過,即使背對著它,痛苦的過去依然會突然找上門來。那麼,自己只能盡全力去面對它。晴邊想著說他有責任說明的蒼一郎,邊對國崇開口:
「……蒼一郎跟我說,我要幫爺爺做的壞事負起責任。因為爺爺已經去世,如今只有我能幫忙做些什麼。」
「責任……為什麼你要……」
「他說做壞事會有報應的。」
晴開玩笑地補了句「你也小心一點吧」,在菜瓜布倒上清潔劑洗起鍋子。國崇雖然皺起眉頭,卻沒有再多說什麼。晴十分頑固,把話說出口就不聽人勸,而從小就認識他的國崇最清楚這點。國崇好一會兒不發一語地看著晴,之後只說了「不要太勉強自己」就走回客廳。
刷著鍋子的力道逐漸增強,晴像在斥責因為未知的不安而膽怯的自己,就算鍋子變乾淨了依然繼續洗刷著。
在清洗鍋子時,國崇的智慧型手機響了,他邊講電話邊再次走出白藤家的大門。晴內心想著「結果這傢伙根本只是因為肚子餓了才過來吧,真是夠了」,然後走進工作室開始工作。要思考的事情太多,晴專心工作到忘了時間,直到日落時聽見外面傳來停放腳踏車的聲音。
覺得應該是蒼一郎回來的晴,看了時鐘一眼發現已經過了五點。他想到自己忘記收拾晒在外頭的衣服,連忙想走出工作室,結果差點撞上用力拉開拉門的蒼一郎。
「嚇、嚇我一跳……」
「晴、晴!這是國要我拿給你的!」
大口喘著氣的蒼一郎遞過來的是一疊傳真紙,晴覺得很不可思議地接過去後,發現是小野崎家收藏品的清單。他確實跟回來的國崇說過,想從東亞銀行那邊取得清單。晴誇獎著「不愧是國崇,動作真快」,蒼一郎則向他抱怨這件事造成自己的困擾了。
「國突然打電話來,要我去警視廳拿這個喔!我騎著腳踏車趕去霞關,超累的!」
隨口慰勞了蒼一郎幾句後,晴當場翻起清單。畫作跟這件事無關,問題在於骨董品項。他迅速確認被追分教授鑑定為真貨的物品後,就看起大東判斷為贗品的品項。
「這是梶先生說,因為上司不允許所以沒辦法提供給你的清單吧?」
「……沒錯,我拜託國崇幫我弄到手。」
「怎麼一回事?」
因為國崇是在蒼一郎出去之後過來的,晴向滿臉不可思議地詢問的蒼一郎,傳達從國崇那邊聽來的搜查狀況。聽聞在華英的遺體上發現疑似他殺的證據,而且警察因此重新懷疑梶後,蒼一郎露出訝異的表情憤怒地說:
「不對吧?因為是男用服裝的纖維就懷疑起梶先生,這未免太武斷了。」
「我也這麼認為。」
「但是……這樣一來……」
蒼一郎邊用訝異的語氣碎碎唸著邊思考起來,晴則開口向他借用手機。蒼一郎從口袋中掏出手機遞過去,晴正準備要撥電話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號碼。
「幫我搜尋一下號碼然後打過去。」
晴對蒼一郎如此說道,蒼一郎回問:「要打給誰?」
「春霞古美術店。」
「春霞古美術店……要找大東先生?」
蒼一郎邊問晴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大東,邊使用智慧型手機搜尋起春霞古美術店的電話號碼。他從網站首頁找到代表號並撥打之後,就把智慧型手機丟回給晴。晴沒有回答蒼一郎的問題,而是向接起電話的女店員詢問大東在不在。
很不巧的大東目前不在店內,不過聽說他很快會回來,晴就拜託女店員請他回電。掛斷電話將智慧型手機暫時還給蒼一郎後,晴再度看起這份清單。
在一旁的蒼一郎雖然散發出一股想跟晴抱怨的氣息,但是仍為晴認真的模樣震懾住,什麼都說不出口。
這時,鈴聲響了起來,晴一接起電話,就聽到大東道歉的聲音。
『抱歉,聽說你打電話找我?』
「我才該道歉呢,明知道您很忙還打擾您。關於小野崎家的事情,我有事情想請問大東先生。在大東先生判斷為贗品的品項中,是否還有跟那個仁清茶碗一樣,一看就知道是贗品的東西?」
遭判定是贗品的東西,目前全都留在小野崎家的倉庫中,其實只要把小野崎家的倉庫整個翻過來確認一遍就能知道答案,不過這樣實在太耗費時間。晴認為如果是大東的話應該全都記得,也正如所料地立刻聽到他回答:
『有的。之前……在提到仁清的事情時,我曾猶豫要不要說,後來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就沒有提。的確正如你所說,在精巧的贗品當中混了幾個騙小孩等級的東西。』
晴忍耐著別開口說「果然」。確信自己的判斷正確,讓晴握住清單的力道加重了。
「您記得除了仁清之外……還有些什麼東西嗎?」
『我記得……有唐三彩的擺飾,以及祥瑞、志野的茶碗……差不多就這樣吧。以體積較小的物品為主,約有五樣左右。』
大東邊回想邊列舉出來的物品名稱,也是晴預料中的內容。
「非常感謝您。」
得到滿足的結果後,晴開口道謝,大東則反問他:『所以是怎麼一回事?』因為這跟小野崎家發生的殺人事件有關,目前又還僅是推測而已,所以晴只向大東表示之後會好好向他說明。
大東接受了晴的說法,並跟晴說之後如果還有什麼事隨時都能打電話給他,晴也在二度道謝後掛斷電話。晴低聲說了「很好」,將智慧型手機還給蒼一郎,就聽到蒼一郎不悅地反問:
「是什麼事『很好』啊?」
「……有兩種贗品。而且,這是有理由的。」
為了證實這個理由,有個晴必須做好覺悟前去拜訪的人。一聽說晴要出門,蒼一郎驚訝地問道:
「已經要天黑了耶?」
平時晴除非必要絕不外出,白天最多就是去附近購買食材和日用品,之後便會一直待在家工作,天黑之後更是幾乎不會外出。蒼一郎驚訝地詢問晴要去哪裡,晴回答:「我要去確認一件事情。」
「確認事情……所以你到底要去哪裡?」
晴沒有回答蒼一郎的問題,將清單放在附近的櫃子上,動手收起工作道具,接著關上工作室的燈走到客廳,從五斗櫃中拿出錢包塞進褲子後方的口袋裡。
蒼一郎從後面跟了上來,露出難以開口的表情看著晴。蒼一郎也有感覺到晴散發出一股緊張的氣息,讓他不知道該從哪裡、又該怎麼開口詢問,這讓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跟在走向玄關的晴身後。
晴沒穿襪子,直接在敲土上套上拖鞋。他皺著眉頭轉身面向蒼一郎,用低沉的聲音對打算跟著一起去的蒼一郎說:
「……不准跟上來。」
「至少告訴我你要去哪裡。」
「……是你要我為爺爺做的事情負起責任的吧?」
「……」
對於晴所說的話,蒼一郎完全無法回應。看著蒼一郎的表情變嚴肅,晴雖然覺得自己可能話說得太重,不過他也非常緊張,根本無暇顧慮別人。同時,讓蒼一郎陷入難以行動的狀態會對晴比較有利。
晴留下一句「我很快就回來」,背對著蒼一郎走出玄關大門。穿過月影寺走在小路上,即使來到三崎坂,蒼一郎深受打擊的表情依然深深烙印在晴的眼底。
即使如此,晴還是無法否定蒼一郎在重整心情後跟上來的可能性,所以行動相當慎重。春霞古美術店的話還能當成是「那就沒辦法」的程度,但這次可不是能鬧著玩的,畢竟這次要去找的是連國崇都明白反對晴去見的對象。
晴注意著自己有沒有被跟蹤,從千駄木搭乘地下鐵,接著在大手町轉車後在日本橋下車。這個曾經做為金融街而有繁華歷史的街區至今仍有許多辦公大樓,不過今天是星期六,路上幾乎看不到上班族的身影。
一路與提著老牌百貨公司紙袋的行人擦身而過,晴回到地面上,往江戶橋的方向前進。走過上方有著高速公路的江戶橋,晴進入在林立的辦公大樓中顯得相當古老的建築。
推開手動式的大門走進建築物內部後,可以看到寬廣的大廳。在大樓剛建好沒多久時這裡應該有擺設櫃檯,也有安排櫃檯人員,但這如今都已是過去式。建築物內照明昏暗,也沒有人影,晴踩著亞麻仁油地板發出腳步聲,朝位於大廳後方的電梯走去。
兩台並排的電梯中,有一台上頭貼著寫了「故障」的標示。其實很難說是不是真的故障,很有可能只是因為削減經費而暫停使用。
按下古老的按鍵,停在一樓的電梯門就緩緩打開,晴搭上那台電梯,按下最高樓層的十樓後,抬頭看著鑲在壁中的箱子上方的儀表板。
春霞古美術店也好,這裡也好,晴明明沒有來過幾次,記憶卻意外地深刻。特別是他過去來這裡時,內心充滿不安與憤怒,所以晴其實很懷疑自己是否知道地點,但是現在腳卻很自然地移動,說不定他那時候很可能意外地很冷靜吧。
如果要說他心底沒有抱著最後會是這種結果的預感……那絕對是騙人的。
在晴嘆氣的同時傳來「叮」的聲響,電梯在一陣輕微搖晃後停止。電梯門打開,晴下定決心後走出電梯,在往右邊延伸的走廊上直直前進。有幾扇似乎數年不曾打開過的門並排在牆上,位於走廊底端的最後一扇門則跟其他不同,感覺至今仍有在使用,但是上頭沒有任何說明門裡有什麼的牌子。
晴站在那扇門前,敲了三次後沒等門後回應就轉動門把。沒人的話就打不開,有人的話門就沒鎖──雖然晴的決心一時受到希望對方不在的想法所妨礙,但是他仍輕輕轉動門把,門在發出聲響的同時被打開。
「………」
晴不發一語地走進去,隨手將身後的門關上。上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但是這裡看起來完全沒變,就連代替隔板的觀葉植物盆栽都沒變。晴走在跟走廊不同的木質地板上,繞過高聳的觀葉植物往房內看去,那裡也跟以前一樣。
房間中央放著柯比意(註8)沙發,一旁設置了幾個中國古典式的櫃子。在這個東西雖然很多但全是饒富風格的家具和日用品的房間裡,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大量骨董。
見到這個充滿寶物的房間,若是骨董愛好者,不管是誰都會看得雙眼發光吧。整體的家具配置也沒變,左後方擺了一張橡木製的大桌子,桌子後方有一張背對著這裡的皮椅。雖然身影被椅背遮住所以看不到,但認為人就在那裡的晴開口說:
「……好久不見。」
「……」
晴一開口,椅子就緩緩轉過來,坐在那裡的是打扮高雅、白髮蒼蒼的老人。連鬍子也一片雪白的他,年齡已經超過七十。那身深咖啡色的三件式西裝並繫上寬領帶的裝扮,與一般老人相去甚遠。老人一看到晴,就露出滿臉笑容。
「嗨,一切安好吧?」
「很抱歉突然來訪,我有事情想請問一下……」
「小野崎家嘛。」
在晴講出來意之前,老人就笑著講出小野崎家這個名字。由於有預料到對方已經看透一切,所以晴也毫不驚訝地回望著老人,並回答「是的」。老人邊要晴坐到沙發上,邊站起身來。
「你要喝些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
