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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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藤白圭
译者:緋華璃
圖源:風來の喵助
錄入:公子夜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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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彩音從夢中驚醒,
嘴裡還殘留著鐵鏽味的餘韻,
她夢見自己滿手鮮血,啃咬著仍帶有餘溫的殘肢。
那滋味,竟令她欣喜若狂,
明明只是夢,為什麼這麼真實?
高二開學第一天,
奏和青梅竹馬的彩音被分到同一班。
他原以為這是個好預兆,
直到發現彩音最近情緒起伏異常反覆,
某些瞬間,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另一方面,
彩音因為連日的噩夢而睡不好,
她向校外認識的一群好友訴苦,
沒想到大家都做了同樣的夢——
啃食、肢解,以及眾人圍繞烈焰、活剝人肉的詭異儀式。
原本以為只是一場夢,
直到真實世界接連發生命案,手法竟與夢境相似!
他們不禁開始暗自懷疑——
如果惡夢是真實的,
那個凶手,會不會其實就在他們之中……
目錄
序
1
2
3
4
5
尾聲
序
三個男人正走在彷彿失去色彩的走廊上。
因為是二月初的清晨,窗戶上沾滿了露水,窗外的天空一望無際,卻覆蓋著厚重的烏雲,看起來隨時可能會下雪。比起來,男人們前往的室內至少比外頭溫暖了些。
或許是為了驅寒,他們刻意加快腳步。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靴子,粗獷的鞋底踩在鋪著亞麻油地氈的走廊上,腳步聲迴盪不已。
不只靴子整齊劃一,三人也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戴著同色系的太陽眼鏡,和貌似警帽的帽子。打頭陣的是位上了年紀,頭髮略顯斑白的男人,他滿臉皺紋,神色凝重地往前走。尾隨在後的兩名男人則年輕許多,約莫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體格十分壯碩,但臉色如蠟像般慘白。不同於領頭的男人,兩人神情惶惶不安,前進的步伐也有幾分躊躇。
男人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鐵門閃爍著沉穩光芒,上面掛著「一一五」的牌子。
上了年紀的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那串鑰匙以鐵鏈串起,掛在他的腰帶上。
他從中挑出一把與房間號碼相同的鑰匙,插進鑰匙孔,伴隨著金屬摩擦聲,門打開了。
「出來!」
上了年紀的男人從喉嚨深處擠出高八度的聲音。
*
全日本共有八座拘留所,這裡是最大的一處——東京拘留所。
眼前的三名男人都是這裡的職員,也就是所謂的刑務官(注:1:刑務官:日本矯正機構中的公務員,職責包括看守在押人員、管理設施安全與協助矯正教育,類似台灣的「獄警」或「矯正人員」。)。
一般情況下,刑事案件的犯人在判決確定前,會先關押在拘留所,待判決定讞後,才移送到監獄服刑。
唯一的例外是死刑犯。死刑定讞的犯人必須待在拘留所,直到執行死刑的那一天。
三位刑務官走到一一五號房前。這是一間獨居房,關著一名男人,他十年前被捕,並以異常快速的程序定讞死刑。
男人盤腿坐在房間正中央,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冥想。聽見門外傳來刑務官的動靜,他緩緩睜開雙眼,無聲無息地站起身,動作俐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地走到刑務官面前。
「時間到了。」
上了年紀的刑務官喃喃低語。
即使是早已歷經無數次相同場面的刑務官,這次依舊有種特別奇怪的感覺。至於身後的後輩們就更不用說了。他偷偷觀察他們的反應,明明天氣冷得要死,額頭卻滲出汗珠,誰也不敢正眼看向獨居房裡的男人,表情十分緊繃。
他們是萬一囚犯失控暴走時,「負責鎮壓」的成員——從刑務官中精挑細選,自認孔武有力的強者。
然而囚犯不僅沒有失控暴走,眼底反而浮現出一抹泰然自若的神色。
他一言不發地對刑務官低頭致意。
囚犯意料之外的反應令人難以置信。他抬起頭,與那名年長的刑務官四目相交。那一瞬間,刑務官不禁毛骨悚然。
因為死刑犯——黑井田清治,竟然在笑。
那不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甚至帶著幾分神清氣爽。深知這名死刑犯即將面對的命運,這讓在場所有刑務官無不感到錯愕。
那名年長刑務官突然一陣冷汗直流,但仍沒忘記自己的職責。他率先回過神來,站在散發壓倒性氣場的黑井田面前,使勁全力大聲喝令:
「要走了。跟在我後面。」
刑務官帶著黑井田,走下東京拘留所的樓梯。
他們刻意不搭電梯,讓死刑犯一步一步踏下樓梯,好讓他在行走間反省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然而,黑井田的腳步始終輕盈,簡直像是要去陽光和煦的公園野餐。
短短几分鐘的路程,刑務官卻感覺格外漫長。他們好不容易來到地下室盡頭的一間房外,只見門上掛著「教誨室」的牌子。
資深刑務官在內心嘀咕著,每次來這個地方總覺得渾身不舒服。周圍十分安靜,靜得讓耳膜刺痛發緊。
推開房門的那一瞬間,眼前異樣的光景令刑務官瞇起眼睛。
僅有五坪大的空間裡,只擺了張簡單的桌椅,牆邊設有佛壇。這裡原本是為了因應死刑犯的信仰需求,從基督教到神道教的儀式用品一應俱全。然而黑井田並未提出任何要求,因此採用了最常見的佛教儀式。
令人在意的地方並非室內的擺設,而是等候在房內的人數。通常只會有一位教誨師(注:2:教誨師:負責受刑人的教化和心理輔導等業務。)和幾名負責執行的刑務官。今天卻聚集了十多名穿著西裝筆挺的男女。
除了熟面孔的東京拘留所所長和教誨師外,還有隻在報紙或電視新聞上看過的法務大臣平山,以及看起來像是檢察官的人物等,全都到齊了。
光是聚集這麼多行政與司法高層,就已經很不尋常了,更令刑務官驚訝的,是站在那名西裝筆挺大臣身旁的白衣人士。
從穿著來判斷,不是醫生就是研究人員。
冷汗不斷從刑務官的後頸滑落,浸溼了衣領。如今,帶死刑犯過來的任務已大功告成,刑務官鬆了一口氣,感覺如釋重負。如此疲憊,還是頭一遭。
刑務官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向黑井田宣告:
「黑井田清治,接下來是給你寫遺書和交代遺物處理方式的時間,然後請準備接受行刑的通知。」
說完,刑務官隨即退到房間角落。這時,教誨師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今天都還沒吃東西吧?那邊準備了一些食物,也有你愛吃的石榴。請享用最後的晚餐。」
教誨師的視線從黑井田身上移開,望向佛壇。佛壇上,擺放著為他所準備的點心及水果。
不料黑井田連看都不看一眼,嘴角依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直勾勾地盯著教誨師。
沉默蔓延在室內的每一寸角落。
或許是承受不住那股死寂,法務大臣平山率先出聲:
「你有要交代遺言嗎?沒有的話就趕快開始吧,我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待太久。」
大臣的口吻隱含怒氣,拘留所所長一聽臉都綠了,朝教誨師送去凌厲的一瞥,微微頷首。
教誨師雙手合十,置於胸前。
就在那一瞬間,始終保持沉默的黑井田第一次開口:
「你為什麼要祈禱?」
他那不疾不徐的音調讓室內空氣凝固了幾分。
「拯救靈魂這件事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教誨師看向所長和大臣的臉。兩人迎上他的視線,深深嘆息。教誨師隨即移開視線,從黑井田跟前退到他的身後。
所長面向黑井田,同時對在場所有人宣布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現在開始,執行黑井田清治的死刑——」
守在房間角落待命的刑務官再次上前包圍黑井田,用布蓋住他的臉,矇住雙眼。在刑務官的指示下,為他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拷上手銬。
黑井田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抗。不僅如此,當刑務官推著他往前走時,他彷彿看得見似地主動朝走廊前方的執行室前進。
就連在這裡服務這麼多年的資深刑務官,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乾脆的死刑犯。再怎麼有權勢的人,臨死前也會害怕,甚至有人因此嚇到失禁、昏厥,唯有黑井田的反應完全異於常人。
走到厚重的簾幕前,刑務官低聲問:
「最後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黑井田不假思索地回答:
「沒有,我沒有任何話想說……」
只丟下這一句,他就消失在瀰漫死亡氣息的簾幕後。
1
奏
「快點快點,已經公佈了!」
彩音不停催促我,校門後方通往各學年玄關的入口,臨時佈告欄前的人潮已經多到圍成了一堵牆。
一直下到昨天的雨有如謊言,今天竟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這裡是埼玉縣立盛宮高中。我從一年前開始就讀這所學校,今天是開學日。雖然昨天已經舉行過開學典禮了,但對於在校生而言,今天才算是真正的新學期第一天。
學生們心浮氣躁,不只是因為春天到了,大概也是因為那個將影響未來校園生活的重要日子就在今天,所以大家才莫名興奮吧。
我當然也不例外。以前的班級暫時解散,大家即將分到全新的班級。或許是因為和好朋友分開的不捨,再加上期待新的邂逅而讓人靜不下心來。
彩音緊跟在我背後,白皙透亮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及肩長髮中規中矩地在紮成一束,充滿好奇心的一雙大眼睛正閃閃發光。
她的個子不算矮,但是太瘦了,根本擠不進圍在佈告欄前的人牆,只能站在最後一排拚命地蹦蹦跳跳,想看清楚新學期的分班名單。但想也知道是白費力氣,我在旁邊勸她趁早放棄無謂的掙扎。
「奏,你快點去看啦。」
「我去?」
「這不是廢話嗎?難道要我這個弱女子衝鋒陷陣嗎?」
「沒有人會說自己是弱女子吧。」
我一面反駁,一面對她說:「等一下喔。」摘下威靈頓框眼鏡(注:3:形狀呈倒梯形的鏡框。),放進胸前口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就是要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我伸手撥開人牆,在人海中奮力前進。
*
我和彩音是青梅竹馬。
兩家住得很近,從懂事以來就認識彼此了。
我們念同一所幼稚園、同一所小學,要說是孽緣也不為過。理所當然地,兩家父母的感情也很好,幾乎就像一家人。
但是這幾年,我的身高突然一口氣抽高,轉眼間已經比彩音還高了。與此同時,我也發現自己開始喜歡上她。只是,從小到大都把我當成弟弟看的彩音,不可能喜歡我,我也不敢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現在的我已經很滿足了,能以離她最近的異性身份待在她身邊,她對我的依賴也讓我暗自竊喜。
鑽出人羣后,我的頭髮被擠得亂七八糟,領帶也歪七扭八,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簡直是演唱會現場嘛,大家都興奮到失控了。」
今天一大早天氣就很暖和,我們都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只有我的脖子一直在冒汗。
「所以呢?分班的結果是——?」
彩音急不可待地問我。
我故作沮喪地垮下肩膀,大聲嘆息,遺憾地垂下眼睫。
「唉,分開啦……」
彩音大失所望。畢竟我們的交情是好到可以肆無忌憚地互虧、批評對方,所以不能分到同一班,難免有些失落。
「不過這也沒辦法。即使不同班,我們還是在同一所學校啊!」
彩音勉強打起精神地說,我則小聲回:
「我們都是二年D班,還是同一班喔。看來又得照顧彩音了,真麻煩……」
彩音臉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同一時間,也對捉弄她的我破口大罵:
「這是我的台詞吧!真是的,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段孽緣啊!」
我看著彩音氣呼呼的表情,回以一臉調皮的笑容。這時耳邊響起一道大清早就過於亢奮的聲音:
「小奏!我們又同班了!這就是命中注定嗎?是吧?」
水谷良平一把撲到我背上,臉上掛著討人喜歡的笑容。良平是我從小學就認識的損友。
「只是湊巧吧。」
我掰開良平環住我脖子的手,故作嫌棄地說,但良平早已把視線瞥向一旁。
「啊,這位是彩音同學嗎?好久不見,妳還記得我嗎?」
「嗯,當然記得。良平同學還是老樣子呢。」
「難不成我們同班?真的假的,太好了!」
「呵呵呵,今年請多指教。」
「那當然,也請妳多多指教。」
能和認識的人同班,彩音露出像是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良平那表裡如一的豪爽性格每次都幫了我不少忙。
兩人手牽手歡呼的同時,我已經換好鞋子了。
看著意氣相投的他們還在歡天喜地地打鬧,我也沒必要打斷,乾脆把彩音交給良平,自己先往教室走去。
「等等我們啦!」
兩人果然異口同聲地在我背後高喊。
走進教室時,已經有超過一半的同學到了。其中也有幾個是去年和我或良平同班的人。他們帶著開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但一看到彩音,全都露出彷彿看到珍禽異獸的眼神。
「妳好。」
突然有人向她搭話,彩音吃驚地抖了一下肩膀。只見有個體格相當壯碩的男生站在她身後。
「我叫津波。這傢伙是羽根井。」
「大家都叫我安仔,妳也可以這樣叫我喔。」
緊接在津波之後,有個看起來像是不良少年的男生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兩人友好的態度讓彩音也漸漸放鬆了戒備。
「大家好,我叫高橋彩音。」
彩音的外表看起來乖巧内向,初次見面時,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她是那種容易鑽牛角尖的性格。但是聽到彩音出乎意料的爽朗回答後,原本長著一臉凶相,似乎很難親近的津波,和完全一副花花公子模樣的安仔都不禁笑逐顏開。心情大好的津波開始向彩音介紹周圍的同學:
「坐在妳斜前方的女生是小君,站在她旁邊的女生是小夏。啊,看到了嗎?有個女生從小君前面的座位一直瞪著我們。那傢伙姓飯冢,千萬不要跟她作對喔,她可是女王。」
「你說誰是女王?」
飯冢個子很高,是位明艷動人的美女。她一臉霸氣地踩著大步走到津波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作勢要把耳朵擰下來。
「痛痛痛痛!反對暴力!」
津波眼眶含淚地大聲抗議。飯冢才不管他,轉而對彩音微笑。
「我叫飯冢千尋,和奏從國中就認識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飯冢的嘴角勾起一道弧線,眼神卻沒有一絲笑意。俗話說「眼睛是靈魂之窗」,此刻她充滿戒心的視線彷彿在無聲地質問:「妳和奏是什麼關係?」我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但彩音似乎沒有意識到飯冢的敵意。
「我和奏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
彩音含羞帶怯地笑著回答,反倒是站在飯冢身後的小君和小夏,對這句話反應特別大。
「真的嗎?」
「如果妳和一色同學是鄰居的話,那應該也讀同一所國中吧?」
「既然如此,怎麼可能沒見過千尋呢?」
兩人的語氣充滿質疑,彩音苦笑著解釋。
「因為小學畢業後,家裡臨時有事,所以搬去別的地方了。」
「你爸調職嗎?」
「嗯……差不多是這樣。後來好不容易又搬回來。」
「這麼說,原來高橋同學是轉學生囉?那妳從哪裡搬來的?以前讀哪一所高中?」
面對接二連三的提問,彩音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著。不知道是不是對她這副努力回答的模樣打動了,津波湊到我耳邊小聲地說:
「真是個不矯揉造作的好女孩啊。」
說完還朝我豎起大拇指,我只能回以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從小一起長大的彩音受到稱讚,我當然很替她高興。可是看著她成為男同學目光的焦點,老實說,內心也不免有些複雜。
上課鐘聲響起,校內廣播通知全校到體育館集合,原本被同學團團包圍的彩音總算重獲自由。
「別太勉強自己喔。」
我小聲地對拚命想融入班級的彩音說。
彩音微微點頭回應。
*
開學典禮一下子就結束了。
對大多數學生而言,今天最重要的活動其實是「公佈新班級」。一旦分班確定,接下來的校園生活就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當然,和新同學的交流還是很新鮮,但去年此時就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如果有參加社團的人就更不用說了。開學典禮結束,直到新任班導——增田老師上台向大家打招呼時,我的注意力早就飄到校外去了。
增田老師看起來大約四十多歲,中等身高,四肢細長,總是穿著一身鬆垮垮的西裝。斑白的頭髮梳得油亮又服貼,鏡片後那雙小眼睛,給人一種神經兮兮的感覺。
他發給全班幾張講義,上面列出這個月的行程和升學相關的個人面談安排,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注意事項。
新學期第一天還沒排座位,大家都隨便亂坐。我挑了靠窗最後一排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彩音則坐在我前面。
「給你。」
彩音轉過身,把從前面傳下來的講義遞給我。
「謝啦。」
我簡單向她道謝,接過講義。彩音滿意地點點頭,轉回去坐好面向前方。
「今天只上半天課,明天才開始正式上課。快點把還在放春假的心收一收,也不要在校外惹麻煩,知道了嗎?」
增田老師提高音量叮嚀,班上同學則用一副心不在焉的語氣回應著。
「都拿到講義了嗎?發完就下課了。」
聽得出來增田老師這句話讓彩音有些慌張。講義一直傳下來,但紙很薄,又整疊黏在一起,很難分開。可能是手太乾了,彩音試著從那疊紙裡抽出一張,動作卻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偏偏講義仍繼續一疊接著一疊往後傳,或許是太著急了,她的指尖不小心被紙割破。
「好痛……」
看見彩音的指尖浮現一道血痕,我情急之下抓住她纖細的手腕。等我反應過來時,嘴唇已經輕輕地貼上她滲血的傷口。
小學也經常發生這種事。不過想也知道,當時受傷的多半是我。
每次彩音都以這種方式幫我處理傷口。也因為這樣,出於兒時的記憶,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同樣的舉動,但這已經不是高中生該有的行為了。
我倏地回過神來,立刻放開她的手。幸好選了靠窗的座位,應該沒有人看到吧。
「舔一舔就好了。」
我故意裝作沒好氣地對彩音說。
彩音
掌心傳來的震動讓我睜開雙眼。
我望向枕邊的時鐘,才剛過晚上十點。洗完澡躺上床後,就完全沒有印象了,看來是直接睡著了。好久沒去學校,身體似乎比想像中還累。
或許是剛睡醒,腦子還轉不過來。在我發呆的同時,手裡的東西又震動了好幾次,這才想起自己還握著手機就睡著了。看了一眼螢幕,通訊軟體MAINE顯示大量新訊息,震動個沒完沒了,甚至在我還沒完全清醒時,新訊息仍不斷地增加。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見這副景象,或許會覺得有些不尋常呢——我邊想邊迅速解鎖手機,點開通訊軟體。
堆積如山的訊息幾乎都是來自「TMKO四重奏」的群組。顧名思義,這是包含我在內的四人專屬聊天室。
我加入了已經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對話。
在「尚未讀取的訊息」底下,顯示著密密麻麻的對話串。
今天率先丟出第一條訊息的,是和我同樣就讀高二的大岩幸彥,我們都叫他阿幸。
「哈囉。
「重新分班的結果糟透了!
「都是不認識的人。
「超——級不安。
「而且也不喜歡班導。」
簡短的訊息一句接一句跳出來。不愧是不善言詞的阿幸。
相對於此,月下部先生——月下部雄太立即給了回應。
「我這邊也是,今天開始新學期的課程。
「清純的新生太耀眼了,看得我好痛苦。我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時代嗎……(遠目)
「因為阿幸是那種外表比較吃虧的人嘛!
「總之先跟坐隔壁的同學說話吧!
「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月下部先生傳來一連串訊息,最後還附了一張背後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小熊貼圖。笑意自然而然地在我臉上綻開。手指繼續往下滑,瀏覽兩人的對話。
「辦不到,我怕生。」
「所以才要加油!加油,阿幸!」
「要是加油有用,我早就爆紅,變成百萬訂閱的影音創作者了!」
「那就別勉強了,反正朋友也不是越多越好。」
「這句話從朋友一堆的人嘴裡說出來,還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我也很想加入他們的對話,但兩位男生正聊得熱烈,實在很難插話,只好默默地等著加入對話的時機。就在阿幸沒完沒了地抱怨自己不只被女生退避三舍,就連男生也對他敬而遠之時,他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地跳到另外一個話題上。
「啊!差點忘了報告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參加春季大賽了。」
此刻正是加入聊天的好時機,我立刻傳出「恭喜」二字。緊接著,月下部先生也跟著送上祝賀的訊息。
「謝謝大家。」
阿幸難得用了貼圖,那是一隻羞紅著臉的大猩猩,意外地和本人有幾分神似。表面上像是不以為意地分享,但群組成員們都知道阿幸有多開心。
阿幸去年因為拳擊成績優異,被保送上了高中。
沒想到就在國中即將畢業前的某次練習時不小心受傷。雖然診斷結果說只要動手術就能痊癒,他也順利地升上高中,但對阿幸而言,那一年無疑是臥薪嚐膽的一年。
無論是區域性大賽還是新人戰,就連社團內的提名名單裡都沒有他的名字。他只能進行基礎訓練,甚至沒有人願意認真陪他練習。對從小就一心一意投入拳擊上的阿幸來說,這大概是前所未有的屈辱吧。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自暴自棄,依舊拚命努力,我們全都以他為榮。
如今,努力終於有了回報,大家都高興得就像是自己也受到肯定一樣。
「我好羨慕阿幸啊!」
月下部先生情不自禁地說出真心話,把阿幸嚇了一跳。
「有什麼好羨慕的。
「雄太哥比我厲害多了。
「唸的是國立大學。
「受女生歡迎。
「又很有人氣。
「朋友還那麼多。
「到底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我也這麼覺得。從頭像的照片看得出來,月下部先生瘦歸瘦,但長相很端正。而且從就讀的學校來判斷,他應該也很聰明。在校內好像也是風雲人物,聊天時,他常丟來被一群朋友包圍、笑得很開心的照片。這樣看起來一切都順風順水的人居然會羨慕別人,實在令人意外。
「月下部先生是羨慕他什麼?年輕?肌肉?」
如果要說阿幸有什麼贏過月下部先生的地方,我也只能想到這兩點。
我不假思索地就把這句話傳了出去,訊息立刻顯示為已讀。
「哈哈哈!那的確也很令人嫉妒www。
「但我羨慕的是能有自己熱衷的事物。
「我看起來好像什麼都能輕鬆搞定吧?
「成績不算太差,也很擅長運動。
「但這些都只是樣樣通、樣樣不精。
「大學也是想說先考上再說,並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月下部先生自嘲的留言令我大吃一驚,因為他從沒說過這種喪氣話。
聊天室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正當我想著該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時,救世主及時出現了。
「全都給我等一下!
「你在說什麼喪氣話啊?
「兩個高中生都被你搞得不知所措了。
「再說了,雄太,你是在瞧不起誰啊?總之,阿幸先考上國立大學再說。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自吹自擂喔。
「什麼叫做樣樣通、樣樣不精啊?
「氣死我了!啊,對了。阿幸,恭喜你!
「比賽要以優勝為目標喔!」
訊息如雪片般飛來,打字速度快得根本不讓其他人有插嘴的餘地。日向姊——宮部日向——以驚人的氣勢加入聊天室。
「活力四射、精力十足」這八個字簡直就是為日向姊量身打造的形容詞。她是成員中唯一一位已經出社會的人。因為年紀最大,是大家可靠的大姊姊,雖然有時不太會察言觀色,但這次似乎成功把氣氛往好的方向帶去。
「啊,被妳發現我在自吹自擂啦?」
「早就發現了。不要欺負心思單純的高中生啦!」
「雄太哥太過分了。」
「哇,我被可愛的弟弟討厭了。」
拜日向姊的留言所賜,聊天室又恢復了活潑的氣氛。日向姊乘勝追擊地轉移話題。
「你們聽我說!」
光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啊,又來了。
這幾個月來,日向姊快被職場上一位叫木戶的後輩逼瘋了。木戶是約聘人員,結束為期兩個月的新生訓練後,就被分發到日向姊所在的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
日向姊在剛開始帶後輩的時候還充滿幹勁,但隨著時間過去,日向姊的牢騷越來越多。半年下來,如今光是看到木戶,就讓日向姊感覺有如芒刺在背。
事實上,日向姊訴苦的內容就算只聽一半,也能確定木戶這個人根本就是麻煩製造機。
木戶經常在上班時間若無其事地聊天、玩手機和處理私事;帳目對不起來、文件丟三落四更是日常便飯,也經常被客訴。提醒她,她還會惱羞成怒,跑去向主管哭訴說被前輩欺負。這些離譜的行為簡直罄竹難書,把日向姊耍得團團轉。
日向姊今天也滔滔不絕地一吐工作上積累了一整天的苦水,我連忙安慰她。
「日向姊,今天也辛苦妳了。」
「啊……小彩真是太療愈了。那傢伙要是能有妳一半乖巧貼心,我也不會有這麼多怨言。」
她還附上一張企鵝媽媽摸企鵝寶寶頭的貼圖。
看到那張貼圖,我鬆了一口氣,但願能稍微安慰到她。
「話說回來,我因為太氣木戶了,感覺就連做夢都會夢到她。」
「該不會她連在妳的夢裡也惹事生非吧?」
幾乎能從日向姊的留言中聽見震天價響的嘆息聲。月下部先生立刻回覆,附上一張惡魔笑得一肚子壞水的貼圖——這大概是他個人另類的幽默感吧。
「不不不。我一定會在夢裡扭斷那傢伙的脖子。不怕老實告訴各位,如果是在夢裡的話,我可以殺她一百遍。」
「好可怕、宮部姊好可怕呀。阿幸和彩音千萬不能變成這麼暴力的大人喔。」
「你說誰暴力來著?」
「嚇死人了——」
大家一邊聽著日向姊的抱怨,一邊試圖安慰她。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太沉重,還在對話中穿插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就在這時,阿幸突然話鋒一轉,丟出一句大相逕庭的話:
「其實我也是……」
「你也是?什麼意思?」
阿幸的留言沒有加上貼圖,日向姊直接問他。
「我最近也一直做奇怪的夢。」
手機上冷冰冰的文字,讓我心底掀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什麼夢?難不成……」
日向姊急切地問。阿幸隔了幾秒才回答:
「是殺人的夢,
「而且夢裡出現的都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殺人手法也很不尋常。」
這次換月下部先生回覆阿幸這番淡然的訊息。
「那是因為你最近有什麼壓力或不安吧?
「你剛才不是還在煩惱能不能交到朋友嗎?
「還說新班導是你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看到月下部先生冷靜的分析,我心想言之有理,對著手機螢幕猛點頭。可是阿幸接下來的回覆卻跟我想像得完全不一樣。
「我也想這麼想,
「可是卻不是那樣,
「感覺莫名真實,
「不管是打人的觸感,還是用刀子捅人的感覺,還是咬住死人的口感……
「醒來的時候,嘴裡還殘留著一股鐵鏽味,
「可是啊……最大的問題還不是做夢。
「而是就連睜開眼以後,自己殺了人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平常只會用簡短句子來聊天的阿幸,此時突然長篇大論,可見他真的非常害怕。他現在顯然是六神無主,但該怎麼幫阿幸消除這股恐懼呢?
正當我還在思考著要怎麼回答時,有如兄長般可靠的月下部先生搶先說:
「我知道了。阿幸是因為這次比賽感到不安吧?
「這是你回到拳擊社的第一場正式比賽吧?
「或許是那種既覺得非贏不可,又怕再次受傷的壓力吧?
「聽說這種壓力真的會讓人做惡夢或白日夢喔。
「嘴裡之所以有鐵鏽味,難道不是因為練習時咬破口腔嗎?」
接二連三出現在聊天室的留言看起來都很有道理。我和日向姊也認同月下部先生的推測,一起鼓勵阿幸。問題是關鍵的當事人顯然不接受這套說法。
一直為了做夢這種小事悶悶不樂的阿幸,終於把日向姊惹毛了。
「阿幸,你是不是慾求不滿?」
「蛤?」
「蛤?什麼蛤。你不是說你總想著要殺死誰嗎?」
即使日向姊再怎麼被木戶搞得壓力爆表,但這句話也說得太過分了。我正想出聲阻止,阿幸已經先傳了訊息。
「怎麼可能!」
光看聊天室上的文字,都能感覺到他的怒氣。但日向姊才不在乎,繼續窮追猛打。看樣子她是真的累積了太多壓力。原本就是有話直說的個性,今天又比平常更有攻擊性。
「是嗎?
「人不是常常會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生氣嗎?
「像是撞到人卻不道歉,或是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突然發脾氣。
「還有受到背叛、被人添了麻煩還能不生氣嗎?
「對於那種人,你難道從來沒想過『想踢飛這個人』或『想殺死這傢伙』嗎?」
任何人都有過一兩次情緒激動、想不顧一切豁出去的經驗。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誰也無法反駁。日向姊大概以為其他人都同意她的看法,因此更加肆無忌憚地越說越難聽:
「不是都說拳擊手的拳頭就是凶器嗎?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隨時都能殺死任何人?
「因為阿幸潛意識裡懷有殺意,才會做那種夢喔!」
一連串太過傷人的話,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月下部先生顯然也不曉得該怎麼回覆才好,遲遲沒有動靜。沉默籠罩整個聊天室。
或許是意識到氣氛變得凝重,日向姊終於恢復了理智,發現自己剛剛那番話已經超出失言的範圍了,隨即刪去所有訊息。
然而,就如同說出口的話不可能再收回去,已經看過的訊息也不可能從記憶裡刪除。
人性受到質疑,還被當成心理變態,沒有人能不大受打擊吧。況且對方還是自己很信賴的人。
「妳什麼都不明白——」
阿幸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就退出聊天室了。
奏
新學期已經過了一週。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適應了新班級,也重新分配了座位,我改坐到彩音前面。這時小考的成績單發下來了,我的名次和去年一樣名列前茅,對這毫無懸唸的結果提不起勁。我隨意掃了眼教室裡幾人歡喜幾人愁的景象,目光最後停在了坐我後面的彩音身上。
這幾天,她臉上不時浮現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開學典禮那天,彩音曾被我和原本就認識的前班同學包圍,後來很快就跟其他女同學玩在一起。她似乎和碰巧坐在隔壁的彌生很合得來,連帶著也和彌生的朋友們變成好朋友。她們正交頭接耳地看著彼此的成績單。
彩音看了一眼成績單,垂頭喪氣。彌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別在意。」
看樣子,彩音的成績似乎不太理想。
彩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坐下就趴在桌上,手裡還緊抓著成績單。
「考得這麼差嗎?」我問。
彩音連頭也不抬一下,只是伸出手來。我掰開她緊握的拳頭,搶過被她捏得皺巴巴的成績單,不客氣地看了看內容。
「……下次再加油吧。」
看到成績單上的數字,我也只能這麼說。因為她的成績實在稱不上理想,也難怪原本就很努力、很優秀的彩音會大受打擊。
「還能扳回一城嗎……」
彩音趴在桌上,口齒不清地嘟囔著。
高二才轉學過來的她,整個春假都來學校補課,也很準時交作業,已經算是很努力了。
仔細回想起來,彩音似乎是從那天小考以後才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所以拿到這樣的成績,最不甘心的肯定還是她自己。
「可以的啦,畢竟這次不是也出了一些超出課程範圍的題目嘛。」
「真的嗎?你不覺得這有點像陷阱嗎?」
「稱不上陷阱吧。話說回來,妳補考打算怎麼辦?」
聽到補考這兩個字,彩音整個人從桌上彈起來。
「奏,你可以教我嗎?」
「什麼?不要啦。我不適合當老師。」
我想也不想地回絕了彩音的請求。
可是當我把轉開的臉再轉回來時,卻看見彩音默不作聲地低著頭。
「拜託你……」
前所未有的誠懇態度讓我大吃一驚。
性格一向認真的彩音,其實意外有些倔強。她是那種凡是自己能處理的問題,就會想辦法獨自解決的人。印象中,很少有像這樣主動請我幫忙的情況,或許是因為顧慮到大家各自都有事要忙,不想再給別人添麻煩吧。
這樣的彩音居然向我低頭求助,看來成績退步確實帶給她很大的打擊。
「知道了啦。但只能說我盡量喔,畢竟我又沒有聰明到可以教別人。」
聽到我這麼說,彩音的表情頓時綻放光芒。
「當然是在你能教的範圍內就好,謝謝你!」
看著彩音閃閃發亮的眼神,我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也因為這種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嚴肅氣氛,讓我感到有些彆扭,全身都不自在。
「那今天的午餐就給妳請客了。」
「欸——你打算敲詐我這個窮學生嗎?」
彩音誇張地發出不平之鳴。
「這還用說?妳知道現在家教一個小時多少錢嗎?我只收一頓飯,妳不覺得很划算嗎?不然妳打算付我多少時薪?」
「好好好,知道了啦。」
一旁的津島看我們討價還價,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們的感情好好啊。」
津島不以為意地說。我下意識地否認:
「才沒有這回事!」
「才沒有那回事!」
我和彩音異口同聲地反駁。時間分毫不差,引來津島一陣爆笑。彩音以一臉微妙的表情與我面面相覷,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
*
上午的課結束後,我第一時間站起來。
「啊,等一下!」
彩音突然抓住我的制服,我整個人被往後拽,心想有什麼事,回頭看。
「什麼事?」
「你今天要去買午餐?」
「對呀。」
「那我出錢,剛才約好要請你吃午餐。」
「哦……今天就算了。正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等妳考出好成績再請我吧。」
我阻止彩音正要去拿錢包的手。這時聽見飯冢大聲喊:
「奏~如果你要去買午餐,我也一起去。」
飯冢的音量大到足以讓全班都聽見,讓我也不好拒絕。
「隨便妳。」
我沒好氣地回答,只見飯冢滿臉都是笑意。
「那我就跟著你囉。」
飯冢不客氣地跟著我走向教室門口。這時我不經意地和嬉皮笑臉的良平對上眼,惡狠狠地瞪了他那張明顯在看好戲的臉,接著向他使眼色。
良平馬上擺出「真拿你沒辦法啊」的手勢,回應我的求救訊號。
「小奏,我也想買東西,我們一起去吧。」
我立刻接受了良平的好意。
「那就快來吧。」
我在門邊停下腳步。飯冢氣鼓鼓地斥責拿起錢包衝過來的良平。
「喂,水谷!你也稍微看一下氣氛好嗎?」
「我就是看懂氣氛了,才要一起去啊。還是妳要幫我們跑腿?」
「才不要!」
「那不就好了。」
我連忙提醒堵在門口拌嘴的兩人:
「快點走吧,擋到別人了。」
兩人果然都乖乖地聽我的話,不再吵架。如果是以前的飯冢,才沒有這麼好說話。肯定會立刻回嘴反抗說:「誰要聽你的命令啊。」看著飯冢過去和現在的變化,我不禁苦笑。
*
我和飯冢是在國二那年認識的。
說起來,我們的相遇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緣分,只是剛好編在同一班而已。那時的飯冢外型出眾,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把她捧在手心上的男生,這和不擅交際的我完全沒有共通點。與其說沒交集,不如說我們一開始都不太喜歡對方。
不過,自從那件事之後,情況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事情發生在那一年的暑假。
當時我每週都要搭電車到隔壁鎮的補習班上課,一週兩次,晚上七點上到九點。下課馬上回家的話,大概十點左右就能到家,然而那天的電車出了點狀況,我被困在車上。好不容易等到電車復駛,抵達車站時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我揹着背包,衝出車站。
平常為了安全會刻意繞點遠路,選擇人多的路走,但這天我一心只想快點回家,因此選擇了最短路線,在陰暗的巷子裡狂奔。如果是女生,對這種暗巷或許會避之唯恐不及。雖然那時的我只是個國中生,但畢竟也是男生,所以並不太在意。
沒想到聽見巷子裡傳來微弱的悲鳴。我一時忘了自己還在趕路,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聽起來像是男女在爭執。如果只是情侶吵架,我原本打算置之不理,但第六感告訴我,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想到有可能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我可不想後悔。雖然不想捲入任何麻煩,但我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靠近。
於是,我在暗巷更掩人耳目的地方發現兩道人影。一名女子被男人從背後架住,在他懷裡掙扎,怎麼看都不是情侶關係。男人粗壯的手捂住女子的嘴,不讓她叫出聲。
看到那張淚流滿面的臉,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因為我做夢也沒想到,遭到非禮的人竟然是我的同學。我撥打手機的緊急求救電話,故意提高音量,讓現行犯也能聽見我正在和警察通話。
男人注意到我,慌了手腳,情急之下推開飯冢就想逃走。我心想怎能讓他逃走,立刻衝上前去,一腳踹在男人的背上。男人來不及反應,跌倒在地,痛苦地呻吟著。這時警車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趕來,將男人繩之以法。
自從那次以後,飯冢似乎就對我產生了好感。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吧。所以一開始,我也以為她很快就會清醒過來,沒放在心上。
沒想到對於習慣被男生捧在手心的飯冢而言,對自己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人反而格外新鮮。
暑假一結束,她開始用帶著撒嬌的語氣,頻頻接近我。
被不喜歡的人追著跑,除了厭煩之外,沒有別的感受。盡管我已經明顯擺出冷淡的態度試圖迴避,飯冢仍纏著我不放,我甚至私底下暗示過她「我很困擾」。
沒想到飯冢不但沒有氣餒,反而認為我是因為害羞。
無論我再怎麼保持距離,都擺脫不了她的糾纏。就在我覺得應該要狠下心來嚴詞拒絕時,某天放學後,我被叫到校舍後方。
面對她每天那麼直接的示好,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可想而知,她向我告白,而我也不假思索地拒絕了。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飯冢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事實上也很受歡迎。正因如此,她一定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被拒絕。只見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立刻問我為什麼拒絕她。
我老實回答:「因為我不喜歡妳。」
但光是這個理由不足以讓她接受。
「不喜歡也代表不討厭的意思吧。既然如此,你就嘗試著跟我交往看看嘛。」
她大概對自己很有自信吧,絲毫沒有要死心的跡象。我心想要是這次不說清楚,萬一讓她誤以為還有希望,之後只會更麻煩,所以狠下心腸告訴她:
「不好意思,我對妳一點興趣也沒有。」
丟下還想說什麼的飯冢,我頭也不回地走開——
第二天,看到不再濃妝打扮的飯冢,我大吃一驚。不僅如此,她也不再接受男生的前呼後擁,開始和看起來很老實的女生有說有笑。不只我,全班同學都被飯冢的改變嚇得目瞪口呆。
我茫然地站在教室門口,和飯冢四目相交。昨天才拒絕她,我不免有些尷尬,下意識撇開視線。飯冢卻笑著迎上前來。
「早安。」
「啊,早……」
「這題數學我不太會,可以教教我嗎?」
「欸?啊,嗯,可以是可以……」
她的態度實在太正常了,害我整個反應不過來。和之前判若兩人,她的聲音不再充滿媚態,也不再有過多的肢體接觸。她完全是以「同學」的方式跟我相處,要是我這時還對她冷言冷語,反而顯得我才是壞人。我就這樣一頭霧水地教飯冢作業。
自從那天起,我和飯冢的關係逐漸產生變化。她看我的眼神依舊熱烈。我本來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自我感覺太良好,但顯然不是。
飯冢對我有好感之後,其他女生不僅不太跟我說話,甚至刻意迴避我。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們很害怕飯冢的目光。即使飯冢表面上改變了態度,情況依然如此,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不過我本來就沒有比較要好的異性朋友,只要她們願意和我維持最基本的互動,我也沒必要特別在意。
至於飯冢本人,有時候還是會對我投以熱切的視線,但已經不再積極地倒追了。既然她表面上願意保持朋友之間的距離,如果我還刻意對她擺冷臉,反而顯得很奇怪。
雖然我無法回應飯冢的心意,但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還是很願意打破僵局。不過是在偶然的情況下解救了飯冢,是她自顧自地將我理想化,擅自喜歡上我。相處的時間一久,她遲早會看見我不完美的那一面。這麼一來,自然就會對我失去興趣吧?
