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梅竹马胸怀梦想

  “早啊,阿悠。”

  “……咦、啊,早。”

  我会被这句平凡至极的寒暄搞得有些结结巴巴,只是因为稍感意外,这和我的年轻怯懦、不善言辞并无关系。

  “你那算什么表情,不高兴被我搭话啊?”

  然而比起我吞吞吐吐的言辞,搭话过来的人似乎更在意我的表情。

  这位练马春日,便是我所谓的“青梅竹马”。

  因为家就住在对门,附近又没有其他同龄人,所以小学、初中时我们经常一起上学。

  到了高中,因为上学方便、成绩也正好,我们两个又是同校。可能是我最近出门比较晚,春日独自先走的情况逐渐多了起来。

  顺便一提,春日算得上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当然到不了全校第一的程度,大概也就班里第三吧。而且我们两个现在并不同班,就连班里第三她能不能算我都不敢确定。

  “倒说不上不高兴……只是觉得有点久违。”

  事实上,春日极少在我家门口等我。

  话又说回来,既然来了按下门铃不就好了,还是说她也刚刚到?

  “嗯……说的也是。”

  我的答案好像和春日的预想相差不大,她没有继续追问。

  “今天有什么事吗?”

  这次轮到我提问了。

  平常这时候春日早该出发去上学了。如果把这归结为单纯的偶然,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嗯……”

  好像是真的有事。刚觉得春日有些吞吞吐吐,她就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迈开了步子。

  “…………”

  虽然还不至于迟到,但眼下也没时间悠闲谈天。我也跟着春日走了起来。

  “…………”

  “…………”

  “你要说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因为春日始终一语不发,我就开口发问道。

  “算是好消息吧。”

  她立刻作出了回答。

  “是吗。那就好。”

  好事干嘛这么欲言又止的——说着,我脑中浮现了这个疑问。

  话虽如此,我和春日毕竟是老相识,她的想法我多少也能理解。

  虽然想象不到事情的具体内容,但为什么说不出口我大致明白。

  因为春日在害羞。

  虽然身为女生,但春日的个子比较高,性格也带点男孩子气。

  硬气的话她肯定会直说。近来虽然已有改观,但小学时她很不擅长抑制自己的怒火,经常和男生打架。

  春日就是这么个不让须眉的女生。

  因此,她要是语焉不详起来,肯定就是想说什么女孩子气的可爱话题。

  说是这么说,具体什么事我还是猜不出来。虽然希望她能放开点说话,但事情想必不会那么简单。

  “…………”

  我用余光瞟了春日一眼。如我所料,她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看到那游移不定的目光我就能明白,她仍然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我说啊——”

  照这么等下去,走到学校她都说不出什么来。如此确信的我率先开口道:

  “如果是你的好消息,我也想听一听啊。”

  “唉?嗯……谢谢。”

  或许是有些突然,说完这句春日就又低下了头。她脸上的红潮好像也加深了一点。

  换句话说,事态恶化了。看来还真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我再次望了望春日的侧脸,然后看了眼表:

  “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公园那边?”

  “唉?”

  “不,你不就是为了和我谈那件事才特意等我出门的吗?”

  “这个嘛……的确没错,嗯。”

  “直接走倒是也行,不过越接近学校行人就越多,不知不觉间或许还会有熟人出现在附近,你说是吧?”

  “……嗯。”

  终于,春日好像理解了我的建议,停了下来。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希望被别人听到的?”

  在我看来,这是个相当愚蠢的问题。

  “因为看你不大愿意开口。”

  “……也是。”

  春日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然后像是认识到无法向我隐瞒一般,变回了平时那副潇洒的表情。

  “你知道声优吗?”

  正想着,又一个十分突然的问题投了过来。

  “声优?好像就是给电影配音的人吧……”

  虽然理解了问题的字面意思,但老实说我完全不懂春日的用意。

  她说的恐怕是一个与我无缘的世界。

  可如果我在此表现得毫无兴趣,春日或许就会红着脸直接跑开。因此我绞尽脑汁地思考了起来。

  “我说不定能当上声优。”

  不想对方直接说出了答案。春日的觉悟似乎超出了我的预想。

  “当声优?春日你吗?”

  另一方面,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凭空冒出的话。

  本以为会是什么可爱的话题,结果是声优?这又是哪一出?之前春日提过吗?——我努力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嗯。”

  就算知道自己没有听错,我却还是无法把它和春日以前的言行联系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呢……其实,我从初中起就在上声优的培训班。”

  这还真是头一回听到。

  “这次,我好像争取到了一个试音机会。”

  “试音啊……”

  虽然嘴上有回应,但我其实并没理解她的话。

  春日在上培训班我就是头一次听说,她想当声优我更是完全不知道。

  另外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并不清楚“试音”是个什么玩意儿。

  从对话的脉络来看,应该就是判定她能否出道的考试吧?

  “啊,不过……我觉得这次八成选不上。”

  我还在琢磨词义,她却轻描淡写地将其一笔带了过去。

  “是吗?”

  “但该怎么说呢,可能是以往纯粹的梦想变得稍有些切实的感觉了吧,我开始觉得,有朝一日自己或许真的能成为声优,所以呢……”

  “所以你就等在我家门口,打算和我说?”

  虽然我只是单纯想确认一下,但这提问方式好像不大合适。

  转瞬之间,春日又露出了害羞的神色。

  “……嗯。”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害羞的。”

  见状,我赞扬青梅竹马的勇气道。

  “说得……也是。”

  “光把‘想当声优’放在嘴上可能的确会不好意思,但你在看到希望之前一直都在默默努力吧?那不是很帅嘛。”

  “是、是吗?”

  “话说回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咦?”

  “初中的时候,我偶尔会看到你急匆匆地往反方向跑,那时你就在上培训班了啊。”

  “……嗯。”

  “当时你一点都没跟我说,我还以为自己被疏远了呢。”

  结合我妹妹来考虑的话,就算性格再怎么“假小子”,春日也终归带着些与年龄相应的女孩气,她会与男生拉开距离自然没什么好奇怪的。

  “……抱歉啦。”

  但春日好像还没完全适应自己这种“女孩子气”的地方。

  “不,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只是我径自曲解而已嘛。”

  “嗯。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在目标仅仅是‘梦’的阶段开口……毕竟都是我自作主张,而且……‘我当上声优’对阿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春日话中的歉意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深。

  “这个嘛,虽说我对声优不大了解,但听春日你说梦想就快实现,我当然会高兴了。”

  “……嗯。谢谢。”

  虽然春日还显得有些畏畏缩缩,但再次抬头时她已经恢复了笑容。

  “不过,声优啊……”

  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地重复道。

  “……你讨厌声优吗?”