「那我就自己喝吧。」
留下一句「稍等一下」,老人走進隔壁的房間。晴依言坐在沙發上等待,在視線無意間看去的前方,看到了讓他心跳加速的物品,表情也因此變僵硬。在對面沙發後方,從晴這邊看過去右斜側的展示櫃中層,有個應該是仁清製作的色繪茶碗被隨意放在那裡。
因為距離櫃子有段距離,晴無法分辨那是真品還是贗品,但那茶碗做工相當精巧。他覺得那跟在小野崎家倉庫看到的東西格調完全不同,內心因而浮現一個模糊的疑問,然而在疑問完全成形前,老人的聲音就突然傳來。
「有看到讓你感興趣的東西嗎?」
晴緊張地轉過頭,看到手拿著茶杯與托盤的老人站在背後。晴輕輕呼了口氣,搖搖頭說了聲「沒有」。老人什麼都沒說,逕自坐上晴對面的沙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後,又把杯子放到桌上。
「竟然會因為這種事情見到晴,緣分還真是湊巧的東西呢。」
「是啊。」
「我原本以為再也不會跟你見面……」
「我其實也沒有打算要再跟你見面。」
彷彿要蓋過老人的話語般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晴也下定決心,將視線往上移動。他直直凝視著坐在眼前的老人,回想起彼此曾以同樣形式對峙的過去。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年的歲月,相信自己也有所成長的晴,直接講出要求:
「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訴我。」
「要我開口可是很貴的,所以春霞的兒子也沒有過來。」
「但是……你欠了我一筆很大的債。」
「……」
面對直視著自己如此表示的晴,老人微微瞇起眼睛回望。他無言地看著晴的眼睛一會兒後,放鬆表情回答:「也是呢。」然後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托盤,詢問晴:「你想知道什麼?」
「還記得你賣給小野崎家的仁清茶碗嗎?那個找我爺爺修理過箱子的仁清。」
「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老人會裝傻也在晴的預料之中。雖然他對這個明明是自己提起小野崎家的名字,卻笑著歪頭表示疑惑的老人感到不快,但沒有將感情表露在臉上,而是講起自己的想法:
「你跟柳絮庵以及空蟬堂聯合起來,向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販售了贗品對吧?而在知道那些東西要被抵押給銀行時,首先想到的是利用追分教授。」
對於用篤定的語氣如此表示的晴,老人什麼都沒有說,那優雅地喝著紅茶的模樣,完全看不出被人指謫做了壞事的不安。與走在正道上的大東位處兩極,主動走在邪道上的人物──井蛙堂的老闆天羽忠時,是完全掌握住業界黑暗中的黑暗的老狐狸。他不會承認自己做的壞事,也不會把「壞事」當成是「壞事」。
有錯的是被騙的人,這就是天羽的信念。晴重新回想起這件事,繼續說下去。
「你雖然靠著只剩下權威的追分教授將所有東西都鑑定為真品,成功通過銀行的審查,然而,你其實很清楚小野崎家總有一天會破產,那些東西是贗品一事也會跟著曝光,對吧?」
「……」
「……接下來就是我的想像了。在事情發展成必須販賣小野崎家的收藏品之後,你打算讓你培育的商家進場,好藉此來動手腳對吧?將贗品和真貨混著一同交易,用市場價格下跌之類的理由,以剛剛好的金額全都買回來。然而,你最大的失算,在於東亞銀行的高層決定委託他認識的春霞古美術店負責販售,而大東先生不是那種會迎合你的人。」
因為委託大東販賣收藏品,讓小野崎家的物品中含有大量贗品一事曝光。然而,不幸中的大幸在於,大東即使知道隱情也沒有說出口。
然而,這很可能也是天羽計算後的結果。如果是天羽的話,絕對可以預料到當大東得知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是跟哪間店購買骨董……知道這件事跟井蛙堂有關後,為了避免發生多餘的爭執,便會決定保持緘默。
如果要想得更深一層……天羽或許也預測到大東在看到仁清的箱子後,會把事情丟給譽……那就結果來說,他其實也已經知道晴會來拜訪吧?回想起被天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痛苦回憶,讓晴微微皺起眉頭。
「……但是,你也已經預測到大東先生不會把你的所作所為公開,而我會像這樣登門拜訪……其實都在你的計算之內吧?」
「誰知道呢?」
看到一直保持沉默的天羽笑著低下頭,晴皺起眉頭在內心嘆了口氣。十年的歲月不僅是對自己,對天羽來說肯定也很漫長。明明增長了十年份的歲數卻感覺完全沒有改變,這讓晴感到害怕,雙手抱胸地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天羽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但是晴確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正因為如此,天羽才會保持沉默。
正當晴如此思考著,打算提出下一個問題時,天羽先主動開口了。
「那麼,你想知道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在被大東先生判斷為贗品的品項中,混雜幾件非常明顯……根本就是在騙小孩子的假貨,包含唐三彩、祥瑞、志野……以及放在我爺爺修好的箱子裡的仁清茶碗。即使不是大東先生……那是連我都能一眼看穿的贗品。」
「別這麼說,晴的眼光非常好喔,比春霞的兒子要好多了。畢竟教導你骨董相關知識的人可是我啊。」
相對於一臉得意地這麼說的天羽,晴則是露出痛苦的表情直視著前方。雖然不想承認,但自己會擁有各種骨董相關知識都是拜天羽所賜。當時經常去拜訪譽的天羽,發現晴有鑑定方面的才能後,就教導他各式各樣的知識,例如鑑賞物品的方法、如何判斷價格,以及做買賣的方式。雖然有注意到天羽的黑暗面,但是晴依然深受骨董的魅力所吸引,貪婪地吸收對方給予的知識。
然而,如果只是從天羽那邊學習,兩人可能還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斷絕往來的狀態,而是跟譽一樣,保持巧妙的距離持續合作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晴看著天羽喝光杯中的紅茶,緩緩閉上了眼睛。晴警告自己,不管再怎麼後悔,現在也不是回憶那段過去的時候。
「為什麼……要在做工那麼精巧的箱子中,裝進那種程度的贗品呢?我實在無法理解這點。」
天羽和其他店家合作向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販賣贗品一事,雖然已經八九不離十,然而晴怎麼樣都無法理解,贗品中為什麼會混了那種粗劣的東西。天羽不會經手那種一看就會被識破的贗品,欺騙外行人賺取些許金錢這種事違反天羽的美學,他只會經手那種足以欺瞞懂鑑定的人……充滿個性的品項。
特別是仁清的狀況,還是譽動手修好了箱子。醉心於跟天羽合作製作贗品的譽,同時是一名手腕高超的工匠,絕不會幫忙那種半吊子的工作。譽傾注心血製作的,是連被眾人稱讚眼光犀利的名店老闆都會遭到欺瞞的贗品。
就譽這樣的個性而言,那個與他有關的仁清茶碗實在太粗糙。這跟其他大東所指出明顯是贗品的品項有著共通點,亦即都是名聲遠播、市場主流的骨董……也就是有大量粗糙的贗品在市面上流通的品項。
「把仁清的箱子交給爺爺修理好的人肯定是你吧?」
「可能……是這樣沒錯。」
「當時……那個仁清還是真品嗎?」
天羽沒有回答接下來的這個問題。他只是保持微笑,露出覺得很有意思的表情看著晴。晴則是繼續說道:
「現在那個仁清怎麼想都不會是你所準備的。在小野崎家的贗品中同時混有精緻跟粗劣的兩種,我總覺得在這個部分肯定另有隱情。我不清楚你是否得知前幾天小野崎家的現任當家被人殺害了,另外,他女兒也在今早被人發現自殺身亡,而且警察目前更懷疑女兒的死其實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我認為,這些事件都跟那種粗劣的贗品有關。」
「……」
雖然小野崎重吾遭到殺害的事件有上新聞,不過華英的情報還沒有對外公布。天羽嘴角上的笑容消失,還發出意義深遠的沉吟聲。
「不過,為什麼晴要做這種偵探般的事情呢?」
「……情勢所逼。」
「是嗎?好吧,算了。我想你也很清楚,我最討厭警察這種人。就算我真的知道些什麼,也不打算告訴警察……不過既然是晴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一些傳聞吧。」
晴點頭答應叮嚀他「不要提到我的名字」的天羽。畢竟如果被人知道自己與天羽的關係,對晴而言也會很麻煩。天羽先是觀察了晴的表情,接著開口說起「傳聞」。
「小野崎家在前任當家去世後就不斷沒落,除了東亞銀行外還跟其他地方借了不少錢。先前彷彿踏上軌道的事業也只得到些微的成果,小野崎家逐漸無法如期還款。這時,被討債的小野崎所想到的解決辦法,是偷偷將倉庫中的物品賣掉以換取現金。」
「……」
事實正如自己所做的假設,讓晴面有難色地皺起眉頭。晴邊想著「果然贗品的等級會參差不齊是有原因的」,邊仔細聽下去。
「雖然知道不能對做為銀行抵押品的那些東西下手,但總之眼前就是需要現金,所以他偷偷把東西拿出來,暗中提出委託並讓他用那些東西換取現金。當時小野崎所提出的委託,就是『幫他準備贗品』。畢竟要是物品消失了,他就沒辦法跟銀行解釋。他可能是想說等哪天事業成功時再買回來吧,然而,公司的業績卻不斷下滑,使得小野崎的惡行也無法收手。」
「……小野崎先生是獨自做出這種事情嗎?」
「你是問他有沒有共犯嗎?這我就沒聽說了,要我幫你調查一下嗎?」