抱著這樣的期待,我和飯冢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如今已是可以互相打鬧的關係了。
但我畢竟曾經拒絕過飯冢的心意,還把她的告白當作沒發生過,內心難免還是有些罪惡感。正因為如此,平時面對飯冢的任性,我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三個人不可能並肩走在走廊上。所以去買午餐的路上,良平和飯冢為了誰要走在我旁邊吵得不可開交。居然能為這麼無聊的事吵起來,我簡直傻眼,懶得理他們,逕自走在前面。就這樣被拋下也不是辦法,結果兩個人還是跟在我背後。
他們口沫橫飛地討論著最近很紅的社群網站和熱門遊戲,我隨口應幾句。對那些話題沒興趣,基本上是左耳進、右耳出。
討論到一個段落時,良平開啟一個新的話題:「這麼說來……」
「和我上同一間補習班的傢伙,前陣子遇到隨機殺人魔。」
良平不以為意地提起這件事,但對飯冢而言卻是足以喚醒心靈創傷的內容。我暗自心驚,回頭看一看。
果不其然,飯冢臉色鐵青。直到剛才還和樂融融的氣氛蕩然無存。可惜粗枝大葉的良平並未察覺異狀,還以為一向興趣缺缺的我難得對這個話題感興趣,繼續往下說。
被害人幸運地保住一條小命,卻只在報紙地方版佔了一小塊的版面。因為是突然從背後遭到攻擊,沒看見犯人的長相。加上事發地點又是人煙罕至的暗巷,也沒有目擊者。就連外行人也知道,這種案件很難破案。
犯人尚未繩之以法,隨時可能再次犯案。良平以輕佻的語氣說著這件事,但飯冢應該坐立難安。
隨機殺人魔就在身邊,換成誰都會害怕。更何況是曾經有過相似經歷的人。
同屆學生、補習回家、出事的地點……對飯冢而言,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成為喚醒恐懼的導火線。她的嘴角開始顫抖就是最好的證明。
「沒事的。別擔心。」
為了讓飯冢盡量放輕鬆,我冷靜地告訴她。
對飯冢而言,我不僅是她心儀的對象,更是過去拯救過她的英雄。我說的話應該還是蠻有效的吧?果然,飯冢不再發抖,呼吸也穩定下來,隨後一瞬也不瞬地凝視我,那雙眼睛十分熾熱。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讓應該保持距離的對象會錯意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
良平來回打量著沮喪的我和麵紅耳赤的飯冢,聳了聳肩。
「太棒了!傳說中的豪華炒麵豬排三明治還剩一個!」
良平故意大聲嚷嚷。回過神來,我們已經走到福利社附近了。
「小聲點,嚇死我了。」
飯冢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用力撞了一下良平的肩膀。拜良平所賜,原本瀰漫在我和飯冢之間說不清的尷尬氣氛,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再拖下去就沒東西吃了!」
良平催促我們,這次換他輕輕捶了飯冢的背。飯冢這才回過神來,開始煩惱自己要買什麼。她踮起腳尖,從人群中伸長脖子,確認還剩下什麼商品。
看見飯冢的反應,我鬆了口氣,隨即和良平衝進福利社,加入熱賣商品的爭奪戰。
*
一對男女走出電梯。
女子比一般的女生還要高,長得很像模特兒;身旁的男人有點胖,至少矮了她一個頭。不僅外表非常不般配,年紀也差很多,怎麼看都不像是情侶。
男人攬著女子的腰走在冷清的走廊上。走廊左右各有一排外觀相同的門,每扇門上都掛著標示房號的門牌。
男人在和房卡號碼一致的門前停下腳步,將房卡刷過門把上的感應器。解除門鎖的同時,男人放開女人的腰。女人伸手轉動門把,開門走進房間,脫下平底鞋,環顧室內一圈。
房間很寬敞,間接照明營造出成熟穩重的氛圍。以白色與米色為基調的裝潢十分優雅,與充滿高級感的家具相互襯托。不愧是一流的飯店。
女人吹了聲口哨,以示讚嘆之意。但是看到後方的房間時,鼻頭微微地皺了起來。
對稱的格局下,房間以柔和色調統一,正中央只放了一張加大的雙人床。那張充滿存在感的床只有一個意義,為了讓男女在同一個房間共度一晚。
也許是腦海中浮現了過於赤裸的愛慾,女人將視線從寢室移開。同一時間,男人站在女人背後,他脫下身上的高級外套,熟門熟路地掛在衣架上。
「如何?這可是這家飯店最貴的房間,還不錯吧?」
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興致勃勃地從背後環抱女人。
「這樣啊。」
女人的回答不帶一絲感情。以女生來說,她的聲音過於沙啞。即使待在最好的房間,女人的反應依舊冷淡。但男人不僅不以為意,反而像是心滿意足般,笑得瞇起了眼。
「呵呵呵。妳緊張嗎?該不會是第一次吧?」
男人把臉抵在女人背後,隔著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的氣息。女人不悅地蹙起眉頭,看著鏡子裡映出兩人的身影。
比女人矮一個頭的男人緊緊地貼在女人背後。模樣活像巴在樹枝上的蟬……不,應該說是豬才對。女人不動聲色地在心裡嘲笑他。
男人渾然不知自己正被眼前的女人冷眼打量,開始愛撫她的身體。那雙白皙卻靈活的手指讓女人聯想到圓滾滾的蠶蛹。男人的動作就像一條肥滋滋的幼蟲在女人身上蠕動。
女人一動也不動地任由男人擺佈。男人露出猥瑣的笑容,這才慢吞吞地放開女人的身體。
「妳的身體也太僵硬了……瞧妳長成這樣,沒想到這麼清純。別怕喔,我在業界可是被稱作『黃金手指』。」
男人的語氣聽起來慢條斯理、游刃有餘,但聲調微微上揚。呼吸也很急促,完全藏不住對女人的情慾。
察覺到男人已經開始發情,女人害羞地轉過身去。這舉動反而刺激了男性的本能。
「妳真的好迷人,我一定會好好疼愛妳的。」
男人猥褻地舔了舔舌頭,攬住女人的肩,把她帶到床邊。
「那、那個……可以先去洗澡嗎……」
女人將視線從床鋪移開,語帶嘶啞地懇求。那副怯生生的反應讓男人心情大好,他一邊觀察女人的表情,一邊戲謔地問:「要一起洗嗎?」
女人隨即撇過臉去,彷彿不想讓男人看見自己面紅耳赤的樣子,男人樂不可支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看來洗鴛鴦浴對害羞的妳來說還是太刺激了吧。」
男人將嘴唇湊到微微點頭的女人耳邊說:
「那就下次再一起洗吧。」
男人溫熱的氣息掠過女人的頸項。女人內心充滿抗拒,皮膚冒出雞皮疙瘩。為了轉移男人的注意力,女人故作鎮定,伸手拿開男人環抱在自己肩頭的雙臂。
「請、請慢慢洗。」
女人露出一副嬌羞的表情,輕輕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聽話地走進浴室。隨著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的同時,女人臉上的表情也瞬間消失。
「按摩浴缸很大。妳如果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進來喔。」
耳邊傳來男人調情的聲音。女人稍微朝聲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嬌嗔一笑。
「那我就不客氣了……」
與她那含羞帶怯的語氣相反,女人爽快地脫下身上的洋裝。接著,她從自己的皮包裡拿出一個黑色四方形的冰冷物體,眼底深處蘊藏著一抹瘋狂的神色。
她大方地展露勻稱的身材,踩著輕盈的腳步,推開浴室的門。
男人正好在洗頭,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根本來不及回頭。就在硬物抵住脖子的瞬間,一陣劇烈的電流聲響遍整間浴室。
「哇啊!」
尖叫聲戛然而止。男人的身體有如痙攣般顫抖不停。
「啊……嗚……」
男人發出痛苦的呻吟,眼珠子一次比一次往上吊。五秒、十秒過去,男人終於白眼一翻,嘴角流著口水,整個人癱在磁磚上,失去意識。直到這時,女人才把電擊棒從男人的脖子上移開。
「我瞧瞧,這就睡著啦?」
女人用指甲戳了戳男人醜陋鬆弛的身體。一點反應也沒有,女人嫣然一笑。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喔~」
女人語氣輕快地說。她暫時離開浴室,從更衣處拿了三條毛巾過來。
她動作俐落地用毛巾綁住男人的手腳,再把最後一條毛巾揉成一團,塞進他嘴裡。為了讓暈過去的男人醒來,她打開蓮蓬頭,朝男人頭上澆灌冷水。
男人反射性地睜開雙眼,看到自己倒映在鏡子裡的模樣,臉部肌肉瞬間繃緊。
羞恥與屈辱湧上心頭,他開始掙扎,無奈身體早已失去自由。男人氣得漲紅了一張臉,他想大聲呼救,可惜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剩悶哼的聲響在浴室裡迴盪。
「嗯……你說什麼?」
女人微側螓首,手托著下巴問。
與此同時,男人仍在她腳邊掙扎。女人彎下修長的身體,把耳朵湊近男人被毛巾堵住的嘴邊。
「開什麼玩笑。妳這傢伙,居然敢騙我——是不是這樣?」
女人模仿男人的語氣說,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女人的輪廓深邃,那張妝容精緻的臉龐此刻盈滿了惡毒的笑容。男人滿布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望向女人,當他看見女人一絲不掛的身體,雙眼頓時瞪大,隨即換上不敢置信的神情,凝視著女人裸露的胸口與下身。大概是逐漸理解了自己的處境,原本的驚嚇轉瞬化為如野火燎原般的怒火。男人開始劇烈地掙扎,試圖扭動被五花大綁的身體,大聲呻吟。
「說謊的是你吧。」
女人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聳肩裝傻。她摘下假髮,扔到男人臉上。男人以為他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眼神極為慌張。女人以乾澀的聲音笑著說:
「別說你不記得了。」
她那節骨分明的手指一把扣住男人的下巴,原本姣好的容貌瞬間變成獵食者猙獰的嘴臉。她盯著男人的眼神宛如鎖定獵物的猛獸,接著伸出血紅濡濕的舌頭,舔了舔唇瓣。
男人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像個孩子般地拚命猛搖頭。女人輕放在他下巴上的手隨即鬆開。為了逃離魔爪,男人像條毛毛蟲使勁在地上爬,卻很快被浴缸和牆壁擋住去路。被逼到角落的他,臉上充滿絕望的表情。
掠食者站起來,拿起她趁男人昏迷時帶進浴室的刀。恐懼扭曲了男人的臉。就在男人意識到生命威脅、恐慌至極的瞬間,掠食者抓起他的一根手指,毫不遲疑地把刀刃插進第二節指骨。
「啊——」
男人整個人往後仰,全身繃緊。下一瞬間,掠食者將男人的手指按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一口氣壓在刀子上。
伴隨著一聲驚心動魄的「喀嚓」聲,原本堅硬的觸感從掠食者手中消失。與此同時,男人的一根手指被切斷了。
要不是被毛巾塞住嘴巴,男人肯定會發出足以撼動整棟建築物的咆哮聲。他雙眼充滿血絲,疼痛與恐懼讓他痛得滿地打滾、止不住地呻吟。每一次翻動,鮮血就從斷指處泉湧而出,迅速染紅整片磁磚。
掠食者避開逐漸從白豬變成紅色不倒翁的男人,彎腰拎起那塊曾經屬於男人身體的一部分。那個小小的、蒼白而腫脹的斷面,裸露出血淋淋的肉。彷彿被那抹鮮艷的大紅色與血腥味所蠱惑,掠食者將那個物體送入口中。
隨著下顎不斷上下開合,咬碎骨頭的聲音與飽含水氣的咀嚼聲迴盪在浴室裡。享用完男人的血肉後,口中只剩堅硬的骨頭和指甲。獵食者皺著眉頭,嚥下口中剩餘的鈣質與蛋白質。這時,她的目標已經瞄準下一頓大餐了。
「還有九根。」
掠食者殘酷地向男人宣布。持續的劇痛早已超出男人所能承受的極限,再加上恐懼,兩腿之間流出黃色的液體。原本充斥鐵鏽味的空氣裡,又多了一股刺鼻的氨水臭味。
充滿惡臭的浴室裡,掠食者一手拿著刀子,神情恍惚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被惡魔附身的瘋子。唯有那雙目光凜然的雙眸,正燃燒著藍色烈焰,自始至終都閃爍著冷靜卻令人不寒而慄的火光。
2
彩音
「十四日上午十點二十分左右,位於埼玉縣埼玉市的JR大宮站附近的飯店內,發現一具男性遺體。飯店工作人員隨即報警,警方趕抵現場時,發現該名男子倒臥在浴室內,送醫後仍宣告不治。男性頸部留有疑似利刃造成的致命傷,警方目前正朝他殺方向展開調查——」
吃完晚飯,我在客廳滑手機,電視裡播報著地方新聞。
「原來市內發生了這種事,難怪大街小巷都有警察巡邏。」
「大概是情殺之類的吧?」
「畢竟死在那種地方嘛。應該馬上就會抓到凶手了。」
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的父親自言自語地說著。
父親碧音在廣告公司工作,平時總是很晚才回家,今天難得早歸,所以一家三口久違地在平日共進晚餐。
父親對著電視畫面發表感想,曾幾何時,他的白髮已變得這麼明顯了。或許是壓力太大,他的臉頰凹陷,眼底總是掛著黑眼圈。感覺連體型都縮小了一圈。
母親在洗碗,含糊地應了幾聲。邊看新聞邊發表意見是父親的習慣,我也學母親左耳進、右耳出。
雖然可怕的命案就發生在我們生活的市區,但只要不是那種亂砍人的隨機殺人魔,就覺得跟自己無關,而且案發現場一看就知道是常會有桃色糾紛的聲色場所。
在那之後,父親繼續對車禍新聞和地方上的活動發表各種意見。我一邊附和,一邊等著每週固定收看的連續劇開演。
就在主播說出結尾的台詞時,手機震動了一下。電視已經開始播連續劇的片頭。姑且瞄了一眼是誰傳來的訊息,發現是「TMKO四重奏」。
自從阿幸退出後,群組裡只剩下三個人繼續聊天,內容多半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對話。但能有個樹洞,讓彼此傾吐不敢對旁人說出口的不安或埋怨,還是很令人放鬆,因此我暗自期待阿幸或許有朝一日會再回來。所以每當「TMKO四重奏」傳來新訊息,心裡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一絲期待。
我立刻打開通訊軟體查看,是日向姊傳來的訊息。
「方便說話嗎?」
大概工作上又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她總是這樣,無論誰都好,只要有人願意聽她說話就好。不是期待中的人,我難掩失望。不過,每當我有煩惱或痛苦的時候,日向姊也總會站在我的立場,替我分憂解勞,所以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拜託母親說:「抱歉,幫我錄下來。」接著回自己的房間。
*
回到房間開始打字時,月下部先生已經先回了「OK」的貼圖了。我接著回「方便喔」,訊息很快就顯示兩個人已讀。接著,日向姊也立刻回了訊息。
「不好意思,在大家正忙的時候打擾你們。」
「有件事想請你們聽我說。」
日向姊完全不給我們附和或反問的時間,以驚人的速度傳來訊息,內容果然還是老樣子,是關於職場上的問題人物——木戶小姐。
木戶小姐依舊每天闖禍,昨天竟然把日向姊為客戶預留的商品,賣給了其他客人。偏偏那還是當季限定的熱賣商品,附近的分店已經沒有存貨了。客戶預定今天傍晚來取貨,意味著昨天一定要想辦法把商品生出來才行。日向姊拚命低聲下氣、四處拜託時,萬惡的根源居然因為要跟男人約會,毫無愧色地準時下班。
最後只好請總公司斡旋,還向其他地區的分店低頭懇求,才勉強調到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則一個處理不好可能會信用掃地。現在社群網站如此發達,這類糾紛轉眼間就會鬧得沸沸揚揚,嚴重的話,甚至可能會搞垮一家店。
就連我這個學生,也對木戶小姐毫無責任感可言的態度感到無言以對。更別說木戶小姐今天早上還遲到三十分鐘。
「自己捅了婁子,讓別人收拾善後也就算了,第二天還敢遲到,不覺得很過分嗎?」
日向姊說得一點都沒錯。先別說她已經出社會了,這種態度連做人都有問題。木戶小姐一如既往的荒唐行徑這次也讓我目瞪口呆。我還不曉得該怎麼回話時,日向姊繼續大吐苦水。
「而且她的藉口簡直爛透了。
「如果能老實道歉,承認自己睡過頭還可愛一點。
「你們知道她說什麼嗎?
「她說『警方找我去問話……我請他們開遲到證明給我,他們居然推說沒有那種東西。是不是很無情。我這樣也算遲到嗎?』
「她是白痴嗎?她是白痴吧?不對,白痴都比她聰明一點。」
或許真的積怨已久,日向姊的怨言像潰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我們根本插不上嘴。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可能要聽她抱怨個沒完沒了時,月下部先生抓住這個空檔,回了一句:
「等等,被警方找去問話是怎麼回事?」
一般而言,被警方找去問話這種事確實不太可能發生。如果只是為了遲到編的藉口,未免也太幼稚了。
我也很好奇是怎麼回事,決定靜觀其變。
「雄太住在千葉對吧?」
「對呀。」
「你們今天早上有看到大宮飯店有個男人被殺的新聞嗎?」
「妳是指脖子被砍的新聞?」
「正是。」
「難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個。聽說案發現場跟木戶住的是同一家飯店。」
「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照木戶的說法,當時飯店裡的所有人都要配合警方問案。」
話題里居然出現不久前才看過的新聞,讓我大吃一驚。同時也覺得木戶小姐的說法有點不太對勁。
「咦?可是屍體不是十點過後才被發現嗎?」
月下部先生一語點出我感覺不對勁的地方。
日向姊立刻傳來一個用力點頭的小熊貼圖。
「你果然馬上就注意到這點。」
「因為她本人一臉認真地高呼『警察找我去~』我一開始也以為是真的。
「後來利用中午休息時間看了一下網路新聞,才知道原來是十點過後才發現屍體。
「居然有臉說自己被找去問案……等於不打自招自己十點以後還在飯店裡。」
日向姊接連傳來幾則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訊息,我不禁苦笑。木戶小姐的藉口等於是昭告天下自己睡過頭了。居然沒有發現自己是在挖坑給自己跳,簡直荒謬至極。
還是,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說不定她只是在趕往店裡的路上剛好聽到命案的消息,又正巧發生在自己下榻的飯店,所以單純地認為可以拿來當作遲到的藉口。
「宮部姊,那傢伙是不是有點危險啊?」
月下部先生突然語重心長地說。
「怎麼說?」
日向姊立刻回覆,這次換月下部先生一口氣打了好幾條訊息。
「凶手還沒有落網吧?
「她卻到處跟人說自己配合警方問案。
「即使她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但這句話不就等於是說『我目擊過命案現場』嗎?
「萬一被凶手知道了……」
木戶小姐真的有可能會被凶手盯上。現實中也發生過很多凶手為了滅口而殺害目擊者的案例,誰也無法保證絕對不可能發生。
面對月下部先生的顧慮,日向姊卻回答得斬釘截鐵。
「不會啦,那很明顯是情殺案吧。」
日向姊的看法跟我爸媽一樣。只要厘清死者的人際關係,很快就能找到凶手了。所以她的意思是,在目擊者被凶手盯上之前,警方應該會先破案。
「那可不一定。」
月下部先生語氣篤定地否定日向姊的想法,接著一口氣打出幾條我從沒聽過的內幕。
「妳們知道嗎?那個被害人,去年曾經因為醫療疏失被告上法院。
「後來不知道是助手代他擔下罪責,還是跟對方私下和解……
「也有人說是用錢擺平。
「總之網路上有說,警方偵辦時,也有考慮到仇殺的可能性。」
對話到此暫時告一段落。
大宮、飯店、被害人、仇殺。
我隨手輸入一些關鍵字來搜尋,一下子就找到命案的詳細資料。內容農場和社群網站,甚至連被害人的照片、本名和職業都被肉搜了出來。光是隨意瀏覽,那些把命案當笑話講得繪聲繪影的留言,以及對被害人的各種誹謗與中傷,看著都讓人感到很刺眼。
全都是些足以讓死者氣到從棺材裡跳出來,控告他們侵犯隱私權或損害名譽的惡毒言語。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網路上流傳的細節顯然比新聞報導要深入得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被害人的十根手指全被切斷了,而且現場怎麼也找不到失蹤的手指。報紙和電視新聞明明對命案細節隻字未提,這些人又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是第一時間發現屍體的飯店人員洩漏出去的?
「好嚇人……」
光是想像,身體就忍不住發起抖來。光是殺人命案就已經夠可怕了,還把十根手指一根根地切下來殺害,那已經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來的事。
我臉色鐵青地凝視著手機畫面。
日向姊傳來訊息。
「沒有找到被害人的手指這點好可怕啊。」
「啊,我剛才也在留言板看到相同的想法。」
我立刻回覆,月下部先生也緊接著加入。
「對吧?就像我剛才說的,事情恐怕不只是感情糾紛那麼簡單。」
「雄太,你在說什麼呀。醫療疏失只是傳言不是嗎?」
「又不是在拍電視劇,後輩替前輩頂罪入獄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啦。」
「再說了,你可以去看看那些日本怪談就知道了。女人一旦因愛成恨,可是很可怕的。」
日向姊仍然堅持是男女之間的愛恨情仇。說到這裡,月下部先生也舉了幾個出現在怪談或文學裡赫赫有名的女性角色。
「這麼說也是。像是阿岩(注:4:阿岩,日本三大怪談之一《東海道四谷怪談》中的女主角,因被丈夫背叛含恨而死。)、於七(注:5:八百屋於七,江戶時代少女,因愛慕心上人而縱火,後被判火刑。),還有清姬(注:6:清姬,日本平安時代著名的神話人物,因愛慕僧人遭拒而由愛生恨,最終化為蛇妖。)也很瘋狂呢。
「果然還是因為感情糾紛吧。」
不知怎地,話題已經從批判有人拿命案當成遲到的藉口,變成熱烈地猜測凶手的動機。但我突然想到的一件事。
「你們不覺得很像之前發生在東京都內的連續殺人案嗎……」
「妳是說那個模仿『新宿斷肢殺人案』的傢伙嗎?」
「嗯。同樣都是身體有一部分不見了。」
「都內到大宮的距離不到一小時,倒也不是不可能。」
這時,日向姊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那個……我想到一個非常瘋狂的可能性。」
接著,她傳了一個淚眼迷濛、渾身發抖的小熊貼圖。
「什麼可能性?」
「妳想到什麼了?」
我剛傳出充滿好奇的詢問,日向姊遲遲沒有回覆,害我有點心急。忍不住傳訊催促,總算等到了她的迴音。或許是因為中間那段過長的沉默,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訊息,讀起來卻感覺語氣異常沉重。
「發生在都內的連續殺人案,是不是跟阿幸做的夢有點像啊?」
突然冒出一個和連續殺人案八竿子打不著的名字,我嚇了一大跳。更別說那還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驚悚內容,一時間害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就連月下部先生也只回了一連串「咦?」「欸?」的簡短字眼。
日向姊完全不理會驚魂未定的我們,想到什麼就一股腦地打了出來。那些訊息像是連續施放的煙火,毫不間斷。就像前陣子她對阿幸說的那些話一樣,這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性格,是日向姊的老毛病。
「阿幸不是說過嗎?」
「說他做了各種殺人的夢。」
「還說咬了自己殺的人,嘴裡充滿鐵鏽味。」
「新宿斷肢殺人案的凶手,不是也吃掉了被害人的一部分嗎?」
「不僅如此,模仿犯也做了相同的事吧?」
「阿幸也住在東京市區。」
「說不定是阿幸——」
我也知道她接下來想說什麼,但我不願讓曾經是夥伴的阿幸再一次被這樣貶低。正想回「阿幸才不會這麼做」時,月下部先生已經冷靜地說:
「怎麼可能,妳想太多了吧。」
輕鬆的語氣打破了群組裡的緊張氣氛。
「這次的連續殺人案本來就是非常獵奇、又容易撼動人心的事件吧?
「再說了,新聞和八卦節目這幾天一直反覆拿十幾年前的命案來做比較。
「在那種疲勞轟炸之下,才會讓我們三個人把發生的連續殺人案跟模仿犯畫上等號。
「聽到這裡,妳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日向姊立刻回覆。
「……你是說,他之所以做那種夢,是因為每天被新聞影響嗎?」
大概是身為年長者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被月下部先生摸頭吧。光看文字就能想像她使性子的語氣,真不可思議。
月下部先生顯然沒把鬧脾氣的日向姊放在心上,立刻回了一句:「我就是這個意思!」後面還附上一張有著OK的小熊貼圖。
「再說了,宮部姊也知道阿幸的腦子裡都是肌肉吧。
「要是真的犯下連續殺人那麼大的案子,不可能還逍遙法外吧?