  “其实比起讨厌来……应该说是没什么概念吧。”

  “这也难免。我也看动画,但直到初中才对‘声优’这个职业有所认识。”

  “总之,虽说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给你加油的。”

  这是我真实的心情。

  虽然一直不知情,但既然春日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即将踏入正轨,那我就愿意发自内心地支持她。

  “嗯。”

  听到我的话,春日微微点头,然后再度走了起来。

  看她想说的话好像都已说完,我也就安下心来跟了上去。可就在这时——

  “啊,还有一件事!”

  春日突然站住。

  “……怎么了?”

  “呐,阿悠啊。”

  “嗯?”

  “以后,我还可以再找你说声优的事吗?”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能让她再度开口,没想到是个意外普通的问题。

  “可以啊。”

  “……太好了。”

  不过从春日的反应中我也看出,这件事对她而言非常重要。她从心底里松了口气,表情上都写着呢。

  “声优的事我还没跟你以外的人说过。要是被你拒绝,我就只能再另外找人了——想到这我都觉得绝望。”

  “……这事你就那么不愿意启齿吗?”

  我之所以无法体会春日的感受,是因为对声优不够了解吗?

  “声优是什么丢人的职业吗?”

  “那、那倒不是……”

  “那就是可爱的职业了吧。”

  说罢我便再度迈开步子,并没等待春日的回应。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春日抗议似地叫着追了过来。

  但我知道她并没生气。

  “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传入耳中的声音无比明快,简直像极了春日的风格。

  所以我只是不为所动地继续走着。

      *  *  *

  “唔……”

  然而刚到学校不久,我的心就消沉了下去。

  坐到自己座位上,不等上课铃响,我马上就有了种自己很不够朋友的感觉。

  倒不是说不想为春日加油。我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支持春日,本该如此的。

  冒出如上那种想法,想必得算是校园故事过敏症状的一种。

  恐怕是声优、梦想这些缺乏现实感的名词让我有了种“一切都是虚构”的错觉。

  “怎么了?看你沉着个脸。”

  这么快就被人问到,估计我的表情确实不怎么好。

  “……有点事情。”

  我抬眼看了看搭话者,原来是同班同学清澄。

  一如往常——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眼前的清澄穿着运动服。

  虽然身为女生,但她看着却像个少年。从她有事没事总爱穿运动服这一点也能看出,这都是刻意所为。

  她头发留得很短,从背后看甚至会被误认成男孩,体型上也不会给人女性的感觉。着装方面,清澄会极力避免制服打扮。

  说起来,就记忆而言我从未看到过清澄穿裙子。因为要参加羽毛球社的晨练,清澄来校比我要早得多,放学后社团活动一结束她就会回家。这期间她始终都身着运动服。

  虽说上下学的途中她应该是会穿制服的,可我从来没现场遇到过,今后想必也不会有机会吧。

  就这样,我把清澄看作一个“不想当女生的女生”,并像对待男生一样对待她。对此清澄本人似乎是求之不得,因此她也会不以为意地向我搭话。

  “向女生发起攻势然后被发卡了?”

  同样是基于上述原因,听清澄提起这种恋爱话题时,老实说我被吓了一大跳。

  “我既没对人发起攻势,也没被发卡。”

  但我马上就回过了神——这和男生之间的胡扯闲谈没什么不同。

  “不过你今天难得是和女生一起来上学的吧?”

  “……你看到了?”

  还有,什么叫“难得”啊?说到底我从来就不跟女生一起上学,那说法本身就有问题吧。

  “稍微瞟见了一眼而已。看到你俩合乐融融地走在一起,我还在想对方是谁,现在你消沉成这样,想必就是因为……”

  “所以我不都说了,自己既没对人发起攻势,也没被发卡。”

  “那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春日想当声优的事很可能是个秘密。

  不,或许只是她本人不想提。不过要是由我把这事传出去,然后再有一群人围着春日打听真假,届时我恐怕会被杀掉。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想听听你的回答。”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清澄的当儿,白河插嘴道。

  这家伙是如假包换的男性,算是我的一个损友。白河对女生兴趣绝大,终日热衷于品评异性,可到头来他却丝毫不受女生待见——说白了就是那种妄想左拥右抱实则无人问津的家伙。

  “你听见了?”

  回答之前,我先发问道。

  “没错,不但听到,我也看见你和女生一起上学了。”

  白河带着莫名其妙的自信回答道。

  “我和春日有那么显眼吗……”

  “喔?你是和春日一起来的啊。”

  连我都能看出白河眼睛里闪烁着可疑的光芒。

  “那位美少女名叫练马春日。也就是说,‘春日’可是姓名里‘名’的部分啊,清澄。”

  “看来他俩的关系不光是表面上好,实际也相当亲近嘛。”

  身边的清澄也露出了坏笑。这种时候她真是和男生一样。

  “怎么说呢,我们毕竟是青梅竹马嘛……”

  “你说什么,青梅竹马!?”

  白河对这个词似乎很是在意。

  “于是呢?你是想说你和那位推定G罩杯的美少女自降生以来关系就很好吗?”

  “……只是住对门而已。”

  “但就是因为有那种地利,你才能与那位推定G罩杯的美少女亲亲热热地来上学吧!”

  “是不是呢……”

  另外,刚才这家伙一直嚷嚷的“推定G罩杯”又是什么玩意儿?

  “话说回来,‘推定G罩杯’是什么意思?”

  清澄好像也很在意这点。

  “只要是校内目测D罩杯以上的女生,长相和名字我全都了如指掌。虽然为了谨慎起见加上了‘推定’二字,但我敢说自己的眼光基本不会出错。”

  白河骄傲地回答说。

  “呃……虽然之前就觉得,但白河你这点真是没救了。”

  “说什么呢,巨乳可是人类的宝藏!巨乳美少女那就更是至宝了!”

  “……是吗。”

  清澄鄙视地嘟囔道。我也站在清澄一边。

  话又说回来,春日有G罩杯?虽然我不是很懂,但G不是非常大的吗?