天羽露出笑容這麼問,晴一臉嚴肅地回答「麻煩你了」。天羽講完「稍等一下」就起身走去後方的房間。當那個身影自眼前消失,晴不禁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將緊握的拳頭放開。發現自己非常緊張一事,讓晴感到十分厭惡。
從天羽那邊聽來的事情完全跟晴料想的情況一樣。這麼一來就能解開疑問,許多事情也說得通了。協助小野崎暗中販賣骨董的人就是犯人。而且,那個人……
「……」
得到想要的情報而開始思考下一步的晴,突然被一股類似不安的衝動所襲擊──天羽也太配合他了。雖然知道來找天羽是最簡單的方法,但是晴先前沒有那麼做是有理由的。不只是因為晴與天羽處於對立的立場,還是因為晴很清楚天羽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
誠如天羽所說,要他開口的代價十分高昂,他絕對不會在無利可圖的情況下行動。雖然天羽目前看來像是同意他對晴有所虧欠的講法,但那是天羽的真心話嗎?陷入沉思的晴,在此時被天羽的腳步聲嚇了一跳。
「我找到囉。」
晴轉向那道聲音傳來的方向,就看到天羽露出笑容的臉龐。
「似乎每次都有人陪同小野崎過來,但是那個人只負責駕駛,好像從來沒有下過車。我有請對方傳監視攝影機拍下的影像過來……你要看嗎?」
「麻煩了。」
從外套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的天羽非常熟練地操作著,然後從晴坐著的沙發旁邊遞了過來。出現在小型畫面上的影像並不清晰,但依然能一眼看出對方的身分,這讓晴微微皺起眉頭。雖然有想過已經沒有其他可能性,答案只可能是這個,但是在確定時還是感到一陣衝擊,讓晴下意識地陷入沉默。天羽饒富興趣地看著這樣的晴問道:
「……是你認識的人嗎?」
「是的。」
「嗯,那我就不要再多問了。我可不想跟殺人事件這種危險的事情扯上關係。」
天羽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回應嚴肅點頭的晴之後,把智慧型手機收回口袋中。晴對走回對面坐下的天羽很有禮貌地低頭道謝:
「給你添麻煩了,非常感謝。」
「不會。畢竟我欠了晴很多,這點小事是應該的。」
「……」
雖然晴很在意天羽的語氣,不過看不出來天羽有打算要當場要求些什麼。他為自己突然來訪一事道歉,說聲「我先離開了」,起身致意後就準備離開。
晴往出口走去沒多久,就聽到天羽的腳步聲跟上來,讓晴內心一陣焦慮。必須在對方提出麻煩的要求前先逃出這裡──晴注意到自己的腳步差點隨著這個想法加快,努力壓抑著焦慮走向做為出入口的門扉前。
轉動手把來到走廊後,晴朝背後轉過身去,天羽在這時將手中的紙袋遞給了正打算再次開口道謝的晴。
「這個拿去。我一直想說總有一天要還給你。」
「……」
沒有辦法看到紙袋裡面裝著什麼,晴滿臉疑惑地接了過來。朝紙袋內望去,可看到裡面裝著用薄薄白紙包起來的東西。東西的大小和厚實的重量,讓晴有了某種猜測而微微皺起眉頭。
晴想著「難道是……」並看向天羽,看到他露出穩重的笑容說:
「還有什麼需要的話,你隨時可以過來。」
天羽完全沒有提到紙袋裡的東西,說完就把門關上。晴就這麼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然而他無論如何都不打算再次來訪,最後只得一臉苦澀地離開天羽的老巢。他陷入左手的紙袋正不斷變沉重的錯覺中,穿過無人的昏暗走廊朝電梯走去。
晴很想立刻確認天羽遞給他的紙袋裡頭究竟裝了什麼,但一想到如果是料想中的東西,自己是否有勇氣直視後,就無法動手拆開包裝。因為不安,他甚至想說要把這東西丟掉,但終究沒有付諸行動。
比起這種事……晴試著將思考切換到別的事情上,好舒緩對於紙袋內容物的緊張。雖然想立刻把從天羽那邊得來的情報告訴國崇,但是晴沒有手機,就算想用公用電話打給他也不知道號碼。反正蒼一郎應該還在家裡吧?晴邊想著「如果蒼一郎出門了,只能等他回來再說」,邊換搭地下鐵回到谷中。
從千駄木的地下車站走回地上後,一陣寒風吹過臉頰。天黑後氣溫也一口氣下降,變得相當寒冷。只穿一件襯衫畢竟還是會冷,令晴駝著背爬上三崎坂。
晴小跑步穿過通往月影寺的私人道路,跑過寺內奔向自己家。越過墓地,就看到蒼一郎的腳踏車停在木門另一側,得知他還在家令晴放下心來。原先因為立刻能聯絡上國崇而高興的晴,在打開玄關的拉門後,頓時倒抽一口氣。
「唔……?你在做什麼?」
一片昏暗中,蒼一郎低著頭坐在玄關階梯上。他緩緩抬起頭,用怨恨的眼神看向晴,讓晴下意識地皺起眉頭。他是因為被晴說了不准跟來所以在生氣吧?但是,這對晴來說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面對陷入複雜思緒中的晴,蒼一郎用低沉的聲音小聲說道: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如果正在氣頭上,蒼一郎是不會開口說「歡迎回來」的。仔細觀察他的樣子後,晴發現與其說蒼一郎在生氣不如說是非常失落。因為對他失落的原因也有頭緒,讓晴在內心嘆了口氣。
在蒼一郎詢問他要去哪裡時,晴用了惹人厭的方法回答,「是你要我負起責任」這句話完全是遷怒的說法。晴明明就知道,蒼一郎其實是在擔心看起來非常緊張的他。
晴抬頭對著天花板重重呼了口氣,用冷淡的語氣對蒼一郎說:「你這樣會感冒喔。」雖然覺得自己有錯,不過兩人的關係太過親密,讓晴實在很難坦率地開口。他脫下拖鞋,從蒼一郎旁邊踏上鋪著木板的走廊,將拿回來的紙袋放進工作室後走進客廳,發現室內一片漆黑。看來從自己出去之後,蒼一郎一直坐在玄關階梯上。
不悅地把燈打開後,晴移動到廚房。隔了一段時間後,蒼一郎也無精打采地從玄關移動到客廳。晴先跟蒼一郎說「快用暖桌暖和一下身體」,接著拜託他打電話給國崇。
「……要打給國?」
交待好蒼一郎只要國崇一接就把電話拿給自己後,晴彎下腰打開米桶。因為是在傍晚時出門,晴完全沒有準備晚餐。正當他用不鏽鋼盆洗著米時,蒼一郎拿著智慧型手機走了過來。
「晴,國接了。」
晴擦乾手接過智慧型手機,一開口就宣告「我知道犯人是誰了」。國崇大概已某種程度地預料到這點,所以只短短回應「是嗎」,反倒是屏息在後面偷聽的蒼一郎,大聲喊道:「真的假的!」
「……你很吵耶。」
畢竟晴未先跟蒼一郎說明自己到底是去哪裡,所以蒼一郎會對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感到訝異也是沒辦法的事。晴想先跟國崇講完再對蒼一郎說明,就叫蒼一郎安靜一點後,才繼續跟國崇對話。
「我用自己的方法確認過了,不過那是無法公開的情報。根據你的說法,目前警察的搜查行動還沒有找到任何證據,所以我認為可以直接去向本人確認並觀察他的反應。你覺得這個辦法如何?」
『哼……直接用事實刺激對方,讓犯人自白嗎?我知道了,我會準備好地點,就由你來開口吧。』
被國崇指名的晴先用訝異的聲音回應:「什麼?」接著用充滿困惑和憤怒的語氣追問:「為什麼是我?」
國崇則滿不在乎地對他說:
『因為似乎會講到很專門的事情,你很適合。』
「國,給我等一下,我可不是警察……」
『我會再聯絡你。』
原本晴打算表明自己不打算跟這件事扯上更深的關係後明確地拒絕,但是國崇的動作更快,單方面地說完就把電話掛斷。「國!」就算晴大喊,智慧型手機的另一頭也未傳來回應,取而代之的是蒼一郎用認真的聲音喊著「晴」。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竟然知道犯人是誰了?」
「……」
雖然很想回撥電話給國崇講出自己的要求,不過晴也很清楚對方只會敷衍自己。嘆了口氣將智慧型手機還給蒼一郎後,晴接著重新洗起米。他邊動手,邊回答在身後等待他回應的蒼一郎。
「你不是也已經知道了嗎?」
「那……難道說……」
晴有對從國崇那邊拿回清單的蒼一郎,講過搜查總部再度開始懷疑梶的事情。表示「不對吧」而否定這個調查方向的蒼一郎,在聽到從華英的遺體發現的證物後,似乎跟晴想到了同一名人物。
晴原本想說,如果能在井蛙堂確認那個推測的話,那也算是一石二鳥。然而,雖然得到跟自己的預想相同的結果,晴卻高興不起來。畢竟那是殺人事件的犯人。
「動機呢?」
「我就是去調查這件事。」
「怎麼調查?」
晴沒有回答蒼一郎,而是說明起自己思考的脈絡。蒼一郎緊跟在晴的後面聽著,表情越來越興奮。話一講完,蒼一郎就激動地誇獎晴。
「晴,你真是太厲害了!這麼一來事件就解決啦!」
「這個嘛……還不一定喔,如果本人願意承認就好了……比起這個,國到底打算怎麼做啊……」
比起事件的後續發展,晴反而覺得講出奇妙言論的國崇更加麻煩。這時,晴又想起晒在外面的衣服還沒收進來,連忙拔腿奔向屋外。心想著「糟糕了」的晴,在漆黑的庭院裡收起已經微微帶著濕氣的衣服,打從心底感嘆起自己被殺人事件搞得團團轉而無法過正常的生活。
當晚餐總算準備好,晴與蒼一郎雙手合十準備開動時,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接到國崇的來電。國崇表示明天上午,全體相關人員會在小野崎家集合。一聽到國崇說「你也過來」,晴立刻明確地表示自己可沒有打算露臉。問題在於,國崇是個無論何時都不聽別人說話的男人。
『大家會在十點集合,既然你知道地點,應該懂得怎麼過來吧?』
「唔……所以說我不要去……」
『拜託你囉。』
「國!」
雖然晴憤怒地大吼,不過已經無法透過通話被切斷的智慧型手機傳達給對方。晴忿忿地啐了一聲,蒼一郎則聳聳肩用勸告的語氣說:
「不過啊,國會這樣說也有他的道理喔。我不覺得那群人當中會有懂骨董的人。如果要讓他們負責說明,那除非晴準備資料幫他們打好基礎,不然根本辦不到吧?」
「………」
正如蒼一郎所言,警察相關人士中沒有一個人懂骨董。回想起在小野崎家的倉庫裡把茶碗誤認為飯碗的矢田,就讓晴一臉不悅地冷哼一聲。
然而,就算是這樣……原本邊思考邊吃著炒青菜的晴,在某個想法浮現於腦中後,頓時停下筷子。國崇說會集合所有相關人士。既然晴非得在當場做說明,那不是能順便解決梶的問題嗎?