「警察可沒有這麼蠢喔。」
月下部先生說得沒錯。在群組裡聊了這麼久,我們都很清楚阿幸的性格。單純又老實,成績雖然不太好,但花在拳擊上的熱情是別人的好幾倍。更重要的是,重情重義的他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雄太說得沒錯。
「我真糟糕。完全不會看臉色,想到什麼就隨便亂講……
「阿幸不可能變成殺人凶手。」
從那幾則散發著萎靡氛圍的訊息,可以看出日向姊後悔的心情,她其實沒有惡意。
「別想太多……阿幸過一陣子就會回來了。
「那小子從以前就有點鑽牛角尖。
「遲早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突然就回來了。」
月下部先生這樣安慰她,日向姊回了一張用力點頭的小熊貼圖。
奏
平日午後,由上了年紀的老師負責講解古文課。悠閒緩慢的口吻有如搖籃曲,讓人昏昏慾睡。我坐在教室後方,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趴在桌上的後腦勺,硬生生地吞下了一個哈欠。
這時,宣布下課的鐘聲總算響起。
撐過這堂幾乎和苦修沒兩樣的課,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種跟唸經差不多的課,妳居然沒有睡著。」
只見彩音正在收拾桌上的筆記本,注意到她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佩服得不得了。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這種愛恨交織的戀愛小說總是最受歡迎耶。」彩音興致盎然地說著。
「無論是電影還是漫畫,女生好像都滿吃這一套的。」我隨口回應。
「有嗎?」彩音撇了撇嘴反駁,「我也不是特別喜歡那種愛到死去活來的故事,只是覺得那種開頭混亂的局面到結局翻轉的落差感,不是很痛快嗎?如果大結局圓滿收尾的話,那就更棒了。」
「可是主角最後生病死掉的劇情也超多的吧?」我忍不住吐槽。
「那樣也很好啊,賺人熱淚。」
「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的喔。」
和彩音東拉西扯地聊天時,增田走進教室。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開完班會才能下課喔!」
增田站在講台上,催促大家快點坐好。原本離開座位的學生紛紛回座。所有人都希望班會可以快點結束,所以原本吵吵鬧鬧的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增田簡短交代注意事項。主要是春季球技大賽,以及升學、就業面談的日期,接著發下問卷調查表,上頭是關於未來去向的事前調查。
「我猜應該很多人還沒想好,所以寫個大概就行了。」
二年級才剛開始,別說想念哪所大學、讀什麼科繫了,連將來想做什麼,大家都還是一片空白。增田特地補上那句「寫個大概就行了」,或許是為了顧及這些學生吧。
「以上!除了今天負責打掃的值日生以外,有社團活動的人去社團,沒事乾的人就快點給我回家。」
正要宣布班會結束時,增田像是又想到什麼,最後補了一句:
「最近這附近接連發生隨機傷人,還有疑似連續殺人案,所以你們放學後盡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可以的話盡量結伴回家。」
同學們簡單地回應增田,一邊收拾好東西,一邊陸續離開教室。我和彩音都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只要沒什麼特別的事,通常都會一起回家。
我回頭看,彩音正開心地和同學聊天。我丟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走向鞋櫃。
升上高中二年級,每天都無所事事地度過。彩音似乎很擔心課業落後,但是前陣子當了她的「家教」後,才發現她的學習速度快得令人驚訝。她大概是真的很喜歡讀書吧。只要繼續保持這個速度,成績應該很快就能追上來,說不定哪天還得反過來請她教我呢。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換好鞋走出去時,赫然發現眼前的景象和平常不同。
校門口站著一名穿便服的年輕男子。就算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出男人打扮得乾淨颯爽。身旁停著一輛給人踏實印象的國產車,應該是他的車。
看上去像是條件不錯的青年,身上那股氣質,應該沒有人會討厭吧。經過校門口的女學生無不對他投以感興趣的視線。但他似乎在等人,對那些落在自己和車上的好奇目光視而不見,安靜地站著。
能在平日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開車出現,除了大學生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我猜可能是畢業生來接女朋友。我這麼想著,從他身邊走過。
「等等我啦!」
這時彩音從背後追上來。
「奏,你走得太快了,有什麼急事嗎?」
「沒有。只是留下來也沒事做,而且今天要上課吧?快點走吧。」
我催促彩音。
彩音追上來後,身子往前傾,重新穿好運動鞋。看樣子她為了追上我,連鞋子都還沒穿好就跑出來了。就在這個時候,站在校門口的男人突然大喊:
「彩音!」
男人朝我身旁的彩音招手,彩音則是不解地微微歪著頭。
「怎麼?妳不記得我啊?」
男人熟絡地向彩音搭話,但彩音彷彿認不出他是誰,一臉茫然。我對彩音的人際關係瞭若指掌,卻連在照片都沒看過眼前這個男人。面對這個單方面認識彩音的陌生男子,我立刻提高警覺,不動聲色地擋在兩人之間。
男人繼續走向滿臉狐疑的彩音,有點像是鬧彆扭地說:
「認不出來嗎?枉費我們每天都傳訊息聊得那麼開心,好冷漠啊妳。」
親暱的態度讓彩音更驚訝了。
「咦?還是想不起來嗎?我是月下部呀。」
聽到名字的瞬間,彩音臉上的疑惑頓時一掃而空。
「真的假的!你是月下部先生?」
彩音驚呼的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自稱月下部的男人看。
「等等!彩音,妳靠太近了!」
「啊,抱歉。因為你的態度太輕浮了,我還以為是哪個隨便找女生搭訕的傢伙。」
「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希望能聽到一句『你本人比照片還帥,所以我一時沒認出來』。」
「啊,這倒是。」
看到男人搔著後腦勺苦笑的模樣,彩音笑著說。那是在熟人面前才會展現的笑容。我不清楚他們是什麼關係,但仍能看出兩人關係匪淺。感覺內心抽痛了一下,我卻假裝沒注意到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覺,走到兩人身邊。
「彩音的朋友?」
我不著痕跡地打斷兩人的對話,彩音這才恍然回過神說:
「啊,抱歉抱歉,把你晾在一邊了。這位是月下部雄太先生。」
在彩音的介紹下,月下部先生笑著對我說:
「你好,我是月下部。你是奏同學吧?」
「你怎麼知道?」
被直接叫出名字,我有點疑神疑鬼地打量他。月下部先生連忙解釋。
「別誤會,我不是跟蹤狂喔!因為彩音經常提起你。」
我很想知道彩音平常都跟月下部先生聊了些什麼,但現在比起他們聊天的內容,我更想知道他為什麼特地跑來找彩音。我草草地打了聲招呼,催他說明來意,直接問:
「月下部先生找彩音有什麼事嗎?」
「呃……」
月下部先生慾言又止,視線從我身上移到彩音臉上。眉頭微微下壓,露出一副有所顧慮的表情。彩音看了我一眼。
「啊,不用擔心奏,我什麼都會告訴他。」
在彩音的催促下,月下部先生無可奈何地開口:
「……我只是擔心,彩音是不是很難過。」
真摯的語氣讓彩音驚訝地瞪大雙眼,一臉聽不懂地聳了下肩膀。
「有什麼好擔心的?」
看到彩音的反應,月下部先生仰頭,用手遮住臉。
「阿幸自殺了,妳不知道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彩音手中的書包掉到地上。
「騙人的吧?!」
彩音發出不敢置信的聲音,抓住月下部先生的肩膀用力搖晃。月下部先生毫無反抗,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怎麼會……阿幸明明很期待能參加比賽……」
彩音的嘴唇顫抖,看起來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月下部先生從胸前口袋裡掏出手機,遞到她面前。
彩音快速掃過螢幕上的文字,看著看著,血色逐漸從她臉上褪去。
「TMKO四重奏」的成員裡,月下部先生和阿幸同為男生,私下交情也比較深。再加上兩人都住在東京市區,隔三差五會見個面。月下部先生開車送他回家時,偶爾也會跟他父母聊兩句。
手機螢幕上,是阿幸父母感謝月下部先生平時對兒子的照顧,隨後便是通知了兒子的死訊。
「我不相信……」
彩音的手本來搭在月下部肩上,這時卻頹然滑落,她眼神渙散,整個人搖搖慾墜。
「彩音!」
月下部先生正要伸手,我搶先一步把彩音抱進懷裡。
「好危險啊……」
他手機螢幕上的那些文字,對彩音而言顯然是莫大的打擊。她的臉色已經由鐵青變成蒼白。
盡管彩音已經比一般女生還要瘦,但喪失意識的人,身體會變得非常沉,而且這裡離我們兩人家裡都還有一大段距離。就算拋下兩人的書包,要抱著她走回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務,就算用背的也很困難。
總之先帶她去保健室吧。我抱起彩音,正想返回校內,月下部先生卻在我背後提議:
「我有車,乾脆我送她回去吧。」
月下部先生撿起彩音掉在地上的書包,朝我懷中的彩音伸手。我不想把彩音交給他,重新抱緊彩音,臉上擠出連自己都覺得虛假的笑容說:
「謝謝你,那我負責帶路。」
怎可能讓昏迷的彩音跟他單獨相處?他們看起來雖然不陌生,但擺明是第一次見面,他應該不知道彩音住在哪裡。為了不讓他有拒絕的空間,我直接走向車子。月下部先生也不以為意,只是點頭答應了。
「你肯幫忙自然是再好不過。」
我拒絕月下部先生想幫忙抱彩音上車的好意,一個人抱起她。月下部先生走在前面,雙手提著我和彩音的書包。
望著月下部先生流露紳士風範和成熟魅力的背影,我用力地抱緊彩音。看到神志不清、癱軟在我懷裡的彩音,不愉快的記憶湧上心頭。我得趕快讓她躺下來,我實在好擔心她的身體。
讓彩音躺在後座,我跳上副駕駛座。
「那就麻煩你導航了。」
確定我係上安全帶後,月下部先生才緩緩發動引擎。大概是顧慮到後座始終昏迷不醒的彩音,開得十分平穩。
我一面心急如焚地指路,頻頻回頭觀察彩音的狀況。聽見她規律而微弱的呼吸聲,我那顆懸著的心才總算放了下來,這也讓我想起小時候曾發生過類似的事。
我和彩音就讀同一所幼稚園,但不在同一班,在各自的班上也都交了很多朋友。不過,自有記憶以來,雙方家人的關係就很緊密,所以直到上幼稚園以前,我們總是玩在一起。因為這樣,我們養成了下意識追尋彼此身影的習慣,只要一看到彼此,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對方身上。
事情發生在某一天。
那時我正在教室畫畫,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其他班的學生正在操場上吊單槓或跳繩。我在人群中發現了彩音。
「是彩音。」看到彩音正和跳繩搏鬥,我忍不出笑出聲音來。
「小奏,你一直看外面就沒辦法好好畫出媽媽的臉喔!」
不僅被老師罵,還被同學取笑。我覺得很丟臉,只好假裝專心畫畫。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在意彩音,不時偷偷地望向窗外。看著彩音拚命跳繩的模樣,我覺得哪裡怪怪的。
「臉好紅啊。」
一直跳繩會流汗,也會喘,體溫當然也會上升,所以臉紅並不奇怪。但是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該說是第六感嗎,我知道彩音有危險了,丟下手中的彩色鉛筆,猛地站起來。
「彩音有危險!」
見我突然衝出教室,老師慌張地追出來。大人的腿比小朋友還長,跑起來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想也知道我馬上就被老師抓住。
「小奏,你到底怎麼了?」
我在老師懷中拚命掙扎。
「彩音她……彩音她……」我一臉快要哭出來地指著窗外向老師求救。我和彩音情同手足,在幼稚園裡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老師似乎也察覺事態不尋常。
老師直接抱著我,快步走向彩音的班導師。
「怎麼啦?」
「小奏擔心彩音……」
「彩音很有精神地在跳繩啊。」
我聽著兩位老師的對話,視線卻從未離開彩音身上。
「彩音!」
老師被我突如其來的大喊嚇了一跳,手一鬆。我立刻掙脫,趁機逃離老師的束縛,一鼓作氣地跑到彩音身邊。
「小、小奏……」
看到我突然出現,彩音停止與跳繩搏鬥。對上我那不容分說的嚴肅眼神,彩音露出「死定了」的表情。隨即換上想蒙混過去的微笑。我差點被她的笑容氣死,直接伸手去摸彩音的額頭。
「彩音,妳發燒了吧!」
彩音的班導耳尖地聽到這句話,立刻衝上來確認。彩音不知所措地低下頭,班導馬上露出一臉自責的神情。
「彩音,對不起,是老師沒有注意到。我們回教室吧。」
班導抱起彩音,走向教室。我吵著想一起去,但老師考慮到可能是感冒之類的流行病,還是阻止了我。老師一邊告訴我「彩音不要緊」,一邊摸摸我的頭。
「小奏,多虧你及時發現。」
「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嘛。只要是彩音的事,我什麼都知道喔。」
老師發出佩服的讚嘆聲,我理所當然地回答。
在那之後,每當彩音身體不舒服或感到不安,我總是能在第一時間察覺。
彩音
因為阿幸自殺帶來的衝擊,我那天晚上發了高燒。媽媽說我可以請假,但我知道,如果待在家裡可能會一直想起阿幸。況且早上起床已經稍微退燒了,所以我還是決定去上學。
心裡還是感到空蕩蕩的,所以我比平常更早到奏的家門口等他。奏走出家門,一看到我,似乎很驚訝,大概以為我今天一定會請假吧。
「喂……妳真的沒事了嗎?今天還是留在家裡休息吧。」
我早就料到奏會這麼說,只是勉強在嘴角擠出笑容。奏很清楚我的性格,我只要決定了,八匹馬都拉不動,所以他只是沉默了半晌,輕聲嘆息。
「真拿妳沒辦法。既然如此,我會盯著妳喔。幸好我們同班,只要看妳稍微不舒服,我就會跟老師說,到時候妳不是乖乖回家,就是去保健室躺著休息。」
「嗯,謝啦……」
我和奏走進教室,同學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我們身上。
原本喧囂擾嚷的室內頓時安靜下來,籠罩在異樣的沉默裡。同學們的反應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下一瞬間,教室又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地恢復喧囂。
但我總覺得,這重新響起的喧鬧聲顯得幾分刻意。大家的樣子都有些疏離。朋友們慾言又止的視線更是讓我耿耿於懷。
正當我拉開教室門,還在觀察室內的氣氛時,有人突然從背後用力撞向阿奏,讓他整個人往前撲。
「早安!」
我回頭看向那個彷彿什麼都不在乎的聲音來源,只見良平同學笑得一臉雲淡風輕。
「你們站在這裡很擋路耶。」
良平同學搭著奏的肩膀。就連一向笑得毫無城府的他,也察覺到教室裡那股詭異的氣氛。
「咦?怎麼了?大家怎麼這麼陰沉?」
「你倒是從一大早就精神百倍呢。」
奏有點傻眼地嘆氣,良平同學不服氣地反駁:
「總比一早就在那邊陰陽怪氣好吧?」
良平同學用手指撫平奏眉間的皺褶。
「啊……倒也不是陰陽怪氣啦。」
奏不動聲色地望向教室裡面,可以明顯感受到同學們正偷偷打量站在門口的我們。我往教室裡掃了一圈,和兩、三個人對上眼。對方馬上撇開視線。
良平同學似乎也察覺到這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一頭霧水地說:
「怎麼了?」
奏對滿臉問號的良平同學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
明明昨天還很正常。才過了一個晚上,大家的態度就突然變得這麼疏離,會知道原因才有鬼。
或許是從奏的反應讀懂他的言下之意,良平同學四下張望,只見津波同學和安仔明顯抖了一下,眼神遊移,看上去一副心虛的樣子。從他們的態度就知道,肯定心裡有鬼。看那兩人別過臉去想裝沒事,良平同學氣沖沖地說:
「怎樣?你們的態度好奇怪。」
良平同學從背後一把攬住津波同學和安仔的肩膀,兩人立刻露出驚慌的表情。
「才沒有!你想太多了。」
「等一下英文課不是要小考嗎?我只是在背書,沒發現你們來了。」
「但你連單字卡都沒有拿出來耶?」
良平同學毫不留情地戳破兩人的藉口。津波同學和安仔無視他的吐槽,繼續聊自己的。
「彌生,早安。」
我笑著向平常總是與我同進同出的彌生打招呼。
「早……啊,小香!我對英文沒自信,可以跟妳一起準備考試嗎?」
我和彌生的座位就在隔壁,平常總是互相檢查彼此的作業、大聊女生的私密話題直到上課鈴響。可是今天一反往常。彌生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跟我打了聲招呼,接著像是在躲我似地奔向其他朋友身邊。直到昨天,彌生都和我無話不談,現在冷淡的態度讓我不知所措。
「妳們是不是吵架了?」
奏憂心忡忡地問我。我輕輕搖頭。
「肯定是滿腦子想著考試的事吧。」
我不想連人際關係都讓奏擔心,盡可能以開朗的語氣回答。
「別擔心,我晚點再和彌生把話說開。」
我豎起大拇指表示沒問題,但奏的表情還是有些陰鬱。他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張開嘴巴,最後卻又用力地把話吞回去,只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
說到做到,中午休息時間一到,我馬上採取行動,一把抓住剛上完上午最後一堂課、正準備想溜走的彌生。
「彌生,妳等一下。」
彌生大驚失色地回過頭來,表情僵在臉上。手臂被我抓住,一臉不知所措地問:
「什麼事?」
她脫口而出的聲音似乎比想像中還大,引來同學們關注的眼光。彌生視線遊移,似是在尋求誰來幫她解圍。
「我做錯了什麼嗎?」
大概是沒想到一向冷靜自持的我,會表現出這麼強硬的態度,彌生啞口無言。我用力地抓住她的手。
這時,有人不識時務地在教室門口大聲嚷嚷。
「彌生,我們不是約好今天一起吃午餐嗎?還不快來。」
說話的是小夏,她身旁還有捧著便當盒的小君。她們和彌生幾乎沒有交集,怎麼會一起吃午飯。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一時愣住,彌生趁機甩開我的手,轉身帶著平常一起行動的佐川同學和秋月同學,快步走向小夏她們的小圈子,全程都避開我的視線。
「……今天和我們一起吃吧?」
天氣好的時候,奏和良平同學會去中庭的長椅吃午餐。班上其他同學都朝我投以不友善的視線。我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只是順勢接受奏的邀請。
然而,才剛踏出教室外的良平同學卻一臉陰沉走回來。
「今天……最好別出去。」
良平同學吞吞吐吐的語氣,讓奏忍不住皺眉。
這時走廊上傳來女生特有的高八度說話聲。
「啊,傳說中的高橋同學,就是這一班沒錯吧?」
自己的名字突然從素未謀面的女同學口中喊出來,我嚇得縮了縮肩膀。良平同學抬手遮住臉,低聲咒罵了一句。奏則狠狠瞪了那群經過走廊的女生一眼。
那些女生們東張西望,看到我,眼中浮現輕蔑的神色。
「聽說她昨天原本和一色同學一起回家時,遇到有個年紀比她大的男人開車來接她。」
「好像還被公主抱喔。」
「真的嗎?那她明明有男朋友,還總是黏在一色同學他們身邊嗎?」
「看起來一副很清純的樣子,沒想到這麼會玩。」
「是不是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啊?」
窸窸窣窣的輕蔑笑聲響徹走廊。昨天發生的事,似乎讓大家認定我就是個腳踏兩條船的賤女人。我硬生生地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反駁吞回肚子裡,正當我輕聲嘆氣時,奏的手映入眼簾。只見他握緊拳頭,微微顫抖,顯然是被那群大放厥詞、完全背離事實的女生激怒了。
我抓住正想大步走向他們的奏。
「奏,別衝動。」
「為什麼要阻止我。」
「別把事情鬧大……」
周圍立刻投來更多帶著好奇的視線。有人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也有人露出低級的笑容。我這才恍然大悟,從早上開始就瀰漫在教室裡的那股不對勁,原來,是因為同學們早就聽到關於我的流言蜚語了。
放學時間的校門口不分年級,人來人往。光是有個不是本校學生的年輕男子站在那裡就已經夠顯眼了,更別說之後發生的事,不落人口實才奇怪。
奏同樣置身於漩渦之中,不管他說什麼,都只會助長蜚短流長而已。奏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並沒有甩開我阻止他的手。
「跟著起哄,只會被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然後越傳越誇張。」
良平同學把我們心裡想的話說了出來。
「嗯,良平同學說得對。只要坦然面對,大家遲早會明白這是一場誤會。」
我點頭附和,勉強自己在臉上擠出笑容。
「再過一個月,就會被別的八卦取代了。」
奏大概是為了安慰我吧,我被他的話逗笑了。
「要是謠言能早一點消失就好了。」
「那當然。」
反正謠言就只是謠言。只要別放在心上,堂堂正正地過日子,那些難聽的傳聞遲早會淡下來的吧。當時的我,還抱著這樣樂觀的想法。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
第二天,我不只被全班刻意無視,甚至開始出現隨身物品「被失蹤」的霸凌情形。從室內鞋、體育服不翼而飛,到最後連桌椅都被搬到教室外面。
「鬧成這樣,已經不是單純誹謗中傷的程度了。」
畢竟沒有直接受到身體上的傷害,所以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一笑置之,但這顯然說服不了既擔心又憤怒的奏。看著他咬牙切齒、嘴裡唸唸有詞的模樣,我知道他肯定在思考要怎麼反擊。
當然我也在想對策。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向老師求助,但一想到班導增田那張臉,我只有嘆氣的份。
教師這行基本上是排資論輩。只要安分守己不惹麻煩,薪水自然就會增加,也能順利升遷,所以有老師都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增田老師四十多歲,資歷和實績都累積得差不多了。不用說也知道,他現在一心只想更上一層樓。
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定會極力避免捲入任何麻煩。為了平順地過完這一年,可想而知絕不會插手多事。就算我告訴班導,因為惡意的謠言被排擠,他大概也只會回「只是謠言而已,別放在心上」,然後就這樣帶過吧。
目前只有隨身物品遭殃,如果真的演變成更嚴重的傷害,就來不及了。奏也明白這一點,幾乎不讓我落單,良平同學也說他會幫忙。
不論是上下學、午休,還是換教室,奏和良平同學也總會陪在我身邊,就算不能同時出現,至少也會有一個人陪著我。然而,隨著時間過去,事情變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嚴重,而且有些事,我怎麼也不敢告訴奏。
奏
這幾天,彩音不時盯著手機看,而且每次看螢幕的表情就像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卻又沒有要回覆的樣子。
我猜是被垃圾訊息搞得心煩意亂,但這頻率也太高了。如果真的有人找她麻煩,我希望彩音能找我幫忙。但是想到彩音那種堅強又很會忍的性格,大概會忍到最後一刻吧。看到她又對著手機畫面嘆了一大口氣,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怎麼啦?」
「沒什麼。」
彩音連忙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見我低聲嘖了一下,她趕緊露出求和的笑容,下一秒,我抓住彩音的手腕。
「啊!等一下!」
我不顧彩音的抗議,從她手中搶過手機。手機畫面一亮起,我氣得臉都歪了。
「這是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一連串猥瑣的文字,我不由得皺緊眉頭。不管彩音的反抗,點開收件匣。裡面全是帶有明顯性暗示的信,甚至還有彩音的臉合成的淫穢照片等等,全都是低劣又噁心的惡作劇郵件。粗略一掃,至少就有十幾封以上。
我看了一眼收件時間,都是今天收到的信。也就是說,彩音連日來飽受這種郵件騷擾,刪了又來,怎麼刪都刪不完。
「還給我!」
彩音伸長了手,想從我手中搶回自己的手機。就在這一刻,手機響了,兩人同時僵住。只見彩音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我低頭看向來電顯示。螢幕上跳出一串未知來電的號碼。
「不要接……還給我……」
我伸手製止聲音開始顫抖的彩音,直接按下通話鍵。
接著把手機貼近耳邊,一陣急促的喘氣聲震動我的耳膜。電話那頭傳來男人低沉但興奮的喘息聲,瞬間讓我全身寒毛直豎。
對方發現電話接通後,開始說些讓人聽不下去的污言穢語。我默不作聲地聽他說,下流的內容越來越放肆。
「不要聽!」
那些過於噁心的言詞讓我臉色大變,彩音衝上來搶走手機。大概是手指剛好不小心碰到,通話突然切換成擴音模式。
「妳上傳到網路的照片真是太可愛了。
「盛宮高中離我家很近,不然我今天直接去學校找妳吧。
「不過,聽說妳比較喜歡被人從背後上?
「明明長得一臉清純,沒想到口味還挺重的呢。
「不過就連這點,我也喜歡喔。」
手機那頭不斷傳來黏膩的聲音。彩音再也聽不下去,直接把手機往地上摔。
「別再說了!」
彩音大聲尖叫。下一秒,白眼一翻,整個人就這麼直挺挺地往後倒下。我趕緊抓住彩音的手臂,把人拉回來。緊緊地抱住她的身體。從手臂傳來的重量,我知道她又昏倒了。彩音的表情十分痛苦,額頭冒出冷汗。
「居然被逼到這個地步……」
我早就注意到彩音的樣子不對勁,卻只是眼睜睜看她逞強,什麼也沒做。這個念頭讓我恨死自己了。
從那些郵件和剛才的通話內容來看,不難猜出彩音的個資已經外泄了。
在我氣急敗壞地咬緊下唇時,掉在地上的手機仍然不停地響著。表示就連此時此刻,彩音的隱私也持續暴露在一群未知的人面前。
我伸手輕輕地撫摸彩音痛苦扭曲的臉頰。
「我一定會揪出犯人!」
為了帶她去保健室,我讓彩音靠在我的肩上。同時撿起她的手機。螢幕上佈滿蜘蛛網般的細微裂痕。手機仍不依不饒地發出輕快的鈴聲。我瞪著手機,彷彿那是什麼有毒的東西,直接關掉電源,粗魯地塞進胸前的口袋裡。
*
我把彩音扶到保健室,向保健室老師和增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保健室老師判斷,彩音昏倒的主因是精神壓力太大。
不過,因為她臉色太差、體溫也偏低,保健室老師建議最好去醫院接受詳細檢查,並當場打給彩音的母親綾乃阿姨。
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增田露出無奈的表情,喃喃自語:「真是的,最近小孩子吵架怎麼變得這麼陰險。」增田又繼續說,「不過話說回來,一開始接到這種亂七八糟的郵件和電話時,就應該來找我,或找父母商量了。她卻什麼都沒說,是不是其實自己也覺得做了什麼虧心事?」
增田的語氣裡,聽起來沒有一絲擔心彩音的心情。不如說他是因為棘手的麻煩事增加了而感到不滿。我把已經到了嘴邊的那句「就算找你商量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硬是吞回去。增田甚至沒有留意到我不屑的視線,只是一臉嫌麻煩地長吁短嘆。
沒多久,接到通知的綾乃阿姨便趕到學校來接彩音。她似乎已經和醫院說好了,打算直接開車送彩音過去。保健室老師和增田合力抬著摺疊式的擔架把彩音搬上車。
「小奏能不能也一起來?」
大概是認為應該由最清楚事情經過的我,直接向醫生說明狀況會比較好。我立刻答應綾乃阿姨的請求,轉頭看向增田。下午雖然還有課,但事關重大,增田也不好再說什麼。一得到增田的許可,我便跟著前往醫院。
檢查結果顯示,彩音的身體並無異常。醫生也說是因為精神上的壓力,總之我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彩音這幾天已經昏倒了好幾次,足以證明她的身心正發出不堪負荷的悲鳴。在醫生的指示下,彩音不得不向學校請兩、三天假在家靜養。
*
第二天,我久違地一個人上學。總覺得身旁空了一塊,好寂寞。一想到此刻在家裡休息的彩音,我不禁輕聲嘆氣。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早安。」
回頭一看,是飯冢。
「高橋同學今天請假嗎?」
「嗯,昨天才暈倒。」
「這麼說來,前陣子也有人說她被帥哥抱著……高橋同學的身體這麼差嗎?」
「前陣子也是我抱著她,別相信那種無憑無據的謠言。」
我不以為然地瞪著說話不經大腦的飯冢,飯冢被我冷漠的視線嚇得愣了一下。
「高橋同學真好啊。」
「哪裡好?」
「只是跟你一起長大,就能無條件得到你特別的對待。」
「那是因為我們從有記憶以來就認識了。」
「所以我才討厭她。」
飯冢微微地嘖了一聲,開始咬起大拇指的指甲。到底是什麼事讓她這麼心浮氣躁?我窺探飯冢的表情。
注意到我的視線,飯冢不悅地鼓起臉頰。
「就算你們是青梅竹馬好了,但對我們來說,是最近才知道的人喔。」
「那當然,因為彩音之前上的是在外縣市唸書,你們不認識她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你從來沒有提過她,這不是很奇怪嗎?要是你們的感情真的那麼好,應該會保持聯絡吧?寒暑假她也該回來找你玩,不是嗎?」
只要話題扯到彩音,飯冢變得異常難纏。回想當時的情況,至今想起來仍讓我感到痛苦——我決定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我們當然會聯絡啊。還有,如果妳想說彩音的壞話,我不想聽。」
我不留情面地說,飯冢氣得臉色發青。
「……高橋同學好狡猾。」
「她哪裡狡猾了?」
我傻眼地反問。飯冢咬緊下唇,似乎在忍耐什麼。
「為了讓你回頭看我,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嗎……」
「什麼?」
「為了待在你身邊,我一直忍著只跟你當朋友……」
飯冢的喃喃自語讓我不自覺眉頭深鎖。感覺話題正往不妙的方向前進,我趕緊插話說:
「妳從剛才就好奇怪,到底在說什麼——」
「我一點也不奇怪!」
飯冢打斷我。語氣強硬,讓我瞠目結舌。被她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緊緊鎖定,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也太狠心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情……卻一直假裝不知道,你以為我沒發現嗎?」
飯冢朝我投來熾熱的目光。我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只能心虛地躲開她的視線。
「可是你很善良。所以我知道,只要不奢求超乎朋友的關係,就能待在你身邊……所以我想一步步地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飯冢顫抖的聲音勾起我的罪惡感,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妳之所以一廂情願地認定自己喜歡我,說穿了,不是基於『認知失調』,就是『錯誤歸因』。」
「認知失調……?」
「意思是指妳陷入『既然他救了我,那他一定喜歡我』的迷思,就是誤把遭遇危機的緊張感,錯當成談戀愛時的臉紅心跳。」
我終於把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說出口。只見飯冢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以為在那之後過了幾年了?」
從緊繃的聲線可以感受到她的怒氣。盡管如此,我仍然否定她。
「我知道。但我以為妳很快就會發現那只是錯覺,應該很快就會對我死心。」
「既然如此,你現在應該知道我是認真的了吧?」
我對飯冢鍥而不捨的眼神搖頭。
「不,我認為妳對我的執著,只是因為我對妳沒興趣。」
我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的結論。那一瞬間,飯冢的目光變得極為凌厲。
「不准你擅自定義我的心情!」
飯冢一臉泫然慾泣,隨即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雙眼因怒氣而充血通紅。氣氛變得超級尷尬,飯冢調整呼吸,臉上擠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我知道你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沒想到你是這樣看我的……」
飯冢的臉色十分晦暗。我這才發現自己深深地傷害了她,當場語塞。然而,說出口的話已經覆水難收。現在說什麼都只會變成藉口。沉默震耳慾聾。
最後是飯冢乾澀的笑聲彷彿打破了一秒萬年的沉重氣氛。
「夠了!別露出那種表情。」
「不是……可是……」我繼續說著,卻被飯冢打斷。
「我從沒想讓你感到困擾。」
飯冢刻意表現得很開朗,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像是想強行結束這個話題一樣,轉開了話題。
「對了,話說回來,高橋同學是感冒嗎?」
「咦?啊,嗯……那傢伙又是搬家、又是轉學的,所有事情一下子都擠在一起,到了不熟悉的環境,再加上壓力與疲勞才會發燒而已,沒什麼大礙。」
話題突然繞回彩音身上,我難掩困惑地回答。
「哦……」飯冢恍然大悟地點頭,「好像有人對高橋同學產生了奇怪的誤解……」
飯冢大概是暗指有人找她麻煩的事吧,但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歡快。大概是因為從飯冢剛才說的真心話來看,我幾乎可以確定她不喜歡彩音。我差點脫口說出「妳不也曾經被流言給傷害嗎」。
盡管如此,也不該用先入為主的角度下判斷,我在心裡對自己搖頭。只見飯冢又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補了一句:
「而且,最近她不是經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傳來的變態郵件,還有騷擾電話嗎?」
聽到這裡,我一時間愣住了,氣憤地說:
「妳怎麼知道這件事……」這時我發出的低沉聲音,比自己預料的還要低沉。
「咦?什麼事……」
飯冢似乎還沒察覺自己失言,神情明顯慌亂。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猙獰,她的恐懼顯而易見。
「妳怎麼會知道彩音的手機接到惡作劇電話和電子郵件?」
那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事實。我帶著質問的視線瞪著她,飯冢卻目光遊移,拒不回答。
我死盯著飯冢的眼睛不放。除非她說實話,否則今天休想全身而退。飯冢最終拗不過我的執著,終於坦承了她對彩音的一連串騷擾與霸凌。
放出謠言的人就是飯冢,甚至把彩音的個資公佈在網路上的始作俑者,也是她。
得知真相後,我簡直完全無話可說。但明知飯冢的心意,卻一直假裝不知情的自己也有責任。不能全怪她。
不過,我也必須讓她明白,我不可能回應她的感情,更不會原諒她對彩音做的事。
「再也不要接近我們。」
見我的眼神始終冷若冰霜,飯冢崩潰,掩面哭著跑開了。
*
從奏身邊跑開後,飯冢臉上滿是屈辱的表情,走出校園。本來沒打算說的,卻一時沉不住氣,情緒整個爆發。除此之外,居然連自己乾的壞事都不打自招。奏現在一定打從心底瞧不起自己吧。想起他冷冰冰的視線,飯冢咬緊牙關。
既然這樣,乾脆徹底毀滅「那個女人」好了。
就在這個要不得的念想一湧上心頭時,她不小心在校門口撞到人。
兩人同時搖搖晃晃地發出一聲驚呼。盡管沒摔倒,但被飯冢撞個正著,對方按著胸口,痛得嘴歪眼斜。
飯冢不想讓陌生人看見自己哭泣的樣子,她趕緊低下頭。
「對不起……」
飯冢小聲地道歉,深怕對方聽見自己聲音裡的顫抖,轉身就想離去。
不料,對方卻用一種焦急萬分的語氣叫住飯冢。
飯冢很緊張,難不成撞得太用力,害對方受傷了?可是看對方的樣子,似乎不是這麼回事。他剛才還揉著撞到的部位,看起來很痛的樣子,但現在已經站起來了,臉色也還算正常,只是不斷重複著瞄向校內,再一臉難以啟齒地把視線拉回飯冢的身上。
「請問……有什麼事嗎?」
再這樣耗下去沒完沒了,飯冢主動開口問。
沒想到,對方口中說出的名字竟是那個正處於話題焦點的女人。飯冢雙目圓睜。眼前的人乍看之下很穩重、很溫柔,但從年齡和打扮來看,應該不是高中生。如果是彩音前一所學校的學長或親戚,直接打電話給她不就好了?