  A、B、C、D、E、F,然后才是G吧。既然白河说自己对D以上的人都了如指掌,那就说明D罩杯就已经是巨乳了吧……

  “顺带一提,虽说清澄你与D罩杯差上了十万八千里,但你的名字我同样记得很清楚哦!”

  白河大概是想展现对清澄的友谊,但他的话明显起到了反效果。

  “……是么。”

  刚才出语尖刻却也不掩笑意的清澄一下板起了脸。

  “总之我和春日今天一起上学,只是因为家住对门正好碰上了而已。”

  见状我赶忙把话题拉了回来。虽然我个人不太想谈上学的事,但那总比牵扯到清澄的话题好得多。

  “但你们关系很好吧!”

  白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凶巴巴地反驳我说。看来他并不是想要协助我解围。

  “……非说的话,还算不错吧。”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并没在交往?”

  “今天的对话都算是久违了。”

  “原来如此。”

  白河咧嘴笑了出来,我大致能猜出他想说什么——

  “那你帮我介绍一下!”

  “没门。”

  因此我也没必要为回答而烦恼。

  “为啥!”

  “照这个对话走向,我倒想听听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咱们是朋友吧?既然是朋友,你就应该帮我追求幸福才对。”

  “没错,咱们是朋友。不过我也是因此才清楚一点。”

  倒不是说我不希望春日和其他男生交往,但白河肯定不行。

  “你想认识的不是春日,而是G罩杯的人吧?”

  了解了这一点,谁还会去出卖自己的青梅竹马啊?

  “说得倒也对。”

  没想到白河自豪地肯定了我的说法。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想帮忙介绍了吧?”

  我还以为他会再找些借口。兴趣和信条暂且不谈,白河的这个地方我倒不讨厌。

  “不过要是练马春日的话,脸蛋儿我也会小心珍惜的!”

  “……内心也给我好好珍惜。”

  “话到这份上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完全没接触过的东西,谁敢保证自己能珍惜?”

  “倒也在理。”

  “所以先介绍给我。”

  “不行。”

  “为啥!”

  “显而易见,即便我把她介绍给你,你也不会关注她的内在。”

  “那又怎么样?在你眼里春日就那么没人格魅力?”

  想来也是,随着对春日的了解加深,白河或许也会转念。但我的回答仍然不变: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喂!这话我可不能假装没听见!”

  白河试图愤怒地表示抗议,但清澄压过了他:

  “我大概也不会愿意把可爱的女性朋友介绍给白河吧。”

  “……唔。我还真是不受信任啊。”

  不,这得说是信任才对。虽然这种信任仅限于‘对你而言巨乳高于一切’这点而已。

  聊着聊着,预备铃响了起来。虽然认真的学生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白河自然不会那么乖。

  “看来今天‘凉宫春日’也不来啊。”

  白河看着我后面的位子皱着眉头说。

  “……是啊。”

  “凉宫春日”指的是《凉宫春日的忧郁》这部作品的女主角,因此我后面并不真的是凉宫春日的座位。话虽如此,我和白河将其称为“凉宫春日的位子”也是有理由的。

  首先,《凉宫春日的忧郁》原作中,凉宫春日的位子就在靠窗最后一个。

  其次,该座位的主人开学两个月来还从未来校一次。

  最后,这个入了学却从不出勤的谜样少女被白河称作了“凉宫春日”。

  “时至今日,她要是再现身反倒就有点恐怖故事的感觉了。”

  的确,我也有同感。

  “‘其实那时幽灵的位子’之类的。”

  据我听说,这座位的主人是位名叫乃木坂爱美的女生。传说初中时她就经常请假,是体质太差了吗?

  虽然问过她初中校友有没有照片,但那些同学都说乃木坂爱美从不参加学校活动,所以毕业相册里也没有。

  恐怖故事或是幽灵之类的玩笑话暂且不谈,但她的确是位谜团重重的人物。

  “你们要再这么嚼舌头,哪天她真来时见面可就尴尬了。”

  清澄似乎不太喜欢们这种打趣方式。

  “说是这么说,不过到时候头疼的是他。反正我坐得很远。”

  白河摆明了是要撇清关系。于是我就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忽视的关键词:

  “那位‘凉宫春日’说不定是个巨乳哦?”

  “什么!?动画里的设定的确挺大的……可那说到底也就是动画设定……”

  清澄冷冷地看着被钓了个正着的白河说:

  “白河你真是没药救了。日本女性D罩杯以上的总共才多少,所以一般想来绝对不可能吧。”

  “没错!道理上的确如此。能被我认定为巨乳的女性只是少数派,而且是极少数——不!得说是极极少数才对。可是啊,坚信‘尚未谋面的女性都是巨乳’,不正是男人的浪漫吗?我说,你也这么觉得吧。”

  “不,我不觉得。”

  真是那样的话,早上上学时我应该能注意到春日有着G罩杯左右的傲人胸围才对。

  “你说什么?你还算是男人吗!”

  “我应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了。”

  “普通男人应该都是我的伙伴啊!”

  白河愈发不解地瞪着我的脸,厉声喊道。

  “……很遗憾,我对胸部没好像什么兴趣。”

  “是吗。这样的话,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白河将音调降低,然后站直了身子——

  “请把练马春日介绍给我!”

  说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门。”

  然而我的回答却没有改变。

      *  *  *

  放学后,当春日来班里找我时,白河那家伙有点歇斯底里。

  因此我赶忙离开了学校。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白河同学。”

  穿过校门时,春日笑着说道。

  要问春日来我教室时白河干了什么,答案就是拼了命地自称是我挚友。

  因为他的喧闹,班里所有没回家的同学都把视线投了过去。白河的行为明显太过夸张……如果春日觉得那叫“有意思”,那她恐怕也是个意外粗神经的人。

  “……怎么说呢,是有些有趣的地方。”

  其实我对白河的看法也差不多,否则在教室里我也不会搭理他。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会觉得白河有趣只是因为自己是男生,还以为身为女生的春日会有别的看法呢。

  “感觉很烦?”

  春日好像把我微妙的反应解读成了生气。

  “烦?”

  “无端惹来了不少耳目嘛。”

  “哦,那事怪白河就好。”

  虽然问题的源头在于春日邀我一同回家,但揪住机会死缠烂打的终归是白河,所以在我看来,状况出在白河的异常反应上。

  “话说回来,刚才他到底是怎么了?”