想到好方法後,雖然還在吃飯,晴依然要蒼一郎撥電話給國崇。聯絡到國崇後,晴指示他幫忙準備一件事。由於晴的委託不是什麼難事,國崇立刻就答應。
隔天早上,晴跟蒼一郎一同前往小野崎家。兩人在約好的十點前不久到達等等力站,走到小野崎家就看到大門的對面跟前幾天看到的一樣,停了兩輛車子。一輛是警察的車,另一輛則是東亞銀行的車。
按下電鈴沒多久,便見矢田從玄關現身。晴下意識地皺起眉頭,走來的矢田刻意聳了聳肩說:
「不用擺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吧?我可是特別來迎接名偵探呢。」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就是這種地方惹人厭嗎?」
「不不,我很清楚白藤先生相當討厭我喔。請進。」
晴板著臉從矢田打開的大門走進去。從矢田那邊聽說大家都已經在客廳集合後,晴等人迅速走向玄關。因為是第三度拜訪,晴已很清楚小野崎家的格局。讓矢田走在前面、三人進入客廳後,現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遲來的晴和蒼一郎身上。
警方相關人士有國崇、擔任管理官的明智、組長勝見以及秋津。此外還有從醫院回來的小野崎夫人。東亞銀行那邊則有特殊擔保管理部的梶,以及等等力分行融資課的吹石。看了看在場的相關人員後,晴往國崇身邊走去。
「你委託我的東西在經過夫人的同意後,已經幫你準備好了。」
站在沙發前方的國崇指著長桌對晴這麼說。這時勝見開口,請點頭回應國崇的晴坐到中間的沙發上。因為這樣也比較便於說明物品的事,晴就拉著蒼一郎照做了。
對面沙發上坐著臉色憔悴而且相當緊張的小野崎夫人,於是晴先開口對夫人問道:「您還好吧?」
「……沒事。我聽刑警先生說,你會負責說明犯人是誰……所以說華英也不是自殺,而是被人殺害的囉?」
「……」
晴沒有明確回答夫人的問題,而是麻煩夫人讓他先說明自己的想法。夫人輕輕地點頭,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麻煩你了。」
晴要蒼一郎幫忙,把桌上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這兩個箱子是國崇依照晴的指示,從小野崎家的倉庫拿出來的東西。留在小野崎家倉庫中的全都是贗品,不過晴打算向大家說明在那這之中混了不同種類的東西。
參考那張清單,請國崇幫忙拿來的兩個箱子當中,分別裝著野野村仁清製作的茶碗,以及尾形乾山製作的繪皿。兩者同樣都是贗品,而仁清更是讓晴與小野崎家的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的關鍵物品。晴把仁清放在中央,確認大家的視線都集中過來後,開始說明:
「……首先,我要講的不是殺害小野崎先生的犯人,而是說明我從事件背景所想到的事。從小野崎先生被殺害的狀況和時期來看,事件的主因應該跟小野崎家的收藏品有關。至於那個問題……正如各位所知,在取得東亞銀行的融資時,小野崎先生是用前任當家的收藏做擔保,而在那之中卻混了許多贗品──雖然這些東西剛抵押給銀行時曾做過鑑定,而且都被判定為真貨。因為其中也有與我祖父有關的物品,所以東亞銀行的梶先生才會委託我調查個中原因。我曾去找了祖父生前認識的朋友們打探消息,不過收集這些物品的前任當家已經去世,與前任當家合作的業者們也把店面收起來了,我無法取得詳細的情報……不過,在看到這裡的物品後,我做了某種推測。」
晴曾答應不會把從大東那邊聽來的事情講出來,所以剛剛講的內容有著微妙的含糊之處,國崇和蒼一郎一定有注意到,不過他們都沒反應。晴邊確認兩人的模樣,邊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仁清茶碗看向蒼一郎。晴在事前就跟蒼一郎說好,由蒼一郎負責向這群對骨董不熟悉的人們做解釋。
蒼一郎一副等很久了的模樣從晴手上接過仁清茶碗,開口做說明。
「這是野野村仁清製作的茶碗……的贗品。仁清是在江戶時代初期活躍的京燒陶藝師,留下了許多優秀的作品。他是拉胚的名家,上釉藥的技術也很優秀,還有一說是確立色繪陶藝品的人就是仁清。他在有名的茶道大師金森宗和的指導下,製作了非常多茶具,那種華麗且典雅的作品風格廣受大名們喜愛。仁清的作品也有被指定為國寶。然而,在陶瓷器的世界中,後代的陶藝師會為了學習去仿製這種有名陶藝師的作品,所以世間才會存在大量仿製品。這類在剛製作出來時只是『仁清風格的陶藝品』的物品,隨著時間流逝,卻脫離了製作者的原本意圖,被用於其他地方。也就是說,那些精緻的仿製品會被刻意施以讓外觀變古老的加工,拿來做為贗品。」
「所以……這也是那種仿製品什麼的嗎?」
矢田的上司勝見,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發問。雖然已經知道矢田他們是外行人,不過似乎連他們的上司也一樣。晴心想著「跟蒼一郎說得一樣呢」,這時傳來蒼一郎接著回答的聲音。
「恐怕是。我認為這是在大約一百年前,在京燒的陶藝工房製作的東西。前幾天我們在這邊的倉庫與矢田先生他們碰面時也曾說明過,這個贗品其實非常粗糙,只要是對骨董稍微有點興趣的人,都能很簡單地看穿這是贗品。」
蒼一郎先大動作地讓在場所有人都輪流看過他手裡的仁清茶碗後,才將它放到桌上。接下來,他拿起放在旁邊的繪皿。
「相對的,這雖然是尾形乾山的贗品,不過因為做工精緻,外行人相當難以判斷。乾山所做的器皿由於形狀容易模仿,因而存在著很多贗品。雖然可以用繪圖與字跡做為判斷真偽的基準,然而,即使是鑑定專家其實都很難判斷。讓這個問題浮上檯面的,就是在昭和三十七年時發生的那起有名的『佐野乾山事件』。乾山晚年是在栃木縣的佐野度過,所以市面上有很多說是他在佐野製作的作品流通,也讓人開始懷疑那些作品是否為贗品。當時,這個問題在陶瓷器學者與美術史學家等大批的專家之間爭論不休,最後卻沒有得到具體的結果,只做出佐野乾山幾乎都是贗品這種模糊不清的結論。從即使經過當代專家們的討論仍難以得出具體結論這點來看,大家不覺得這就代表乾山所做的器皿真的難以鑑定真偽嗎?附帶一提,尾形乾山是仁清的徒弟,也是名畫家尾形光琳的弟弟。另外,他的曾祖母還是本阿彌光悅的姊姊喔!這人相當厲害吧?」
「蒼一郎。」
晴板著臉叮嚀講得太興奮而開始離題的蒼一郎。被晴瞪了一眼後,蒼一郎一臉「糟糕了」的模樣聳聳肩,將話題拉回正題。
「……所以,倉庫裡有像這個乾山一樣,即使是鑑定專家也難以判斷的精緻贗品;以及跟這個仁清一樣,一眼就能看穿的贗品。也就是說,在小野崎家的收藏中,雖然這些都是贗品,其中卻有著明顯的差異。」
講完這段話後,蒼一郎補上一句:「對吧?晴。」將解說的主導權還給晴。晴一臉認真地點點頭,接著說:
「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先生也注意到了這個狀況,並且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當我用自己的方法去猜測原因時,突然注意到某個事實。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不只收集骨董,也有收集繪畫,但是繪畫中卻沒有任何贗品。也就是說,前任當家雖然有看畫的眼光,鑑定骨董的功力卻不高。我可以向夫人您確認是否有聽說過這回事嗎?」
突然被詢問的小野崎夫人先是驚訝地瞪大眼睛,接著微微皺起眉頭,應該是在回想同時是她公公的前任當家吧。過一會兒後,她才慎重地回答「有」。
「爸爸在年輕的時候曾學習過繪畫,自己也會提筆作畫,所以應該很了解繪畫。至於骨董……雖然有看過他在學習,不過我不太清楚爸爸究竟有沒有鑑定的眼光。」
「謝謝。我接下來要說的僅是我的想像……只能算是一種假設:我覺得在前任當家購買的骨董當中,很可能混雜甚至能夠欺騙專業人士、極為精巧的贗品,而且連最初做鑑定的人也沒有注意到……」
「也就是說……您是指追分教授的鑑定有錯的意思?」
「我認為這樣想會比較自然。」
晴很明確地回答面露困惑地開口確認的梶。實際上並不是追分教授出錯,而是他明知那是贗品依然鑑定成真貨,不過晴不能把這件事告訴梶。在經過各方面的考量後,晴得到的結論是,讓已經去世的追分教授當壞人是最好的方法。實際上,追分教授的確有幫忙做壞事,而且他又已經去世,無法抱怨。
梶一臉不安地看著放在桌上的茶碗,向晴反問道:
「但是……這樣的話,那些明顯是贗品的東西又該怎麼說呢?也是因為追分教授沒有發現嗎?」
「不。接下來我要講的內容,就跟小野崎家發生的殺人事件有關了……」
晴如此起頭後,整個客廳就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晴邊感受到警方相關人士幾乎令人感到刺痛的銳利視線,邊凝視著放在桌上的仁清。
「不只是追分教授,想必連前任當家應該也能注意到這個仁清茶碗是贗品吧。即使鑑定骨董的眼光沒有那麼好,前任當家依然收集了如此大量的收藏品,我認為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這種東西蒙騙。所以……我就想到另一個假設。」
輕輕咳了一聲後,晴再度伸手拿起仁清。他用雙手彷彿擁抱般拿起茶碗,環視一圈凝視著自己的人們。在確認過這群人之中只有一個人低著頭之後,晴繼續說下去:
「在倉庫中的收藏被拿去抵押給銀行後……是不是有人把東西偷偷賣掉?」
「你說的……難道是小野崎重吾?」
面對訝異地舉出這個名字的矢田,晴沉重地點頭表示肯定。立刻有所反應的人是小野崎夫人,她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聽過這件事。
「我丈夫對骨董完全沒有興趣,要說他拿去賣掉實在……」
「雖然這樣說有點失禮,不過我聽說小野崎先生在資金周轉方面相當困擾,而有價值的骨董能夠立刻變賣成現金。」
「難道……」
如此低語的同時,夫人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再繼續否定。晴對浮現不安神情的夫人露出微笑後,繼續說出他的推測:
「在倉庫中所發現的粗劣贗品,都是仁清、祥瑞、唐三彩等很受歡迎的骨董品項,即使是對骨董沒有興趣的小野崎先生,想必只要稍加調查就能知道它們的價值。再加上,只要稍微詢問一下,便能知道市面上有很多仿造品……所以他能像這樣,只把內容物賣掉,然後將贗品裝進去。」
「那個贗品是……小野崎先生自己放進去的?」
「如果整個物品消失,銀行也會發現異狀吧?但如果箱子還在,只把內容物調包,乍看之下就不會有人發現。畢竟是曾鑑定為真貨的物品,就算銀行來檢查,也不會大手筆地請專家跟著一起過來確認吧?因為小野崎先生身亡,如今已無法確認本人的意圖,不過他之所以會替換贗品,很可能是想總有一天要把東西買回來恢復原狀。」
晴補了一句上述都只是他個人的想法後,又繼續說下去:
「這次,對小野崎先生來說最不幸的,搞不好是將收藏品委託給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先生這種擁有紮實鑑定功力的人販賣一事。在經由業界權威的追分教授鑑定為真貨後,還能夠判斷該物品其實是贗品的人物非常少。如果是半吊子的業者,很可能不敢違抗追分教授的鑑定結果,而將所有東西都當成真貨。但是,大東先生不會被權威給束縛,只會靠自己的眼睛做判斷。我認為大東先生之所以沒有跟東亞銀行報告追分教授的鑑定有問題……是因為他有身處業界的苦衷與立場。雖然他不會直接挑明之前的鑑定有誤,但是會說『本店不經手這個物品』。這算是骨董店老闆常用的說法,意思就是『這其實是贗品』。」
大東自己也說過,他實在沒有什麼意願接下委託,畢竟就算說出實情也得不到什麼好臉色,他當然會這麼想。實際上,東亞銀行也的確懷疑過大東的鑑定,還去找其他業者再次確認。欺騙與被欺騙──關於這類問題,無論是誰都只會留下不好的回憶。
「……此外,還有一件事也讓小野崎先生很困擾,就是大東先生將仁清的箱子當成提示,告知負責調查為什麼收藏中會混入贗品的梶先生可從這邊著手。由於那個箱子是我身為傳統木工師傅的祖父修理過的東西,站在大東先生的立場,是希望找來與業界沒有直接關係的祖父,來對外傳達鑑定有問題這件事吧。但那個箱子裡面的仁清……正好是小野崎先生賣掉的品項。對於除了自己賣掉的東西之外還有其他贗品一事感到困惑的小野崎先生,在看到自己做壞事時取出的品項被大東先生挑出來後,應該非常焦慮吧。他煩惱到最後,決定打電話跟梶先生表明真相……」
「就、就是那通電話嗎!」
緊張地聽著晴說明的梶,此時驚訝地大喊。晴看著梶沉重地點了點頭。
「那天,小野崎先生說不定知道梶先生有來拜訪我們家。他想在事情傳出去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先跟梶先生商量看看,所以才打了那通電話。小野崎先生對梶先生說『從一開始就是贗品』對吧?」
「是的,因為小野崎先生似乎非常狼狽,我根本搞不懂狀況,想說跟他見面好好談談,掛斷電話就立刻搭上前往小野崎家的計程車。」
「我剛從梶先生那邊聽說這件事時,原本以為小野崎先生是指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骨董中混有贗品,但其實不是這樣。小野崎先生對骨董沒興趣,不可能有看穿贗品的眼光。其實他想表達的不是『從一開始就是贗品』,而是『居然從一開始就有贗品』(註9)。也就是說,小野崎先生害怕如果被人從仁清茶碗查出自己做的壞事,會讓人覺得連其他那種精巧的贗品也是他的所作所為。因為他沒辦法在電話中把這件事講清楚,只能等梶先生過來……而殺害小野崎先生的犯人,也在這時現身。我認為殺害小野崎先生的凶手,正是跟他一起販賣骨董的共犯。」
在聽到共犯的瞬間,警察們全都雙眼放光。「所以有共犯嗎?」明智開口確認,晴向他點頭表示肯定。因為不能說出他曾委託天羽做過確認,所以只能讓犯人本人開口說出真相。晴很慎重地舉出自己會這樣思考的理由。
「一開始說不定是小野崎先生獨自行動吧,但是,途中可能因為他在搬運物品時遭人目擊之類的理由,讓人發現他在販賣收藏品中的骨董。接著,共犯就開始協助小野崎先生。小野崎先生不會開車,而這個家裡會開車的人只有華英小姐。雖然骨董不算龐大,但畢竟有一定的體積,而且要攜帶高價物品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果然還是會猶豫吧?如果叫計程車,又會被夫人和華英小姐詢問要去哪裡。」
「跟小野崎先生有一致的利害關係,又會開車的人……」
「而且還是就算開車出入小野崎家,並跟小野崎先生一同出門,夫人和華英小姐也不會起疑的人。」
勝見低聲碎念完後,晴接著他的話補上幾個條件。聚集在這裡的人們當中,有兩個符合這些條件的人,那就是東亞銀行的梶……以及吹石。明智和勝見看著兩人,矢田和秋津也動作迅速地繞到梶跟吹石背後。梶露出害怕的表情,表示這件事跟自己無關。
「我、我……怎麼可能會去販賣做為擔保的物品……」
「我們知道梶先生實際上不可能殺害小野崎先生。讓身處谷中的梶先生,能在幾乎同一時刻於等等力動手殺人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存在。」
以在華英的遺體上找到的證據為基礎,警察又再度懷疑起梶。晴先表示他很討厭這種武斷的行動後,將視線往梶所在的方向看去。但他並非是看著梶,而是凝視著站在梶斜後方的人物,繼續說道:
「所以,那個人只會是你了,吹石先生。」
晴混著嘆息的聲音,在這流動著沉重空氣的客廳中響起。一直低著頭的吹石,在被晴點名之後微微動了一下身體。他困惑地皺起眉頭,緩緩將視線移到晴身上。
面對露出不悅表情瞪過來的吹石,晴毫不閃避地直視回去。
「我不是警察,無法做出查證之類的事情,所以並不清楚詳情,不過吹石先生身為融資課的負責人,如果小野崎家無法順利還款,你在立場上會很麻煩吧?所以,即使你發現小野崎先生在偷賣骨董,你也沒有阻止他。也可能是被小野崎先生用『如果未來賺了錢再買回來,只要忍耐到那時候就好』之類的理由說服了吧。然而,小野崎先生的事業破產,事態演變成銀行要將抵押品拿去變賣。在這時發現除了跟你們兩人有關的物品之外還有其他贗品存在,對吹石先生而言說不定是好事。明明這麼一來,自己做過壞事就能蒙混過去,然而小野崎先生卻不這麼想。要是他把真相告訴梶先生的話,吹石先生將會很困擾。我是不清楚將做為擔保的物品拿去賣掉是否有罪,不過,那確實是銀行的負責人不該插手的壞事。吹石先生這樣下去可能會被開除,所以……」
「他就動手殺了小野崎先生。」
蒼一郎代替在這時換了口氣的晴,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尖銳地傳開,吹石的臉頰也反射性地抽搐。蒼一郎凝視著吹石,像是要確認般問道:「華英小姐也是你殺的吧?」
聽見這句話後,國崇低聲詢問:「動機呢?」蒼一郎輕輕聳了聳肩,講出他跟晴事先談好的內容。
「因為華英小姐的目擊證詞。華英小姐在小野崎先生遭到殺害時,曾提出她看到梶先生離開小野崎家的證詞。但是,正如大家所見,梶先生和吹石先生兩人的身高差不多。如果只有在一瞬間看到背影,那應該無法確認到底誰是誰吧?然而,華英小姐能單憑背影就一口咬定是梶先生,是因為她看到西裝加上綠色圍巾這般服裝搭配。梶先生經常使用綠色圍巾,又經常出入小野崎家,所以華英小姐對此有印象。吹石先生應該是利用圍巾這個特徵,刻意讓華英小姐產生誤會。華英小姐受到些微的誘導,斷定那人是梶先生,結果說出那段證詞……不過,華英小姐似乎發現這件事了。」
「發現那人其實不是梶?」
「吹石先生,是這樣沒錯吧?」
受到全員注視的吹石沒有回答蒼一郎的問題,而是再次低下頭去。他臉上的表情非常緊張,光是憑這點便能顯示晴跟蒼一郎的推測是正確的。面對這樣的吹石,一臉困惑至極的梶開口向他確認真偽。
「殺人什麼的……難道你真的……」
「……」
「吹石,如果這是誤解的話,你快點解釋清楚……」
吹石雖然看了一眼勸他辯解的梶,但是依然不打算開口。全員都窺探著不發一語的吹石,最先開口的人是矢田。彷彿不打算放過吹石任何些許的反應,矢田用嚴峻的眼神緊盯著他,同時用嚴肅的語氣問道:
「吹石先生在小野崎先生被殺害的那天,說是正獨自一人從客戶那邊離開,所以沒有人可以幫你證實不在場證明,對吧?能請你再次詳細告訴我,你是從哪裡移動到哪裡嗎?我會仔細去調閱監視攝影機拍攝的影像來確認。」
「……」
「華英小姐去世的那天也是……你表示雖然待在家裡,但因為是獨居所以很難證實不在場證明對吧?我們有從華英小姐的指甲中採集到男用西裝的纖維,而且顏色正好跟你現在穿在身上的類似。」
擔心地聽完矢田的補充說明後,吹石不安的視線開始飄移。眉頭深鎖的吹石,雖然先是瞪著地板一動也不動,但過了好一會兒後,就用彷彿硬擠出來的聲音小聲說:「我也沒別的辦法啊。」逼使他坦承的契機可能是得知自己留下了物證吧,在說出第一句話後,吹石就斷斷續續地開始自白。
「……我偶然看見小野崎先生從倉庫裡搬出骨董……雖然驚訝地想阻止他,但是他表示這是為了不延遲還款,才會暫時這麼做……而且公司的業績很有機會恢復,他總有一天能買回來,最後我被他說服……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明知道小野崎先生的事業已經不行了……但是我想晚點再報告……覺得自己必須要幫忙他……一如預料,小野崎先生的事業破產,事態也演變成要將收藏品變賣。我努力說服不知該如何是好而焦慮不已的小野崎先生保持沉默。知道小野崎先生將骨董賣掉的人只有我而已,所以只要我們貫徹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應該就沒問題……在聽到發現了其他贗品時……說實話,我覺得得救了……所以我再次要求小野崎先生絕對不要說出去……然而……」
「小野崎先生卻打算把事情告訴梶先生是嗎?」
矢田開口確認後,依然望著地板的吹石點了頭。
「……梶先生在調查贗品相關的事情……小野崎先生似乎覺得梶先生注意到他賣掉了茶碗,因為擔心事情會曝光,又開始焦急。我明明就說沒問題了……結果那天,我接到小野崎先生的電話,說他要把事情告訴梶先生,所以我急忙趕過來。然後,發現小野崎先生在會客室……說他打電話給梶先生後,梶先生要過來當面商量……可能因為那個人已經失去一切了所以無所謂,但是,如果他真的說了……我會很困擾……我們吵了起來……接著……我忍不住……」
「拿起菸灰缸打了小野崎先生嗎?」
吹石低著頭,無力地點頭。在旁邊看著這幅景象的梶露出非常絕望的表情,晴的內心也因為看到梶的表情而相當難受。對梶而言,自己只是為了職務進行調查而已,並沒有做任何壞事。然而,就結果而言他的行動卻造成殺人事件,這肯定讓他相當驚訝吧。
「……因為一時衝動……我其實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小野崎先生在倒地時頭部撞到櫃子的邊角……等我回過神時,他已經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我並沒有……打算要殺他……」
雖然表示自己沒有殺意的吹石露出悲愴的表情,但是警察們的眼光非常嚴峻。矢田不悅地抓了抓頭,開口指出吹石的矛盾之處。
「但是,在那之後你為了讓人認為凶手是梶先生,所以刻意偽裝成他讓華英小姐目擊到又是怎麼一回事?綠色圍巾可不是那種能隨手準備的東西。你根本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死小野崎先生吧?」
「………」
「華英小姐的案件也是。你讓她看起像是自殺,還留下疑似是遺書的訊息。這不管怎麼看都是事先計劃好的。」