飯冢越想越覺得奇怪,警覺地詢問對方找彩音有什麼事。
聽到飯冢是彩音的同學,對方明顯鬆了一口氣,卸下了心防,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和彩音的關係。飯冢一邊聽,一邊擦乾臉上的淚痕,嬌媚一笑。
這傢伙似乎可以利用。
男人貌似完全沒有發現飯冢的企圖,繼續往下說。
奏
開完班會,我立刻衝出教室。得趕快告訴彩音才行,最近一連串針對她的事,全都是飯冢乾的好事。既然我已經阻止飯冢了,事情大概會到此告一段落,所以我想快點告訴她,好讓她放心。
我在彩音家門口按下對講機。綾乃阿姨隔著對講機大喊:「我正在準備晚飯,抽不開身,你自己進來好嗎?」電子鎖應聲解開。
我依言進屋,敲了敲彩音的房門。
「妳醒著嗎?」
沒有人回應。我還以為她在睡覺,卻聽見細微的呻吟聲。雖然當初昏倒時沒發現身體有其他異常,但可能是突然不舒服。我不假思索地推開門。
悶熱的空氣迎面撲來,味道讓我皺起眉來。往陰暗的屋裡一看,彩音正躺在床上,似乎陷入惡夢,完全沒發現有人走進房間。她額頭滿是汗水,發出苦悶的低吟。
「彩音!妳沒事吧?」
我擔心地搖醒彩音。彩音慢慢地睜開雙眼,目光渙散。視線在空中游移,雙手微微顫抖。從那纖細的指尖,我能感覺到她有多害怕,為了減輕她的恐懼,我用力握緊她的手。那一瞬間,彩音的肩膀猛地驚跳了一下,這才轉過臉,看向坐在床邊的我。
「奏……?」
彩音發出沙啞的聲音,看著我的雙眼裡蒙上一層淚霧。她瞳孔不安地閃爍,疑惑地問:「奏怎麼會在這裡?」
「放學了,我來看妳。」
我簡短地回答。彩音才像是恍然大悟,虛弱地點了點頭。我徵得彩音的同意後,順手開燈。室內燈光亮起的同時,彩音如釋重負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妳呻吟得好厲害,又發燒了嗎?」
燈光下,彩音的臉比平常更蒼白。我實在太擔心了,想伸手去摸彩音的額頭,卻被她搖頭拒絕。
「別擔心,我沒發燒,也沒有哪裡不舒服。只是普通的惡夢。」
她的聲音沒有半點活力,表情陰沉、視線下垂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太對勁。如果只是做惡夢,大可笑著說出來就算了。她卻沒有這麼做,而是雙手緊緊環抱自己的身體,整個人不停地發抖。
既然她不想說,我也不想勉強她。但總覺得放心不下。
「告訴我,妳夢到什麼了?」
我看著彩音低頭沉默不語的側臉。她蒼白的臉孔繃著,表情滿是驚惶。
我輕拍彩音的背,想讓她冷靜下來。也不曉得到底拍了有多久,感覺好像有一輩子那麼久,但或許只有短短几分鐘。彩音原本僵硬的身體總算稍微放鬆下來,原本低垂的視線終於轉向我。
「聽我說……」
眼底仍充滿驚惶的神色,彩音鼓起勇氣,開始娓娓道來。
*
夢境場景是一座被破舊建築環繞的廣場。廣場上正在舉行某種儀式,而彩音也是其中一位參與者。
熊熊燃燒的烈焰周圍聚集了許多人。乍看之下,他們似乎都很享受這場營火晚會,實則不然。仔細看,火堆前有個五花大綁的男人正在受刑。貌似居民的人則圍著他高聲歡呼、狂喜亂舞。夢裡的彩音也不例外。
正在受刑的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哀號。
「住手!」
「饒了我吧!」
那些悲痛的叫聲無人理會,男人活生生地被剝去皮肉。他因極度痛苦而發出的慘叫聲響徹雲霄,隨即淹沒在周遭的喧囂裡。
有人捧著還在滴血的肉,喜極而泣,也有人興高采烈地當場啃食起來。就連出現在夢裡的彩音也雙手高高舉起那塊肉,彷彿要把肉塊獻給上天,以謝神明。她口中唸唸有詞,不以為意地將鮮血淋漓的肉送進嘴裡。
溫熱的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即使明知置身於夢中,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黏滑、富有嚼勁的口感。在咀嚼的過程中,感覺身體充滿活力,獲得麻痺般的快感。
那份至高無上的美味,讓彩音幾乎無法分辨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在那之後,一名貌似村長的男人站上高台。原本喧鬧不已的居民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村長身上。
村長看到如此乖順的村民,滿意地點頭,大聲宣布:
「我們的靈魂將永生不滅!」
村民頓時歡聲雷動,臉上流露出深信不疑的恍惚神情。彩音看到自己置身其中,嘴角染上一片殷紅,正因為狂喜而顫抖的身影。
*
彩音唇瓣微微發抖,餘悸猶存地描述夢境,我不禁感到悚然一驚。
因為我也深受惡夢所苦,而且不止一兩次。自新學期開始我已經做了無數次惡夢。
夢境的細節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身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感覺異常飢渴,為了填滿飢渴的黑洞,我拚命撕咬著什麼的記憶。
飽餐一頓後,總算恢復冷靜。在意識到自己吃了什麼的那刻,我會發出彷彿要拒絕一切的咆哮,然後驚醒。
想起每次早上醒來,口中那股筆墨難以形容的噁心感,突然覺得好不舒服,下意識按住眼頭。看著我的反應,彩音一臉詫異。也難怪,她一定覺得眼前的我不僅沒有安慰她,也沒一笑置之地說「只是做惡夢,別大驚小怪」,這樣的反應確實很不對勁。
夢到的地點和場景都不一樣,唯獨「吃人肉」這部分相同。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夢境,卻有著不祥的共通點,我不認為這是巧合。我感覺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關聯,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然而,還沒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說出來只會讓彩音更害怕而已。所以我說服自己,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妳只是做了個惡夢,別在意。妳太累了。放寬心,好好休息吧。」
我盡量佯裝平靜地輕撫彩音的頭。
人們都說,不管再怎麼恐怖的惡夢,只要說出來,心情就會輕鬆許多,彩音顯然也不例外。看起來恢復幾分平靜了。
此時,我決定說出今天來找彩音的真正目的。
這個消息或許對身體不舒服的彩音而言,有些過於刺激,但這也是造成她精神不穩的主因。只要消除她的憂慮,應該有助於恢復健康。
「彩音,事實上——」
我掐頭去尾地向彩音說明今天發生的事。
聽完我與飯冢的恩怨,彩音的表情很嚴肅。她大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成為眾矢之的,竟然只因為她是我的青梅竹馬。
即便如此,我仍下意識地認為,彩音也許會原諒飯冢。我怔怔地想像她的反應。彩音一向心地善良,善良到可以說是爛好人也不為過。然而下一瞬間,彩音脫口而出的話令我跌破眼鏡:
「開什麼玩笑!」
彩音握緊的雙拳用力到血管浮現,顯示出強烈的憤怒。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我面前赤裸裸地表現出焦躁與憎恨的情緒。
彩音咬緊下唇,臉部因怒氣而扭曲,簡直像是變了個人。就連她身旁的空氣也讓我覺得有一絲寒意。
但我馬上換個角度想,彩音又不是聖母,無法原諒飯冢所做的一切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飯冢確實太超過了,彩音會爆氣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這裡,我懊悔不已。都怪我明知飯冢的心意,卻一直視而不見,才會讓她因嫉妒而失控暴走。
我等彩音稍微冷靜下來,向她道歉。但反而激怒了彩音。
「奏沒必要道歉吧。」
彩音怒不可遏地瞪著我。
「是飯冢自己嫉妒我不說,最後還惱羞成怒不是嗎?」
彩音又補了一句。如果我向她道歉,等於是在袒護飯冢,只會讓她更不高興。
「害我那麼痛苦……真希望那女人也嚐嚐地獄的滋味。」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喃喃低語的彩音。
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空氣變得好沉重。跟彩音待在同一個空間裡,我從未感覺過這麼如坐針氈。還以為把事情說開會比較好,沒想到卻適得其反。再待下去只會給彩音的身體造成負擔,最好別再刺激她了。我內心湧上一股想逃離的衝動,覺得自己差不多也該回家了。正當我準備起身離開時——
「奏,我明天會去上學。」
彩音用不容反駁的強硬口吻說。
「……嗯,好啊。」
照理說,我應該勸她聽醫生的話,再休息一兩天比較好,但我很清楚彩音的頑固。
我答應明天來接她,隨即離開了彩音的房間。
3
彩音
可能是因為睡了一整天,全身痠痛,身上的睡衣完全被汗水浸得濕透。我從床上爬起來,打算去洗個熱水澡。
走向浴室的途中,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彩音,晚餐吃得下嗎?」
煎肉排的香味刺激著五臟廟。
「今天吃肉嗎?」
「呵,妳光聞味道就知道啦?妳爸爸指名要我燉漢堡排,當然也有幫妳準備沙拉烏龍麵喔。」
我不怎麼挑食,但比起肉,我更喜歡魚和蔬菜。然而撲鼻而來的香氣撩撥起我的食慾。
「沒關係,我今天想吃漢堡排。」
我雙眼發光地回答,媽媽微笑點頭。
等爸爸回家,一起吃完晚飯,我立刻回房。
拿著手機,躺在床上。我抱著枕頭趴在床上,下巴擱在枕頭上。熟練地操作手機。在熟悉的畫面輸入訊息:
「現在有空嗎?」
日向姊在百貨公司上班,月下部先生放學後要打工。現在是晚上八點,時間很尷尬,他們在家裡滾來滾去的機率很低。我也沒期待能立刻得到回覆,翻過身改為仰躺。掌中傳來細微的震動。
手機收到訊息時,會有一部分文字顯示螢幕上,卻不是我所期待的人,而是之前學校朋友傳來的訊息。我沒心情回,將手機倒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不自覺地回想起以前的事。
*
那是小學的事了。我曾經在上體育課時中暑暈倒。幸好症狀不嚴重,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兩個小時,脖子底下枕著冰袋,再喝點運動飲料就好了。後來保健室的老師說,我如果覺得身體好多了,可以回去上課,所以我就回教室了。
那時剛好是下課時間,教室的門窗都開著。在走廊上可以聽見教室裡的吵鬧聲音。我加快腳步,想讓擔心我的同學們快點看到我恢復活力的樣子。
「彩——音。」
背後傳來熟悉的嗓音,突然有人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整個人往前撲,手肘和膝蓋撞上地板,痛得我眼冒金星。
「沒事吧?」
一隻手伸到我面前,語氣憂心忡忡,和剛剛喊我名字的聲音一模一樣。我抬起頭來一看,果然沒錯,是我的好朋友洋子。
我抓住洋子的手站起來。看了一眼痛得要死的膝蓋,不僅又紅又腫,還破皮了。
「為什麼要突然推我,太過分了!害我摔成這樣。」
我鼓著腮幫子抱怨。結果洋子卻一臉詫異地說:
「什麼?我沒有推妳啊。」
「少來了。妳剛剛不是推了我一把嗎?或許妳只是鬧著玩,但真的很危險,以後別再這麼做了。」
「都說我沒有推妳了!我只是想跟妳說話,輕輕拍了妳一下而已。是妳自己跌倒,不要賴到我頭上。」
洋子高八度的嗓音迴盪在走廊上。不只走廊上的學生,就連各個教室裡的人也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隨著周圍的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洋子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毫無預警地哭起來,讓我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就在我還搞不清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時,耳邊傳來清脆的聲音:
「怎麼啦?」
我回頭一看,是班長。正想說明前因後果,洋子卻搶先一步突然呼天搶地,聲音直接蓋過了我。
「我看到彩音從保健室回來,從背後跟她打招呼。突然出聲嚇到她確實我也有不對,但彩音好過分啊!明明是自己嚇到不小心跌倒,竟然誣賴是我推她的!」
看著大哭大鬧的洋子,我簡直無言到了極點。因為她說的話完全不是事實,我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明明和這件事無關的別班學生,開始七嘴八舌地回應著:
「我也看到了,那個女生說得沒錯。」
「我也是。我聽到那位正在哭的女生喊她『彩音』,回頭看,她已經摔在地上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是我在撒謊呢?隨著騷動越鬧越大,洋子的哭聲也越來越響。害我完全變成壞人。
這時如果反駁,只會引起更大的反感。我只能低下頭,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都冷靜點,別那麼激動。彩音剛剛才因為中暑昏倒,在保健室休息。可能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吧。」
平常總是親切又可靠的班長出聲安撫大家。班長的發言很有說服力,原本雞飛狗跳的氣氛逐漸平息下來。
可是,這份風平浪靜只維持了一下子。因為班長扶著洋子的肩,轉過頭來瞪著我說:
「不過,身體再怎麼不舒服,也不該把氣出在朋友身上喔。洋子很擔心彩音,妳晚點要向她道歉喔。」
班長責備我的語氣一副正義凜然。我咬緊下唇,把差點脫口而出「我又沒有說謊」的話吞回去。
看在別人眼中,我這樣沉默,反而會被當成不受教吧。周圍再次投來責備的眼光,我沒有勇氣在這種情況下若無其事地進教室。
最後,我紅著眼眶回到保健室。
或許是因為強忍著不哭,臉頰變得紅通通。保健室老師看到我,嚇了一跳,隨即注意到我膝蓋及手肘的傷,還以為我的狀況嚴重到昏倒,十分驚慌。我點點頭,沒有去解釋這個誤會。
後來,班導打電話請媽媽來接我。洋子拿著我的書包走到我面前。她的態度坦然得彷彿幾十分鐘前發生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我擠出笑容問:「有什麼事嗎?」
「這是彩音的書包。大家都很擔心妳,明天要健健康康地來上學喔。」
洋子的笑容與關切看起來都很虛偽,我連「謝謝」都說不出口。微微點頭,由前來接我的媽媽扶著離開學校。
從此以後,包括洋子在內,我覺得全校師生都好可怕。
*
我躺在床上,悶悶不樂地回想過去,腦袋逐漸冷靜下來。我從來沒有拿身體不好當藉口,也不曾故意使壞或把氣出在別人身上。為什麼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卻被責怪呢?無論是以前發生的事,還是這次的事,對我來說都太不公平。此時此刻的我比起傷心,更多的是憤怒。
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奏還是像以前一樣,從沒變過。
小學時代,大家都躲著我,只有奏一如往常地待我。不用說也知道,這成了支撐我走下去的心靈支柱。
正因為如此,非轉學不可時,我激烈地反對。現在回想起來,就算只有短短几年,若非萬不得已,爸爸媽媽大概也不想離開已經熟悉的故鄉吧?但在知道朋友人前人後的兩副面孔後,要去一個沒有任何後盾的地方,實在讓我太不安了。最後也是奏改變了我的想法。
「就算妳搬得再遠,也不會切斷我們之間的緣分。」
這句話帶給我勇氣。事實上,搬離這裡的那段時間,我和奏也一直保持聯絡。而且也因為曾經離開過這裡,才有現在的我,不僅在新學校交到朋友,也認識了「TMKO四重奏」的夥伴們。
回憶到這裡,我想起之前有朋友問我,要不要在正式開始準備考試前一起出去玩,我得回信才行。於是我解鎖了手機。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再次震動起來。看到螢幕上顯示的一部分訊息,我毫不猶豫地點開「TMKO四重奏」的聊天室。是日向姊傳來的訊息。
「小彩,辛苦了。我剛結束今天的工作!」
從那張靈魂出竅的小熊貼圖就看得出來,她忙了一天。心想不只我一個人在努力,心裡莫名感到一陣安慰,我先回了幾句慰勞的話。
日向姊立刻回我一張飛吻大放送的性感兔子貼圖。這種幽默的貼圖很符合日向姊的風格,我稍微打起精神來了。
「這張貼圖好可愛啊。」
「是不是?」
日向姊又丟了好幾張兔子貼圖,隔著螢幕也能感受到她的女人味。不用刻意輸入文字,光靠貼圖就能成立的對話,也是通訊軟體的優點之一。我的情緒被她帶動起來,於是用一張噁心又不失可愛的水獺貼圖回應。
和日向姊在歷經幾回合純貼圖的訊息轟炸後,她突然問:
「所以呢,勉強打起精神的小彩,到底在煩惱些什麼呢?」
語氣不是那種正經八百的,而是有點插科打諢的態度,也很有日向姊的風格。如果是被一本正經地追問,我可能反倒說不出口,但像這樣輕描淡寫地問起,就比較容易說出口了。
我告訴日向姊自己在學校的遭遇。我已經盡可能避重就輕了,每個用詞和語氣都很小心,卻還是被日向姊一眼看穿,結果反倒捱了她一頓罵。
「這哪是可以講得這麼輕鬆的內容啊?
「小彩明明一點錯也沒有,卻受到傷害了。
「妳應該更生氣的。」
日向姊比我這個當事人還要氣,訊息接二連三地傳來。在安慰我的同時也把加害者飯冢罵得狗血淋頭。
「不過妳放心,
「善惡到頭終有報。
「那個白痴女人遲早會得到報應。
「而且不只這樣。
「她肯定會受到更悲慘的懲罰。」
就在日向姊傳來了令人心驚肉跳的留言時,新的成員加入了對話。
「那個……
「我看了所有的未讀訊息。
「對彩音不利的那些謠言滿天飛,我也脫不了關係吧?」
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眼前卻彷彿浮現出月下部先生滿懷歉意地低著頭的樣子。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卻無法對他生氣。我還來不及回覆「才沒有這回事呢」,日向姊的訊息又跳了出來。
「這還用說嗎?
「誰叫你沒事跑去小彩的學校找她。
「這樣做肯定會害她變成眾所矚目的焦點。」
日向姊的訊息簡直就像是在教訓做錯事的小孩。月下部先生也為自己輕率的行為向我道歉。
多虧日向姊氣得像是她自己被欺負一樣,痛快地替我出了口惡氣。我趁機轉移話題,決定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對了,日向姊還好嗎?」
我問的是日向姊的後輩,那位幾乎沒日沒夜給她製造麻煩的問題兒童。
彷彿就在等我問她這一句,日向姊打字的速度一口氣加快了。
「一點也不好!
「木戶那個蠢材,根本派不上用場。
「連包裝都包不好,還被客人投訴。
「結果害我又加班了。
「那傢伙簡直是掃把星。」
像是用來發洩壓力的怨言如雪片般飛來,甚至不給我們插話的空檔。光是追著她的訊息就看不過來了。
連續發了好幾條……不對,是好幾十條訊息後,大概是想說的話都說完了,日向姊終於放慢打字的速度。月下部先生趕緊表示同情,我跟著一起安慰她。
「謝謝你們。」日向姊先對我們的安慰致上感謝之意,接著又說:
「可是……
「我好像快不行了。」
日向姊突然變得軟弱的發言,讓我大吃一驚。月下部先生顯然也有同感,馬上問:
「怎麼了?」
「老實說,
「最近可能因為壓力太大的關係,我做了惡夢。」
聽到「惡夢」這兩個字,我的心臟漏跳一拍。握著手機的手僵住了,卻又不敢催她繼續說下去,只能盯著畫面。這時,月下部先生替我問了。
「什麼惡夢?」
日向姊似乎猶豫著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一時間,沉默在聊天室裡流淌。
該不會跟我一樣,夢到舉行詭異的儀式,或是吃人肉吧。
因為是在同一時期做惡夢,我緊張地等她回答。
「我實在不太想說……
「或許是壓力太大的關係,我一直夢到自己把木戶大卸八塊。
「場所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候在巷子裡,有時候是在陌生的廢墟。
「刀子插進她胸膛的觸感實在太栩栩如生了。
「我好怕自己會不會有一天真的殺死木戶。」
跟我想得不太一樣,但內容依舊沉重。然而看到日向姊描述的夢境,不知為何,總覺得好像很熟悉——但到底是在哪裡看過呢?
「那個,妳做的夢……是不是有點像阿幸煩惱的夢境?」
月下部先生似乎也有同感,但是被日向姊否定了。
「阿幸夢到的是陌生人吧?
「我是認識的人喔,是讓我壓力山大的罪魁禍首。
「完全不一樣。」
月下部先生回了一句「這麼說倒也是」。
這麼說來,我跟阿幸的惡夢還反而比較像。於是我鼓起勇氣告訴大家:
「實不相瞞……我最近也經常做惡夢。」
兩人立刻對這個話題產生興趣。
聽完我的說明,日向姊突然打了一句「抱歉」。
「咦?為什麼要跟我道歉?」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我疑惑地問。
畫面雖然顯示了「已讀」,卻遲遲沒人回應。短短几秒的空白似乎也顯示了她的困惑。
「我……我其實隱瞞了惡夢的內容。」
看不見日向姊的表情,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但腦中卻浮現出她惶恐受怕的表情。從目前的對話脈絡來看,我大概已經猜到日向姊隱瞞的是什麼了。
「難不成……」
我提心吊膽地輸入文字。下一秒,日向姊的留言隨即填滿了畫面。
「嗯……我也在惡夢中吃了人肉。
「木戶嚇得魂都飛了,我切下她的肉……
「故意在她掙扎哭泣的時候,在她面前示威似地放進嘴裡……
「醒來後,嘴裡感覺還殘留著血腥味……噁心的咀嚼聲在腦中縈繞不去……」
從一連串血淋淋的文字裡,可以清楚看出日向姊的苦惱。然而,現在的重點不在於夢境有多真實,而是這個只有四個人的群組,竟然就有三個人做了相同的惡夢。最驚悚的是這三個人都在夢中生吞了活人的皮肉。如果這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詭異了。
眼下所有參與聊天的人肯定都意識到了,這些惡夢肯定有什麼問題。整個聊天室籠罩在異樣的死寂中。
「該不會是……阿幸的詛咒?」
我能理解日向姊的心情。即便她當時並沒有惡意,但對阿幸說過的那些話確實傷人。就算那不是導致阿幸自殺的直接原因,日向姊會感到愧疚,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可以斷定,這場惡夢絕不可能是阿幸留下的詛咒。
「不是這樣的。
「因為我從阿幸自殺前就開始做惡夢了。」
我否定了日向姊的推論。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
日向姊立刻逼問我。
然而,沒有人能隨心所慾地讓別人做惡夢,所以我也答不上來。只不過,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以前聊到木戶小姐接受警方的偵訊時,不是提過嗎?說她可能和新宿斷肢殺人案的模仿犯有關。」
「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日向姊,妳還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麼嗎?」
日向姊只回了我一個「啊!」
「雖然我覺得妳應該是開玩笑的,但妳當時是不是說過,阿幸該不會是模仿犯吧?
「這就是我跟日向姊惡夢中最重要的共通點……
「我們都在夢裡啃食人體的一部分,而現實中的殺人犯也真的吃掉了被害者的殘肢。
「妳不覺得毛骨悚然嗎?」
我一口氣打到這裡,月下部先生急著插話說:
「彩音,
「妳該不會……
「打算去調查東京的連續殺人案與大宮的命案吧?」
我莫名感到興奮,所以馬上回:
「不光是這樣,我還想調查新宿斷肢殺人案,
「因為那個案子是所有現在進行式命案的源頭。」
我對獵奇殺人的命案不感興趣,但這兩起命案一直讓我耿耿於懷。不對——比起命案本身,我更在意的,其實是那名殺人犯。
我說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他們的回覆幾乎同時跳了出來。
「別做這麼危險的事!
「為什麼要調查這麼危險的事?
「要是被犯人盯上怎麼辦?」
他們說得一點沒錯。但是關於我的惡夢,還有一個細節我沒告訴過任何人。那就是每次惡夢結束,總會冒出一陣黑煙,伴隨著一個令人不悅的聲音說「魂兮歸來」,而且隨著惡夢一次次重演,那陣黑煙也逐漸凝聚成有如人影的輪廓。
萬一那團煙真的變成了人;萬一那團煙不斷逼近把我吞沒——彷彿我可能不再是我,這令我感到恐懼和不安。與此同時,在我內心深處卻隱隱期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別擔心!
「畢竟我只是女高中生,如果說有什麼是我能做的,頂多是上網或去圖書館查資料而已。
「不可能做出任何會讓犯人感到威脅的事。」
我試著說服他們,腦袋裡卻像是被黑煙佔據,拿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
夜幕低垂,街道上一盞盞燈光開始點亮。車站前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男女。其中也有許多剛從補習班下課,或社團活動結束,正要回家的學生。
飯冢出現在大宮站西口的行人專用廣場上,周圍林立著大型商業設施。因為尚未到打烊時間,廣場上通火通明。
「今天也謝謝你的招待了。改天見,徹哥哥。」
被飯冢抱個滿懷的中年男性臉上充滿猥瑣的笑容,畏畏縮縮地想環抱她的腰。或許是察覺到男人居心不良,飯冢不動聲色地躲開,掀起艷紅的唇瓣「呵呵」一笑。
「下次再塗徹哥哥喜歡的顏色給你看。」
飯冢舉起剛才男人買給她的知名品牌化妝品,千嬌百媚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男人的手頓時在半空中停住,滿臉通紅,被飯冢風情萬種的舉動逗得神魂顛倒。
趁男人還處於飄飄然的狀態,飯冢毫不戀棧地轉身走開。
只要給這個中年大叔一點甜頭,他什麼都願意買給自己,但又沒有勇氣對女高中生出手,無疑是「恰到好處」的冤大頭。得到一直想要的化妝品,飯冢心滿意足地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
自從國中那件事後,飯冢就極力避免夜晚單獨出門,但如果是這麼亮、人潮這麼多的場所,絕對不會出事。這讓飯冢感到放心,走向約定的地點。
車站大廳人山人海。大宮站是當地人熟知的地標,周圍聚集著跟自己一樣在等待的人們,有人一臉焦急地東張西望,也有人頻頻留意時間。
「在哪裡呢?」
雖然今天才認識,但也才分開不到幾個小時,飯冢還清楚記得對方的長相。尚未交換聯絡方式,因此她只能仰賴自己的記憶來搜尋。
除了地標附近,她也仔細觀察站在車站大廳柱子後方,或是靠牆的人,但都不是記憶中那張臉。畢竟當時是半強迫地和對方訂下約定,對方會不會來其實很難說。雖然那個人當時確實答應「我知道了」,看起來似乎對她的建議很感興趣,但天曉得對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其實只要冷靜下來仔細想,應該會覺得當時的狀況很詭異吧?說不定對方只是為了順利脫身才隨口答應敷衍她吧?
不會來吧——飯冢低咒一聲。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飯冢感覺到有人注視著自己目光,隨即揚起頭來搜尋。
她看見有人正從車站二樓的商店窗戶看著她。瀏海很長,戴著黑框眼鏡,給人忠厚老實的印象。飯冢不認識對方,但滿心狐疑地瞪回去,只見對方似乎微微揚起嘴角。
飯冢眨了眨眼睛,視線前方的人稍微撩起瀏海,摘下眼鏡。
「啊……」
無疑就是飯冢正在找的人。那個人指著東口的方向,似乎示意飯冢到那裡見面。飯冢點頭表示理解,轉身走向東口。
「你來啦!」
因為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飯冢早已處於半放棄的狀態,因此露出心花怒放的笑容。
「妳胡說什麼,明明是妳約我的。」
「哈哈哈。」飯冢尷尬地乾笑,對方提議去比較安靜的地方好好聊聊。飯冢二話不說地答應後,跟著對方踩著堅定的腳步往前走。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打扮成這樣?」
飯冢配合對方有點快的步調,面向對方的側臉詢問。對方只稍微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
「這地方人這麼多,天曉得會被誰看見。」
「人多才不會被發現吧。」
「是嗎?人這種生物,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在看,其實看得可認真了。」
「真的嗎?」
「真的啊。要是被妳認識的人看見我們在一起,好不容易擬訂的計畫說不定就泡湯了。正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
或許對方並未完全相信自己,但既然答應配合飯冢的計畫,就表示他認為彼此的目的一致,而且對方十分謹慎,也很聰明。心想能得到這樣強力的夥伴,飯冢在心裡竊喜,不知不覺放下戒心。
從車站出發走了多久,飯冢已不清楚。轉入羊腸小徑後,行人和商店都變少了。周遭也變得很暗,只剩稀稀落落的路燈在閃爍著,光線搖擺不定,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人煙稀少的地區。
「這裡是……哪裡?」
走進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小巷裡,飯冢不安地問。
「哪裡?這裡可是誰也聽不見我們說話的地方喔。」
不理會飯冢的不安,對方調皮地眨眼,繼續帶她往更暗的巷子走去。
「是沒錯……但這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喔?」
「呵呵呵。所謂的神祕小店,不都藏在沒有人發現的地方嗎?」
這麼說倒也是。對方畢竟是大人了,跟飯冢不一樣,或許知道她這個高中生不會知道的地方。名為「同伴」的信任感,削弱了飯冢的判斷力。
東拉西扯亂聊了一陣,飯冢被帶到位於狹窄巷弄的盡頭。最終,停在一棟透天厝前。
「咦?這裡是……」
這棟看起來空無一人的小屋,以前好像是間商店,門前還掛著一塊類似招牌的木板,但是破損得很嚴重,看不清上頭寫了什麼。怎麼看都只是一間廢棄的店鋪。然而,那個人卻毫不猶豫,伸手就要推開大門。
「我不要去這種地方!」
太可疑了。飯冢膽怯地拒絕,立刻往後退。過去那段慘痛的記憶開始在腦海中瘋狂倒帶。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對方臉上依舊掛著柔和的笑容,眼神卻隱含凶光。
「很遺憾,妳已經跑不掉了。」
那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飯冢的手,她還來不及尖叫,一個硬邦邦、冷冰冰的物體早已抵住她纖細的頸項。
下一瞬間,電擊聲滋滋作響,飯冢的頸部閃過一道藍紫色的電光。她的身體因劇烈電擊而反射性地向後仰,那個人順勢接住了她癱軟的身體。
「接下來該拿這個滿嘴謊言,只會說別人壞話的壞孩子怎麼辦才好呢?」
那人的語氣輕快得彷彿語尾帶著音符,反而讓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危險。飯冢第一時間想逃走,但電流導致全身麻痺,動彈不得。她因為太害怕而表情扭曲,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樣東西。
出現在飯冢眼前的東西隱約發出銳利的光芒,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飯冢努力把臉往後仰,想盡可能離那個東西遠一點。
然而,身體落在手握凶器的對方手裡,再掙扎也是徒勞無功。對方只要稍一用力,刀尖便穩穩停在可以刺入她眼睛的位置。飯冢盯著那把刀,開始發抖。
「電擊棒的威力減弱了許多呢。」
留意到飯冢的顫抖,那個人又用另一隻手再次啟動電擊棒。驚心動魄的爆裂聲與劇烈的疼痛再度襲向飯冢,飯冢白眼一翻,喪失抵抗的力氣。
「喔哦。」
那個人用拿著電擊棒的手緊緊攬住飯冢的腰。
「難得找到這麼僻靜的場所,讓我們好好享受吧。」
那個人的氣息噴在她的臉頰上,讓飯冢全身瞬間冒出雞皮疙瘩。不知對方哪來的力氣,就這樣粗暴地拖著飯冢,把她拖進空屋。
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勉強可以看清這間荒涼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家具。滿是灰塵的榻榻米顯然已經很久沒有通風了,一股濃厚的霉味撲鼻而來。對方到底打算在這種地方對她做什麼?飯冢害怕地縮起身體。
她突然被扔到榻榻米上,手腳仍不聽使喚,來不及保護自己,就這麼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氣吸進太多灰塵,喉嚨立刻被狠狠嗆到。那個人一把揪住飯冢的頭髮,讓她的臉朝上。
「那就開始吧。」
刀刃相互摩擦的聲響,在淚眼迷濛、又哭又咳的飯冢耳邊迴盪。她吃力地轉動眼珠子,想看清那聲音是什麼玩意兒,接著飯冢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剛才那人抵在她脖上的大型裁縫用剪刀。刀片散發著妖異的光芒,正以固定的速度一開一合。
「該讓礙事的人消失了。」
那個人伸出深紅色的舌頭,慢條斯理地舔舐下唇。飯冢想像接下來將要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隨即試著放聲尖叫。不,她想叫,但頭部被往後仰到極限,喉嚨只能發出微弱的破碎聲音。
然而這個動作馬上就讓飯冢後悔至極。為了尖叫而張大嘴巴,反而主動迎向了對方的癲狂,和那把逐漸逼近的利刃——
奏
第二天早上,我依約去接彩音。
想起最近發生的事,不由得嘆了口氣。彩音真的不要緊嗎?內心充滿不安。剛好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彩音從玄關走出來。看到我,她笑著跑過來。
「早安。」
「早,妳沒事了嗎?」
「沒事了。如你所見,我好得很!」
彩音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臉色還不錯。看到她容光煥發的臉,一股如釋重負的感覺在內心泛起漣漪。我們一如往常地並肩同行。彩音熱烈地聊著作業及球技大賽的話題。
看到她這麼有精神是好事,但她昨天的模樣實在太反常了,讓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明明昨天才被她那完全不像彩音的激昂語氣震懾得說不出話來,怎麼才過了一晚,她就變得這麼開朗,是怎麼回事?
彩音從小就習慣壓抑自己的情緒。不論遇到多難過的事,她也會佯裝無事,勉強擠出笑容。這次大概也不例外。
「昨天不好意思。」
「哦……如果是昨天的事,別放在心上。」
「是我不好,不該在彩音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說那種話。」
因為想多了解一點彩音的狀態,我試探性地說著。
彩音卻說:「沒事沒事。」便加快腳步往前走。她踩著不像是大病初癒的輕快腳步,走在我前面。
「現在只希望奇怪的謠言能趕快消失。我還想過上平靜的校園生活呢。」
不可能盡釋前嫌吧,但彩音筆直面向前方的表情看起來豁然開朗。看來昨天的異樣果然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我不禁為自己不經大腦思考的猜疑感到羞愧。
*
踏進教室,我立刻發現的氣氛與昨天截然不同。彩音似乎也有同感,望著我的雙眼不解地眨了眨眼。投向彩音的視線不再是好奇或厭惡,轉為疑惑和尷尬的目光。
我環顧教室,不見飯冢的身影。
難不成飯冢被我發現她對彩音做的事之後,也向班上同學坦承了?我不清楚她說了多少實話,畢竟以飯冢心高氣傲的性格推測,說出口的大概都是些對自己有利的辯解。盡管如此,從教室的氣氛來判斷,大家對彩音的誤會似乎已經解開了。
就在彌生她們略顯遲疑地想主動跟彩音搭話時,預備鐘聲響起。同學們連忙各自回座。我發現教室裡有一個空位。
畢竟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我能理解飯冢今天不想來學校的心情,但她那種絕不示弱的個性,真的會因為這樣請假嗎?