  “白河他——”

  回答到一半,我赶忙又闭上了嘴。

  毕竟白河只是瞄上了春日的胸部(推定G罩杯)而已。

  “白河同学他?”

  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被春日看在了眼里。

  “不,这个要怎么说呢……”

  就这样,我因为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完全是下意识地将视线指向了“答案”。

  “嗯?”

  不过春日好像没看出我动作中的门道。

  此时我了解到,白河会说出那种话,并不是因为视觉信息遭到了愿望的扭曲。

  虽然不清楚G罩杯到底有多大,但春日的胸围的确有着制服都藏不住的惊人尺寸。

  这尺寸放眼全校也绝对数得上号——目中所见让我对此深信不疑。

  “怎么了?”

  但是这个发现自然不能用来回答春日的提问。不如说从气氛的角度上讲,回避这个话题大概才是上策。

  “没,我是说……唔……”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春日对自己的胸部有什么看法。

  说不定非常在意,也可能毫不关心。

  今天才发觉春日胸部很大的我,当然不会知道她对此是否关心。

  “难道跟胸部有关?”

  我正如上想着,春日就一语中的。

  “唉!?”

  “不对吗?”

  “不,没错是没错……我只是在想,这种话题合适拿来说吗……”

  我一面注意着不再往春日的胸上瞟,一面望着她的脸道。

  春日笑了。看来她并不是很在意。

  “我已经习惯了。毕竟很显眼嘛,这玩意儿。”

  只见她苦笑着用右手微微托起自己的胸部说。

  “不,我直到今天白河提起才注意到……”

  虽然并非出于本意,但春日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胸部的存在。

  该怎么说呢,她应该是不想事事都太较真儿吧。

  “在阿悠眼里,我一直是过去那样吧?”

  “……目前正在火热更新就是了。说实话,我本以为咱们再也不会再一起回家了。”

  “的确是呢。”

  说着,春日停下了脚步。

  并非因为在意我的话,只是红灯亮了而已。

  “那就在这道别吧。”

  春日向自家反方向瞟了一眼。

  “啊,你是要去声优学校吗。”

  “嗯,去培训班。才这么点距离算不上是‘一起回家’呢。”

  春日的表情中好像混入了一丝伤感。

  她应该是觉得自己给我添麻烦了吧,我想。

  因为只陪我走了很短的距离,她八成还在为白河引发的骚动而自责。

  “要不一起走到车站吧?”

  回神之时,我已经提出了如上建议。

  “咦?你有事要办吗?”

  “反正回家也是无所事事,来回车站也没多远。”

  不像追逐梦想的春日,其实我的回家路不过就是十到十五分钟的路程。

  “那倒也是。”

  “我还想再和春日你聊聊,没什么不方便吧?”

  “不方便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邀你一起走了。”

  在春日回答的同时,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见状,我们两人一同走向了车站。

      *  *  *

  “说起来,你回家得相当晚了吧?”

  这一问题在我脑中浮现时,车站已经进入到视野彼端了。

  “应该没那么晚吧。毕竟课程就三个小时,地点也就在涩谷。”

  虽然春日说得轻描淡写,但从这到那边单程得花三十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小时。再加上课程的三小时,对仅为一介学生的我而言就算很长时间了。

  “那你晚饭是下课后和同学一起吃吗?就像当天的总结大会之类的……”

  因为感觉时间上大概会是这样,我就开口问道。闻言,春日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看来我是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以前的确是那种感觉。”

  “……后来出什么状况了吗?”

  “没有,只是那样很惬意。”

  “虽然我对声优不太了解,但和抱有同样梦想的伙伴们一起吃饭,当然会感到惬意吧。”

  说到这里,我意识到春日并没否定“惬意”这件事本身。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到,这种‘惬意’是不是错误的呢。”

  惬意是错误的。这句话说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上课时也一样,面对力不能及的任务是件十分煎熬的事。没用的自己真的很惹自己讨厌。但当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时候,我就会非常高兴。”

  “嗯,这个我也大概理解。”

  “所以我在想,在半路上就觉得‘惬意’,是不是错误的呢?”

  “……为半途的风景而‘惬意’吗。”

  “那只是在原地踏步吧?只是偷懒吧?”

  “‘惬意’的确有点松懈的意思。所以你才觉得不能安于现状啊。”

  虽然春日想当声优的事我是今天才刚听说,但此时此刻我再次感受到了春日长久以来付出的努力。

  “可我并不敢保证,有时还会觉得自己性格很恶劣……”

  明明行动已经让我钦佩不已,春日自己却没什么自信。

  “我觉得你做得没错。要是春日你想当声优却没当成的话,到时肯定会不甘吧?现在不焦躁反倒就很奇怪了。”

  “……说的也是。”

  春日脸上的阴霾仍未散去。但她好像依旧有话没说完:

  “我去的那个培训班总共有三百人。”

  “……三百人?声优还真是个热门职业啊。”

  “我们这家培训班算是人少的,有谢地方能到两千人。”

  “原来这数字还算普通的吗……真是个不得了的世界。”

  “但是这里面能够出道的不过是百里挑一。我们那里一年能有三人就算不错了。”

  “那么少吗?”

  “而且出道并不等于万事大吉……最后能在这条路上生存的,有没有一人都难说。”

  “……竞争率还真高啊。”

  也就是说,春日想成为那个连存在与否都不好说的“一人”。这么一想,我也就能理解她为何要保密到今日了。

  “下课后和大家聊天很惬意。但是我在想,和大家做相同的事并感到惬意,是不是错误的呢。”

  说不定春日也对自己的决断留有一丝后悔。

  要成为那未必存在的“一人”,随波逐流是决然不行的。

  “你动真格了啊。”

  我直率地想。

  放弃眼前的惬意,春日选择了梦想——而且据她所说,那是个连能否实现都难下定论的梦想。

  如果我站在春日的立场上,想必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吧。

  相信与人一起加油才是上策,始终停留在原处。

  既然大家都这么办,那其他的人肯定也都一样。

  “嗯。”

  然而春日对此却不屑一顾。

  她认为惬意是错误的,选择了离开。

  那就等于在无言地否定其他人。

  “…………”

  这种觉悟使我不禁哑然。

  春日不是“想”成为声优,而是“要”成为声优。为此她甚至下定决心,不畏与旁人为敌。

  “阿悠,我的性格很恶劣……是吧?”