聳肩說完,矢田喊了聲「組長」向勝見尋求指示。勝見與明智小聲地討論完後,命令矢田與秋津帶吹石到世田谷西署協助調查。已經放棄的吹石沒有反抗,被矢田與秋津一左一右夾著離開客廳。然後,勝見也跟著走出去,明智則向小野崎夫人禮貌地低頭致意。
「今天真的很感謝您,殺害您丈夫和女兒的嫌疑犯應該是吹石沒錯,等真的逮捕他後,我會再來跟您報告。如果將來有需要您幫忙的地方,到時還請您多多協助。」
「……好的……非常感謝。」
「望月前輩,真的很感謝您。證實推論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明智繞了個圈子叮嚀國崇不要再插手,並向晴表示之後說不定還會再去請教後,就小跑步追著勝見他們離去。在警察相關人士們都離開後,臉色發青、神情緊張的梶,向小野崎夫人深深低下頭致歉。
「身為與吹石在同間銀行工作,而且同樣是被派來負責小野崎家的人,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夫人道歉才好……」
面對不安地開口謝罪的梶,夫人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梶先生的錯……這全都是……我那個做了蠢事的丈夫所引起的……就連華英也因為這樣……」
在場最痛苦的一定是失去家人的小野崎夫人,她那讓人不忍卒睹的難過表情實在令人心痛。夫人要求讓她一個人靜一靜,而梶向夫人表示,如果有需要幫忙的話他一定會盡力,夫人隨時都能聯絡他。晴和蒼一郎則分工將從箱子裡拿出來的東西收拾好,並告訴夫人他們會負責拿回倉庫。
晴請對倉庫很熟悉的梶陪同,為了將手中的東西歸還走向倉庫。打開厚重的門扉走入靜謐的倉庫,就感受到乾燥的空氣和些許的灰塵味道。走上閣樓,將箱子放回原本位置又走回來的梶,向晴低下頭說:
「真的很抱歉,給白藤先生……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不,我還好……真正難過的是夫人。」
晴低聲說完,梶也無力地回應:「是啊。」
低著頭的梶看起來一口氣變得衰弱了。因為梶完全沒有懷疑過吹石,他肯定受到了比晴天霹靂更大的衝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晴邊回憶痛苦的過去,邊聽著梶嘆息地說出的話語。如果小野崎家沒有這些被人認為有價值的收藏品,可能就不會陷入這種事態了。擁有能拿來抵押給銀行的物品,成為這場不幸的開端。
「還真是諷刺呢。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應該是為了利益開始收集骨董,結果這卻成為災難的種子。」
依照人類為求自身方便和慾望的不同,即使是能轉變成龐大利益的物品也可能一文不值。如果是真貨就能高價賣出,要是被當成贗品就賣不了多少錢,被看不出真正價值的物品玩弄於鼓掌之間而破產的人也不在少數。
是真貨?還是贗品?唯一知道真相的並不是人類,而是該物品本身。
「……所以,我才討厭骨董。」
晴憤恨而低沉的聲音,在只剩下贗品的倉庫中空泛地迴響。這個失去內容物的華麗倉庫,未來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會落入同樣被甘甜的香氣所吸引的人手中,再次放入充滿業障的物品嗎?晴光是這樣思考就感到一股不舒服的寒氣竄起,不禁皺眉縮起身子。
晴跟梶一同關上倉庫回到客廳,看到蒼一郎跟國崇在那邊等著。他們表示夫人已經回自己房間休息,並催促著大家快點離開。四人離開小野崎家後,梶說自己必須去跟上司報告狀況,攔下計程車回銀行去了。
「再次向各位道歉。」
低頭致意的梶表情看來非常悲痛,晴只能請他節哀。
雖然他們在十點前就抵達小野崎家,不過在專心說明案件的這段時間內,已經過中午了。三人走向等等力車站的途中,蒼一郎說他肚子餓了,晴聞言立刻要求國崇請客。
「我找到真正的犯人,還讓他自白,如果你不請吃鰻魚飯那未免太說不過去。」
「好耶!鰻魚飯!好久沒吃了,我們去柳家吧。」
聽到要吃鰻魚飯,蒼一郎提及的是谷中在地的名店。對於苦哈哈度日的晴和蒼一郎來說,那是跟他們沒什麼緣分的店,不過兩人都知道那裡有多好吃。雖然那間店的價位讓國崇板起了臉,不過他似乎也想吃鰻魚飯,所以仍不情願地點頭答應。
回到谷中,三人在正值中午而客滿的柳家排隊一段時間才有位置。排隊時受到蒲燒香味攻擊的三人,都毫不猶豫地點了鰻重(註10),然後引頸期盼著料理上桌。
他們大口吃起端來的鰻重,等到肚子有被填飽的感覺後,蒼一郎說起吹石的事情。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那個人不怎麼討人喜歡,但是完全沒想到他會動手殺人。真是恐怖。」
「我是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了工作還是什麼,不過,我實在無法理解為求自保甚至動手殺人的思考模式。」
晴對蒼一郎的意見表示贊同,板起臉輕輕搖著頭說道。今天晚上應該就會出現殺人犯被逮捕的新聞,東亞銀行肯定也會受到嚴格的檢視。晴對應該會很辛苦的梶感到同情,同時煩惱起僅剩的兩片蒲燒鰻魚是否該先吃尾巴肉時,國崇壓低聲音詢問他:
「……你是怎麼確認犯人的?」
「……」
晴不打算跟任何人說自己是從天羽那邊打聽到的。看著沒有回答,只是將選好的那片尾巴肉跟飯一起吃下肚的晴,國崇接著問道:「沒事吧?」雖然他的表情和語氣都跟平常一樣,不過晴知道國崇在擔心自己。
晴輕輕點頭用動作回答,等到把口中的東西吞下去後,才開口詢問國崇:「你何時要回新潟?」
「……在這邊吃完飯之後,我就要去東京車站。」
「這樣啊……搭上越新幹線嗎?我還沒搭過呢。」
「你找一天來玩吧,蒼一郎也是喔。」
一同受到邀請的蒼一郎,雖然嘴裡塞滿飯,依然高興地點點頭。不過,國崇光是回來都是場麻煩,要晴特別跑去見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蒼一郎在把飯吞下去後向晴說:「那我們就去一趟吧?晴。」但是晴無論如何都不回應。
國崇是個高度的麻煩製造者。這次也是,如果沒有跟國崇扯上關係,晴可能不會涉入那麼深。即使是在外派地的新潟,國崇肯定也百分百發揮他旁若無人的性格,因此變成名人的可能性相當高。晴邊在內心默唸「桑原桑原」(註11),邊將吃完的鰻重蓋起來。
吃完飯後晴將帳單遞給國崇,把結帳任務交給他就先走去店外。晴向碎唸著好貴卻依然請了客的國崇說聲「謝謝招待」後,目送他攔下計程車離去。
「新潟嗎……離山很近呢。」
「我可不會去喔。」
等奔馳離去的計程車完全消失後,蒼一郎小聲地這麼說。晴覺得如果不先表明立場,蒼一郎絕對不會放棄,所以不悅地拒絕。「又不會怎樣?去嘛。」晴無視這麼說的蒼一郎,邁開步伐回家。
午餐託國崇的福吃到鰻魚飯,但晚上就是跟平時一樣的粗食了。晴想著不知道蒼一郎有什麼預定,開口詢問:「你晚餐時會不會在家?」結果被蒼一郎反問:
「國是在擔心什麼?」
「……」
一陣緊張的晴忍不住轉頭看向走在身旁的蒼一郎,看到他的表情非常認真,更讓晴想要嘆氣。蒼一郎在柳家時沒有開口追問,晴原本以為他沒有注意到。
「沒事。」冷淡地回答後,晴從蒼一郎身上移開視線,「哈」地呼了口氣後,抬頭看向高遠且藍得清澈的天空。
十年前,晴什麼都沒有跟還是高中生的蒼一郎說就離開國內,直到前年譽去世為止,他從來沒有回國過,也不曾聯絡蒼一郎。
蒼一郎不知道晴離開日本的理由。在晴剛回國時,蒼一郎曾直接詢問卻被敷衍過去,雖然他從此不曾再問過,但晴也知道蒼一郎其實很想知道。然而,晴就是覺得這不是可以告訴蒼一郎的事情。只要沒有什麼契機,晴應該絕對不會主動把那件事說出來。
現在可能是不錯的機會吧?回想起隔了十年後再次見到的天羽,晴困擾地抓了抓頭。不斷煩惱該怎麼開口的晴,最後說出口的卻是:
「……晚餐要吃什麼?」
「……我們才剛剛吃過中餐吧?」
「……也對。」
聽見蒼一郎訝異的回應,晴無力地點頭。即使覺得這可能是個好機會,但晴還是說不出口。晴心情複雜地走著,這時身旁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響起。一臉煩躁地拿出電話的蒼一郎,先「呃」了一聲才接起電話。
「……是。沒錯……是的……現在嗎?」
雖然蒼一郎用不情願的語氣拒絕打電話來的人,但是最後依然推辭不掉。晴看著板起臉說「我出去一下」的蒼一郎,露出苦笑問:「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會在晚餐前回來。」
「既然午餐很豪華,晚餐就吃茶泡飯吧。」
「晴,你在說什麼啊!晚餐是晚餐吧!」
蒼一郎強調「晚餐跟午餐無關」之後,向晴道別朝車站走去。目送飛奔離去的背影後,晴獨自一人回家。最近總是因為雜事拖延到進度,使得工作無法如期進展,晴想著這樣下去很可能會趕不上下次的交貨日,一回到家就立刻進了工作室。
「……」
一打開拉門,就看到昨晚放在工作室裡的紙袋。今早因為忙著趕去小野崎家,讓晴完全忘記從天羽那邊收下的紙袋。他板著臉瞪著腳下的紙袋,輕輕吐了口氣後坐下來。
雖然也可以不拿出來看、直接收進某個地方,不過晴才剛領悟到不可以背對著過去不去面對,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將放在紙袋裡用白紙包著的東西拿出來。
將沉重的那個東西放在地上,打開包了好幾層的薄紙後,一尊古老的佛像從中出現,那是一尊約二十五公分大小的觀音菩薩立像。見到袋中裝的是自己預料的東西,晴長吁了一口氣。
「………」
晴已經十年不曾看過這尊有著慈祥表情的觀音菩薩像。就跟他覺得不會再跟天羽見面一樣,晴也認為自己不會再看到這尊佛像。這明明是毀掉自己人生的東西,晴對此卻沒有憤怒或憎恨這類感情。他邊想著「可能因為這是佛像吧」,邊拿起這尊雕像。
十年前,還在藝術大學學習雕刻就已備受矚目的晴,被天羽委託了一件事。出於某些緣故,天羽需要這個複製品,於是晴以天羽給他的照片為基礎,雕刻出這尊佛像。
晴擁有能將看到的東西直接成形的天賦。在那之前天羽也常拜託他製作複製品,晴便以打工的心態接下委託。因為晴相信自己與天羽之間的信賴關係,完全不覺得他會拿去當贗品使用。
明明他很清楚天羽是什麼樣的男人。
「災難的種子……啊。」
晴重複了一次自己在小野崎家的倉庫中,用來形容前任當家收藏的話語。對晴來說,災難的種子就是這個。天羽為晴雕刻的佛像賦予了時代感──也就是經由加工讓它看起來變得古老。偽裝成鎌倉時代的骨董賣掉的這尊觀音菩薩立像,很諷刺地落入晴的恩師手中。恩師在看穿這是贗品的同時,也懷疑這個雕像是否出自晴之手。
被恩師懷疑的晴陷入驚愕,接著對一切感到絕望。恩師雖然選擇包庇晴,沒有檢舉他,但是晴依然捨棄了雕刻這條路,決心離開日本。而譽和天羽斷絕往來也是源自於此。
為了斬除接二連三甦醒的痛苦回憶,晴重新用薄紙將手中的雕像包起來。他拿著那個雕像起身,走到位於工作室後方自己的房間,將牆邊五斗櫃最下層的抽屜拉開,放進還空著的地方。