彷彿是為了回答我不經意湧上心頭的疑問,增田老師忽然衝進教室,神色非常慌張。明明還沒打上課鐘呢,到底出了什麼事?班上同學似乎同樣感到疑惑,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增田身上。
「臨時舉行全校朝會。所有人排成兩列,去體育館集合。」
他的語氣彷彿被逼得走投無路,讓人一聽就知道出了大事。那份緊張感迅速在教室裡蔓延開來。
我們照著指示,男女生各排成一列縱隊,依學號排隊走進體育館,館內早已站滿學生,七嘴八舌的說話聲十分喧鬧。
有人猜測是不是要警告我們又在市內目擊到可疑人物,或是接到附近居民的投訴?諸如此類的臆測滿天飛。
當校長站上講台的瞬間,台下頓時鴉雀無聲。
校長只是一臉沉痛地站在台上,遲遲不開口,全體師生都捏著一把冷汗不敢作聲。校長大概也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緩緩掃視全場一圈,終於開口:
「今天要告訴大家一個悲痛的消息。」
校長低沉的嗓音迴盪在體育館內。聽到他的聲音,所有人的動作都靜止了,空氣瞬間繃緊,四周籠罩在不尋常的氣氛裡。
校長再次靜靜地開口:
「今天早上,警方發現了本校學生飯冢千尋同學的遺體。」
一剎那的寂靜後,體育館裡爆出此起彼落、近乎悲鳴的驚呼聲。其中也夾雜著啜泣聲,全場一陣騷動。也有學生立刻拿出手機確認消息。
「安靜!」
「不準用手機!」
教師們的怒吼也接連響起。在這樣的情況下,二年D班大部分的學生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等全校學生終於安靜下來,校長領著我們向遇害的飯冢獻上默禱。
在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中,校長在現階段可以透露的範圍内向我們說明了這次的事件經過。
飯冢的遺體在離大宮站前鬧區稍遠的地方,一處廢棄商店街深處的空屋裡被發現。根據現場的狀況研判,她應該是遭人殺害。因為這起案件的手法,和發生在東京都內的連續殺人案,以及前幾天在大宮車站附近飯店發生的命案類似,警方不排除凶手可能是同一個人。校長千叮萬囑凶手可能還潛伏在附近,要所有人務必提高警覺。
*
回到教室,和飯冢感情比較好的人都在哀悼她的不幸,哭得眼睛都紅了。也有人情緒低落到進不了教室,看得出來,她在班上其實很受歡迎。
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討厭心高氣傲的飯冢,開始對她的死因提出一些充滿惡意的揣測。發生在身邊的血腥命案,任誰都無法冷靜。
「大家快回座!」
一臉疲態的增田粗魯地開門進來。大家都乖乖地聽從班導的指示。
等大家都坐好後,增田開始發講義。上面列著各項注意事項: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如果有社團活動或補習班需要晚歸,一定要請父母接送,再不然就是跟朋友一起回家,以及不要回應媒體。
考慮到學生們的慌亂及不安,增田說今天的課就上到中午,又補了一句:
「只不過……關於飯冢的事,如果想到什麼,或知道任何線索,請通知埼玉縣警。」
聽說埼玉縣警的警察下午會到學校問案。總是和飯冢形影不離的小君和小夏自然不用說,津波和安仔等人,那些和她交情比較好的男學生,也被班導一一點名。名單上還包括我和良平這兩個從國中就認識她的人。
我應該是昨天最後一個在學校裡跟飯冢說過話的人。即使沒有叫到我的名字,我也打算配合警方的偵訊。
彩音沒有被列入名單。班導應該多少注意到飯冢私底下對彩音做的事,但校方顯然不想讓媒體知道這次的受害者其實是校園霸凌的主謀吧。在彩音沒被點名的背後,多少可以推測出校方的意圖。
增田盡可能避開彩音的視線,一等到全體教職員接到回辦公室集合的通知,便急忙離開教室。
他一走,教室內瞬間亂成一團,話題全是跟飯冢有關。趁著現在沒人注意到我和彩音,我想問彩音要不要配合下午的警方問案,於是轉過頭去。
只見彩音臉色發青,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如果只是聽說身邊有人遇害,應該不至於驚嚇成這樣。我認為,肯定還有什麼別的事令彩音煩惱和害怕。
「怎麼了?」
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問她,彩音顫抖著嘴唇說:
「搞不好……搞不好凶手是我認識的人。」
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自主地望向彩音。在她閃爍不定的眼神裡能清楚看到不安與怯懦,我嚥了咽口水。
*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時間,我帶彩音直奔三樓的空教室。
一路上,彩音都陷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教室門關上,等到只剩下我們兩人,她像是再也忍不住,把積壓以久的想法一口氣說出來:
「奏,不瞞你說……我懷疑『TMKO四重奏』裡的某個人,是不是跟命案有關。」
「妳在說什麼?」
我被彩音沒頭沒腦的推理嚇到。彩音的眼神卻異常緊繃,有別於昨天那種情緒失控的焦慮感。
我當然知道那個群組。彩音和網路上認識的人組的聊天室叫「TMKO四重奏」,但我做夢也沒想到,會因為飯冢的命案聽到那個群組的名字。
「妳有什麼證據嗎?」
「群組裡的人……都做過跟命案一模一樣的夢,而且被害人都是和自己十分親近的人——」
我連忙制止滔滔不絕的彩音。
「等一下。」
我想先稍微整理一下剛才聽到的資訊。
「我知道妳做了惡夢。」
「因為你親眼看到了嘛。」
「妳是說,群組裡其他人也做了相同的夢?」
老實說,拿夢當證據,未免也太荒唐了?但彩音的表情非常認真,所以我沒有直接一口否定她的想法,而是語氣嚴肅地再次確認。
「不完全一樣,是相似的夢。」
「我能理解妳這麼想的心情,但妳先冷靜一下。就算夢到相似的情景,就這樣認定與命案有關,是不是太誇張了?」
我也有我的想法,但仍努力冷靜地安撫她。不過彩音卻用力地搖搖頭說:
「如果只是巧合,你不覺得很詭異嗎?雖然不是一模一樣,但不管是自殺死掉的阿幸,還是跟我很談得來的日向姊,都做過跟連續殺人案有部分重疊的夢喔。」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單純地跟命案畫上等號吧?」
「而且我自己也夢到了,要我別放在心上才是強人所難吧?」
我和彩音的意見完全沒有交集。
「這跟飯冢的死有什麼關係?」我直接問。
「不瞞你說,昨天晚上,我在群組裡抱怨了飯冢同學的事。」
彩音基本上不會說別人的壞話,她在「TMKO四重奏」裡也盡可能扮演著聽眾的角色,昨晚是她第一次指名道姓批評一個人。
「妳現在懷疑,群組裡有人認為那些折磨朋友的人乾脆消失算了?」
彩音一臉苦澀地咬指甲,顯然很後悔自己竟然輕易說出同學的名字。
在群組裡傾訴對飯冢的憤憤不平,並討論了惡夢跟命案的關聯性,隔天,命案就發生了。單看時間點的話,確實可以理解彩音懷疑「TMKO四重奏」成員的心情。但她沒有任何證據。
「我明白妳的意思。但你們只是網路上的交情吧?就算再重視的夥伴,也不至於因為這樣去殺人吧?」
我的話似乎讓彩音稍微恢復一絲冷靜。她手撐著下巴,默默地思考。
「總之我們這些外行人,也不可能拿殺人犯怎樣,還是交給警方處理吧。」
我很佩服彩音的正義感,但她的想法太跳躍了。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內心祈禱:「求求妳,千萬別亂來,也不要擅自調查命案。」
休息時間差不多結束了。彩音打算回教室,我朝她背後「喂」了一聲。彩音回過頭來,像是明白了我的用意,直視我的雙眼,喃喃低語:「我也打算配合警方問案喔。」
彩音被飯冢惡整的事,遲早會傳到警方耳裡,到時候她還是得接受偵訊。
話雖如此,但自己主動說明這件事等於是在協助警方辦案。表示她不會私下調查命案的事。彩音的判斷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只不過,「惡夢」和「連續殺人案」的共同點依舊在我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上完第四堂課,科任老師前腳剛離開,增田後腳跟著走進教室。
「那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他簡短地說,「沒事的人馬上回家,明天恢復正常上課,如果有什麼狀況,我會打電話通知你們,所以都給我乖乖地待在家裡。千萬別忘了早上發給大家的注意事項。」
在值日生的號令下,眾人原地解散。與飯冢沒什麼交集的同學都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我不動聲色地往教室裡看了一圈。除了增田點名留下來的學生以外,還有幾個同學留下,大概是想主動協助調查吧。感覺所有人都在哀悼飯冢的死。
我把視線拉回前方,只見增田站在講台上,打開資料夾,不知道在紙上寫了什麼。寫完後,他抬起頭,輪流打量留下來的學生。
「感謝大家的幫忙。」
發出有些刻意生硬的聲音後,增田一板一眼清了清喉嚨。
「接下來會輪流點名。被點到名字的人會被帶到另一個房間接受警方偵訊。只要老實回答警察的問題就好了,不用緊張。」
表面上是安撫學生的心情,話裡卻隱約藏著「別多嘴」的意思。
「霸凌」這兩個字在教育現場可是大忌。誰也不想跟這兩個字扯上關係,這大概是所有老師的真心話吧。最好的證據就是增田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彩音身上,那眼神彷彿在暗示彩音別再惹麻煩了。
教室裡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氣氛,前面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包括增田在內,所有人同時望向門口,一名穿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沒有問題的話,接下來想輪流請教你們幾個問題……」
大概是刑警吧。男人留著整齊的三七分短髮,充滿知性的氣質,舉手投足十分圓滑。和藹的語氣配上乾淨俐落的外型,年約三十出頭,乍看之下,像個紳士風範的上班族。然而,當他往教室內一瞥,那雙眼睛卻閃過銳利的光芒,似乎不打算放過任何細微的細節。
被他那彷彿看穿一切的視線掃過,全班學生不約而同地僵住了。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一股令人寒毛直豎的壓迫感。
「在我看來,人數好像比我們原本請求協助的學生還多……」
只看了一眼,刑警就發現人數跟當初說好的不一樣。
「是的。為了能早日破案,有幾位學生自告奮勇想提供情報。」
增田連忙將剛才寫好的資料夾交給那名年輕刑警。
刑警翻看內容,點點頭,確認學生的人數。看來資料夾裡記錄的,是接下來要協助問案的學生姓名。
增田走下講台,換刑警上前一步。
「大家好,我是埼玉縣警搜查一課的垣內。」
垣內刑警站在講台前,向學生們低頭致意。
「我知道大家正因為失去摯友而感到心痛,不好意思還要增加各位的負擔。為了找出真相,還請各位協助調查。」
垣內警官並沒有表現出高高在上的態度,而是用誠懇的態度對待我們這些年紀小他很多的高中生。
原本被非比尋常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的同學們,也逐漸放下戒心。大家乖巧地點頭回應。
「那麼事不宜遲,羽根井同學,請跟我來。」
或許是沒想到自己第一個被點到,安仔支支吾吾地用有些破音的聲音回:
「哦,好。」他站起身來。
剩下的人全都不安地目送安仔隨垣內警官走出教室的背影。增田告訴我們,只要不離開教室,想做什麼都可以。但沒有人敢聊天或玩手機,全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各自想著事情。明明已經是中午休息時間,卻沒有任何人拿出便當用餐,也沒有人吃零食。
之後,我們一個接一個被刑警叫到別的房間問話。被叫出去的時間長短不一,有人五到十分鐘就結束了,也有人一待就是三十分鐘以上。被叫出去的順序也不是照學號排,所以誰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教室裡充滿了莫名緊繃的氣氛。
回答完問題的學生可以直接回家,所以留在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少。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教室裡只剩下我和彩音。我回頭看向她,正好對上彩音忐忑不安的視線。
「妳覺得,會先叫到誰呢?」
警方想必已經從剛才接受偵訊的同學口中得知,飯冢對彩音做過什麼事了。雖然彩音這麼問,臉上卻擠出一抹早就料到自己會成為最後一個的疲憊笑容。
「我也不知道。但不管誰先結束,都一起回家吧。如果妳先被叫去的話要等我喔。」
其實我也在猜,彩音有可能是最後一個,但還是這麼說了。
「一色同學。」
果然沒錯,我先被叫到。我伸手摸了摸彩音的頭,丟下一句「待會見」,便走出教室。
*
垣內警官帶我到視聽教室。走進教室,原本擺放課桌的位置換成了一張長桌,靠黑板那一側放著兩張摺疊椅,桌子對面有一張摺疊椅,總共三張椅子。靠黑板那一側的其中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名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惹的男性。他濃眉豎目,猛一看甚至給人一種不像善類的感覺。
「請這邊坐。」
男人示意我入座,他的聲音和麵容相符,渾厚又充滿壓迫感。我照他說得乖乖在面前坐下。
「接下來將由我和同樣隸屬於埼玉縣警搜查一課的小笠原,向你請教幾個問題。」
小笠原警官看起來已經有一定的資歷和地位,與其說是垣內警官的前輩,不如說更像是他上司。他穩穩地坐著,只用視線對垣內警官下指令。垣內警官也以眼神回應,隨後在小笠原警官旁邊坐下,慢條斯理地準備好紙筆,兩人簡直配合得天衣無縫。
對方是貨真價實的刑警。一旦開始問案,步調就會完全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吧。於是我不顧一切先開口問:
「那個……在我回答之前,可以先請教一個問題嗎?」
或許是沒料到接受偵訊的人會反過來提問,兩位刑警露出幾許詫異的表情。垣內警官以視線請示小笠原警官,後者微微點頭。
「校長說,飯冢的命案可能和發生在東京都內的連續殺人案是同一犯人所為……」
兩人的表情都毫無變化,但眉毛微挑的細微動作可沒逃過我的觀察。
聽說現在跨縣市的刑事案件,將由各都道府縣警合力偵辦。即便如此,各轄區的競爭意識和地盤觀念依舊牢不可破。如果承認和都內發生的連續殺人案是同一犯人所為,對埼玉縣警來說或許會有些不利吧。只見垣內警官以四平八穩的語氣否認。
「只能說什麼可能性都有。」
「那埼玉縣警有什麼證據嗎?足以判斷殺死飯冢的凶手和都內發生的連續殺人案的凶手不是同一個人?」
垣內警官的表情雖然變得更生硬了一點,卻仍沉住氣地搖頭。
「沒有。而且在偵辦過程中,如果先入為主,可能會遺漏重要的線索也說不定。」
無懈可擊的標準答案,真是銅牆鐵壁。我原本想出奇不意地套出一點情報,但對方顯然比我高明不止一兩倍。
我想了一下,假裝說溜嘴。
「警察先生是否認為凶手雖然假裝是模仿犯,但其實是仇殺?」
「這我倒是想問一色同學,你為什麼會認為是『仇殺』呢?」
垣內警官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以犀利的眼神盯著我看。他果然上勾了,我在心裡暗自竊笑。
「因為飯冢是個容易招蜂引蝶的人,這是兩面刃。」
為了不讓他看穿我的用意,我盡量冷靜地回答。
「你和飯冢同學從國中開始就是同學吧?」
「對。」
「就我所知,飯冢同學很喜歡你。」
「只是朋友之間的喜歡。」
垣內警官大概是指男女之間的喜歡吧。聽到我的回答,他微微挑起一邊眉毛。
「原來如此,只是朋友的喜歡啊。這麼說來,國中時飯冢同學曾差點被男性非禮,當時救了她並打電話報警的人,就是一色同學吧?」
「欸?」
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我的聲音不自覺高了八度。警方竟然連這件事都先查過了。
「調查被害人的背景時,看了一下當時的案件資料。剛好跟這次遇害的地點一樣,都是狹窄、陰暗的巷子。」
垣內警官用緊迫盯人的視線看著我,這種意有所指的說話方式,讓人有點火大。
「那又怎樣?」
我忍不住皺眉。這時,小笠原警官咳了兩聲。我和垣內警官同時望向小笠原警官,只見他臉上不悅的表情似乎不是衝著我來,而是在提醒垣內警官。小笠原警官附在垣內警官耳邊說了幾句話,大概是要他別多嘴。
垣內警官的表情恢復冷靜。他雙手在桌上交握,身體稍微前傾,開始娓娓道來。
「我只是覺得……發生過那麼可怕的事,女生應該不太可能獨自前往那種地方,更別說是跟不認識的人走。」
「嗯,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相當值得信賴的人,應該不會一起去那種地方;更何況是深夜的空屋,就算是熟人,女生也不會隨意靠近吧。」
「所以呢,警察先生究竟想說什麼?」
垣內警官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讓我越來越不耐煩。垣內警官與小笠原警官互看一眼,確認得到小笠原警官默許後,垣內警官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案發當天,聽說你和飯冢同學起了爭執,你們之間有什麼不愉快嗎?」
兩位刑警的眼神變得十分銳利。我這才恍然大悟,在他們眼中,我不是證人,而是嫌疑人;彩音大概也會遭遇同樣的盤問吧。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為了盡可能減輕自己和彩音的嫌疑,我決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警方。
*
回答完警方的問題,我在樓梯口等彩音。因為我太想知道警方到底跟彩音說了些什麼,內心滿是焦急。
從剛才的情況來看,兩位刑警肯定認為我和彩音都有嫌疑。既然如此,他們大概連相當私人的事情都會一併追問清楚。
「但願彩音沒有因為這樣受到傷害……」
一想到彩音,我的心情就七上八下,怎麼也冷靜不下來。原本想玩手游來打發時間,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只好作罷。時間就在我東摸西摸的時候不知不覺地流逝。
大約三十分鐘後,彩音終於重獲自由,朝我跑了過來。
「總算結束了!」
「辛苦了,怎麼樣?」
「基本上都是我預料中的問題喔。」
我們換掉室內鞋,一起離開學校,打算在回家路上交換彼此接受偵訊的內容。
果然如我所料,警方詢問了彩音被飯冢惡整的事。幸好彩音最近都因為身體不舒服,一直在家裡休息,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不可能是嫌犯,只是以證人的身份被叫去問話。
「我還以為自己嫌疑最大,所以有點反應不過來呢。」
從彩音說得極為坦蕩的態度看來,可以確定她沒有騙我。她的表情沒有一絲陰霾。警方似乎也沒有問什麼會讓她受傷或難過的問題。
但還是有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那就是「惡夢」。
要是隨口說出自己的臆測,可能會害彩音的處境變得不利。於是我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彩音立刻狠狠地瞪我一眼。「那種事怎麼可能對警察說嘛。」
所有的擔心最終證明只是杞人憂天,我鬆了一口氣。
*
向被害人的家屬及親朋好友問完一輪後,小笠原和垣內轉往大宮站前那間知名百貨公司。
他們從可直接由行人專用廣場通往大宮站的二樓正面入口進入。才剛踏進去,獨特的甘甜香味立刻刺激著鼻腔。對多數人來說或許是很舒服的氣味,但對平時沒擦香水,甚至連芳香劑都沒在用的兩人來說,只覺得有點刺鼻。
小笠原皺了皺發癢的鼻子,環顧整層樓。牆面林立著高級品牌的商店,而充斥整層樓的香氣來源,正是位於中央鱗次櫛比的化妝品專櫃。
「就是那裡吧。」
小笠原朝目光同樣停留在某處的垣內點頭。
「是哪一家?」
「M•A•K。」垣內第一時間回答。
他們看了一下樓層簡介,走向他們要找的店。
男性顧客在以女性為主的樓層內簡直是保育類動物,而且現在才下午五點,多數上班族應該還在工作。西裝筆挺的五十歲男性,搭上看似菁英分子的三十歲男性二人組,在這個時段穿梭在一群打扮得衣香鬢影的女性之間穿梭,那畫面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無論是擦肩而過的女性顧客,還是專櫃人員,全都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眼光。
然而,這種足以讓普通人感到不自在的氣氛,小笠原和垣內也絲毫不放在心上,兩人逕自走向M•A•K的櫃位。
「小姐妳的皮膚很白~紫色的眼影很適合妳喔~」
刻意拉長語尾的甜膩嗓音在耳邊響起。視線循著聲音傳出的方向看去,有位看來二十出頭、盛妝打扮的女性,正一邊替顧客化妝,一邊熱心提供建議。看起來正在忙,不好貿然出聲打擾。
他們光是出現在這裡就已經夠突兀了,要是再出示警察證件,恐怕會讓人誤以為這家店和案件有關。兩人可不想破壞別人做生意,因此決定到別的地方打發時間,等客人離開再回來。
「歡迎光臨。」
正要轉身離開時,背後傳來一道明朗的聲音。回頭一看,有位女性從櫃台後方的柱子旁探出頭來,身上穿著和正在招呼客人的櫃姊相同的制服。
那位櫃姊年紀約莫二十多歲後半,充滿光澤的黑髮整齊地紮在腦後。散發著知性美女的氣質,有一雙意志堅強的眼眸。
「請問兩位想找什麼?」
她露出完美的營業笑容,顯然已經很習慣應付來這種地方的男性客人。看了一眼別在她左胸前的名牌——「宮部」,職稱是副店長。
他們原本擔心突然找第一線員工問話,嚇到對方就不好了,所以宮部真是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小笠原走近她身旁,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後,出示了警察證件。
宮部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但仍以鎮定的語氣問:
「警察先生有什麼事嗎?」
盡管表現出毅然的態度,聲音中仍有些緊張。除非店家主動報案來處裡順手牽羊的案件,否則基本上警察很少會出現。擔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緊張也是必然的反應。為了讓宮部不要那麼緊張,小笠原笑著說:
「我是埼玉縣警搜查一課的小笠原,後面這位是我的部下,垣內。」
小笠原平常不太使用微笑肌,表情顯得很不自然。明顯沒能緩解氣氛。他也知道自己的外表嚴厲又嚇人,心想不能再讓宮部繼續緊張下去,便與垣內交換位置。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妳,能佔用一點時間嗎?」
跟小笠原比起來,垣內比較沒有壓迫感,給人沉穩的印象。宮部一聽到他彬彬有禮的語氣,便稍微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如果我可以回答的話……請問是什麼事呢?」
宮部回答。垣內清清喉嚨,壓低聲線開始問:
「今天早上,在離車站前的鬧區有段距離的地方,發現了女高中生的遺體,請問妳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中午休息的時候看到新聞了。因為就在附近,嚇了我一跳。」
「實不相瞞,那位女高中生昨天似乎在這裡買了口紅。」
垣內從隨身的包裡拿出兩個密封的塑膠袋。
宮部隔著塑膠袋檢查裡面的東西。一個是裝在M•A•K紙盒裡的口紅,另一個是一張小紙條。仔細一看,小紙條其實是發票,除了印著昨天的日期、時間和購入品項等等,最上面還大大地印有這家店的名稱。
「確實是我們家的商品沒錯。可是這跟命案有什麼關係?」
或許是誤以為商品或工作人員與命案有關,宮部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留意到這一點,垣內補充說明:
「只是調查被害人昨天的足跡,從時間上判斷,她最後經過這家店的可能性很高。」
「這樣啊……」
「從發票來看,一條口紅的價格也不便宜呢。不太像是高中生想買就能買的東西,所以想確認她是不是和其他人同行。」
聽到這裡,宮部總算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直接問昨天值班的店員,或許比較清楚。」
「是的。」
「這件事我得先向店長還有樓管請示,請稍等。」
「麻煩妳了。」
宮部朝小笠原和垣內行個禮,簡單交代其他員工後離開專櫃。沒多久就回來帶著他們進入內場。
小笠原和垣內在內場等了二十分鐘左右,宮部帶著另一位員工出現。
「讓二位久等了,這位是當天值班的木戶小姐。」
「哪裡,非常感謝妳們願意配合調查。」
宮部表面上的平靜只是偽裝,看得出來其實相當緊張;反倒是木戶竟有些興奮,雙眼閃閃發光。
「我最近才因為碰巧也在命案現場接受過警方問案喔!你們沒穿制服,而是西裝,難不成是刑警?真的假的?我還是第一次跟真正的刑警說上話!」
木戶興奮起來便滔滔不絕地打開話匣子,宮部扶著額頭,低聲提醒她。
「木戶小姐,小聲點。」
木戶雖然不是很服氣,但在宮部的規勸下還是收斂了點。見她安靜下來,小笠原清了清喉嚨,朝垣內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快點進入正題。
「兩位昨天是不是接待過這位女性?」
垣內拿出一張照片。宮部接過,側著頭思索。
「那段時間我在招呼別的客人……」
宮部說完,把照片遞給木戶。木戶一臉好奇地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皺了皺眉頭,隨即驚呼:「啊!」
「這張照片因為穿著制服,一時認不出來……我昨天確實接待過這個女生。」
木戶的回答讓垣內繼續追問:
「她一個人來嗎?」
「不是,她和一名年紀較大的男人一起來的。」
木戶笑得意味深長,補了一句:「我很好奇那兩個人是什麼關係,所以記得很清楚喔。」
口紅的顏色也完全不聽木戶的建議,而是飯冢和那名男人討論後決定的色號。這可能會成為循線找到凶手的有力線索,小笠原與垣內互看一眼。
「那位男性是什麼樣的人——」
「木戶小姐,為什麼昨天的新客名單完全沒有這筆紀錄?」
宮部突然打斷了小笠原的話,一臉嚴肅地質問木戶。
「呃……因為他明顯是買來送女生的嘛,而且那個女生一直在看時間,所以我把商品包一包就直接結帳了。」
木戶故作無辜地看著宮部,一臉「我做錯了什麼嗎」的表情,還毫無愧色地說:「再說了,小女生根本買不起我們家的商品,男性顧客也只有送禮的季節才會來不是嗎。反正都不會成為回頭客啊。」
照理說,只要是新客,就算只買一樣商品,只要客人沒有拒絕,通常都會請對方留下名字和地址等資料。木戶卻自作主張地認為「沒必要」,完全破壞了店家的規定,也難怪宮部會頭痛了。
「這件事我會向上面報告。」
宮部有氣無力地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疲憊不堪的表情。
「又要打小報告嗎?宮部副店長的性格真的很噁劣耶。」
木戶噘著嘴埋怨。
「我也沒有義務一定要協助調查吧?我今天是早班,差不多可以下班了,所以我得去準備交接了。」
眼看氣氛變得尷尬,小笠原和垣內連忙安撫臭著一張臉就要起身的木戶。
「別這麼說嘛,妳的私事固然也很重要,但今天能不能請妳再協助我們調查一下呢?我們全靠木戶小姐的記憶了……」
聽到小笠原低聲下氣的請求,木戶又坐回椅子上。
「哼……好吧。這也是市民應盡的義務嘛,我會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們。」
她態度之所以如此囂張,大概只是出於對宮部的反抗。小笠原內心雖然不以為然,仍對垣內使了個眼色。
接到小笠原的示意,垣內點點頭。拿出筆記本,目不轉睛地盯著木戶。
「非常感謝妳的協助。那麼,事不宜遲,請問妳還記得跟這位女性一起來的男性體型嗎?」
「他很瘦,有點駝背,這點我很有印象。」
「穿著打扮呢?」
「穿西裝。從時間上來看,我猜是直接約好下班後一起過來。」
「年紀看起來多大?」
「戴眼鏡,瀏海很厚,所以我沒有看清楚臉……感覺像是介於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
這句話讓垣內猛然從筆記本里抬起頭來,一臉不解地側著頭追問:
「兩人的年紀看起來差很多吧?」
「對呀。」
「木戶小姐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年紀差很多的情侶多得是吧?再說了,我們家賣的是化妝品,又不是酒或香菸那種需要核對年齡的商品。」
垣內略帶指責的語氣讓木戶不滿地鼓著臉。從不服氣的語氣察覺到她的不悅,小笠原連忙笑著打圓場:
「妳說得沒錯,基本上化妝品沒有年齡限制……木戶小姐的記性真好,幫了我們大忙。順帶一提,他們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呢?」
小笠原刻意用豪爽的語氣拍木戶馬屁。木戶似乎很滿意,得意洋洋地說:
「呵呵呵,我從以前就很擅長記人的長相和特徵,就算不寫名單,只要看到臉,通常都能想起來。」
「真了不起。」
「啊,你是問那兩個人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嗎?他們很親密地一起挑著口紅喔。」
兩位刑警聽了與飯冢同行的男性特徵,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是他們內心卻感到很意外,因為和他們預想的對象完全不一樣。不過,光是知道飯冢遇害前曾與一名關係親密的男人在一起,在偵辦上已經往前進了一大步。
小笠原向宮部和木戶致謝,垣內也隨後致意。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如果讓兩位女性一路送到店門口,反而徒增彼此的困擾。因此小笠原和垣內在下樓的手扶梯前與她們道別。
「如果還有任何需要協助的地方,隨時歡迎。」
宮部畢恭畢敬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明知只是客套話,小笠原仍不免對她充滿好感,與垣內再次向宮部表達謝意後,轉身走向出口。
就在這個時候。
「啊!」
宮部小聲驚呼,語氣夾雜著驚訝與歡喜。小笠原回頭一看。
「日向小姐!」
只見有位爽朗的青年舉起一隻手,朝宮部走去。她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能感受到兩人之間流露的親密氛圍。小笠原推測他們大概是情侶,但是看到青年的臉,總覺得在哪裡看過。
「小笠原警官,那個人是月下部。」
垣內先一步發現男人的身份,湊到小笠原耳邊小聲地說。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小笠原的表情馬上變了。
「看來我們還得再完成一項工作才能回去了。」
小笠原以猛禽般的眼神緊盯著月下部不放。
「請問方便打擾一下嗎?」
前一刻才剛告辭的小笠原又出現在眼前,宮部愣了一下。
「咦?還有什麼事嗎?」
宮部不解地反問,心想小笠原是不是有什麼忘了問。
「不好意思,我不是找宮部小姐,而是想向這位先生請教幾個問題。」
「欸?」
聽見小笠原說的話,站在宮部旁邊的月下部抬起頭來。
「我嗎?」
月下部大吃一驚地指著自己的臉。聽聞初次見面的人說「想請教你幾個問題」,感到莫名其妙也是理所當然的。宮部同樣也困惑地在兩人之間來回張望。
「我們是警察。」
小笠原出示證件,月下部露出驚訝的表情。
「警察?找我有什麼事嗎?」
月下部茫然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刑警。
在小笠原直指核心前,他決定先重拳出擊。
「你知道今天早上大宮站附近發現了女高中生的遺體嗎?」
小笠原觀察月下部的反應,就連表情細微變化也不放過。那緊迫盯人的視線毫不掩飾,明顯帶著懷疑的神色。
「咦?欸?什麼遺體?」
從月下部顯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來看,小笠原認為或許是還沒有看到新聞,但也可能是在演戲。小笠原亮出一張自己手中的底牌。
「死者是一位姓飯冢的女高中生——」
「等一下,我沒什麼可以告訴警察的喔。」
「只要回答幾個簡單的問題就行了。」
「這不是強制性的偵訊吧?我聽說可以拒絕……」
「如果沒做虧心事,一般人通常會協助調查喔。」
小笠原直勾勾地盯著月下部的雙眼。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大多數人再不情願也會表現出配合的態度。月下部果然也同意了。「好吧。」
「那、那個,請等一下。」
沒想到是宮部出聲阻止兩人交談:
「這裡是走道,很多客人都在看。」
宮部四下張望,壓低聲音插話。看到宮部慌張的表情,小笠原的視線也左右遊移了一下。他們確實成了目光焦點,小笠原乾笑著抓了抓頭。
在宮部的引導下,刑警與月下部進入內場。
「請問……我也可以聽嗎?」
宮部誠惶誠恐地問。小笠原沒有回答,反過來詢問她和月下部的關係。宮部偷偷看了月下部一眼說:「我們是好朋友。」即使在燈光昏暗的內場,也看得出她臉上的紅暈。
「原來如此。那麼接下來可能還有問題要請宮部小姐確認,妳可以一起聽。只不過,除非我們問妳問題,否則請不要插話。」
說完,轉身面向月下部。夾在小笠原和垣內兩名刑警之間,月下部侷促不安地縮著身體。
「所以呢,你們想問什麼?」
月下部一臉如坐針氈的窘迫模樣,為了快點擺脫這一切,他主動開口。
「你就是月下部雄太先生吧?」
語氣雖然是疑問,但小笠原的語氣卻很肯定。月下部倒也沒有因此面露不悅,點頭承認。
「對,我就是。」
「請問你昨天人在哪裡?」
「下午突然停課,所以我只上了第一堂課,然後就來大宮了……有什麼問題嗎?」
見月下部毫不遲疑地說出「來大宮了」,讓小笠原和垣內都微微地瞪大雙眼。沒有哪個笨蛋會說出對自己不利的證詞。不確定他只是不小心說溜嘴,還是內心有什麼盤算,但他似乎以為警方已經認定自己就是犯人,所以小笠原一鼓作氣地繼續:
「你住在千葉吧?」
「對。」
「在東京上大學。」
「對。」
「特地跑來大宮的原因是?」
「我來找朋友。」
「哦……你和埼玉市內的高中生到底是什麼關係?」
聽到這裡,月下部的表情終於有點變化。
「咦?你怎麼知道?」
月下部以焦急的語氣反問小笠原。
「別急別急,現在是我在問你問題喔。你住在千葉縣又在東京讀大學,怎麼會認識埼玉市的高中生?」