  见我默不做声,春日大概是以为自己被我反感了吧。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抛下培训班的大半同学也是同样的状况。

  不过,我其实并没感到反感。

  反倒该说是感动才对。我被春日的决心折服了。

  “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为你加油的。”

  所以我赶忙化解了这个误会。

  “嗯。”

  春日也终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我觉得春日你‘流连半路是错误的’这个想法完全正确。”

  “果然…是吧?”

  我注意到春日的步伐变得轻快了一些。

  恐怕春日真正想说给我听的并不是要当声优的事,而是刚才那些话吧。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也振作起来了。”

  “其实这么点儿事的话,你什么时候想找我说都行啊。”

  老实说,之前我还以为春日只是讨厌我,在刻意和我拉开距离呢。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天天找你的话,感觉有点过意不去啊。”

  春日婉言回应道。

  另一方面我也觉得,把“惬意”当成错误,其实是典型的春日思维方式。

  “这个嘛,每天都找的确是有点头疼。”

  所以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是吧。”

  “不过你回家那么晚,路上不放心的话就联系我吧。”

  “你来接我?”

  “得是你‘路上不放心’的话。”

  虽然这么说,但我其实从不认为春日会因为‘不放心’而叫我出来。

  因为她是个能找到自己的梦想,并为之做出艰苦抉择的人。

  “打你家电话就行吗?”

  然而我的认知似乎有些偏差。

  “……不,这个嘛……”

  所以春日的提问使我陷入了困惑之中。

  “话说回来,阿悠你有手机吗?”

  “有啊。”

  我的确有台智能机,虽然几乎不怎么用。

  基本就是我妹妹向我推家务活的道具。

  不过这些话当然没必要和春日说。我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展示给她。

  “那把手机号告诉我吧。”

  春日不知何时也有了个和我差不多的机型。我们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连带着也互相登录了所谓的邮箱地址。

  “……这样就可以了吗。”

  总之我很确定,今天这事还是跟白河保密比较好。

  “嗯。需要你接的时候,我会在涩谷那边乘上电车前联络你。”

  然后我认识到,春日可能是意外认真地想要我来接。

  “那样的话,我这边连准备带出发的时间也正好。”

  “是吧?”

  春日好像已经心满意足,准备去培训班了。

  “那就明天见咯。”

  说着,她满面笑容地对我挥了挥手。

  “也就是说,今天不用我接吗。”

  “八成吧。”

  然而我和春日的对话并未就此结束——

  “啊,阿悠,你有智能机的话,上Twitter吗?”

  “Twitter?”

  是个耳熟的单词,但具体指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换言之,时至今日我都没有上推。

      *  *  *

  “呼……”

  我按照移动中的春日所指示,完成了自己的Twitter首秀。

  Twitter是所谓的“社交网络”之一,大概就是个发言上限一百四十字的讨论版。

  只要关注了某个人,用户的页面便会自动显示对方的发言。

  “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我也没什么想要关注的人啊。”

  Twitter的存在我是知道,但兴趣寥寥。到最后我就只关注了春日一个人。

  因此,我理所当然地只能看到春日的发言。不过她好像也是最近才开始用,发言没多久就被我看完了。

  “唔……”

  令我稍微有些介意的是,春日的自我介绍一栏里写着想当声优。

  “算上我粉丝正好一百人吗……”

  关注自己的人会被称为“粉丝”,春日的粉丝量刚好到了三位数。虽然不知道这数字算大算小,但考虑到比两个班的人还要多,应该得算是不小了吧。

  顺带一提,我的粉丝当然只有一人——就是春日。

  “告诉白河的话,估计他会缠上春日吧……”

  而且就算粉丝多了,用它和身边的人说话也显得很不方便。

  虽然春日并没使用本名,但看到我唯一关注的就是她,白河应该也猜得出来吧。那么一来,春日立志当声优的事马上就会暴露。

  “……也就是说,这个就用来联系春日了。”

  可单纯的联系用邮件就已足够,那我注册这个帐号究竟是要干嘛?因为觉得这是个想也想不通的问题,我就关掉了程序。

  “……呼。”

  回归现实的我,再次陷入了早上入座后的那种心情之中。

  简而言之,就是又消沉了起来。

  两次情况类似,都是我与春日聊天告别后,回归到现实里。

  虽然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但我并没有在春日面前逞强,所以这应该不是紧张之后的脱力感才对。

  说到底,我和春日说话根本就不会紧张。倒不如说她那没来由的紧张感还让我有点难以理解呢。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这么……”

  正当我打算把胸中阴郁心情感叹出口时,头部突然受到了一股向左的猛烈冲击。

  在我还在云里雾里的当儿,痛楚在右边额角扩散开来。然而自始至终我没有摸清状况。

  “咿呀!”

  听到某人的失声惊叫后,我就暂时失去了意识。

  恢复意识后,我马上就结识了一位女性。

  她的名字是上野真琴,年龄好像比我大很多。虽然衣服穿得有点朋克、头发也被染成了茶色,但她还是给人一种成熟女性的感觉。

  “哎呀呀,对不起啦。”

  顺带一提,我所遭到的袭击之谜也立刻得到了解决。

  真相就是,这位向我道歉的女性踢空罐子撒气,结果罐子砸到了我的脑袋上。

  结果我的头被撞向左边,被撞的地方发出剧痛。

  意识似乎也飘走了几秒。

  因为担心愣在原地的我——或许也是因为自责——真琴小姐把我带到了医院,不过医生判断说放着不管自然就会好。虽然谨慎起见为我做了包扎,但他还说觉得麻烦随时何以拿掉。

  “不,真的,感觉上也没什么问题。”

  说到底也就是被空罐子砸了一下,充其量就是脑袋麻上一会儿。看真琴小姐这么小题大做,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过被砸到的可是脑袋呢。”

  “医生不是都说没事了嘛。”

  “话是这么说啦。”

  如是说着,真琴小姐表情仍未释然。

  “怎么了?”

  “感觉你一直都闷闷不乐的。”

  “……哦,你说这个啊。这个不是真琴小姐你的错。”

  听到这句话,真琴小姐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闷闷不乐也是事实。”

  “这个嘛,的确。”

  “那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吧?”