那時候,晴明明已下定決心不再雕刻,結果卻為了餬口而破戒。在鄙視自己意志薄弱的同時,他也每天催眠著自己這是為了生活,所以無可奈何。即使如此……目前的生活還不算太差。正因為自己是這樣相信著,他才能去見天羽吧。晴邊這麼想著,邊重重吐了口氣,走進工作室開始工作。
隔天,晴打開幾乎不看的電視,與蒼一郎一起盯著新聞。昨晚的新聞曾短暫報導東亞銀行的行員被警方逮捕的消息,到了今天各家媒體都做起特別報導,畢竟這是一起大銀行的行員殺害了顧客,而且還接連殺死父女二人這種醜聞性十足的事件。從電視上看見小野崎家的模樣,讓晴和蒼一郎得知有眾多記者正聚集在那邊,令兩人擔心起小野崎夫人的身體狀況。
當天傍晚,東亞銀行的高層召開了記者會。排排站著的高層們,為了行員造成的醜聞在鎂光燈前面鞠躬謝罪。雖然蒼一郎試著尋找裡面是否有梶的身影,不過這種場合似乎沒有一般職員登場的餘地,畫面中完全找不到類似的人影。
小野崎家的事件被認為是融資問題所引發的殺人事件,至於成為吹石殺害小野崎重吾與其女兒之原因的骨董相關問題,則完全沒有看到媒體報導。不可思議的是,在東亞銀行的高層開完謝罪記者會的隔天,就發生大量人員死傷的電車脫軌事故,媒體的焦點很自然地就轉移到電車事故上,與小野崎家殺人事件相關的報導也變得不顯眼。
晴只有在隔天的星期一特別看了新聞,到了星期二就再度回到不看電視的生活。警察跟梶都沒有跟他聯絡,晴就跟平常一樣,每天在工作室裡為了賺取飯錢而努力。
在事件之後,第一批來拜訪白藤家的是矢田與秋津。
聽到喊著「打擾了」的聲音而放下手邊工作起身的晴,在拉開玄關門後立刻板起臉。看到浮現親切笑容的秋津,以及站在些許距離外的矢田後,晴輕輕嘆一口氣。他沒有打算讓刑警進到家裡,將手伸到背後把拉門帶上。
看著表情僵硬地走出來的晴,矢田用一聽就知道在說客套話的語氣道謝:
「前幾天真是太感謝了,非常謝謝您的協助。」
「……不管怎麼聽,矢田先生都不像是在說真心話啊。」
「不不,上至管理官開始,整個搜查總部都很感謝白藤先生。能夠早早逮捕吹石都是託白藤先生的福。因為白藤先生有條有理地說明了吹石的行動與動機,我們只要跑腿做查證的工作就能結案。」
「……所以今天來是有什麼事?」
晴心想著「果然是來挖苦人的吧」,瞇起眼睛看向矢田詢問來意。矢田表示,因為警方成功起訴了吹石,想說晴應該會想知道在那之後經過搜查而水落石出的事實,所以特別過來告訴他。因為晴的確很在意無法透過新聞得知的事,所以沒有拒絕,只點了點頭。接著,在矢田的示意下,秋津拿出記事本開始說明詳細的事件經過。
「在小野崎重吾殺害事件中,吹石當初表示『正從客戶那邊離開』的不在場證明遭到否定了。在小野崎重吾的推測死亡時刻前後,吹石有被架設於等等力車站附近的監視攝影機拍到。用來讓梶先生背黑鍋所使用的綠色圍巾也在他家中找到了。附帶一提,從被害者小野崎華英的指甲中採集到的纖維,跟在吹石家中找到的西裝所使用的布料一致。」
「對於殺害華英小姐一事,吹石是怎麼說的?」
前幾天晴只有從吹石本人口中聽到他殺害小野崎重吾的事情,之後則從新聞得知,被請去協助調查的吹石也自白了他殺害華英的事。
秋津用生硬的語氣,繼續向詢問詳細狀況的晴做說明。
「正如白藤先生所說,小野崎華英發現自己認錯人,所以要求吹石說明。吹石雖然裝傻,但也害怕華英將這件事告訴警察,所以將她殺害後偽裝成自殺。那封手機上的簡訊是吹石用來掩蓋自己罪行的偽裝。」
「雖然有點晚,不過司法解剖的結果也出來了。小野崎華英確實有他殺的嫌疑喔,時機還真是剛好。」
因為從華英的指甲找到疑似是犯人遺留的纖維,所以緊急改做司法解剖一事,晴曾聽國崇提過。晴回應「真是太好了」的同時,想起臉色憔悴、疲憊不堪的小野崎夫人,便詢問夫人的狀況如何,矢田回答夫人在葬禮上表現得相當堅強。
「因為小野崎重吾的葬禮也還沒結束,所以夫人等領回華英的遺體後,將兩人的葬禮合併舉行。兩名死者昨天正式下葬,我有去露臉,媒體也來了。雖然因為發生電車事故,讓報導大戰告一段落……不過夫人看起來相當疲憊。實在很不幸呢。」
「的確……今後夫人會獨自住在那棟房子裡嗎?」
「不,那棟房子的產權屬於前任當家所創立的公司,小野崎家其實是承租下來居住。所以夫人表示,在把事情處理完後就會搬家。這樣也比較好吧,她應該不想一直住在丈夫跟女兒遇害的房子裡。」
用力點頭同意矢田的意見後,晴輕輕嘆一口氣,在內心期望著夫人能在新天地恢復精神。這時,他突然感受到一股盯著自己的視線,覺得奇怪而看過去後,就跟矢田的目光對上。矢田露出了與其說是親切,不如說是蘊含深意的表情微笑說:
「有一件我們查不到的事情。」
「……什麼事?」
「小野崎重吾和吹石販賣骨董的買家。」
晴一直有預感警察總有一天會來問他這件事。在看到矢田等人的臉時,他就已做好該有的覺悟,所以此時無言地回望矢田。矢田慎重地觀察著表情沒有任何破綻的晴,繼續說下去:
「關於小野崎先生究竟是如何找到骨董的買家,在本人已經去世的現在我們也無從得知,不過吹石曾數度帶小野崎先生前往交易地點。他們的目的地……是代官山的一棟公寓大樓。吹石只有把車停在大樓前面等著,所以他也不知道小野崎先生究竟是如何把東西賣掉,更不知道買家是誰。但是,經過調查,那棟大樓中並沒有骨董店,也沒有疑似是骨董商的人住在那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那個時候,白藤先生在講到小野崎先生和吹石共謀將骨董賣掉時,語氣聽來彷彿是擁有確切的證據呢。我覺得也正因為是這樣,吹石才會放棄掙扎吧……」
面對用殷勤的語氣詢問「究竟是什麼樣的證據呢?能請你具體地告訴我們嗎?」的矢田,晴只重複「我不知道」這句話。事實上,晴會確定吹石是犯人,是因為在井蛙堂時天羽拿給晴看的影像中,有出現吹石的身影。那恐怕是吹石將車子停在代官山的大樓前,等候小野崎回來時的模樣。
當時雖然聽天羽說是監視攝影機拍下的影像,不過現在仔細想想,那很可能是已料想到這個狀況而刻意拍攝下來的東西。微小的疑惑闖入內心,但是晴認為這終究只是自己的推測,所以用冷靜的語氣表示:
「我會認為吹石是犯人,只是用了單純的消去法。在出入小野崎家的人之中,只有梶先生跟吹石會穿西裝。如果梶先生不是凶手,那就只會是吹石了。其實我多少算是在誘導詢問,他能主動承認真的很幸運。可能他還是有受到良心的苛責吧。」
「是這樣嗎?」
「我可不是警察,沒辦法做查證喔。」
矢田看著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的晴好一會兒。大概是判斷晴絲毫沒有動搖吧,他先用鼻子重重呼了口氣,然後不悅地抓了抓頭。
「白藤先生跟望月前管理官是在不同意義上的麻煩人物呢。」
「請不要把我跟他相提並論,我很普通。」
「這麼說來,白藤先生是怎麼認識望月前管理官的?」
聽到秋津這個彷彿臨時想起來的問題,晴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矢田。矢田曾說過,他從蒼一郎那邊得知兩人是童年玩伴,不過似乎沒有將這件事告訴秋津。晴用眼神示意矢田說明,不過矢田只是聳了聳肩,晴只好不情不願地回答:
「……我們是童年玩伴。」
「童年玩伴!你與那位望月前管理官嗎?」
「是的。」
晴點頭看著秋津訝異的眼神。雖然國崇只在搜查一課待了兩年左右,但他似乎留下很不得了的傳說。
秋津一臉認真地看著心想「我絕對不要聽那些事」的晴,開口詢問:「他從以前就是那個樣子嗎?」
雖然這個問題聽起來不像帶有惡意,但看到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矢田阻止秋津說:「夠了啦,秋津。那個人好歹是警察廳的熱門人物喔。」
「矢田先生,我覺得最好不要用『好歹』這個說法會比較好。」
「……雖然我不是不能理解矢田先生的心情,不過這是我難以開口評論的話題。」
聽晴詢問「沒事了吧」,矢田等人點了點頭。晴站在玄關前目送道別後離去的兩人,但在發現原本打開木門要前往墓地的矢田又走回來後,不禁微微皺起眉頭。晴試探性地詢問:「有什麼事忘記說嗎?」矢田則說出晴很不願意聽到的台詞:
「如果之後還有什麼事,再麻煩你了,名偵探。」
「………」
果然,不管怎麼想自己都跟矢田不對盤。看著板起臉的晴,矢田露出詭異的笑容轉身離去,晴則不爽地回家。
接著,過了一個星期,時間再度來到星期日時,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接到梶打來的電話。一聽到梶說希望能當面談談並詢問是否方便過去拜訪,晴立刻答應了。等待大約三十分鐘後,玄關那邊傳來招呼聲。站在玄關地板上的梶,禮貌地向出來迎接他的晴和蒼一郎低頭致意。
「先前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是非常抱歉。」
「梶先生……」
「你真的沒有必要對我們那麼恭敬地道歉啦,請進來吧。」
在蒼一郎的強力勸說下,梶一臉不好意思地走進客廳。梶依然正經八百地跪坐在坐墊上,晴關心地詢問:
「你最近應該很辛苦吧?」
在新聞上看到的東亞銀行道歉記者會中站了一整排的高層人員,而梶與吹石同為負責小野崎家事務的人,肯定會被追究責任。
「我完全沒發現吹石做出那種事……真的是我的能力不足,實在太丟臉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一般來說根本不會去懷疑同事啊。」
「梶先生的職位沒有改變吧?」
「因為我原本隸屬的部門就不算是主要部門……即使遭到降職,就職位來說也不會差太多……不過銀行內有數名董事辭職。等等力分行自然不用說,總行的融資部門也會有大規模的改組。」
畢竟從一開始,答應對小野崎家融資就是個有問題的決策。銀行似乎也是有很多限制的組織,晴同情地表示「你真是辛苦了」,接著聽梶講起參加小野崎家葬禮時的事情。
「其實沒有我出面的餘地,不過我想向去世的小野崎先生和華英小姐道歉……明明就算受到夫人斥責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卻願意讓我去上香……真是太感謝夫人了。」
「小野崎夫人變成孤身一人呢……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雖然這遠稱不上是道歉,不過本行會幫忙處理小野崎家其他負債和拋棄繼承的手續。雖然已失去所有財產,不過夫人是小野崎先生的人壽保險受益人,她應該能靠那筆錢生活下去。」
聽完梶說的話後,不只是蒼一郎,連晴也鬆一口氣地點點頭。總不能讓一口氣失去一切的小野崎夫人淪落至流落街頭的慘狀。由招致自身不幸的東亞銀行介入協助,對夫人來說可能多少有些在意,不過這樣一來,至少比她得獨自辛苦地背負眼前生活所需的金錢負擔要來得好。
報告完小野崎夫人今後的事情後,梶再次為了自己給晴添麻煩一事致歉。
「這次真的是給白藤先生造成困擾了,讓您被捲入這種殺人事件實在是……」