小笠原使出激將法,故意用不依不饒的語氣說,果然獲得了意料之中的反應。
「我要在哪裡認識什麼人,是我的自由吧?」
月下部露出關你屁事的表情,小笠原笑著說:
「不,這和案件有關,請務必老實回答,因為有人看到你和飯冢同學在一起。」
「什麼?」
月下部皺緊眉頭,發出錯愕的叫聲。小笠原和垣內在高中問案時就已經得到和月下部有關的線索了,正想盡快找他來問話,沒想到月下部就自己出現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從剛才就一直飯冢、飯冢……如果是高橋,我還有印象,但飯冢到底是誰啊?」
月下部的表情像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小笠原嘆氣。
「你口中的高橋,是高橋彩音吧?」
「對呀,警察先生不是調查過了嗎?」
「前幾天,你去盛宮高中找過高橋同學吧?」
「對呀。」
「你們很熟嗎?」
「如果你是指朋友關係的話,那我們確實很熟。老實說,我把她當妹妹一樣疼愛。」
「得知心愛的妹妹被人欺負,你一定坐立難安吧……」
「請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察覺到談話似乎正朝著自己不利的方向發展,月下部不耐煩地打斷小笠原。
然而,小笠原直勾勾地迎著月下部的視線,說出目前得知的情報:
「昨天,有很多人看到你在盛宮高中的校門口,正和飯冢同學說話喔。」
雖然目擊的學生不知道月下部的名字,但是從一色奏與高橋彩音提供的證詞,可以推測那個人就是月下部。
小笠原以不容狡辯的語氣一口氣說著,月下部聽得瞠目結舌。
「你還記得這張臉吧?」
小笠原拿出一張照片遞了過去。月下部戰戰兢兢地接過,目不轉睛地打量照片中的人,才恍然大悟地說:「哦,原來她就是飯冢啊。」
「聽說你當時還把她弄哭了。」
見月下部總算承認自己與飯冢的交集,小笠原乘勝追擊。然而一聽到這句話,月下部反而噗哧一笑。
「有什麼好笑的?」
站在小笠原背後的垣內,以低沉的嗓音質問著自顧自笑個不停的月下部。
「這還不好笑嗎?因為又不是我把她弄哭的。」
「此話怎講?」
「怎麼說才好呢……先說好,當時被她撞到差點跌倒的人可是我喔。」
月下部在垣內的催促下拱起肩膀說:
「我才是那個痛到想哭的人好嗎。再說了,當時還沒有下課,她卻一個人溜出學校就已經很奇怪了。如果說她當時真的在哭,那也是她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吧?說是我弄哭她,還不如先從校內查起才比較合理吧?」
「……」
月下部說得合情合理,垣內被堵得啞口無言。
目擊者提供的情報其實只有看到同校學生和一名路過的上班族單獨站在一起的畫面。沒有人明確看到他們在爭執,因此小笠原判斷再追究下去可能會打草驚蛇,打算轉換方向。
「那我問你,剛才你說是來找朋友?」
「對。」
「但你昨天並沒有見到高橋彩音。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在盛宮高中附近徘徊?」
小笠原逼問月下部,露出咄咄逼人的表情。只見月下部聳聳肩大聲喊冤。
「警察先生,你誤會了。」
「誤會?」
「沒錯,因為我昨天來找的人並不是彩音,而是她。」
月下部指著宮部。小笠原與垣內的目光同時集中在宮部身上。在得到宮部點頭證實後,小笠原眨了眨眼,視線才重新回到月下部身上。
「既然如此,那就更可疑了。」
「什麼意思?」
「如果你來找宮部小姐,直接來這裡就好了,沒必要去盛宮高中。」
「我們當然是約在這裡啊。可是那天離我們約好的時間還有點早……再加上我很擔心前陣子昏倒的彩音,為了打發時間,才順道去學校看看。」
「可是因為還在上課,沒見到高橋同學嗎?」
「對,我本來想等下課時間再打電話約她出來,可是又想到我們不是男女朋友,特地跑來看她也太奇怪。」
月下部說既然沒有事情找她,他就直接離開學校了,聽起來沒有矛盾之處。小笠原抱著胳膊,唸唸有詞。這時,垣內不動聲色地開口:
「你剛才說,你和宮部小姐約在這裡?」
垣內細長的眼睛瞇得更細了。小笠原也對月下部投以凌厲的視線。
「對呀,我和她約在這裡的百貨正門口。」
月下部的回答讓兩位刑警大失所望。宮部見狀,恍然大悟地抬起頭來。
「那麼,和飯冢同學一起來的人,就不是月下部先生了!」
或許是察覺到垣內質問月下部的真正用意,宮部大聲強調。隨即向他們道歉:「不好意思,明明說好不要插嘴。」接著補充說明。
據宮部所說,她和月下部之前早就約好要吃飯。
月下部則說自己正在店內的咖啡廳等宮部下班。「我有證據……」月下部說。他拿出咖啡廳和餐廳的發票遞給小笠原,兩張發票上的日期都是昨天。
小笠原將發票轉交給垣內,垣內立刻打電話確認。咖啡廳的回覆是客人很多,店員不記得客人的長相;餐廳則證實確實有人以月下部的名字訂位,也真的有一對男女去用餐,兩人的特徵也與月下部及宮部相符。
得知他們原先認為涉嫌重大的月下部並不是與女高中生一起來百貨公司的男人,小笠原忍不住低咒一聲。
「這樣可以證明我的清白嗎?」
月下部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露出靦腆的笑容。「我今天也跟日向小姐約好了……」看到他的笑容,一旁的宮部也害羞地笑了。
月下部雖然說他和宮部是朋友,但是任誰看都知道他們是兩情相悅。大概是所謂「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態。被兩人一副情竇初開的模樣閃到的刑警們只能尷尬地搔搔後頸,感覺剛才那一切蠢透了。
「請見諒,我們的工作就是要懷疑別人。」
「別這麼說。做出會引起懷疑的行為,我也有責任……不過,我已經沒有嫌疑了吧?」
莫名被捲入與自己無關的命案,甚至還被當成嫌疑人,月下部那種只想快點脫身的態度,再自然不過。
「是的,至少今天已經沒有理由再攔著你了。」
小笠原使了一個眼色,垣內從月下部身旁離開。少了兩位刑警的壓迫感,月下部回頭對宮部說:
「那妳下班再打電話給我?我先自己隨便逛逛。」
「好的,沒問題。小笠原警官和垣內警官也沒事了吧?」
宮部顯然是在兜著圈子送客的意思,兩位刑警也只能識相離開。
只不過,一般人被當成犯人,還面對高壓的態度,通常會流露出火大或不爽的情緒。但月下部卻非常明白事理,這點反而讓小笠原有些在意。
「垣內,可以請你再調查一下月下部雄太嗎?」
離開百貨後,小笠原對垣內吩咐著。
*
木戶在經常光顧的酒吧猛灌酒。幾杯黃湯下肚,開始向熟悉的酒保大吐苦水。
或許是職業使然,酒保顯然已經很習慣被發酒瘋的客人糾纏。酒保非常有技巧地安慰著說話越來越難聽的木戶,也沒忘了適時遞上水杯,盡量不讓她喝得爛醉。
可惜再怎麼體貼入微,終歸是白忙一場。木戶一杯接著一杯,沒完沒了地數落著宮部對她的種種屈辱與傷害,發洩著自己滿腹怨氣。
趕在最後一班電車開走前,她匆忙衝出店外,大概還是氣憤難平,在電車上仍心浮氣躁地咬著大拇指指甲。車上很悶熱,在這個擠得水泄不通的密閉空間裡,充滿各式各樣的臭味,更加削弱了木戶僅存的理性。
木戶低聲咒罵,止不住地微微抖腿。這已經是顧慮到車上乘客的眼光,盡力收斂過的舉動了。
當電車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車門一開,木戶一馬當先地跳到月台上。
「那傢伙真是太可恨了!」
木戶的不滿終於爆發,突如其來的鬼吼鬼叫,讓與她同時下車的人都嚇一大跳,紛紛回頭張望。發現只是個發酒瘋的醉鬼後,大家慌忙移開視線,快步離開,以免被纏上。
不僅沒有人關心自己,甚至還露出困擾的表情,木戶更生氣了,一路上罵聲連連。直到月台上再也沒有半個人,這才走向閘門。
木戶早在電車上就覺得口渴,一出車站閘門,便看到一旁的自動販賣機。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買了一瓶礦泉水,隨即蹲下身,從取物口抓出寶特瓶。透心涼的觸感讓她緩過一口氣,但也只是片刻。起身時,身體晃了一下,試圖取回平衡,可惜雙腳不聽使喚。幸好就在差點跌成狗吃屎的前一秒,她馬上抓住自動販賣機,這才免於跌倒。
從車站走回家得花上二十分鐘左右。為了醒酒,木戶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拿起剛買的礦泉水,扭開瓶蓋,一口氣灌下。
冰冷的液體流進火熱的體內,感覺很舒暢。喝完半瓶後,木戶靠在長椅的椅背上。
木戶的父母在她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就離婚了,自那時由母親一手撫養她長大。家中兄弟姊妹家中,底下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木戶天生聰明伶俐,在校成績也很優秀,但是進入青春期之後,曾有段時間變得很叛逆、不聽話。但是在有許多兄弟姊妹的單親家庭裡,她不可能一直任性下去。當大部分同學選擇繼續升學的情況下,她決定高中畢業就出社會工作。
然而高中時誤入歧途,甚至接受過輔導的經歷讓她遲遲找不到工作。再加上原本就是心高氣傲的大小姐脾氣,每次收到未錄取通知時都更添一分焦慮。好不容易以吊車尾的方式進入M•A•K,成為一名約聘員工,對木戶而言,這完全是不得已的選擇。
為了讓身邊的人刮目相看,木戶以轉正為目標。就算是約聘員工,只要表現得夠好,還是有機會可以轉為正職。這也是木戶的目標。
身為銷售人員,最簡單明了的成果就是業績。因此木戶總把銷售業績擺在第一位。
化妝品專櫃小姐經常要承受來自同性嚴苛的目光審視,所以外表上絕不能輕忽大意。木戶認為自己是分發到的這間店裡最年輕、也最漂亮的女孩。別說是該分店,她的業績在區域內也算是名列前茅。
問題是,副店長宮部總是擋在木戶前面。
宮部比木戶還大五歲,長得也不怎麼樣。唯有知性又整潔的打扮非常受年長女性喜愛,就連主管及百貨公司的人也全都偏袒她。
木戶認為行政庶務或庫存管理這種小事,讓有空的人去做就行了。再不然,乾脆由擅長行政工作的宮部本人去做就好了。偏偏宮部卻總是要木戶打雜。有次木戶私下拜託正好有空的同事處理宮部交辦的事,最後卻只有木戶被要求寫檢討報告。
木戶認為宮部對她的批評指教,全都是因為「前輩害怕自己的業績被後輩超越,才故意找她麻煩」。
對木戶而言,宮部無疑是眼中釘、肉中刺,只會一臉虛偽地抱怨她、挑她的毛病,還把所有無關緊要的瑣事都推到她頭上。
那個可惡的女人今天又在那裡對她百般挑剔,害得自己被店長和樓管罵。
「妳連顧客名單都寫不好嗎?」
「妳為什麼就是不能照規矩來呢?」
「妳怎麼可以那樣對客人說話?待客禮儀給我重頭修過!」
想起主管冰冷的視線與苛刻的話語,這都是愛打小報告的宮部害的。木戶今天明明是早班,卻因為宮部的關係,導致店長臨時決定檢查自己的庫存管理和顧客名單。整個過程中被店長釘得滿頭包,身心俱疲,也因此害她不得不比平常更晚回家。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宮部本人竟然丟下一句「我有約」,時間一到就下班了。
怒火燎原的木戶覺得自己還沒喝夠,但車站前的商店街早已拉下鐵門。畢竟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居酒屋都打烊了。木戶放棄掙扎,決定回家再重新喝上一輪。
從車站回家的一路上只能仰賴路燈和附近住宅透出來的零星燈光。
木戶其實有點害怕,但是從學生時代開始,這條路她已經走了十幾年,也沒聽說過有變態出沒或犯罪事件。正因為如此,木戶才不自覺地掉以輕心。
「我絕對饒不了那個女人。」
口齒不清的聲音迴盪在萬籟俱寂的夜路上。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背後靠近的腳步聲。
回頭看,卻空無一人。稍遠處就是電線杆和民宅的牆壁,如果真有人想躲起來,能躲的地方到處都是。
木戶心裡有點發寒,轉身回到前進的方向,加快腳步。起初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但是從背後逐漸逼近的腳步聲絕非幻聽。
雖說是住宅區,但也已經三更半夜。居民大多已進入夢鄉,路燈也只有寥寥數盞,迷宮般的巷子裡幾乎沒有燈光。夜空不巧烏雲密佈,沒有月光,也沒有任何照明來確認前後狀況,木戶不斷回頭留意著身後。然而,在不知不覺間,黝黑的影子已經追上來了。
對方穿著足以融入暗夜的一身黑衣。彼此之間的距離明顯拉得很近,急促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氣息。
「你想做什麼!」
恐懼讓她的聲音發抖。語氣雖然逞強,但身體很誠實。隨著危機感飆升,她的步伐也越來越快,從快步走加速到小跑步,最後下意識轉為全力狂奔。木戶上氣不接下氣地拚命擺動手腳,只想甩掉身後緊追不捨的黑影。
盡管如此,還是拉不開距離。跑得再快,對方仍以相同的速度如影隨形地跟著自己,這時木戶的恐懼來到頂點。
就在那一刻,木戶的背部傳來一陣劇痛。看樣子有人狠狠從背後踹了自己一腳。
「哇啊!」
木戶整個人撲向冰冷的柏油路面。幸好情急之下伸手撐住,才免於臉著地的命運。可是撐住地面的掌心和重重跪地的膝蓋都痛得不得了。
她四肢著地,痛得呻吟出聲,臉部因劇痛而扭曲。
下一刻,一雙男鞋的腳尖出現在眼前。木戶嚇得渾身發抖,沒勇氣抬頭,雙手緊緊地環抱住自己的身體。
「妳沒事吧?」
頭上傳來溫柔的聲音。木戶懷疑他就是剛才狠踹自己的犯人,全身繃得死緊。可是過了好久都沒有受到攻擊。她戒慎恐懼地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正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即便只是見過面的關係,但對於剛飽受驚嚇的她,也不免放下心中大石。
對方朝自己伸出溫暖的援手。木戶心想得救了,逐漸放鬆緊繃的身體。
「我沒事,好像有變態在追我……」
木戶想站起來,把手放上對方伸出的手時,對方突然用力拉了她一把。沒有任何戒心的木戶輕易就被壓倒在地。
「咦?怎麼回事?」
木戶一時反應不過來,在仰躺的姿勢下揮舞手腳掙扎,過於豐滿的胸部隨著劇烈的動作大幅度晃動。
「看來養分全集中在這裡了。」
對方那修長美麗的指尖逐漸靠近木戶豐滿的胸脯。緊接著,濕潤的紅唇隔著衣服咬住了其中一邊勾勒出誘人曲線的峰頂。
那一瞬間,劇烈的疼痛直衝腦門。就在木戶張大嘴巴準備尖叫時,一團毛巾塞了進來。木戶發出足以讓喉嚨痙攣的尖叫聲,但聲音全被毛巾吸收了。劇烈的疼痛讓她整個人向後仰,四肢拚命掙扎,但對方卻用全身的體重壓制住四腳朝天的木戶。
她想逃也逃不了。
「唔……唔……」
塞著毛巾的嘴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悶哼。
木戶驚慌失措,有如被打撈上岸的魚,在陸地上無助地彈跳。身體僵硬得像是結冰了。視線移向收緊下巴、囓咬自己的對方身上,雙眼睜得比牛鈴還大。
對方的嘴角染著濕漉漉的殷紅,盯著自己看。盡管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眼裡卻充滿瘋狂的氣息。
木戶拚命搖頭,拒絕接受這一切。看到她的樣子,對方發出詭異而高亢的笑聲,同時舉起某種閃著銀光的物體。
那是木戶此生所見的最後一道光景。
4
彩音
口好渴——
意識模糊,手腳顫抖。
為了滿足飢渴,盡管腳步虛浮,我仍低著頭在暗夜裡行走。
刺激食慾的味道撲鼻而來。剎那間,我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
抬起頭,眼前出現的是「看起來很美味」的獵物。我無意識將手伸進口袋裡,指尖碰觸到冰冷的觸感時,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讓我吃吧。」
我撲向獵物,一口咬住毫無防備的咽喉,同時將閃著銀光的利刃一鼓作氣地刺進對方的腹部,另一隻手握拳塞進獵物口中。宛如裂帛的尖叫聲也只會化為苦悶的呻吟,在咽喉深處徒勞地震動聲帶。
獵物開始抽搐。我想趁獵物還活著,把手伸進對方的喉嚨裡。忠於慾望的身體率先採取行動。下顎用力,咬住緊繃肌肉的觸感與硬實的口感讓我皺了皺眉頭,一口氣把肉從喉間撕下來。
過於強烈的衝擊讓獵物用盡全身的力氣哀號,但是從嘴裡發出來的聲音,卻像是堵在排水孔翻攪的混濁水聲。
我神情恍惚的表情咀嚼著生肉,甜美的滋味讓我感覺渾身充滿力量,血的香味則令人興奮不已,就在我想再咬一口被鮮血染紅的部位時,眼前卻突然一黑。
轉個不停的感覺讓我好想吐,四肢彷彿被撕裂的痛楚朝我襲來。
好痛。
好難受。
好不舒服——
喉嚨像是被燒灼般痙攣,我哭著大喊「救救我」。
就在那時,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腦子裡迴響:
「把妳的血肉分給別人,這樣靈魂才能增殖。」
明明是陰森至極的聲音,我全身卻因喜悅而顫抖。即使失去自己的身體,我也喜聞樂見,反而相信有某種超越「死亡」的存在正前方等著自己。
那聲音說的話明明可怕極了,我卻感到莫名安心。我的意識逐漸朦朧,全身毫無防備地被漆黑的物體吞噬。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彩音!」
有人在搖我的肩膀。
我從床上彈起來,奏正看著我的臉。
剛醒過來,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深呼吸了好幾次,總算冷靜下來,從聲帶擠出聲音。
「……奏怎麼會在這裡?」
見我終於恢復正常,奏鬆一口氣,輕輕嘆氣。
「妳不是叫我來教妳功課嗎?結果卻聽到妳呻吟的聲音……真的不要緊嗎?」
奏這句話才讓我反應過來。
昨天晚上,我傳訊息向奏求救,說我不拿手的數學作業怎麼也寫不完。因為隔天是星期六,奏回信告訴我「我吃完早餐就過去」。
「抱歉,是我請你來幫忙,自己卻睡過頭了。」
「別放在心上。」
我老實地認錯道歉,奏搖搖頭。
「這不重要,妳又做惡夢了……」
奏眉頭深鎖,伸出右手來摸我的臉。
「好重的黑眼圈……又是那個惡夢嗎?」
奏用大拇指在我眼下輕撫。我迎上他真誠的眼神,點頭如搗蒜。
「我好害怕呀。」
我忍不住撲進奏懷裡。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他一跳,奏全身僵硬。隨後才緊緊地抱住我,讓我冷靜下來。
「只是做夢,沒事的。」
奏哄孩子似地拍拍我的背。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緊繃的身體正逐漸放鬆下來。
冷不防,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
「彩音!妳可以下來一下嗎?奏也是。」
母親的聲音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我和奏面面相覷,在奏的攙扶下下床。
我迅速地穿戴整齊,和奏一起下樓時,客廳裡傳來說話的聲音。推開門一看,是昨天來過學校的小笠原警官和垣內警官。兩人並肩坐在兩人座的沙發上。
「彩音……警察先生好像有事情想問你們……」
母親的眼神不安地閃爍,我笑著對她說:「別擔心,我沒做任何虧心事。」
「請問你們跑來我家做什麼?飯冢同學的事,我在昨天都說過了……」
二位刑警瞥了我一眼,視線移到奏身上。
「呃……不好意思,你是一色同學吧?」
「對。」
「可以請你暫時迴避一下嗎?」
這意味接下來要講的話不適合讓局外人聽見,但既然是與飯冢同學有關的事,奏並不是局外人。因此奏不解地歪著脖子,回頭看我。
我接收到奏的視線,謹慎地開口:
「那個……警察先生是要詢問飯冢同學的命案吧?」
我一邊觀察著垣內警官一邊發問。不料垣內警官立即否定:
「不是,是別的事。」
這意料之外的回答,除了刑警外,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母親大驚失色地掩著嘴角,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她似乎很困惑,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什麼事……」
「在那之前想先請一色同學……」
「垣內。」
小笠原警官阻止明顯想把奏請出客廳的垣內警官,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有道理,這倒也是。」
垣內警官同意小笠原警官的建言,允許奏留下來。
「我想問的是關於她的事。」
他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奏和母親都一臉茫然。
只有我不一樣。我用顫抖的手拿起照片,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中的人物看。照片中的那張臉,跟我每天在聊天室看到的頭像一模一樣。
「日向姊……」
聽見我喃喃自語,奏揚起頭問:
「這個人就是日向姊?」
我點頭,看見我們的互動,小笠原警官插嘴:
「兩位都認識她?」
「我只有聽彩音提過她的名字……」
有些事情,我不太想告訴別人也不想說得太仔細。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奏也是,但既然是來自刑警的問題,也沒辦法不回答。
我從過去與病魔搏斗的生活開始說起。
「不瞞兩位,我的心臟有點先天性的問題。小時候沒發作過,只要定期回診就行了,但是國中前突然惡化了。」
「確實有聽說過這件事。」
我小心翼翼地說明這段苦澀的回憶。
刑警們或許已經掌握這部分的資料,但表面上仍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鄭重其事地認真聽我說下去。
「因此我只好離開這裡,和家人一起搬進擁有設備完善醫院的社區大樓。國中幾乎都在反覆住院、出院的情況下勉強唸完,好不容易考上附近的高中。」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母親頭低低地,手按著眼頭。不只我,這幾年對父母而言也是一種煎熬吧。
「考上高中,過了一年左右,我奇蹟似地找到器官捐贈者,立刻做了心臟移植手術。手術後恢復狀況良好,總算可以正常生活。這才又搬回來,和奏上同一所高中。只不過,第一年都在復健和回診,幾乎沒去上學,所以這次又重讀了一次高二。我其實比奏大一歲喔。但我們現在卻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
說到這裡,我一口氣喝光母親送上的麥茶。
手術那天的事,至今仍歷歷在目。
和探病時一樣,奏和我的家人一直等到手術結束。手術很成功,醒來時,我和大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從此以後,我又能變回以前那個可以活潑奔跑的自己了,和總是待在我身旁的奏,一起度過幸福快樂的時光。
「所以呢,妳與宮部小姐之間——」
小笠原警官打斷我回憶,催我趕快說重點。
我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接著說:
「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是很孤獨的。法律規定醫院不能透露捐贈者的資料,所以就連想跟救命恩人的家屬說聲謝謝都做不到。當然,我很感謝家人和奏一路上的陪伴,但有些痛苦,只有病人才能理解。
就在那個時候,我加入了一個由器官移植者組成的社群網站,大家經常在那裡交換意見。我和宮部日向小姐就是在那裡認識的。她接受了腎臟的移植。」
「原來如此。是屬於器官移植者『勇者們的聚會』吧。」
「是的。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生病和手術的煎熬……因為彼此都不認識,反而能暢所慾言,經常討論一些不敢告訴父母或朋友的煩惱。」
「妳在那裡認識宮部小姐?」
「是的。不隻日向姊,我也跟幾個人變成好朋友。後來覺得在網站上用留言互相回覆太慢了,所以直接改用通訊軟體交流。」
「妳是指一對一的交流嗎?」
「不是,我們幾個感情比較好的成員另外開了群組。」
垣內警官寫下我和小笠原警官的對話。一旁的小笠原警官唸唸有詞。
「你們的對話都跟生病或移植有關嗎?」
「離開那個網站後,我們就幾乎不再聊和生病的話題喔。我猜大概是因為大家都恢復得很好吧。聊天的內容從追劇、流行話題,到各自的日常生活等等,話題琳琅滿目。」
「原來如此。那麼從高橋同學的角度來看,宮部小姐的人品和性格如何?」
我回想我們平常交換的訊息後才回答。
「這個嘛……我們沒見過面,所以單憑訊息給我的印象,她是個可靠的大姊姊,感覺是那種不拘小節的成熟女性。」
「這樣啊。那麼基本上主要是她給妳建議嗎?」
「啊,也不完全是。日向姊如果累積太多壓力時,也會跟我們抱怨。」
「抱怨……例如什麼?」
「像是工作上的人際關係……」
聽到這裡,小笠原警官的眼神變了。
「她有說出具體的名字嗎?」
小笠原警官突然整個人往前傾,我內心充滿不祥的預感,但也沒有第一時間撒謊騙他的本事。
「有的,因為每次都是同一個人……」
聽到這句話,小笠原警官的眼睛都亮了。
「那個人該不會叫『木戶』吧?」
小笠原警官以信心十足的語氣問,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你怎麼知道……」
見我大吃一驚,小笠原警官朝垣內警官使了個眼色。原本正在記錄我們對話的垣內警官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向我們說明前幾天發現了日向姊後輩木戶小姐的屍體,死狀淒慘。
案發現場不僅找到日向姊的毛髮和指甲碎片,日向姊在死亡推定時間內,也沒有不在場證明。關鍵是,日向姊其實也認識日前在市內飯店裡慘遭殺害的男性,因此警方認為她是這一連串命案的重要參考人。
「不會吧……」
我下意識地掩住嘴角。明明曾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原以為自己早已練就無論發生什麼事也能面不改色的本事才對,沒想到還是動搖了。
「所以,哪怕是再小的細節都好,請告訴我們妳對宮部小姐的一切了解。」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手開始發抖。稍微想了一下,小聲地說: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這句意味深長的發言,立刻讓小笠原警官探出身子。
「什麼事?」
「我懷疑凶手是不是『TMKO四重奏』的成員……」
話一出口,讓室內的氣氛幡然一變。
刑警們的眼神也明顯銳利了起來。
「妳怎麼會這麼想?」
發現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刺激到刑警們,我不安地看著奏。奏緩緩點頭,示意我說出自己的想法。
於是我把曾經告訴過奏的想法,再對刑警們說明。
群組的人,做了相同的夢,而且夢境內容和實際發生的命案有著驚人的共通點。更重要的是,死者全都是我身邊的人。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切實際。如果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那樣也好。我反而希望這真的只是我的妄想。」
說完,我把臉埋進掌心裡。
至今壓抑在我心中的不安,終於滿溢出來。因為我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實在沒辦法覺得事不關己。
「只是做了相同的夢而已,不能當成證據。」
垣內警官冷淡地說著。我不確定他對我說的話信了幾分,他似乎排除掉那些推測的部分,而是把重點放在「事實」,也就是我們群組討論連續殺人犯的話題,和當時阿幸與日向姊劍拔弩張的對話,以及就在一發現飯冢同學散布謠言後的隔天,她就被殺害的「事實」。
「無論是飯冢同學的事,還是宮部小姐的事,如果你們又想到什麼,請務必聯絡我們。」
小笠原將名片遞給我和奏。
「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裡……」
兩位刑警站起身準備離開。然而,小笠原警官臨走前說的話似乎有什麼特殊的含意。
奏
星期一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和彩音約在她家門口碰面,一起上學。
無論是前往車站的路上,還是搭電車,彩音看起來都跟平常沒什麼差別。這反而讓我覺得不太自然。
最近發生太多事。昨天刑警還跑到家裡來,不可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吧。
但一路上,彩音對此隻字未提,話題都圍繞在今天要上的課、未來要升學還是就業,以及昨晚看了什麼電視節目。
我很清楚她的性格比一般人更認真,也更有責任感,所以才看不下去。而她之所以隻字不提,是因為太在意。大概是不想讓我和家人擔心。
然而越是不想面對,不安越是如影隨形。
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下車時,我主動開口:
「彩音,妳在提起惡夢的事時,為什麼不說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
當時她告訴刑警們,惡夢或許跟命案有關,因為很不科學,我不認為刑警們會當真。但她都說了自殺的阿幸——大岩幸彥,和宮部小姐之間微不足道的爭吵,以及這兩人都做過惡夢的事都說了,唯獨沒有透露自己也做了惡夢。
再這樣下去,原本是朋友的宮部小姐,反而會受到警方的懷疑。
難不成彩音自己也覺得宮部小姐就是凶手嗎?
「咦?因為小笠原警官不是說了,關於日向姊的事,再小的細節都無所謂,要我告訴他們嗎?」
那一瞬間,我差點聽不懂彩音在說什麼。
見我一臉呆滯,彩音嫣然一笑。
「又沒有人要我說自己的事。」
這麼說倒也是。但我總覺得這不像是彩音會有的反應。她那麼重感情的人,只要想到任何有關的事,應該都會知無不言才對。
或許是在彩音說完惡夢的種種後,她觀察了刑警的反應,發現對方並沒有把這種不切實際的證詞放在心上,所以認為沒必要再多提起自己的事。
更何況,先是班上同學的死,再來是朋友受到懷疑,接連都是一些負面的消息。雖說心臟移植手術成功,過回正常的生活,但我也不想再增加她的負擔。既然她自己覺得沒什麼,那我就沒必要再舊事重提。
雖然心裡覺得怪怪的,但也沒有繼續追究。
*
然而,並非只有彩音出現變化。
一踏進教室,我就立刻發現同學們異樣的眼光。
所有人都在看彩音。仔細觀察他們每一個人,和上次那種刻意忽略彩音存在的態度不太一樣。硬要說的話,他們的視線裡似乎藏著對彩音的疑惑和恐懼。
「班上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我板著臉,不悅地出聲責怪他們,但大家只是別開視線。
明明大家都知道之前由飯冢引起的誹謗只是一場誤會,教室裡的氣氛卻比那時還糟。
然而,當事人卻視佇立在門口的我如無物,一臉坦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怎麼啦?奏,你也快回座位啊。」
彩音爽朗的聲音迴盪在教室裡。感覺部分女生的視線變得尖銳;與此同時,也有人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觀察同學們的表情,走向自己的座位。
在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後,彌生的身影映入眼簾。只見她整個人背對彩音,和坐在對面的男生說話。那男生的姿勢也很不自然,彷彿不想看見我和彩音。
他們那種露骨的態度,擺明了是說「別跟我說話」。
就在幾天前,彌生才剛為了誤會彩音而感到有些難為情,還主動跟彩音和好,現在竟然也擺出這種態度,我馬上察覺到又有什麼惡意在暗中蠢蠢慾動了。
「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教室內非比尋常的氣氛,讓我繃緊神經。
表面上風平浪靜,但這反而更讓我如坐針氈。
除了良平以外,班上同學一整天都與我們保持著詭異的距離。要躲我是他們的自由,反正我本來就不是特別想跟別人一起混的人,所以無所謂。可是當我單獨行動,他們又會來搭話,偏偏只要和彩音在一起時,誰也不敢靠近。這就算了,還不時投來慾言又止的視線,真是有完沒完。
放學前的班會一結束,我叫住安仔和津波,打算逼他們說實話。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管我問什麼,兩人都輕描淡寫地帶過,表情也是一臉僵硬。於是我帶他們移動到別的地方。
走到空教室前,我讓津波和安仔先進去。為了避免他們有機會找藉口逃脫,我擋在門口。津波和安仔站在我的正前方,我直接問。
「……有什麼事嗎?」
「我們接下來還有社團活動。」
津波和安仔不耐煩地說。視線卻一直在半空中飄忽不定,足以證明兩人都知道我找他們做什麼。
「你們今天早上吃錯什麼藥了?」
「哪有?」
「少裝蒜了,大家對我和彩音的態度都好奇怪。」
「對你沒有吧。」
「也就是說,你承認是針對彩音囉?」
一句話頂得津波啞口無言,安仔的臉色也變了。兩人都一臉尷尬地低下頭。
「呃……我並不討厭高橋同學喔。」
津波邊回邊粗魯地抓亂了自己的頭髮,一旁的安仔也噘著嘴小聲地說:「我也是。」
「只是……小君和小夏啊……」津波一臉為難地喃喃自語。
「那兩個人做了什麼?」我立刻追問。
「她們好像懷疑高橋同學與飯冢的死有關……」
「什麼?!」
我不由得大喊。
「胡說八道什麼呀!飯冢再怎麼欺負她,那傢伙也不會做出這種事!」
我一把抓住津波的衣領,安仔連忙插進來打圓場。「冷靜一點!」
「我們也認為應該不可能,叫她們別亂說話。」
「可是,禮拜六晚上,大家收到了這張照片。」
津波從口袋拿出手機。俐落地點開照片。我接過津波的手機,看到那張照片時,不由得大吃一驚。那是警察上彩音家查訪的照片。
「警察都找上門了,不就表示高橋同學嫌疑重大嗎?」
「我猜除了你們和老師以外,全班同學都收到這張照片了。」
「因為這張照片,大家覺得小君和小夏說的話很可能是真的——」
「開什麼玩笑!」我怒吼著打斷兩人的解釋,「當時我也在彩音家裡,彩音根本就沒有嫌疑!」
這句話讓兩人同時瞪大雙眼。
「真是惡意滿滿的一封信啊!」
我眉頭深鎖,咬牙切齒地說著。
完全是斷章取義的照片,要怎麼解讀只能由收到的人自由心證。但凡對彩音有一絲疑慮的人,只要看到這張照片,那份疑慮肯定會無限放大。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認定彩音就是凶手。
流言蜚語和風評就這樣輕易成形,我以苦澀的心情凝視手機畫面。因為太生氣,緊握著手機的手指已微微泛白。
見我這樣,津波和安仔也都無精打采。看得出來兩人似乎正在反省自己不該隨謠言起舞。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繼續埋怨或責怪他們。
問題是,這張照片究竟是誰拍的?就連當時在場的我也沒發現。有人真的能在這麼剛好的時間點,捕捉到別人家門口的畫面嗎?
答案是不可能。除非一直監視彩音,否則很難辦到吧?