  “唉?”

  “毕竟弄伤了你,顺便当是赔礼,我请客。”

  “不,不必做到这一步啦。”

  她道歉就道得我很不好意思了,再让她请客我心里会相当过意不去。

  可那位真琴小姐却完全没把我的顾忌当回事。

  “毕竟一个人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果然还是希望有个人陪啊。虽然算是打电话叫过人,可谁的时间都不巧。”

  “……所以就找我吗?”

  “总之,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说着说着真琴小姐就笑了起来,那样子完全就像个孩子一样。

  因此,我不禁就她年龄与行为的差异思考了起来。

  (说不定反差也没那么大?看她下班回来的着装像是便服……莫非是大学生之类的?)

  “话说回来,其实那就是强人所难啊。一周五个截止日,一周五个。”

  “……哈。”

  真琴小姐把我带到了一家位在地下的军鸡料理店。

  这里的老板娘好像和真琴小姐熟识,进门时对方还打招呼说“啊呀,又来了?”

  食物本身的美味倒是对得起真琴小姐的自豪,可问题在于喝酒之后她就发起了牢骚。

  “这还不算,每个截止日还要单独面谈商讨。五六个小时真的是随随便便就丢进去了。你说我得找什么时间工作?”

  “真是辛苦啊。”

  随声附和的我,其实并不太清楚真琴小姐的工作辛苦在哪。

  说到底,我连她的工作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能大致听出来的,就是她并非公司职员,而是从事类似自由职业的人。既然说“一周五个截止日”,那她的实力应该很受好评。

  “其中还有为了面谈会而进行的接洽。可那时谈好的话在正式的面谈会里却完全没派上用场。”

  “……为了面谈会而进行的接洽吗……”

  我逐渐了解到真琴小姐十分繁忙,累积了不少压力。

  所以我也乖乖附和着她。

  “那秃子,真不知道他是不听人说话还是听了当成耳旁风。啊,那秃子是自己把头发剃掉的,我可没有讽刺毛发生长很无奈的人哦!”

  就算她在这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做出解释,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你是指某个特定的人吧。”

  “没错没错。说了名字小伙子你也不认识吧?为了简单易懂我就叫他‘那秃子’了。我可没有讽刺毛发生长很无奈的人!”

  她没想讽刺外人这点好像很重要。理解这点之后,我正准备继续发问,真琴小姐就突然开始否定道:

  “那秃子干什么了?他干了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好。”

  或许她醉得比我想的要厉害。虽然只是一扎啤酒,可说不定她本来酒量就小。

  “这些都不谈,最重要的是小伙子你为什么这么消沉吧!”

  “哈……”

  虽然前面的确提过这个,但我看真琴小姐完全把它抛在脑后,还以为那就是个拉我吃饭的借口呢。

  “跟女孩告白,然后被甩了?”

  “……不,我既没跟人告白,也没被甩。”

  怎么感觉这话我早上也说过。

  “那你为什么闷闷不乐的?”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考虑到早上也是这样,我意识到原因就在自己和春日的对话上。可春日并没说什么惹我不快的话。

  可两次和她聊完天后,我都没来由地陷入了消沉。

  因此我只能说自己也不明白个中理由。

  “那你就继续烦恼吧。”

  真琴小姐的反应仅此而已。

  “继续烦恼……吗?”

  “既然你自己都不清楚,别人就更不可能了解了吧。”

  “……这倒也是。”

  那你干嘛还要问?虽然也有这个疑问,但我基本同意真琴小姐的想法。

  “说来我比小伙子你年长一些,要是有什么类似的烦恼,我说不定能以前辈的身份给你点解决问题的建议。”

  “经验之谈,是吧。”

  “可就算我说了,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吗?”

  “……感觉不行。”

  “对吧?这种事只有自己想明白才行。所以我要说的就一句话——继续烦恼吧。”

  “也就是让我自己找出答案吗。”

  “说到底,你要想找我倾诉还是可以的。不过在那种情况下,倾诉对象就跟墙网球的墙一样——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倾诉者一个人对着墙壁打球。”

  “墙网球的墙吗……”

  的确。就像刚才,虽然我表面上在听真琴小姐的话,但那实际不过就是“把球弹回去”罢了。

  刚才“打球”的都是真琴小姐,这会儿该轮到我了吗。

  “对,所以你快发球吧。”

  “呃……”

  正找不到线索的时候,一个关键词突然掠过脑海——

  “我好像对校园故事过敏。”

  “……对校园故事过敏?什么跟什么啊?”

  “无论是漫画、轻小说还是动画,我在看过校园题材的作品后都会消沉。”

  “所以小伙子你是在学校看了那种东西,然后就消沉下来了?”

  “不,因为知道会影响情绪,所以我从来不看。今天也是一样。”

  “那这还有什么关系吗?”

  “不,我也搞不太懂就是了……我只是在想,自己今天的消沉会不会与之有关呢。”

  “或许有关吧,不过你为什么会有那种过敏症状?从小就这样吗?”

  “不,不是。十有八九是因为妹妹看的深夜动画吧。”

  “深夜动画啊……”

  听到这个词,真琴小姐似乎有些激动。

  “好像是个挺有名的动画,不知道真琴小姐你听没听说过。就是有个像是女主角的女孩说了句‘我对普通人类没有兴趣’的那部。”

  “《凉宫春日的忧郁》。轻小说改编作里算是最有名的作品之一了。”

  真琴小姐的话令我稍稍吃了一惊。

  “咦?那就是《凉宫春日的忧郁》吗?”

  “嗯?就是说你知道《凉宫春日的忧郁》,却不知道那句台词的出处?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们班靠窗最后一个位子一直空着,朋友就一直管那里叫‘凉宫春日的位子’。”

  “不过,很多动画的男女主角都是坐在那个位置的。”

  从真琴小姐的反应来看,我的知识应该没有错误。

  “但我记得看动画时,那女孩的座位在教室中央,头发也很长。”

  “你应该没记错。”

  “但凉宫春日的位子是靠窗最后一个吧?”