「不,請不要在意。比起這個,結果關於梶先生委託的事情……我只給出一個很模糊的答案,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晴要跟梶報告的事情,也在解說小野崎家的殺人事件時,趁亂混著一起講完了,而且,還是「東亞銀行所委託的鑑定人追分教授很可能判斷錯誤」這種僅止於推測的內容。晴開口確認銀行是否能接受這樣的報告內容,梶則微微放鬆了表情點頭。
「沒問題。我將白藤先生所說的內容轉達給上司後,上司也接受了。因為追分教授已經去世,無法向對方確認,但這樣思考事情就能說得通了。我們今後會確立『詢問數名專家意見』的因應對策,不過,現在其實不是該想這種事的時候。」
對於因為吹石引發的事件而陷入混亂的東亞銀行來說,依目前的狀況,肯定是不管什麼樣的報告都能接受吧。一路追求事件真相的梶露出了苦笑,晴也受他影響跟著苦笑起來。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對晴來說也比較好,所以,這麼說雖然很諷刺,但總覺得好像是被吹石給救了。
在事件結束後的這一個星期之間,每天都在向人說明和謝罪的梶會一臉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晴再三感謝他即使如此仍特別過來拜訪一事。晴和蒼一郎一同走出家門目送梶離去,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木門之後,兩人都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就算完全結束了嗎?」
「應該是吧。雖然對梶先生有些不好意思,不過說實話,這真是一連串的災難啊。他的工作完全沒有進展,還因為交通費讓多餘的花費增加……」
「說不定還有喔。」
「……什麼意思?」
「說不定還會出現跟爺爺有關的贗品。」
晴皺起眉頭,看向講出不祥預兆的蒼一郎。雖然很想回「怎麼可能」,不過晴很清楚譽幫忙過數件壞事也是事實,所以難以否定。
雖然譽有經手製作部分的東西,不過從來沒有直接製作贗品,所以應該不會遇上要被究責的狀況。晴彷彿在安慰自己般如此思考,但假如又跟這次一樣,從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指出與自己有關的話……
「開什麼玩笑……」
晴低聲抱怨完走回家中。他想到洗好的衣服還沒有晒,就拿著洗衣籃走進庭院,這才發現蒼一郎還站在玄關大門前。
聽到晴說「不要在那邊發呆,快過來幫忙」,蒼一郎走了過來。他遵照晴的指示,邊把毛巾掛到晒衣竿上,邊開口呼喚:「晴。」
「什麼事?」
「……我認為自己也算是爺爺的孫子,所以我們一起負起責任吧。」
「……」
聽到蒼一郎這句彷彿下定決心的話語,晴驚訝地看向他。正在用夾子夾住毛巾的蒼一郎側臉非常認真,讓晴無法跟平時一樣回答「你在說什麼啊」。
抬頭一看,天空非常晴朗。彷彿在宣告冬天來臨般的天空藍白分明,長長一條飛機雲看起來彷彿是秋刀魚,讓晴想到了晚餐的菜單。
「……晚上就吃秋刀魚吧?」
「好耶,用炭火來烤吧。」
「也要準備蕨和五月艾的份。」
秋刀魚對自家的貓來說也是美食。如果沒有想到牠們並做好準備,到時自己可就吃不到了。晴說要用整隻秋刀魚來煮蒸飯,就當作是慶祝事件順利解決,蒼一郎則露出爽朗的笑容點頭同意。
晒完衣服回到家裡後,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在宣告完「我現在要出門,不過晚餐前一定會回來自己動手烤秋刀魚」後,蒼一郎就飛奔而出。晴訝異地想著「他真的做得到嗎」,將為梶端出來的茶杯拿去廚房的水槽。
心想著把杯子洗好就開始工作的晴才剛打開水龍頭,就聽見玄關拉門被打開的聲音。晴想說可能是蒼一郎忘記帶東西所以跑回來拿,卻怎麼也等不到他那應該會衝進來的身影。覺得事有蹊蹺的晴關上水龍頭,邊擦手邊探頭往玄關看去。
「怎麼了──」
晴一心以為是蒼一郎而出聲詢問,然而站在那裡的人出乎他的意料。看到身穿高雅三件式西裝的矮小老人──天羽的身影後,晴倒抽一口氣,全身頓時僵住。
天羽會知道這棟房子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跟譽是長年的好友。兩人在晴出生前就已認識彼此,從前最常造訪這個家的客人也是天羽。不過,譽因為天羽讓晴捲入贗品事件並因此失去大好前途而發怒,從此與天羽斷絕往來。
從那之後過了十年,天羽似乎很懷念似地環視這個家,用沉著的聲音低聲說:
「……我究竟多少年沒有來過這裡了呢?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有什麼事嗎?」
天羽不可能毫無目的地來訪。雖然他當時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不過晴也知道不能相信他說的「欠了你很多」這句話。
看著緊張地詢問的晴,天羽蓄著鬍子的嘴角露出微笑說:
「我有件事想拜託晴。雖然我想事先打電話但不知道號碼,就直接來拜訪了。這個家沒有電話吧,你有手機嗎?」
「……我沒有。」
「討厭電話這點真的是跟譽一樣呢。算了,無妨,像這樣走一趟也不賴。」
「想要我幫什麼忙?」
晴完全不打算讓天羽進到屋內,依照他委託的內容也有可能會嚴正拒絕對方,更不想陪天羽回憶過去。面對表情凶惡地詢問著自己的晴,天羽露出苦笑小聲地說道:
「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希望你能把那個箱子讓給我。」
「箱子?」
「小野崎家那個譽修理過的箱子。」
回想起在小野崎家看到的宗和箱,晴微微瞇起眼睛。祖父修理過的那個古老箱子,其完成度用來裝小野崎替換過的粗糙贗品實在太可惜了。為什麼天羽會想要那個箱子呢?晴的腦中不斷閃過不好的回憶。見晴猜測他又打算做壞事,天羽彷彿想阻撓這般想法,主動說出自己想要箱子的理由。
「那個對我來說也是跟譽有關的紀念品。如果要丟掉的話,不如交給我吧。」
「……就算你又打算拿那個箱子去做壞事?」
「怎麼可能?我也一把年紀了,如今只想活在回憶裡而已。」
天羽笑著聳了聳肩膀,晴無法看穿他真正的想法。在短暫考慮之後,晴回答會跟小野崎夫人問問看。正如天羽所說,這不是什麼大事,對夫人來說那也是不需要的東西吧。比起當場拒絕天羽,而使自己覺得好像虧欠對方什麼,晴覺得還不如接受這個簡單的委託會比較好。
「那就麻煩你了。」
聽到晴的回答後,天羽的嘴角露出微笑,接著轉身背對晴拉開門。晴也穿上拖鞋,隨著天羽走出家門。
天羽停在玄關前,緩緩轉身看向白藤家的古老平房建築說:
「這裡不管是什麼時候過來都很安靜呢,真不錯。」
看著天羽的身影,晴突然有種一直卡在腦袋角落的某種東西掉下來的錯覺。前往日本橋造訪天羽老巢時看到的景象,一直強烈地停留在他的潛意識中。理由在於……
「……像是撲克牌的記憶遊戲嗎?」
在露出感慨表情望著古老房子的天羽旁邊,晴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天羽則彷彿是覺得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轉頭看向晴。近距離看著天羽的臉,晴發現他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這除了表現出他的年紀增長外,總覺得似乎也在顯示天羽老奸巨猾的程度又增加了多少。
在那擺滿蠱惑人心之物的房間裡,仁清的色繪茶碗隨意放在展示櫃上。留在小野崎家的紀錄以及寫在箱子上的物品名稱為「色繪藤花文茶碗」,而在天羽那邊看到的茶碗……也是藤花的紋樣。
這究竟是偶然還是……那個說不定就是該箱子真正的內容物。
注意到晴是因為這麼覺得,才會說出「撲克牌的記憶遊戲」這種字眼,讓天羽露出詭異的笑容。
「晴果然很厲害呢。」
「………」
「我至今仍想要把井蛙堂讓給晴繼承喔。」
聽到天羽這麼說,晴深深皺起眉頭瞇著眼睛瞪回去。看到晴那充滿厭惡的表情後,天羽臉上的笑容轉變成苦笑。他輕輕聳了聳肩就轉身朝木門走去,晴則用嚴厲的眼神看著那道背影離開。
從天羽沒有否定來看,晴認為自己的推測應該沒錯。雖然用了彷彿有第三者存在的講法,但是暗中幫小野崎重吾販賣骨董的人說不定就是天羽。他將賣給前任當家的東西,趁著小野崎家出事時低價買回,並打算重新跟箱子組合起來賣給新目標。
打開木門往月影寺的墓地走去的天羽完全沒有回頭。直到看不見那道背影,晴才深深嘆了口氣仰望天空。拜訪井蛙堂果然是個錯誤的決定──正當晴因為這於事無補的後悔而握緊拳頭時,腳邊突然有貓咪跑來磨蹭的感覺。
他訝異地低頭一看,發現蕨不知何時跑出來了。已經是老貓的蕨每天都待在客廳裡睡覺,幾乎不曾離開過家。
「……蕨。」
晴露出苦笑將蕨抱起來,看到牠用嚴肅的表情「喵」了一聲,總覺得牠是在代替譽忠告自己「千萬不要再走上錯誤的道路」。
晴將頗有分量的蕨穩穩抱住說:
「今晚蒼一郎要負責烤秋刀魚喔,所以非得出門買東西不可了。」
晴邊對著蕨如此說道邊將牠抱回家中。即使過著窮苦的日子,就算每天再怎麼單調,只要能享受到微不足道的樂趣,並且好好地過日子,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例如秋天的秋刀魚、冬天的火鍋、春天的竹筍、夏天的涼麵……
「全都是食物呢……」
配合反省地自言自語的晴,蕨再度「喵」了一聲。
註1:菩提寺 日本寺廟的一種,為代代歸依、埋葬祖先遺骨、弔菩提之寺,也稱作「菩提所」、「菩提院」等。
註2:敲土 一種將磚紅壤、砂礫等物質與熟石灰和滷水混合加熱,塗敷後便會硬化凝固的建材。由於混合了三種材料,因此又稱為三和土。被用來製作土間的地板。
註3:鱗柄白鵝膏 此種蕈類的日文原名是毒鶴茸。其外型似可食用的洋菇,但是毒性極強,會對肝臟造成損傷,是致死率極高的毒蕈。
註4:古裂 指二戰前織成的布料。
註5:侘茶 反對豪華奢侈的茶文化,追求內心的和平、恭敬優雅的方式、清靜自然的態度與悠然寂靜的境界。
註6:障壁畫 意指繪於屏風、紙拉門上的畫作。
註7:行政解剖 用於與犯罪無關的非自然死亡屍體,「司法解剖」則是用於與犯罪有關的非自然死亡屍體。
註8:柯比意 Le Corbusier,法國建築師、室內設計師,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建築師之一,並是功能主義建築的泰斗,被稱為「功能主義之父」。
註9:「居然從一開始就有贗品」 原文是「最初から偽物だったなんて」,此非單純的敘述句,而是帶有輕視、不滿的語氣。
註10:鰻重 於裝在重箱中的白飯上方放上蒲燒鰻魚、淋上蒲燒醬汁的日本料理。
註11:「桑原桑原」 最初是用來祈禱不會被落雷打中的話語,後來演變成遠離討厭的事情與災難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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