光是散布這種會讓人誤會的照片就已經夠惡劣了,但心懷惡意地針對彩音的人,才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我想起獨自留在教室裡的彩音。
既然能拍到那種照片,表示那個居心叵測的人已經盯上彩音了,而且那個人可能就在學校裡。既然如此,絕不能讓彩音落單。
我立刻衝出空教室,用最快的速度在走廊上狂奔。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佔據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我心急如焚地跑回教室時,看見幾個女生聚在一起。
「彩音。」
我在人群中看見彩音的身影。
一瞬間,我以為她是被同學當成犯人,正在接受魔女審判。
得快點阻止她們才行——
我憂心忡忡地走上前去,發現狀況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臉色鐵青、全身僵硬的不是彩音,反而是圍在她身邊的那些女生。
「所以呢,妳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彩音對站在自己正前方的小夏說。她的聲音不像平常那麼溫和,而是有點淡漠。我從未看過彩音這一面,不由得愣住。
被彩音冷冷地盯著看,小夏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奏的事情也處理好了?那我們快回家吧。」
發現我站在門口,彩音露出若無其事的微笑說。
彩音拿起我們兩人的書包,刻意穿過女生們聚集的地方。彩音一靠近,那些女生的表情瞬間僵住,宛如摩西分紅海般,不由自主地讓出了一條路。
「真是煩死了。」
我聽見她說了一句彷彿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低喃。在一片鴉雀無聲的教室裡,彩音以泰然自若的態度走到我身旁,笑容可掬地把書包遞給我。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彩音,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但那確實是彩音的聲音沒錯。
彩音一次又一次地讓我覺得哪裡不太對勁。隨著這份違和感不斷累積,讓我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意識。
*
送彩音回家後,我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最近彩音有時候會突然變了個人,因此和她單獨相處總讓我感到莫名地緊張。
即便如此,我在彩音面前仍表現得一切如常,不希望被她發現異樣。
「那是彩音本人沒錯吧?」
無意識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是我最擔憂的一點。
我有自信,對於寧可委曲求全也不願傷害別人的彩音而言,我是她唯一能說真心話的人。
但是,剛才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彩音看起來就像不惜被周圍的人討厭、排擠,也要駁倒那些同學。相反地,在我面前卻又表現出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不願說出她的真心話。
放學回家的一路上也是。
她不自然地避談教室裡的爭吵,只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一如往常的笑臉、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看在我眼中,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原本離我最近的彩音似乎去到好遠的地方,突然感到好寂寞。我突然發現這股不斷湧上心頭的焦躁不安,其實是因為自己對彩音的佔有慾,讓我不禁掩住嘴角苦笑。
「蠢斃了。」
我坐到書桌前,想快點搞定作業。但講義翻過來又翻過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既然如此,只能先從簡單的考古題下手,結果連題目都看錯了。
根本無法專心。
我知道原因出在哪裡。越想不去思考、不去面對,越是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覺得彩音怪怪的呢?為什麼會這麼覺得?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惡夢嗎……」
我自問自答,從椅子上站起來。徹底打消做功課的念頭,開始思考那個讓自己耿耿於懷的疑問。
自從決定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後,彩音那些並非發自內心的笑容確實變多了。可想而知那是因為害怕動手術。盡管如此,彩音仍努力地表現出開朗的一面,因此遇見「器官移植社群網站」,對她而言,無疑是救贖。
與處境相同的人交流煩惱和痛苦,應該能激勵她,讓她明白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孤軍奮戰。正因為如此,即使她現在已經恢復健康,我仍喜聞樂見彩音和網站成員們相處融洽。
然而,自從月下部先生來找彩音,一切都變了樣。
月下部先生聲稱是擔心彩音會因為大岩自殺而情緒低落,才特地跑來找彩音。
我也曾聽彩音提過大岩的事。他移植的是眼角膜,手術很成功,甚至已經可以參加拳擊比賽了,根本沒理由自殺。但就在大岩自殺前,他確實在聊天室裡和宮部小姐為了惡夢的事吵了一架。
不只是大岩,連彩音和宮部小姐也做了惡夢。性別、年齡和性格都不一樣的人,居然做了相同的夢,光是這點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更別說夢境的內容竟與連續殺人案不謀而合。這一切,只能用邪門來形容。
「這麼說來……在那些成員裡,彩音的氣質與其說像同為女性的宮部小姐,反而更像月下部先生呢。」
想到這裡時,我發現自己漏掉了一個可能性。
「難不成他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
我恍然大悟地抬頭,急忙打開抽屜。昨天剛拿到的那張名片就躺在最上面,我想也不想地立刻抓起手機,撥通上頭印著的電話號碼。
*
第二天放學後,我前往宮部小姐居住的大樓。
宮部小姐很討厭慘遭殺害的木戶小姐。另一位被害人飯冢,則是透過彩音才和群組搭上線;社群上還出現了自殺者。
警方因此鎖定宮部小姐,認為她有動機。
理所當然的,同樣的狀況也可以套用在彩音身上。考慮到飯冢對她做過的那些事,彩音確實有充分的行凶動機。
但彩音還是學生,在學校裡幾乎都和我在一起,放學回家則都跟綾乃阿姨在一起。
我不清楚宮部小姐在小笠原警官他們眼中的嫌疑有多重,但認為她涉嫌重大這點肯定錯不了。
彩音告訴過我,宮部小姐在大宮站前的百貨公司上班。但事情演變成這樣,我猜她應該請假沒去上班。如果她人在百貨公司,我自己就可以去找她;如果人在家裡,情況就不一樣了。於是我打電話給小笠原警官——那位給我名片並說「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聯絡」的人。
我心裡清楚,自己不只是區區一名高中生,更是這次案件中的重要證人。但居然提出「想和宮部小姐談談」的要求,不用想也知道,電話那頭的小笠原警官肯定面露難色。
可是事關彩音的清白,我絕不能輕言放棄。我把自己的疑慮和對命案的了解,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小笠原警官,試圖說服他。
聽完我的說明,小笠原警官大概也對我想跟宮部小姐聊些什麼感到好奇。最終在必須讓他陪同的條件下,答應帶我去找宮部小姐。
或許是小笠原警官事先知會過了,我一按下對講機,門就開了。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
「沒關係……」
宮部小姐注意到站在小笠原警官背後的我,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迎著她的視線,自我介紹。
「妳好,我叫一色奏。」
我禮貌地低頭打招呼,宮部小姐隨即換上驚訝的表情。
「你該不會是小彩的兒時玩伴吧?」
「是的。」
「小彩經常提起你喔。」
宮部小姐對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回以苦笑。
「希望她沒有說我壞話。」
「別擔心,別擔心,她說你很聰明,是很可靠、很受歡迎的男生。」
「彩音也經常告訴我宮部小姐的事喔。」
「真的假的?所以呢,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托彩音的福,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也能有說有笑地打招呼。
然而,聽我說明來意後,宮部小姐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
我不清楚她今天是剛好不用上班,還是被主管要求留在家裡,又或是因為命案的關係而主動請假。但是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後輩慘遭殺害,肯定大受打擊。更何況,她應該也知道自己受到警方懷疑。
在這樣的情況下,刑警和高中生突然找上門來,即使她表面上故作鎮定,眼神仍透露了一絲慌張。
「站著說話也不好,進來吧。」
宮部小姐讓我和小笠原警官進屋。
*
我和小笠原警官隔著小茶几,坐在宮部小姐對面。
喝了一口宮部小姐端出來的茶,待心情平靜下來,我切入正題。
「你們從器官移植社群網站『勇者們的聚會』另外成立的群組叫『TMKO四重奏』對吧?我想請教妳和那些成員的交流與關係。還有,關於妳做過的惡夢。」
宮部小姐一愣。「咦?不是命案的事嗎?」
「不是。」
我以急切的口吻否定。宮部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仍坦白回答了我的問題。
她描述和群組成員的互動,和我從彩音口中聽到的內容幾乎一致。
唯有成員間的關係略有出入。
彩音還不曉得,宮部小姐和月下部先生正在交往。在小笠原警官偵辦為由的追問下,她才有些不情不願地說明兩人的關係。
聽完後,小笠原警官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點點頭,但對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資訊。
「請問妳和月下部先生,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我下意識地咬住這個話題不放。宮部小姐一臉嬌羞地回答。
「一開始是私訊聊天,後來聊到要不要見個面。實際見了面以後,發現我們很聊得來,也聊得很開心。我猜彼此都留下好印象吧。所以後來他就經常約我吃飯、看電影……」
「就這樣?」
「就這樣,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了。因為彼此都有器官移植這種特殊的經驗,很容易產生共鳴。」
宮部小姐的臉都紅到耳根了,怎麼看都是戀愛中的少女,對月下部先生的感情無庸置疑。
「所以是他向妳告白,妳才喜歡上他?」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咄咄逼人,但還是繼續追問。
「不是,不只是這樣。」
宮部小姐否認。
「我的年紀比他大,但雄太很成熟。所以我忍不住開始找他商量工作和人際關係上的煩惱,不知不覺就變得親近起來……」
「可是,妳不也在群組跟其他人抱怨或吐苦水嗎?」
「是這樣沒錯啦……」
「所以還有其他原因嗎?」
她的眼神閃爍不定,看得出來宮部小姐愛上月下部先生還有別的原因。我基於自己的經驗提出我的猜測。
「像是……他曾在妳遇到危險的時候救了妳?」
宮部小姐雙眼圓睜。看來我猜中了。
她坦承,自己曾經飽受前男友的糾纏,為此煩惱不已,是月下部先生救了她。當然是採取冷靜且安全的合法手段。
雖然我只見過月下部先生一次,但也認同這確實是正直善良的月下部先生會做的事。
「所以呢,從此以後再也沒被前男友的騷擾了?」
這句話瞬間讓室內的空氣為之凍結。宮部小姐愁眉深鎖地露出苦悶的表情,視線下垂。小笠原警官在我身旁小聲咕噥。我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把嘴巴抿成一條線,似乎在煩惱該不該插話。
從他們的反應和上次在彩音家聽到的談話內容,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難不成,在飯店遇害的是……」
「沒錯,就是我前男友。」
「是、是巧合吧?」
「這還用說嗎?我沒有殺死他和木戶。再說了,我也不會只因為被糾纏一下,就恨到想殺死自己的救命恩人吧。」
宮部小姐發出乾澀的笑聲,對小笠原警官投以冷漠的目光。
我沒錯過小笠原警官看到她的反應後,那一瞬間尷尬的表情。看樣子,警方不僅視宮部小姐為重要參考人,根本已經把她當成犯人了。
宮部小姐的視線回到我身上。我靜靜地開口:
「那個……請等一下。」
「什麼事?」
「妳所謂的救命恩人難道是——」
「沒錯。你知道我接受過腎臟移植的手術吧?前男友就是當時的執刀醫生。」
像是預料到我想問的事,宮部小姐主動說明。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這麼說來的確是救命恩人沒錯,如果不是非常嚴重的事,的確不會殺害恩人。
「既然如此,單就飯店那起命案來看,宮部小姐完全沒有殺人動機。」
「是不是?」
彷彿得到同伴,宮部小姐面露得意地說。小笠原警官則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了嗎?妳不是嫌犯,而是重要參考人。」
「一般人聽到重要參考人,只會覺得我被警方盯上了好嗎!」宮部小姐憤慨地說。「托你們的福,公司要我在家反省,真是太倒楣了——」
看來她會待在家裡,果然是主管的要求。小笠原警官對此似乎也感到過意不去,難為情地抓了抓臉。
「可是,我們在木戶小姐的遺體旁,發現了和妳有關的證物。」
「我才想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而且三起命案的被害人都和妳有直接的關係。」
「另外兩個就算了,但是那個女高中生,我既沒見過,也沒跟她說過話。」
就算彩音曾找她商量飯冢的事,然而宮部小姐確實和飯冢沒有交集。這點我認同,於是轉身面向小笠原警官。
「不是喔,妳可能已經不記得了。大約半年前,妳曾在專櫃服務過飯冢同學。」
小笠原警官從胸前拿出一張紙。那是顧客名單的影本,上頭清楚列著飯冢的個人資料,負責人的欄位不是別人,正是宮部小姐的名字。
「不會吧……我才服務過一次,就因為這樣被懷疑嗎?」
「平常當然不會只因為這樣就懷疑妳。問題在於,高橋同學曾經找妳商量過飯冢同學的事。」
「是沒錯,但誰會為了這種小事殺人啊!」
「再小的事也要懷疑,這是我們的工作。」
宮部小姐氣得臉色鐵青。我不忍心繼續增加她的負擔,決定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再待下去可能會影響到妳休息,最後讓我再請教一個問題……」
我身體往前傾,觀察宮部小姐的反應。
「我聽說妳和大岩同學、彩音都做過惡夢……那麼,月下部先生有沒有做過惡夢呢?」
我的問題令宮部小姐柳眉微蹙,一臉「只是做夢,你為何如此在意」的表情。
但是在我緊迫盯人的注視下,宮部小姐還是開口回答。
「只有一次,他說『我做了惡夢』。」
這句話讓我臉上血色盡失。
*
向宮部小姐道謝後,奏和小笠原警官便離開了。兩人隨意找了附近的一間咖啡廳入座。
「你有什麼發現嗎?」
「宮部小姐動不動就把情緒寫在臉上,很好懂呢。」
「是嗎。」
「我認為她沒有說謊喔。」
「這我也知道。」
小笠原並不是真的懷疑宮部,輕聲嘆息。奏追問。
「那麼請問一下,為什麼沒有把月下部先生列為重要參考人呢?」
原本在喝咖啡的小笠原僵住了。杯子還靠在嘴邊,只是望著奏。
「你想說什麼?」
奏以綿裡藏針的低沉嗓音回答:
「月下部先生不是來過我們學校嗎?當時也許撞見了飯冢也說不定。」
奏說出自己的想法。月下部應該也能透過宮部,進而認識在飯店被殺的男人和木戶。
如果月下部和宮部過從甚密,那麼想要弄到她的毛髮或指甲,並刻意遺留在木戶的遺體現場,簡直是易如反掌。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月下部是離這幾起命案最近的人。
聽完這一切,小笠原唸唸有詞。見小笠原難以啟齒的模樣,奏不免感到訝異。
「一色同學說得沒錯,根據目擊情報,月下部曾經在校門口與飯冢同學相撞。」
「既然如此……」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但兩人撞到的時間不是放學後,而是正中午,所以應該只是巧合吧。」
「是嗎?說不定是為了攔截飯冢,故意埋伏在校門口等她。」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點。」奏沉默了一下,繼續問:
「是沒錯……但飯冢和木戶小姐都是在找彩音和宮部小姐麻煩後遇害的,而且就算關係不深,但月下部先生和所有被害人至少都有一面之緣。」
「嗯。」
「更何況,他也做過惡夢,卻在『TMKO四重奏』的成員們說起自己做的惡夢時,由始至終貫徹著『聽眾』的角色,對自己也做過惡夢的事隻字不提。我怎麼想,都覺得太刻意了。」
奏越說越激動,語氣變得粗魯。或許是自覺對長輩太失禮了,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幸好小笠原並未放在心上。
「不,我其實也覺得他很可疑。」
「那為什麼——」
奏繼續窮追猛打地追問。小笠原難以啟齒地開口:
「因為我們暫時拿月下部沒辦法。」
「什麼?」
趕在奏追問「什麼意思」以前,小笠原壓低聲音坦承:
「那傢伙是東京拘留所所長的兒子。」
奏忍不住驚呼一聲,臉上寫滿了大大地失望,整個人垂頭喪氣。小笠原伸手放在奏的肩上,像是在安撫著他的沮喪。
「只要能找到足以打破這種荒謬牽制的有力證據就行了。」
小笠原的語氣堅定,充滿著想揭發事實、貫徹正義的決心。這讓奏決心相信他。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很不切實際,你可能會取笑我,但我認為,器官捐贈網站的成員做的夢,或許正是命案的關鍵。」
大概是想起了彩音,奏的表情閃過一絲猶豫。但他隨即搖搖頭,繼續往下說:
「我不想扯太多怪力亂神的事。但如果這件事不是一個人的犯行,而是有共犯呢?」
小笠原聽得目瞪口呆,視線與奏交會。
「你是指器官捐贈網站的成員是一夥的?」
奏直視他的雙眼回答:
「是的。雖然不願意這樣想,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其中一位成員最近自殺了。說不定是因為起了內哄,被偽裝成自殺的制裁。」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宮部、月下部的不在場證明也會不攻自破。
「這麼說來,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高橋同學也是共犯喔?」
小笠原的反問讓奏咬緊下唇。半晌後,才鼓起勇氣開口:
「彩音最近有點不太對勁。」
「怎麼說?」
「她從小就體弱多病,可是性格一直很活潑。但最近總覺得她怪怪的……對身邊的人變得很苛刻。不僅如此,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彩音給人的感覺有點像月下部先生……」
彷彿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小笠原一口氣喝光了咖啡,然後雙手抱胸,陷入漫長的沉思。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高橋同學刻意隱瞞自己做了惡夢的事,確實讓我一直掛心,而且我對月下部也有點在意。」
小笠原意味深長地說著,奏用眼神示意他快點說下去。察覺到那份無聲的催促,小笠原勾起一邊的嘴角說:
「我以前參與過『新宿斷肢殺人案』的調查……月下部的眼神,和當年那起命案的凶手——黑井田十分相似。那傢伙不是人,而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這就是所謂刑警長年辦案的直覺嗎?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覺得月下部很可疑。
「所以啊,我也很在意你說高橋同學和月下部兩人的「相似感」這點,再加上那些做惡夢的人,全都是接受過器官移植的受贈者。」
「那你願意調查他們器官移植的紀錄嗎?」
小笠原答應奏的請求,接著說:
「但我有一個條件,請你留意高橋同學身邊的一切。宮部小姐雖然說她和月下部是男女朋友,但我怎麼看都覺得,月下部對高橋同學比較執著。」
關於這點,奏也有同感,點頭如搗蒜。月下部出現在彩音身邊的可能性非常大,或許會對彩音,以及彩音身邊的奏設下陷阱。
兩人約好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就要馬上通知對方,隨後小笠原和奏各自踏上歸途。
奏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可以看到彩音房間的窗戶。
窗簾拉得緊緊的,燈也關了。明知她只是在睡覺,但每次看到漆黑的窗戶,都會想起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
彩音的身體狀況是在去年暫時搬回這裡後急轉直下。
剛放春假沒多久,彩音就回到了故鄉。雖然已是初春,天氣還十分寒冷。我去離家最近的車站接她時,看見彩音嘴唇發青地站在閘門口。我趕緊衝上前去,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彩音身上。彩音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坦率地向我道謝。
跟在彩音身後的綾乃阿姨也微笑看著我們情同姊弟的模樣。我不著痕跡地搶過彩音和綾乃阿姨手中的行李,背在肩上。有點不好意思,趕在她們開口前就大步前行。彩音連忙從後面跟上來。
「啊,我要去買點東西,你們先回去。」
背後傳來綾乃阿姨的聲音。我沒回頭,只是舉起一隻手揮了揮,算是回應。
從車站走回家約十五分鐘的距離。一路上,走在我身旁的彩音像個好奇寶寶似地左顧右盼。
在我眼中,這裡只是平凡無奇的住宅區,一點也不稀奇。
但最近這一兩年重新規劃,土地開發接連不斷也是不爭的事實。空地紛紛蓋起高樓大廈,便利商店也越開越多。另一方面,小學時常一起去的雜貨店、文具店都倒閉了。也難怪彩音會陷入浦島太郎一樣的神情。最好的證據就是她的側臉浮現出寂寥的神色。
再繼續往前走就是十字路口了。回家一定得經過這個十字路口。
等紅燈時,彩音突然右轉。突然轉換方向讓我大吃一驚,但我知道前面是什麼地方,所以還是默默地追上彩音。
如我所料,彩音在校門口停下腳步,這間學校就是前幾天才發了畢業證書給我的宮成中學。正值春假,正門緊閉。操場上沒有半個人,校內卻亮著燈。學生都在放春假,老師卻照常上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是這裡啊……」
彩音從校門外面看向校園,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聽得出來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寂寥。要是沒生病,彩音應該也會從這所學校的畢業。就算學年不一樣,應該也會和我擁有相同的回憶。
我感受到彩音想在這裡唸書的無聲想望,心想暗自下決心,無論如何都想跟她在「同一所國中」留下共同的回憶。我牽起她的手,走向教職員室。
向老師說明來龍去脈,老師允許我們在校園內裡停留三十分鐘。
*
走進三年級教室,我和彩音坐在窗邊的座位。
從窗戶可以看到操場。彩音舒服地閉上眼。這裡可以晒到陽光,的確很溫暖。時間靜靜流逝。我們只是並肩坐著,不說話,就讓人感覺身心安定。我和彩音絕不可能在同一間教室上課,但是像這樣坐在一起,卻感到莫名地自然。我把自己交給此刻靜謐的時光裡,打起了瞌睡。
倏地睜開雙眼,就看見彩音已經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她的視線前方是種在校舍旁那棵櫻花樹。光禿的枝條上開滿堅挺的花苞。其中一朵花苞已經綻放,開出如夢似幻的桃紅色花瓣。
彩音伸手去碰枝頭上那朵唯一盛開的花。就在這個瞬間,吹來一陣強風。
花朵在差點就能碰到的距離被狂風吹落,彩音眼睛睜得大大的。與此同時,身體搖搖慾墜。
「危險!」
我趕緊伸手環住彩音的腰,把她抱回來。她的腰好細,彷彿一折就會斷掉,我急忙放鬆力道,彩音口中卻發出有如空氣從喉嚨漏出的咻咻喘息聲。
「彩音!」
彩音全身的重量都掛在我手上,一時站不住腳。我就這樣抱著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我翻過彩音的身體,只見她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如紙。
「彩音!彩音!」
無論我怎麼拚命呼喚她,她都毫無反應。彩音痛苦得緊緊皺眉,反覆急促地呼吸。我判斷再這樣下去會很危險,把彩音放在地上,連忙衝進教職員辦公室。被我大聲嚷嚷著「快叫救護車」的氣勢嚇到,老師立刻叫救護車。
彩音被送到醫院,立刻安排住院。
我以為彩音好轉了,聽完醫生的說明,才知道其實沒有,不僅沒有,病情還惡化了。其實她從一年前開始,就在等待心臟移植手術的捐贈者出現。
彩音在病房裡沉睡。我緊緊握著她的手,悔恨的淚水止不住地掉下。
以前我們總是形影不離,我理應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彩音的異狀。可是現在,我卻輕易相信她那句「自己已經好了」的鬼話,完全沒發現她身體不舒服。怎麼會這樣?
在車站看到她的時候,明明就覺得她臉色不太好,為什麼當時我還任由她逞強呢?
眼看心愛的人差點在眼前死去的衝擊,遠比想像中更摧毀一個人的心。幸好那次發病沒有危及生命,更幸運的是,十天後就找到適合彩音的心臟了。只不過,即使移植手術成功了,也不能掉以輕心。術後的排斥反應、併發症或是感染風險等等,要注意的事多如牛毛。
彩音住院時,當我每次從自己的窗戶看向彩音那間沒有開燈的漆黑房間,都飽受不安與罪惡感的折磨。
回過神來,我再度望向窗外。
看著遠處只有那間彷彿一切都已靜止的漆黑房間,腦海中就會浮現彩音在房裡熟睡的身影。
為了不失去彩音,我必須揪出這起命案的犯人,讓惡夢到此為止。我在心裡暗自發誓。
5
彩音
從學校回到家,才剛把制服換成便服,手機響了。
視線移到手機上,螢幕顯示月下部先生的名字。我拿起手機,按下通話鍵。
「喂。」
「喂,彩音嗎?我是月下部,妳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月下部先生急促的語氣讓我感覺事情非同小可,緊繃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甚至可以聽見話筒那邊傳來聲帶微微顫動的聲響。
「不瞞妳說,宮部姊……日向小姐好像被當成命案的凶手了。」
這件事還沒出現在媒體和新聞上,但月下部先生卻已經知道,表示警方大概也找他問過話了。我立刻反應過來,凝重地回答:
「好像是,警察也來找過我。」
「果然也找上彩音啦……」
月下部先生的音調低了幾分,像是一切都如他所料的感覺。
「我實在找不到任何人商量這件事……所以就打給彩音了。幸好我有打給妳。」
月下部先生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
「我認識的日向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我想證明她是無辜的,妳願意幫我嗎?」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月下部先生用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
「那當然,被別人賦予生命的人不可能殺人。」
我一口答應。
「所以呢,我該怎麼做?」
「嗯。我想跟彩音交換情報,但不是透過電話,妳可以出來一下嗎?」
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是傍晚了,雖然還不到吃飯的時間,但是對女高中生來說,這時間出門還是有點太晚了。我內心猶豫不決,但想到自己在警方面前才做了將嫌疑轉到日向姊身上的證詞,這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如果只是一下子的話……」
雖然對一心為朋友著想的月下部先生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只能做到這裡。
我向媽媽撒了謊,說朋友有事情找我商量,約在附近的家庭式餐廳聊聊。盡管良心微微刺痛,但還是起身前往月下部先生指定的場所。
他約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停車場。掛掉電話三十分鐘後我就到了,他的車子已經停在那裡等。一看到我,月下部先生從駕駛座探出頭來,馬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不好意思,突然找妳出來。」
月下部先生低眉垂下雙眸,語帶歉意向我道歉,我搖搖頭。
「別這麼說,我也很擔心日向姊……」
我邊回答邊上車,月下部先生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那就好。一般人通常不想捲入命案吧?老實說,我還擔心妳要是拒絕我怎麼辦。」
月下部先生苦笑著說,而我只能勉強擠出一抹尷尬的笑容。
*
月下部先生髮動引擎,原以為是要去咖啡廳或家庭式餐廳。但我看著他那握著方向盤,眼中沒有一絲迷惘的側臉,開口問:
「我們要去哪裡?」
月下部先生的視線直視前方,平靜地回答:
「這件事不方便讓別人聽見,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開車兜風可以嗎?」
雖然這是我第二次與月下部先生見面。但我們在網路上認識已經超過一年,我自認對月下部先生的人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加上彼此都曾接受過移植手術,因為這股特殊的革命情感,讓我幾乎不假思索地點頭答應。
「那我先說囉。」
月下部先生的聲音輕輕地迴盪在沒有音樂、也沒有廣播的安靜車內。刑警告訴告訴他的事,問他的問題,幾乎跟我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在飯店遇害的那名男性的身份,讓我驚愕不已。
「你說那個人是日向姊的前男友?!」
我驚呼。顧不得月下部先生正在開車,險些就要激動地伸手抓住他。
「嗯,而且他當初還是為日向小姐開刀的主治醫生。」
月下部先生又補了一句。「所以日向小姐不可能殺死那個男人。」
「妳還記得嗎?當時我說,會不會是因為醫療糾紛被記恨,畢竟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日向小姐那時還巧妙地為被害人說話呢。」
月下部先生接著說:「那是因為就算撇除男女關係,日向小姐也很尊敬救了自己一命的前男友,真心認可他那一流的醫術。」
「另一方面,警方認為她殺死木戶小姐的動機,在我看來簡直是胡說八道。」
日向姊討厭木戶小姐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加上她在木戶小姐的死亡推定時間內沒有不在場證明也是事實,所以受到警方懷疑也無可厚非。但月下部先生卻不這麼想。
「死亡推定時刻的誤差範圍其實很大喔。」
「哦?」
「也就是說,警方推測木戶小姐是在午夜十二點左右遇害,但真正的死亡時間也有可能是晚上十點,也可能是凌晨兩點。我已經向警方解釋過,萬一木戶小姐是在深夜十一點前遇害的,那日向小姐就不可能殺死木戶小姐。」
「怎麼說……」
「彩音這麼聰明,我想妳已經猜到我和日向小姐的關係了。那天我們一起吃了晚餐。」
原來如此。
雖然我是第一次聽說他們在交往,但是從兩人親暱的氣氛來看,我確實也曾經猜想過兩人的關係。更重要的是,這麼一來日向姊或許就有不在場證明了。只要警方知道這個事實,應該就能洗刷日向姊的嫌疑。
我很高興日向姊的清白能得到證實,也很慚愧自己居然一度懷疑她。她果然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與此同時,我想起自己先前對警察說的話,說她痛恨木戶小姐,這麼說等於是陷她於不義。想到這裡,我後悔不已地垂下了頭。
看到我沮喪的樣子,月下部先生把車停在自動販賣機前。用手機支付,按下按鈕,伴隨著馬達的運轉聲,機器轟隆作響地開始運作。
「喝點熱的,冷靜下來吧。」
月下部先生遞給我的紙杯裡裝著熱可可。掌心傳來的溫度很舒服。我喝下一口,心情也稍微平靜了點。
一旁的月下部先生也把紙杯湊到嘴邊。
「啊!抱歉。還是妳比較想喝咖啡?」
我對體貼入微的月下部先生搖頭。
「沒有,我喜歡熱可可。」
再喝下一口,我接著說:
「不好意思,讓你破費了。說實話,我之前對警察說了不利於日向姊的證詞……」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吸著鼻子告訴月下部先生我向警察打小報告,說日向姊對木戶小姐的種種不滿,以及她在聊天室提到的惡夢。
我甚至還向月下部先生坦承,明明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卻沒有告訴警察,還若有所指地向警方透露日向姊可能因為做惡夢而變得有些焦慮。
「警方大概不會相信妳說的話吧……畢竟內容太不切實際了,所以妳也不用那麼在意。」
月下部先生苦笑著安慰我,緊接著說:「可是……
「可是妳那些證詞,確實會影響警方對日向小姐的心證。」
月下部先生一針見血地戳中痛點,我後悔得無地自容,情緒低落到了極點。月下部先生把手放在我肩上問。
「妳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月下部先生的口吻並非指責我,而是帶著關懷的溫柔。但這反倒更激起了我的罪惡感。我越來越懊悔,不知不覺間,眼眶盈滿豆大的淚珠。
「我也不知道……」我搖搖頭,茫然開口。
這陣子,我承受著飯冢的霸凌,班上同學都用滿是惡意或質疑的眼神看我,我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內心其實早已疲憊不堪。要是最後真的孤立無援,我一定會崩潰吧。
幸好奏一直陪在我身旁,義無反顧地站在我這邊。多虧這個強大的後盾,我才能抬頭挺胸做人。因此當我知道日向姊被警方懷疑時,我明明想幫她的。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卻說出違心之論。等回過神來,那些不利於她的證詞早已覆水難收。
我淚眼婆娑地向月下部先生傾訴,當時感覺自己體內好像有另一個人格,不顧我的意志胡言亂語。
聽完這番話,月下部先生按著額頭,一臉莫名其妙地猛搖頭。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妳有雙重人格嗎?」
「倒也不是……」
我下意識反駁月下部先生困惑的反問,卻見他臉上的表情倏地消失。
「不然是什麼?彩音確實說了陷日向小姐於不義的證詞吧?」
「所以說,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就算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話還是妳說的呀!」
月下部先生的語氣冷冽,和我認識的他判若兩人,我嚇了一大跳。觀察他的表情,他冷漠的視線直勾勾地看著我,眼裡流露出不屑的神色。
「我好失望啊。彩音居然不肯為自己說的話負責……」
這句話尖銳如冷箭,狠狠刺穿我的心。我沒有勇氣面對他鄙夷的目光,也不敢抬頭。
「我還以為彩音是善於察言觀色的好孩子……沒想到妳這麼狡猾。」
充滿鄙視的聲音迴盪在一片死寂的車內。總是冷靜自持、成熟穩重的月下部先生,此刻正燃燒著怒火,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妳其實很慶幸正好可以轉移警方對妳的懷疑吧?」
「我、我沒有……」
「妳敢說完全沒有嗎?事實上,妳做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從月下部先生不以為然的語氣可以聽出,我已經徹底失去他的信任了。我做的事就是這麼不可原諒,指尖因後悔和沉重的罪惡感而瑟瑟發抖。
窒息般的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在我的膝頭染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我看著逐漸擴散的水痕,眼皮卻越來越重。
怎麼可以在討論這麼重要的事情時睡著呢?我連忙掐住左手的手背,但還是昏昏慾睡。我拚命想戰勝突如其來的睡意,無奈一次又一次地垂下腦袋。
月下部先生冷眼看著掙扎的我,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聲。
「居然在這個節骨眼睡著,神經也太大條了。」
意識朦朧中的我無力地反駁。「不是的」,但終究無法抵抗強烈的睡意。
「背叛同伴的無情傢伙,根本沒有資格活下去。」
聽見這番毫不留情批判的話,我大受打擊,眼前一片白茫茫。下一瞬間,感覺輕飄飄的,視線徹底陷入一片漆黑前。我最後看到的,是月下部先生臉上那抹晦暗不明的笑容。
*
月下部低頭俯視還繫着安全帶就沉沉睡去的彩音,拿起她原本小心翼翼捧在膝上的紙杯。
「睡著啦?」
月下部先是用指尖戳了戳彩音的臉頰,接著再稍微出力拍打她的臉頰,但彩音文風不動。
「這個藥還真是有效啊。」
月下部瞥了一眼從彩音手裡拿過來的杯子,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打開車門,倒掉剩下的可可。
「接下來……」
月下部回頭看彩音。
熟睡的彩音口中發出規律的鼻息,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一動也不動。月下部把手伸向彩音毫無防備的胸前,但動作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慾,他並未觸碰彩音那渾圓的雙峰,而是把掌心放在胸口正中央。彷彿是在確認她的心跳,月下部閉上雙眼。過了好一會兒,還以為他永遠不打算動了,下一秒卻突然浮現滿臉笑意。
「啊……確實蔓延到全身了……」
月下部的表情變得恍惚,凝視著彩音沉睡的臉。
「喂,你在吧?」
月下部用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粗魯語氣叫喚,沒有任何反應。他微微皺眉,低咒一聲。
「喂!你醒著吧?不要給我裝睡!」
彩音遲遲不醒來,月下部感到不耐煩,粗魯地搖晃著她的身體。這時,彩音倏地睜開雙眼。
那對炯炯有神的瞳孔盯著月下部。不知為何,彩音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竟帶了點暗沉的濁黃色。
「吵死了……人家好不容易睡著了,就不能用優雅一點的方式叫我起床嗎?」
看著彩音臉上浮現一抹和她極不相稱的低俗笑意,月下部失望透頂地說:
「唉……別讓清純的彩音露出那種老奸巨猾的表情啦。」
彩音對月下部的指責聳肩。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喔,那副樣子怎麼看都不是清爽的好青年呢。」
「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你還沒有完全掌握這個身體吧?表情太不自然了。」
「也就是說,你的宿主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這我倒不否認,所以我才能輕易反客為主。」
月下部露出邪惡的笑容,彩音則是無奈地嘆氣。
「要是大家都像你的宿主那樣簡單就好了……」
「這也由不得我們。畢竟凡事總得真的試了才知道。」
「說得也是……算了,雖然目前只有我們成功,但也值得慶賀。」
月下部同意彩音的見解,雙眼一瞬也不移地看著彩音的臉。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你還要多久才能完全控制這個身體?」月下部問。
彩音垂下視線思索著,視線隨即回到月下部身上。
「我想想看喔——嫉妒心加上疑心病,再加上罪惡感,以及被原本信賴的夥伴完全拒於心門之外,這孩子的心早就千瘡百孔了。我想,大概只差臨門一腳吧。」
「既然如此——只要舉行『儀式』不就行了?」
「真是個好主意。」
「那就這麼決定了,快點準備吧。」
彩音為月下部的提議送上掌聲。看到彩音興高采烈的模樣,月下部的眼尾和嘴角無意識地上揚。兩人相視而笑,胸有成竹地點點頭。
奏
放學回家,吃過晚餐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書桌上堆滿尚未完成的作業,但我卻提不起勁來完成。總之,趁著記憶猶新,我拿出筆記本,想整理一下剛才蒐集到的情報。表面上我雖然無法左右命案的調查方向,但至少得到了刑警的協助,也向宮部小姐請教了一些問題。只不過,目前還看不出在移植網站上認識的成員跟惡夢之間的關聯。
關於被害者的共同點,也讓我耿耿於懷。最好先把在東京發生的連續殺人案和發生在大宮的命案分開來思考。性別、年齡、職業……全都不一樣,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集。盡管警方也往連續殺人案的方向偵辦,但說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這就像是一塊看似可以拼得起來,卻又拼不起來的拼圖,令人傷透腦筋。
我抬起臉,想休息一下。不經意地望向窗外,鄰家的窗戶還沒開燈。
「這麼說來,今天還沒開過燈呢……」
心湖掀起一陣莫名的騷動。
放學後,我們一起回家。我親眼目睹彩音開門進屋的背影,所以她應該在家才對。高橋家的感情很好,一定是在客廳享受天倫之樂吧。
然而,就在一個小時後,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為了轉換心情,我開始做功課,沒多久便接到了綾乃阿姨打來的電話。
「小奏,你知道彩音去哪了嗎?」
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咦?我今天也送彩音回家啦。」
我著急地反問,綾乃阿姨連忙補上一句:
「啊,抱歉。我沒說清楚,彩音回來過一次……後來說朋友有事找她商量,又出去了。」
「她有說那個朋友是誰嗎?」
「我沒問名字……」
綾乃阿姨氣若游絲地說。顯然非常後悔沒問對方的名字。
「彩音的手機呢?」
「我打過電話,也傳了簡訊。可是她不接電話,也沒看簡訊。」
綾乃阿姨顯然走投無路了。我決定使出最後一招。
「阿姨,妳打電話給彩音時,彩音的手機有訊號嗎?」
「我有聽到來電答鈴,所以應該有訊號。」
「既然如此,應該有辦法找到她。總之這件事請交給我處理。」
我掛斷電話,隨即打開手機的應用程式。畫面中出現彩音手機的定位。
我原本就對彩音有些過度保護,再加上自從回到這裡,彩音又是昏倒又是被人欺負,一切都讓我放心不下。
因此為了以防萬一,我事先得到了彩音同意,在她的手機裡安裝了GPS定位系統。
「沒想到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我抓亂了頭髮,看著畫面中顯示的位置離這裡不遠,但是從定位點正以飛快的速度移動來判斷,彩音應該在車上。我意識到光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能做的事有限,立刻打電話給小笠原警官。電話才響幾聲就接通了。
「怎麼啦?」
「彩音可能被抓走了。」
「什麼?!」
小笠原驚訝地大喊。我們通話的同時,載著彩音的車仍不斷地移動。沒時間仔細說明了,我掐頭去尾講重點。
「事情就是這樣,總之我先去追彩音。」
「你一個人能做什麼!」
「等我確認她的位置後,我馬上通知你。」
我正要掛斷電話時,小笠原拚命阻止的聲音以極大的音量從話筒那頭傳來:
「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什麼事啦?我一邊追,你一邊說。」
我戴上無線耳機,奪門而出。騎著腳踏車,直奔剛才確認過彩音定位的所在地。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過夜深人靜的住宅區,邊看定位系統邊狂踩踏板的同時也催促小笠原警官有話快說。
「所以呢,你要告訴我什麼?」
「是你拜託我的事。」
「查到什麼了?」
我急忙追問,聽得出來小笠原警官在電話那頭苦笑。
「畢竟我們是這方面的專家嘛。」
他那得意洋洋的語氣隱約流露出緊張感。我意識到接下來要聽的內容,可能會比我想像得還要沉重,身體不由得有些緊繃。
「我查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個群組的成員,全都在同一時間接受器官移植手術。」
我一邊猛踩踏板前行,一邊聽著小笠原警官說明,一時半刻不明白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但這困惑也只是一瞬間。就在我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正準備開口回答前,小笠原警官已經搶先揭曉答案了。
「他們的器官全都來自於同一個人!」
即使在醫療技術如此發達的現代,器官移植依舊是高難度的醫療行為。萬一中途缺氧、器官壞死,移植手術就難以成功,所以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從腦死狀態的捐贈者體內摘除臟器,並迅速移植到受贈者。
而且器官捐贈者的血型、體格、年齡等條件,也必須與受贈者匹配才行。然而,等著器官移植的人遠多於捐贈者。依日本現行的制度,即便等到望穿秋水也等不到合適器官是很常見的事。在這樣的環境下,彩音他們不僅成功獲得了移植機會,手術還成功了,只能說運氣非常好。
我能理解在機率這麼低的情況下,還能和同時完成器官移植手術的人成為朋友的心情。但四個人的器官居然來自同一個人,真的有可能發生這麼巧的事嗎?這已經無法用巧合來解釋的狀況讓我更加混亂。
不僅如此,小笠原警官接著說:
「而且捐贈者是一名死刑犯。當然,現在的法律明文禁止死刑犯器捐。當時好像是實驗性的措舉,而那名死刑犯正是『新宿斷肢殺人案』的凶手——黑井田清治。」
這個事實讓我原本踩著腳踏車狂飆的腳倏地停下。
死刑犯的心臟,現在就在彩音的體內?