  明明如此,但我的记忆却也没错,有点无法理解。

  “啊——那是因为后来换过座位。另外头发也剪了。”

  没想到答案出人意料的无聊。

  凉宫春日是换座换到后面座位的。

  “原来是这样啊……”

  刺痛自己心灵的动画正是《凉宫春日的忧郁》,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有些错愕。

  虽然时常挂在嘴边,但我却并不知道这部作品的内容,也不知道它或许正是导致我烦恼的元凶。

  “虽然实在过敏也没办法,但那是部好作品,可能的话你最好还是试着看一遍。”

  “要是能治好过敏症的话,我就去看。”

  “全套我这都有。你想看就找我说,我可以借给你。”

  “全套都有吗?”

  “我这收集了很多动画的。基本上有些名气的作品我都会买,不过买了没看的也有不少。”

  闻言我不禁觉得,这位打扮有些朋克风的真琴小姐,内在可能出人意料地是个宅。

  “届时就麻烦你了。”

  但我并不觉得真的会有那种时候。

  “好,那就说回那秃子吧。”

  大概是见我一时不再说话,真琴小姐就默认我的消沉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

  “呃,嗯。”

  “总而言之,那秃子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本来说好了看对方的脸色稳重行事,那秃子却喋喋不休地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对方留。”

  “……于是你们今天折戟沉沙,所以你才踢的空罐子吗?”

  “折戟沉沙?我们可没折戟沉沙哦。”

  “哎?是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气啊?我不由得陷入了思考。

  “那秃子不会失败。就是因为知道不会失败,他才会那么咄咄逼人啊!”

  “那不是很不妙吗?”

  “那秃子很有才华,他也深知这一点。可他那性格实在是恶劣。”

  “事情办妥不就行了吗?”

  “整体来看或许如此,可我的工作就是调节对面和那秃子之间的平衡。明明跟他说了等我一会儿,那秃子却根本不理不睬……真是不爽!而且这次面谈竟然还很顺利!”

  稍事泄愤之后,真琴小姐一口闷掉了剩下的啤酒。

  “……真琴小姐的工作就是周转在客人和实际制作者之间吧。是广告设计之类的活吗?”

  “虽然并非如此,但矛盾的焦点正在于广告。”

  “虽然说的不对,但矛盾就在于广告……”

  那她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不禁好奇起来。

  “客人——我们都叫客户——要的是‘前例’。比如我们做过什么、得到过什么样的成果,他们要靠这些来做判断。”

  “我大概可以理解。”

  “但那秃子却只想做前无古人的事,因为前人做过的东西无法震惊顾客。”

  “那只要去做史无前例的事不就行了吗?”

  “是啊!这当然没错!”

  “是吧。”

  “我当然也觉得创新才是正道,可客户要的是前例。其实那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换句话说,那帮人都是笨蛋。可真要一句句笨蛋笨蛋地说,早晚得打起来吧?”

  “呃……他们真有那么笨吗?”

  “小伙子你都懂的道理他们却不懂,亏那帮人还是靠这个吃饭的。”

  “这么说来的确是够笨的。”

  “可笨蛋肯定不会改变自己吧?被人小看后他们只会发怒,根本不会反省自己。”

  “……所以那些人年龄一大把却还是笨蛋。”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让那秃子稳重行事的!我本打算一边注意着不惹火客户,一边偷偷创新。事前那秃子也对此做出了承诺。可谁能想到,那家伙一见客户就扔掉了前面定好的台词!到最后他仗着自己正确,对客户简直已经是口无遮拦了!”

  “……但结果要是能成功,客户们也会高兴吧?”

  “没错啊!问题就在这!到时候那秃子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

  “说、说得也是……”

  的确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啊——我正如是想着,一阵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嗯?”

  似乎是真琴小姐有来电。只见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起来:

  “喂?”

  接着她就在位子上打起了电话,而我则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才好。

  “…………”

  所以在她打完电话之前,我还是静静候在一边吧。

  “啊,明日香?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可一但安静下来,真琴小姐讲电话的声音就溜进了我的耳朵——当然,电话那头的声音终归还是听不到的。

  “有话想跟我说?我就在老地方吃军鸡,你过来吧?”

  “唉!?”

  也是因此,传入耳中的内容让我不禁叫出了声。虽然我马上自知不妙堵上了嘴,但真琴小姐和打电话的人似乎都没怎么在意。

  “确实还有一个人……我也说不清他是谁。今天我在车站弄伤了一个小伙子,就算说了你也不认识吧?唉?那就不来了?也好,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又聊了三两句后,真琴小姐挂断了电话。

  “还好吗?”

  因此连我也不免担心了起来。

  “可能不太好吧。毕竟她说不来了。”

  “碍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当然不必,今天我可是请客赔礼的。”

  “我已经吃饱了。”

  “没关系啦。感觉她气有点不顺,来了估计又要发飙,老实说真的很麻烦。”

  “……不是朋友吗?”

  “朋友啊……应该算吧。不过是工作上的关系。”

  “不是……那位秃子吧?”

  “这次是个女孩。我想想,明日香好像和你差不多大来着。”

  “唉?和我一样大,却是‘工作上的关系’吗?”

  虽然不是没有类似的人,但这种信息在刚升高中的我听来,果然还是相当难以适应。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是初中生呢。”

  “哇……”

  虽然我因为惊讶振奋了精神,真琴小姐却反过来低低叹了口气。

  “所以我也知道,她光是找个聊天对象都很难。”

  “……唔,因为没什么能聊到一起的人吧。”

  “毕竟生活时间带完全不一样。她虽然身在大人的立场上,却又不能真的和大人一样行动。”

  真琴小姐可能是有点后悔自己挂掉了电话。

  “我果然还是先回去吧?”

  我不由得提议道。

  “小伙子你真是个好孩子。”

  然而真琴小姐嫣然一笑,制止了我。

  “不,我真的已经吃饱了,而且别人有烦恼的话……”

  “刚才我说了吧?现在陪那丫头是个麻烦差事。再说我也喝醉了。要听人说正经事的话,我也得先做好准备。”

  “……是这样啊。”

  此时我不禁觉得,真琴小姐真是个厉害人物啊。

  要是有人带着心事找我,我肯定不敢因为“没做好准备”而回绝对方。

  可要是真为对方着想的话,不能认真回应时就应该直说。

  不会游泳的人下水救人,说不定也会一并溺水。

  “不过说真的,明日香有时间尽管来不就得了。那样还能给小伙子你介绍一下。”

  “不,我就是个无关人士……”

  “嗯,的确是无关人士。不过就是无关才好。”

  “是吗?”

  “《凉宫春日的忧郁》那件事,小伙子你跟人谈过吗?”

  “不,这还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谈。”

  “我就是这个意思。”

  “唔……”

  “面对认识的人总会有各种顾虑,那样反倒就开不了口了吧?虽然明日香那丫头工作繁忙,但我还是觉得她应该交一两个工作之外的朋友。”

  “……你都想这么多了啊。”

  我直率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敬佩。

  “没,刚才那句我是随口说说的。”

  看来事情并非如我所想。

  “亏我还佩服了一下……”

  “不过工作增加之后,我这除了每周的五个常规截止日外,也还有些其他的活。所以这边的状况其实也差不多,想见面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的确。”

  “但是工作中会有压力。要是不像现在这样发泄出来,就连吃饭都会食不知味。那时候的食物还是叫饲料比较好,饲料——反正只是用来补充能量,防止晕厥的东西。”

  “所以我还是不回去比较好吗。”

  “要你回去我就直说了。毕竟就算不是工作,你都不敢回绝我。”

  真琴小姐一边坏笑着,一边招呼店员道:

  “再来一扎啤酒。”

  店员点了下头,然后马上上了一杯啤酒过来。

  “既然明日香不来,我就可以放心喝了!”

  真琴小姐豪饮一口,然后心情愉悦地叫道。

  “真琴小姐,关于刚才说的那事。”

  “刚才说的那事?”

  “我既没参加社团,也不怎么忙。虽说不是什么时候都行,但你找不到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可以联系我。”

  真琴小姐静静听完我的话后,微微露出了笑容:

  “小伙子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没,反正这儿的军鸡很好吃。”

  “那我下次请你吃军鸡盖饭。吃完那个你就不会再想吃别家的亲子饭了,小伙子你可做好思想准备啊。”

  “那还真是可怕。”

  “不,我是认真的。因为这儿的肉和蛋和别处截~然不同!”

  开怀大笑的真琴小姐突然把手机拿了出来。

  “小伙子你平时上推吗?”

  闻言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怎么?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因为不理解我笑容的意义,真琴小姐面露困惑道。

  “刚开始上,因为有人跟我说了一样的话。”

  “原来如此。那你直接把用户名告诉我就行了。”

  “我想想……YOU6001。”

  “好嘞。”

  真琴小姐操作着手机,似乎是关注了我。

  “这个新的粉丝就是真琴小姐吧?”

  我打开程序,指着自己的粉丝列表问道。

  “对对对。这个就是我的私人帐号。”

  “私人帐号?”

  “以前用工作的帐号也可以,不过粉丝一多就不行了。”

  “出过什么岔子吗?”

  “我说了句‘去吃饭吧’,然后就被跟踪了。”

  “没事吧?”

  “对方倒是什么也没干,就是在我旁边吃了个饭。”

  “呃……”

  “拉人吃饭的时候我会发推。另外虽然几率不大,但不巧的时候我也可能会打电话,能告诉我号码吗?”

  “啊,好的。”

  如是,我用手机的机会一下就多了起来。

      *  *  *

  “哎呀,感觉清爽多了~”

  走出店门外,我正想着要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就听真琴小姐大声喊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呢。咱们聊了几个小时啊。”

  到头来,我们在店里待了不止一两个小时的时间。

  “好像喝得有点多。明明我一会儿还有工作必须得做呢。”

  “唉!?你还打算工作呢吗?”

  “当然啦。因为明天和后天也都是截止日。”

  “……果然啊。”

  真琴小姐那份工作,我光是想想都仿佛感到了一丝疲劳,然而她本人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再想吐苦水时你就联系我吧。”

  所以我就不假思索地说道。或许也有点不好就此告别的原因在里面。

  今天头一次见面我们就聊了几个小时,而且还是一对一地聊。我敢说,放眼我的整个人生,这也是件稀罕事。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马上就又会叫你了。”

  真琴小姐坏坏地笑着,说出了这句不能当作儿戏的话。

  “毕竟明后天都是截止日嘛。”

  “没错没错。牢骚的材料我这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着,真琴小姐站到了人行横道前。

  “小伙子,你家在哪边?”

  “往车站那边走。”

  “那就在这告别吧。”

  “好的。今天谢谢招待了。”

  我诚挚地行礼道谢说。

  “哪里的话,你才是帮我大忙了呢。”

  说罢,真琴小姐就挥挥手往车站的反方向走了起来。

  “有缘再见吧!”

  为了让她能听见,我稍微抬高了音量喊道。

  “再见啦。”

  真琴小姐并没有回头,只是再次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稍作目送之后,我也穿过人行横道,向车站走了出去。

  “话说回来,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走向车站的途中,我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解开这个根本的疑问。

  我只大致看出她是个自由职业者,还很被人认可。从着装来看,应该不会是太正式的工作。

  “说是每周有五个截止日,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呢……还说了广告如何如何……”

  话虽如此,我却注意到自己得到的情报全都很难当线索。

  不过这些下次见面时还能再问,不再见面的话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还真是很晚了啊……”

  我取出手机确认时间道。

  “已经是春日说要回来的时间了。”

  然而我手机里既没有来电的痕迹,也没收到信息。

  谨慎起见我看了下Twitter,上面同样什么都没写。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虽然觉得有些寂寞,但春日今天突然说想一起回家,我心里还是很重视的。

  就算是声优的话题让她有些紧张,平日的春日也应该更加干脆一些才对。

  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车站前的路。与其说期待遇到什么,不如说单纯是因为这边照明比较好。

  “咦?阿悠,你怎么了?”

  春日刚好从检票口走了出来。

  “我正要回家呢。”

  因为脑袋没跟上节奏,我就只说出了这么句回应。在春日看来,本已和她告别的我此时仍出现在这里,肯定很匪夷所思吧。

  “唉?我是说,那绷带是怎么回事?”

  “被空罐子砸了。然后对方赔礼请我吃了顿饭。”

  “……没事吗?”

  “应该没事。毕竟医生说嫌绷带碍事也可以拿掉。基本就是‘难得来趟医院我就给你缠上点儿呗’的感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或许是看出我问题不大,春日微微笑道。

  “那就往回走吧。”

  因为感觉再杵在原地说话显得很蠢,我就迈开了步子。

  “也是。”

  如是,我们又像从前一样自然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然已经想不起睽违多久,但我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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