他們看到的那些相同的夢。
全都跟新宿斷肢殺人案的細節驚人地吻合。
原本散落各地的線索,因為黑井田這個殺人魔,終於全部拼湊起來了。
我在一片狼藉的腦中,把小笠原警官告訴我的事實和截至目前的線索拼起來。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佔據了我的腦海。
小笠原警官說到這裡,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我不相信怪力亂神或形而上的說法。但身為刑警的直覺告訴我,這件事很危險。」
這句話或許可以說是小笠原警官奉勸我別再插手的最後忠告,也可以解讀為他自己也感到恐懼。我吞了吞口水。
「怎麼說?」
我又開始奮力踩著踏板追問。小笠原警官清了清喉嚨,語出驚人地說:
「你對新宿斷肢殺人案知道多少?」
「呃……那是發生在新宿區內的連續殺人事件對吧?我記得被害人都是先被切除身體的一部分才被殺死——」
「沒錯,而且凶手會帶走那個部分。」
至今仍不清楚黑井田為什麼要帶走被害者身體的一部分。如果是典型的變態殺人魔,往往會對特定部位產生執著,例如手、脖子或毛髮等,甚至會蒐集起來。
但黑井田並非如此,因為七名被害人被切除的部位都不一樣。
有人認為,這是為了取樂而犯案,一種異常快樂殺人的心理。然而,這類凶手通常會在案發現場留下特殊的記號,或採取特殊的作案手法,以宣示人是自己殺的。但在黑井田的命案現場,卻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導致偵辦陷入困境。
就在警方像無頭蒼蠅似地四處奔波時,被害人仍持續增加。在媒體的搧動下,社會大眾輿論也開始抨擊警方的無能。
警方當然也拼上自己的聲譽,傾盡全力追緝犯人,進行地毯式搜索,任何蛛絲馬跡也不放過。這才終於揪出真凶黑井田,順利緝捕歸案。
然而,這些都還不是重點。
小笠原警官對黑井田進行身家調查後得到的答案,才是真正令人難以置信的關鍵所在。
黑井田的父母出身於深山裡的一座小村落。那裡似乎流傳著極其獨特的文化與習俗,但故鄉在黑井田的父母成年前就廢村了。雖是說廢村,也不是就此沉入海底或消失,那裡仍留有歷代祖先的墳墓,因此凡是那個村落出身的人,每年都會回去掃墓祭祖。黑井田家也不例外,他的父母每年都會帶黑井田返鄉掃墓。
然而,就在黑井田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悲劇發生了。
跟往年一樣,一家三口在返鄉掃墓途中,不幸連人帶車墜落山崖。由於事故地點發生在人煙罕至的深山,整整過了兩週才被發現。當時,只有黑井田一個人奇蹟生還,他的父母則是以慘不忍睹的死狀被抬出車外。
當年媒體紛紛以「墜崖受困半月,八歲男童奇蹟生還!」為題,大肆報導了這起意外事故。年僅八歲的孩子,守在父母的屍首旁,等待救援長達兩週的這樁悲劇,讓許多人都一掬同情之淚。
然而,這場奇蹟生還的背後,其實隱藏著他靠啃食父母的血肉才熬過飢餓的事實。小笠原警官這麼說。
「難不成……」
內心一陣不寒而慄。我回憶起籠罩在迷霧裡的惡夢,黑暗與飢餓感,以及幾乎可以用痛苦來形容的乾渴,流著淚,卻仍拚命啃咬的某樣「東西」——
我覺得好想吐,不由得急煞車,粗魯地停下腳踏車。
我站在路邊,吐出從胃裡翻湧而上的東西。在驚天動地的咳嗽之後,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喂!你沒事吧!」
耳機裡傳來小笠原警官慌張的呼喚。盡管對方看不見,我仍點頭回應。
「我沒事……只是這件事聽起來太可怕了……」
我明明和黑井田毫無瓜葛,卻夢到黑井田小時候犯下的禁忌。
「我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我掩住嘴角,調整呼吸。冷靜思考後,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我聽說有一種叫『記憶轉移』的現象。」
那是一種伴隨著器官移植而發生的現象,捐贈者的記憶及喜好的一部分會隨著器官,一併轉移到受贈者身上。
TMKO四重奏的成員全都移植了黑井田的臟器,所以他們才會夢見同樣的惡夢。也就是說,黑井田的記憶,轉移到了他們身上。
問題是,我又沒有接受移植,為什麼他的記憶會轉移到我身上?我回想起做惡夢前後發生的事。
無論是黑井田或那些命案,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若說有什麼值得在意的事,就只有那一次,我舔了彩音指尖上的血。
「不可能吧……難道是那時候,記憶的碎片經由彩音的血跑到我身上了?」
雖然這在科學上未經證實,但既然這一切已經發生在現實生活中了,我也無法否認。不對,如果從發生在彩音他們身上的現象來看,不得不說只有這個可能性。
想通這一切以後,我十分激動地把自己的推測告訴小笠原警官。
小笠原警官也說月下部先生的眼神很像黑井田。正因為如此,他雖然驚訝,卻也沒有駁斥我的想法,反而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得出這個結論。
「你果然不該一個人去,和彩音同學在一起的人,很可能是殺人犯。」
「可是現在再等警察支援就來不及了!」
「既然如此,我和垣內馬上過去。你只要告訴我們地點在哪裡就好。」
「你在說什麼呀!連我們通話的這段時間,彩音已經不曉得被載到哪裡去了。等你們採取行動,還不如我先過去比較快。」
我才不會乖乖接受小笠原警官的忠告。只答應他找到彩音一定會跟他聯絡,就掛斷電話了。
打開GPS定位,彩音手機顯示的移動距離已經相當遠了。我保持這樣的狀態繼續觀察。在房間查看時,定位資訊以極快的速度移動著,但現在卻停滯不前。
看樣子,犯人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地圖上並沒有標示建築物名稱,但我大概知道是哪裡。
「是那裡嗎!」
是距離我目前所在地大約三公里的廢棄工廠。面積寬廣,周圍蓋了很多倉庫,這時間幾乎沒有人會靠近。只能仰賴手機的GPS,所以我無法確定彩音是不是真的在那裡。即便如此,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傳簡訊告訴小笠原警官大概位置。
我重新打起精神,用上全身的重量,拚命踩著踏板。
從我開始騎腳踏車,不到十分鐘就抵達目的地。這附近只有路燈和月光,十分昏暗。不出所料,這一帶沓無人跡。我把腳踏車停在廢棄倉庫的入口。保持警覺,走向建築物,深怕發出任何聲響。
「那是……」
基地內的角落停著一輛我看過的車。那是隨處可見的國產車,我馬上就知道車主是誰。
「果然是……月下部先生嗎。」
我下意識地加快前進的速度,由於看不見建築物內部狀況。於是走到門口,發現微弱的光線隱約從門縫透出來。
這間倉庫應該已經斷水斷電了,所以對方大概是帶了手電筒之類的工具。
我一面留意四周,從門縫偷窺裡面的樣子。
眼前的景象,簡直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彩音正跨坐在五花大綁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的體型看上去至少比彩音壯碩兩倍。彩音死死咬住那個男人的耳朵,一副隨時都要咬下來的樣子。
目睹這駭人情景的瞬間,我不顧一切地衝進去。
「彩音!快住手!」
聽見我的怒吼,彩音回頭。她的雙眼看不見眼白,只剩一片漆黑,無異於黑暗本身。太詭異了,我頓時喪失語言能力。
下一秒彩音突然發出高八度的尖銳笑聲。
宛如超音波的高音劃破耳膜,害我眉頭緊鎖。
「妳是……誰?」
我不由自主地問。或許是聽見我小聲的低喃,尖銳又高亢的笑聲戛然而止。我和彩音四目相交,那一瞬間,她露出一抹天真無邪卻又帶有幾分扭曲的詭異笑容。
定睛一看,彩音雖然面向我,但雙手依然勒住男人的脖子。彩音那細瘦的手臂究竟哪來的力氣?男人漲紅了臉,口中發出彷彿青蛙被壓扁的垂死聲響。
彩音一點也不在乎男人痛苦萬分的模樣,讓我感到愕然。
眼前這個人是彩音沒錯,但她身上散發的氛圍簡直是另一個人。明明是我最珍視的人,此刻的我卻覺得眼前這個彩音好陌生,這種有如與惡魔對峙的衝擊,我茫然佇立。
見我動彈不得,彩音抱著肚子,笑得樂不可支。那張扭曲到不自然的臉和我認識的彩音判若兩人。
我想起剛才脫口而出的話,輕輕搖頭。
「彩音就是彩音,不是別人。現在只是和黑井田的記憶夾雜在一起,一時陷入混亂而已。」
那雙宛如黑洞的眼睛,肯定也是因為我太緊張、太震驚,所以看錯了。我說服自己。
當我瞇起雙眼,試圖看清彩音的臉時,一道劃開空氣的聲音掠過耳邊。
下一瞬間,是金屬掉在地上的沉重聲響。
我連忙進入備戰狀態,望向聲音的來源。那個閃著銀光的物體滑過地板,最後在彩音腳邊停下。
從眼前的狀況來看,我馬上明白那東西是從我背後扔來的。這裡只有我和彩音,還有那個陌生男人,卻不見最關鍵的月下部先生。
我下意識想回頭的瞬間,背部被狠狠地踹了一腳。
毫無防備的我往前撲倒。失去平衡之際,一隻手被人用力地扭到背後。攻擊我的人甚至不給我痛得皺眉的時間,整個人直接坐在我背上。
我被壓制在地,一把刀抵住我的喉嚨。
「喂,我已經制伏礙事的傢伙了,你也快點解決那頭骯髒的豬吧。」
頭上傳來月下部先生的聲音,我在他的箝制下不停掙扎。
「你想讓彩音做什麼?」
我扭動身體,轉過頭去瞪月下部先生,他笑容滿面地俯視著我。
「做什麼……那頭豬的眼角膜移植手術雖然成功了,但是最重要的靈魂移植卻失敗了。辜負了我們的期待,當然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眉頭深鎖,完全無法理解月下部先生在說什麼。月下部先生露出一口白牙淺笑,看樣子並不打算繼續回答我的問題,朝彩音努了努下巴。
或許是看懂他的暗示,彩音揚起嘴角,視線往自己的腳邊移動。在她腳邊有一把銳利的刀子,是剛才月下部先生扔過來的。
彩音極其自然地撿起刀,一把抓住正因恐懼而呼天搶地的男人頭髮。男人被迫往後仰,痛苦呻吟。彩音看著他痛苦扭曲的表情,面露喜色地把尖銳的刀刃抵在男人耳邊。
「住手!」
聽見我的叫聲,彩音的身體僵住了。表情倏地凝固在臉上,看著自己手裡的刀子,眨了好幾次眼。
「可以不要多管閒事嗎?」
月下部先生充滿不耐的低沉嗓音在我耳邊低語。
這時,頸部掠過一陣尖銳的痛楚,溫熱的液體從脖子滴落,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刀子劃破了。但我可不會因為這點威脅就屈服,正當我以憤怒到充血的雙眼瞪向月下部先生時,耳邊傳來金屬擲地的哐啷巨響。
我和月下部先生同時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彩音一臉悲痛,茫然地佇立在原地,直到前一刻還握在她手中的刀子已經掉在腳邊。
彩音瞪大雙眼,凝視著從我的脖子流下的紅色液體,嘴唇微微顫抖。從她的樣子就能看得出來,彩音在擔心我。
彩音的視線不安地遊移,當我看到那雙熟悉的瞳孔又恢復清澈時,內心鬆了一口氣。
見彩音恢復正常,月下部先生嘖舌。
「哎呀呀……彩音這個背叛者還在啊?」
月下部先生語出輕蔑地對彩音說,呼出一口氣,低沉渾厚的嗓音說:
「我不是說過,沒有人需要妳這個壞孩子嗎?」
「你說什麼——」
「一色同學給我閉嘴。」
銳利的刀刃劃開我的傷口。或許是情緒太激動了,我反而感覺不到疼痛。
彩音見狀,尖叫著說:
「放開奏!」
彩音吶喊,眼眶裡滿是淚水。月下部先生只是不耐煩地說:
「妳還不清楚嗎?一色同學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妳害的。」
「才沒有這回事!」
看著月下部先生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彩音身上,我忍不住朝他怒吼。月下部先生不爽地冷哼一聲。
「難道不是嗎?都是因為你,事情才會變得這麼複雜。」
月下部先生橫眉豎眼地瞪著我。
「好不容易把她逼到這個地步了,偏偏你跑來了,害彩音的意識又浮上來了。」
月下部先生加重力道,狠狠扭住我被架在背後的手。我痛苦地低聲哀號。彩音看到我咬緊牙關、強忍痛苦的模樣,嘴唇顫抖得更厲害了。
「求求你……放開奏……」
彩音以微弱的聲音懇求。月下部先生瞥了彩音一眼,毫不留情地說:
「不行喔。」
月下部先生笑著對一臉悲痛的彩音說:
「我有說錯嗎?我需要的是妳體內的靈魂,一個身體裡不需要兩個靈魂吧?」
「什麼?」
彩音不明白月下部先生話中的含意,只是一臉呆滯地發出狀況外的回應。
「所以說,我就老實告訴妳,妳已經沒有用處了。卻在聽見心愛的青梅竹馬的叫聲時有了反應。既然妳不願意乖乖地和『我』融合……」
月下部先生說到這裡,停頓了半晌,眼神發出銳利的寒光。
「只好請彩音的人格趕快因為絕望而消失了。」
彷彿來自丹田的低沉嗓音,讓我感受到切身的危險。彩音顯然也是,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月下部先生舉起抵在我咽喉的刀子。我下意識繃緊身體,閉上雙眼。我已經做好迎接緊接而來的痛楚的心理準備,但痛楚遲遲沒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月下部先生抽動鼻翼開始吸氣的聲音。
對瞠目結舌的我和彩音視而不見,月下部先生神情專注地聞著空氣。
「這個味道是……」
明明沒有什麼特殊的臭味,但月下部先生似乎發現了什麼,突然湊近我的脖子。近到鼻息都要吹到我身上了,像是在確認似地狂聞猛嗅。
「這是……」
月下部先生喃喃自語,隨後舔舐起從我脖子滴落的紅色液體,那黏膩濕暖的觸感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果然沒錯……」
月下部先生貌似知道了什麼,唸唸有詞。
「看來你體內也融入了少許的『我』呢。」
他在我耳邊低喃的瞬間,我瞪大雙眼。見我嚇得動彈不得,月下部先生搖了搖頭。
「不過這也太奇怪了,你沒有接受過移植手術吧?」
月下部先生問,我微微頷首。
「我想也是,影響程度似乎比接受眼角膜或腎臟移植的宿主還低……」
「影……響?」
「嗯。『我』試著透過自己的DNA組織與宿主融合。至於能不能成功,則依臟器的種類而有不同。」
「什麼?」
又是DNA,又是臟器的,他的說法儼然把自己的身體當成實驗品,聽起來好詭異。不理會我的狐疑,月下部先生接著說:
「移植眼角膜的男孩看到太多不該看的東西,承受不了副作用,自殺死了。那女孩則是移植了換上乾淨血液的腎臟,但身上卻幾乎察覺不到『我』的靈魂。不過因為她被我的外表騙倒,對我言聽計從,至少可以拿來當祭品。」
月下部先生極為遺憾地自言自語,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果然……必須是跑遍全身的東西才行嗎?」
「你說的是記憶轉移吧?聽說有人一輩子都要跟器官捐贈者的記憶為伍;也有人拒絕接收器官捐贈者的記憶,甚至有人那份來自器官捐贈者的記憶會隨時間慢慢淡化。但那又怎樣?」
「才不是這樣。」
月下部先生不由分說地打斷我的話。
「不是記憶,而是靈魂。事實上,你眼前的我不就跟『我』完全融合了嗎?」
月下部先生不容置疑地反駁,我被他的氣勢壓制住。他用刀柄滑過我的背,最後停在比心窩稍低一點的位置。
「因為我移植的臟器是負責製造用來調節血液中糖分的荷爾蒙。多虧靈魂跟荷爾蒙一起輸送到血液裡,才能成功融合。」
看來月下部先生移植的器官應該是胰臟。
然而除此之外,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說的話已經超出常識所能理解的範圍了。我想問,但是從月下部先生身上察覺到怒氣,總覺得他不會容許我插嘴。
見我默不作聲,月下部先生瞥了彩音一眼。
「看來『我』的血液似乎也已經循環到她的全身了,現在只差一步。」
月下部先生喃喃自語,嚇得彩音用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怯生生地低下頭,看見掉落在腳邊的那把刀,彩音發出微弱的悲鳴聲。
發現彩音這一連串的反應,月下部先生冷冷一笑。但也只是短短几秒,他突然恍然大悟地回頭看我。
「對了,你其實從一開始就察覺到我體內的『我』吧?」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第一次見到月下部先生時的情景。確實從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他怪怪的。但我依舊沉默以對。
然而,沉默有時也意味著默認。月下部先生觀察我的眼神,再把臉湊近傷口,靜靜地聞著味道,然後一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雖然有味道,但是沒有氣息呢。感覺像是不小心混入了一點點……」
說到這裡,月下部先生露出下流的笑容。
「哦……我懂了。你和彩音的關係非比尋常,所以才會這樣。」
月下部先生自顧自地下了結論。我望向彩音,她跟我一樣,滿臉問號。看著像是察覺到什麼異樣的月下部先生,讓我很不爽。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不耐煩地問他,只見月下部先生的笑意更深了。
「沒什麼……你攝取過彩音的體液吧?」
「什麼?」
「像是汗水或唾液……還是有什麼更特別的體液?」
「我才沒那麼變態!」
「奏才不會做這種事!」
過於赤裸裸的發言,讓我和彩音不約而同地抗議起來,彼此都漲紅著一張臉。看到我們的反應,月下部先生笑得可樂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健全的交往啊。」
「都說了,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太奇怪了……雖說只剩下淡淡的氣味,你體內為何會留下『我』的痕跡呢?」
月下部先生那副疑惑的表情並非鬧著玩,他從剛才就一直掛在嘴邊的「我」,大概是指寄宿在體內的黑井田。我還以為是因為舔了彩音的血液,才擁有一小部分黑井田的記憶,但顯然不止於此。
「我舔過彩音傷口流出的血。如果是記憶的碎片,我還勉強能接受——」
我坦承地說。只見月下部先生一臉原來如此地點頭。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所有吃進去的東西,本來就會經由消化器官吸收。」
月下部先生的解釋聽得我目瞪口呆。如果照他的邏輯去想,不就等於我在舔下彩音血液的那一刻,也同時吸收了黑井田的一部分嗎?
從沒聽說光是攝取體液就會發生這種事。話說回來,月下部先生否認是記憶轉移。他一直嚷嚷著靈魂移植、靈魂融合……難不成,我根本搞錯了?
我回想起彩音夢中的那場儀式。
活生生的人被吃下,為此欣喜若狂的村民們,以及當時村長說的一句話——「我們的靈魂將永生不滅」。
既然如此,這場儀式或許是為了讓被吃掉的人,能夠繼續活在吞食者的體內。
小笠原警官說,黑井田祖先居住的村落曾經有過獨特的文化及習俗。難道這個儀式,正是那個村子特殊的風俗?我不禁如此猜想。
這麼一來,就能解釋黑井田為何要透過器官捐贈,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轉移給其他人。
而心臟是將血液輸送到全身的器官。也就是說,夾雜著黑井田靈魂的血液,如今已繞行彩音全身。
換言之,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黑井田的靈魂仍經由我舔拭血液的行為跑進了我體內。而已經和月下部先生融合的黑井田,察覺到了那份殘存在我體內的靈魂碎片。
但是對我而言,黑井田的靈魂碎片無疑是異物。
一如病毒、細菌或花粉等異物入侵體內時,身體會本能地攻擊、排除。就算黑井田的一部分試圖和我融合,但僅憑那幾滴血,仍無法和臟器移植相提並論。
無論黑井田的力量再強大,終究沒辦法和我融合。相反地,我體內反而不斷髮出對異物的危險訊號。
月下部先生剛才說「我已經跟『我』完全融合了」,這是指月下部先生這個宿主,早就和黑井田的靈魂合而為一了嗎?
真是太荒謬了。
與其說黑井田附在月下部先生身上,倒不如說月下部先生崇拜被判死刑的黑井田,模仿他犯案,並對移植了黑井田心臟的彩音異常執著,試圖洗腦她——這種說法還比較合邏輯。
但是這麼一來的話,我做的夢又該怎麼解釋才好?
聽完小笠原警官的話,我確信那一定是黑井田的記憶。就算是在夢中,要與他人共享那些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記憶、情緒或感情等,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既然我已經親身體驗過如此超自然的事,就再也無法篤定地說月下部先生是在胡言亂語,反而能順理成章地接受這一切。
那麼,為什麼一個人還不夠,需要好幾個宿主呢?
靈魂只有一個。黑井田已被判處死刑。如果是為了免於一死,應該只需要一個宿主就夠了。
「你有什麼目的?」我問。
見我承認黑井田的靈魂確實存在,月下部先生開心地說:
「雖然只有一點點,一色同學體內也有我的靈魂碎片。你肯定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吧?」
月下部先生的口吻變了,我發現那是黑井田在說話。黑井田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說:
「我父母的故鄉直到廢村前,一直反覆舉行特殊的儀式喔。」
聽到「儀式」二字,我立刻想起彩音的惡夢。想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冷不防地打個了寒顫。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驚恐,黑井田反問:「該不會你連儀式的內容都知道了?」
「讓別人生吞活剝自己的肉嗎?」
「不算正確,但接近了。真正的儀式,是從七個祭品身上各自切下不同的部位並吃掉。最後,再讓想成為宿主的人,吃掉自己的屍體。」
他們相信如此一來,自己的靈魂就會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獲得永生。
黑井田是那群村民最後的血脈。在他出生時,村子早已消失,因此黑井田本人從未親眼見過儀式。
即便如此,他仍清楚地知道這個儀式的細節,也就是說——
冷汗從太陽穴滑落。我繃緊臉上的肌肉,凝視黑井田。大概是從我的神情看出我想說什麼,黑井田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笑容。
「就是你想像的那樣喔。我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不,甚至是幾百年前。透過這場儀式,我的靈魂將永生不滅。」
我懂了,原來黑井田的靈魂過去已經歷過無數次食人儀式。但有一點我怎麼也想不通。
黑井田八歲那年,因為車禍失去了雙親。當時他也吃了父母的屍體。
如果是為了活下去被迫吃下父母,只要吃其中一個人就夠了,為什麼要兩個人都吃?
當我提出這個問題,黑井田眉開眼笑地說:
「你果然很聰明。父母生下我之前,為了確保『那一刻』何時到來都萬無一失,早就已經完成了大部分的儀式。」
也就是說,他的父母在事故發生前,已經吃完了七個祭品的各個部位。我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反胃,鼻子皺成一團。
黑井田一臉自豪地接著說:
「本來一個靈魂只需要一個宿主,但是在那種情況下,只有我能同時接收父母兩人的靈魂。」
「就算是這樣,這個賭注也太大了——」
「那也只能等到失敗了再說。既然結果是成功的,不就表示沒有任何問題嗎?」
黑井田帶著志得意滿的表情斷言。他的回答讓我頭昏腦脹。
「等、等一下。所以現在的你,不是我夢到的黑井田,而是黑井田的靈魂再加上別的東西?」
見我一臉不可置信,黑井田噗哧一笑。
「這可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呢。」
「什麼?」
「我接收兩個靈魂的結果大概出現了漏洞。原本應該是父母的靈魂支配我,結果卻是我吞噬了父母的靈魂,並巧妙地融合一起。」
聽完黑井田的告白,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換言之,現在的主人格是黑井田本人的靈魂,但是在他體內應該還殘留著父母的記憶及感情吧?
瘋狂的事實令我喪失語言能力,但黑井田說的下一句話更瘋狂。
「驚人的事還不止於此喔,我還因此發現了自己新的可能性。」
「新的可能性?」
「沒錯。既然一個宿主可以接收兩個以上的靈魂,那麼一個靈魂應該也可以擁有好幾個宿主才對,不是嗎?」
「什麼?」
從黑井田的話聽下來,所謂的靈魂融合就像是把好幾個檔案整合成一個檔案夾。既然如此可以整合,那當然也可以把整合好的檔案夾複製貼上,分成好幾個。
「也就是說,新宿斷肢殺人案是……」
「沒錯,是儀式的前置作業。當死刑定讞時,是我主動提議要捐出自己的器官。」
「難道說……」
「沒錯。只要把器官移植到不同人體內,既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也能增加與我靈魂共振的人。」黑井田說出我想要的答案,又補了一句,「只是我沒想到,結果會因為器官不同而產生這麼大的差異。」
「也就是說,你的靈魂……不,你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增殖嗎?」
「怎麼可能是這麼自私的目的嘛。」
「不然是什麼……」
「是為了讓失落的故鄉復活。」
黑井田斬釘截鐵的態度,彷彿在說那是自己身為村子最後血脈的宿命。
但村民的靈魂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只剩下與父母靈魂融合的黑井田。就算只增殖一個人的靈魂,也無法讓村子復活。
雖然殘酷,但我仍戳破這個盲點。
「就算這麼做,也只能增殖你自己,根本無法讓故鄉的人復活吧?」
「這是什麼蠢問題?當宿主擁有我的靈魂,他的伴侶和孩子們都將成為我的家人……都是自己人。當家族逐漸擴大,總有一天會形成社區、形成村落。」
黑井田一臉悠然神往地說著,眼底充滿顛狂之氣。腦海中掠過小笠原警官對他的形容——那傢伙是怪物。
「所以說,我不需要那些會阻礙我重建烏托邦、或是派不上用場的人。」
這句話的潛台詞很明顯,是指那位在進行黑井田的器官移植手術時失敗的醫生,或是威脅到宿主安全的人,全都是對他造成阻礙的人,所以都被他殺了。順便用來舉行儀式,肯定是這樣,不會錯的。
那些被害人身體都有一部分不知去向的原因也說得通了。
那麼,現在誰是黑井田計畫中的阻礙——
我繃緊身體的瞬間,黑井田加大勒住我的力道。
「該為這場鬧劇畫下句點了,看來那邊似乎也搞定了。」
黑井田在我耳邊呢喃,我下意識地望向彩音。
她是什麼時候撿起來的?只見彩音一手拿著刀子,面無表情地站著。在她背後,那名壯漢軟綿綿地倒在地上,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昏迷了,口中還發出苦悶的呻吟聲。
「那是『我』呢。」
如黑井田所說,彩音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氛明顯跟剛才不一樣了。她的雙眼也跟我剛來這裡時看到的一樣,變成漆黑一片。
她的變化讓我大受打擊,但隨即搖頭否認。
「彩音!」
因為擔心我而眼神閃爍的眼神,絕對是彩音本人。她親眼目睹我差點被黑井田殺掉的畫面。我認為彩音只是受到打擊,一時失神,所以我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然而這時彩音的回應並非我熟悉的聲音。
「很遺憾,她已經縮回意識底層了。」
「咦?」
「因為她害你受傷了。」
彩音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頸項。那是我被刀劃傷的位置。
這大概是在回答我的疑惑,但他誤會了,我困惑的並不是彩音說的話,而是那根本不是彩音本人的聲音。
彩音口中發出的男人聲音,應該就是黑井田。如他所說,彩音為了保護我,主動沉入意識的底層。彩音甘願犧牲自己的精神,讓我怒不可遏。
「那又怎樣!只要是為了彩音,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
我死命掙扎,想擺脫黑井田的箝制。而佔據彩音身體的黑井田,則一步步向我靠近。
「就如同你很在乎她那樣,她也很珍惜你。」
不知不覺間,彩音已經走到我旁邊,蹲下來和我平視。
「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只是絆腳石。只要你一死,根本不用特地融合,我也能得到她的身體……」
彩音以冷若冰霜的眼神看著我,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不覺得這真是一舉兩得嗎?」
看到彩音瘋狂的眼神,我可以猜到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下場。見我臉色鐵青,彩音的視線往上移。接收到彩音的示意,黑井田把我拎起來。
「要是讓她親手殺死最重要的人,以她的個性,絕對不會原諒自己吧……就算那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彩音把刀拿到嘴邊,伸出殷紅的舌頭,舔了舔閃著寒光的刀刃。
「啊,對了。就這樣被我殺死的話,你肯定也死不瞑目吧。」
從彩音口中發出的聲音充滿惡意。比起自己被殺的恐懼,彩音受到的痛苦更讓我難受,因此我恨透了控制她身體的黑井田,恨得牙癢癢。
「你可能寧死都不願意被我殺死,但如果是為了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呢?是否就能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生命?」
彩音嫣然一笑,面對著狠狠瞪著她的我說:
「奏。」
彩音的聲音震動我繃緊的耳膜,那是彩音本人的聲音沒錯。
我整個人愣住,睜大雙眼,和她四目相交。那一瞬間,我覺得彩音的漆黑瞳孔似乎恢復了。但僅僅維持不到一秒,下一瞬間,彩音的唇畔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為我去死吧。」
彩音的語氣平靜溫和。她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也是我不自覺愛上的人,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放棄抵抗。
彩音舉起刀。我低下頭,獻出我的頸項。我感覺刀子正從頭上砍下來。
「不要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耳邊響起的同時,臉頰掠過一陣灼熱的疼痛。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彩音的臉就在我眼前。
淚水從彩音眼中奪眶而出。原本朝我揮落的刀子只擦過我的臉頰。
「彩音……是妳吧?」
我半信半疑地問。彩音不停地搖頭後退。
「不行……我……快控制不住……」
彩音痛苦得臉部扭曲。
拿著刀的手抖個不停,大概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頻頻做出詭異的動作。
「快點殺了他!」
背後傳來月下部的怒吼。彩音的表情突然變了,眼尾高高吊起,嘴角呈現不合人體極限的歪斜。再這樣下去,黑井田的靈魂將再次控制彩音的身體。
「想得美!」我不假思索地大吼。
「彩音!我想跟妳一起活下去!」
我希望她不要放棄抵抗,而是為了我保持生存的意志。我抱著這個念頭,拚命喚醒彩音的靈魂。
此刻,彩音的意識想必正拼了命地對抗黑井田。
只見她捶胸頓足,抱頭尖叫。
「彩音,妳沒事吧?」
「這個死丫頭,快點把身體交給我!」
聽見我和黑井田的聲音,彩音體內的兩個靈魂在激烈搏鬥著。她像是壞掉的機器人,全身不停抖動,喜怒哀樂的表情在臉上瞬息萬變。
用膝蓋想也知道,一個身體裡容納兩個完全相反的靈魂,肉體肯定跟不上意識切換的速度。突然,彩音的動作像是快動作播放時出現的殘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有如在電風扇前發出的尖叫。仔細一看,彩音的右半張臉充滿悲痛的神情,左半邊則露出充滿顛狂之氣的眼神。看在旁人眼裡,她那筆墨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實在太詭異了。
但是看到她這個模樣,我反而抱著一絲希望。
那代表右半邊彩音的靈魂,正為了抵抗黑井田搶走另外半邊的主導權而負隅頑抗。彩音最終沒有選擇為我犧牲,她想為我奮力一搏。
我沒有理由不開心。
但是看在已經跟月下部先生合而為一的黑井田眼中,肯定很不高興。不,恐怕他更擔心兩個靈魂會同歸於盡。黑井田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摺疊刀。
當時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正和黑井田靈魂奮戰的彩音身上,完全沒有發現到危險。
黑井田單手俐落地甩出刀片,站在他正前方的彩音目睹了這一切,放聲尖叫:
「不可以!」
與此同時,彩音的靈魂奪回了身體控制權,混亂的攻防頓時煙消雲散。或許因此被分散了注意力,黑井田的攻擊慢了半拍。
彩音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她本人的靈魂控制住自己右半邊的身體,毫不猶豫地揮動握著刀的右手,狠狠地刺向她移植的心臟。
「住手!」
「快住手!」
兩個男人悲痛的叫聲響徹整間倉庫,彩音的胸口逐漸被血染紅,看到這難以置信的光景,我瞪大雙眼,呆若木雞。
彷彿是為了讓我放心,彩音對我微微一笑,兩行清淚滑落,隨即倒在地上。
「彩音!」
原本被反鎖在背後的手臂,在此刻不費吹灰之力地掙脫,重獲自由。我逃離茫然佇立原地的黑井田,衝向彩音。
我抱緊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的彩音。
「彩音!彩音!」
我聲嘶力竭地呼喚她。但彩音緊閉雙眼,可能是吸不到空氣,胸部劇烈地起伏著。
「彩音、彩音,睜開眼睛看我。」
我強忍淚水,請求彩音。終於,她微微地睜開雙眼。
「奏……」
「我在,妳說。」
彩音的聲音虛弱無力。我馬上把耳朵湊近她唇邊,深怕漏掉一字一句。
「奏……活下去。」
「什麼?」
「不可以……死喔。」
她大概很介意自己被黑井田的靈魂佔據時,對我說了那句「為我去死吧」。彩音的心願讓我眼眶發熱。
「我會活下去,所以彩音也要一起活下去。」
就連我也知道自己的聲音抖得如有秋風中的落葉。
「別……別哭。」
彩音瘦弱的指尖拭去我滑過臉龐的淚水,蒼白的唇瓣勾勒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我很喜歡你喔。」
做夢也沒想到的告白讓我心臟漏跳一拍,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雖然淚眼矇矓、視線模糊,我仍一瞬也不移地凝視著彩音。
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大概一輩子都說不出口了,我哽嚥着回答。
「我也喜歡妳。」
聽到這句話,彩音露出麗似夏花的微笑,一臉幸福地閉上雙眼。與此同時,原本貼著我臉頰的手無力滑落。
我發出痛徹心扉的咆哮。抱緊心上人的身體還如此暖和。那股源源不絕在內心翻湧的情緒,讓我鼻頭酸澀到陣陣發痛。視線不經意地掠過地面,銳利的光芒映入眼簾。
「彩音……」
我慢慢地把彩音放在地上,拿起閃著寒光的刀。
望著彩音表情平靜、緊閉雙眼的臉,我微微一笑,小聲地對奄奄一息的彩音說。
「一起活下去吧。」
我將利刃貼在脖子上。下定決心閉上眼睛,手用力一劃。
警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傳來。
不知何時,廢墟里已不見黑井田的身影。
尾聲
睜開雙眼時,我一時無法分辨這裡是哪裡。或許是因為剛醒,腦袋還轉不過來,只能用眼角餘光環視四周,簡陋的室內被四堵白牆包圍。
「啊……」
我慢慢地撐起千斤重的身體。雖說打了點滴止痛,胸口仍不免隱隱作痛。
我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不讓身體造成太大的負擔,伸手拿起床邊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螢幕里正播放著公共電視的新聞節目。
「以下是發生在埼玉縣埼玉市內的連續殺人案系列報導。警方目前對現正就讀東京都內某大學的月下部雄太,依殺人罪嫌發佈通緝。嫌犯月下部雄太除了涉嫌犯下三起命案,還涉及綁架和施暴,目前警方正深入調查中——」
我不等主播說完就轉檯了。
畫面切換成晨間的生活節目。目前大受歡迎的藝人正在介紹年輕人趨之若鶩的甜點。我沒太大興趣但還是開著電視,為了讓死氣沉沉的房裡有點聲音。
視線從畫面中移開,望向自己的手。反覆地握緊再放鬆、放鬆再握緊。
「感謝你讓我回到這具身體裡。」
我把手放在胸口,表達謝意。手心傳來的心跳聲強而有力,彷彿是在鼓勵我。就連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讓我激動落淚。
我靜靜地閉上眼,流下眼淚。
「我想跟你在一起,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我淚流滿面地把臉埋在掌心裡,奏的笑臉依舊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腦海,彷彿昨天才見過。想到再也見不到他,我不禁失聲痛哭。
*
我在案發的三個月後才得知奏的死訊。
一刀刺進心臟,本該當場死去的我卻在醫院醒了過來。意識十分模糊,只記得依稀回應著「請握拳」、「請閉上眼睛、睜開眼睛」的指示。
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接受了心臟移植。因為這一連串的事件,政府對移植了「死刑犯心臟」的我法外開恩,同意讓我再動一次手術。這簡直是奇蹟,比起喜悅,更多的是驚訝,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直到看見父母因為昏迷了好幾個月的女兒奇蹟式生還,感動到喜極而泣時,我這才感覺到活下來的真實感。
又過了一天,這時的我才察覺到異狀。以前只要我面臨重要檢查或手術時,一定會來醫院探望我的奏,這次居然全程缺席。我戰戰兢兢地問母親。
「奏呢?」
我記得當時月下部先生手裡拿著刀。在我昏迷之後,激動的月下部先生很可能轉而攻擊奏。
我對自己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感到無地自容,母親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有回答,慾言又止的樣子讓我感到一股不祥的預兆。
「奏該不會受傷了吧?」
我緊張地問。母親搖頭,但從她苦悶的表情中,最糟糕的劇本閃過腦海。
「妳不要跟我說,奏死了喔。」
母親視線低垂,死都不肯正眼看我的態度等於默認了這個事實。
「騙我的吧……奏被殺了?」
「不是。」
「那是什麼……」
說到這裡,我頓時語塞。如果說有什麼不對勁,那就是這顆適時出現的心臟捐贈者,還有在神志不清時聽見奏說的那句「一起活下去吧」。
「……難不成……難不成這顆心臟是……」
我放任內心崩潰的衝動,放聲尖叫。接下來的事我就沒有印象了,後來才聽說,母親和護理師壓住嚎啕大哭的我,強行打了鎮定劑才讓我冷靜下來。
奏親手割開自己的脖子。
聽說他在地板上用血寫下「把我的心臟給彩音」,口袋裡的器官捐贈卡也寫著相同的備註。這時我才知道,奏早就查過自己的心臟適不適合我了。
我希望奏「活下去」,奏也希望我「活下去」。結果在我失去意識的情況下,這個願望卻以「奏活在我的體內」的方式被實現了。
「這麼一來……我只能活下去了嘛……」
我不滿地對那再也看不到的奏輕聲抱怨。哭過頭了,口好乾。我從冰箱拿出礦泉水時,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
這個時間大概是護理師來巡房。我擦乾眼淚應了一聲。
門慢慢打開。出現一大把玫瑰花。
「咦?」
「恭喜妳手術成功。」
那個聲音讓我全身一僵。走進病房的男人打扮成外送員,帶著眼鏡和帽子。帽沿壓得很低,蓋住眼睛,他抬起頭來盯著我。
「月、月下部先生……」
雖然從聲音就聽出來了,但他可是通緝犯呀。冒著被抓的危險來找我的原因只有一個。
月下部先生揚起嘴角、瞇起眼睛的表情,簡直像是瞄準獵物的野獸。我不禁全身寒毛直豎。
他走到我身邊。我嚇得肩膀抖了好大一下,他硬是把那束花塞進我懷裡。
「……妳是誰?」
低沉的嗓音震動著我的耳膜。冷冽如冰的聲音令人備感威脅。腦海中又浮現出倉庫裡的那一幕。
恐懼讓我表情呆滯,我想喊救命,手卻顫抖得連急救鈴都按不下去。
幾秒鐘的沉默後,月下部先生直勾勾地凝視我的眼眸最深處,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哼……原來如此。」
我還來不及回答,月下部先生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嘴角貌似微微上揚。
我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月下部先生見狀,聳了聳肩說:
「那就改天見啦。」
丟下一句語帶玄機的告別,月下部先生轉身走出病房。從緊繃的恐懼和緊張感中解脫,我筋疲力盡地躺回床上。
室內再度恢復一片寂靜,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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