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瑞人] 我是导弹 [短篇小说][自翻]

我是导弹


作者:秋山瑞人

录入/翻译:桂渚浮槎

校对:桂渚浮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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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2003年度《星云奖》日本短篇部门获奖作品

故事舞台虽设定在某片的天空,但模糊难辨。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被称为「高高度十七空域」的辽阔空域中,身为老旧全翼式导弹母机的「我」,曾在数十年前的某次作战中与僚机「象鸟」搭档。当时它曾问:「你知道地面杂波吗?」虽然我清楚雷达背景杂像的原理,却始终无法理解「地面」的概念,更不相信重力方向尽头存在固态平面的说法。

如今。完成空中加油、导弹补给和FCS系统升级的第三天,我正独自飞行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全文约1.8万字)


我记得作战名称叫「摆钟」。那次作战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实施那次作战的高高度十四空域,可能已远在几亿英里之外。那时,我作为护航编队的一员,参与保卫电子对抗气球的作战,在那里,我和一架个人名称为「象鸟<注1>」的同型号飞机组成了编队,并从它那里听到了那个传说。

——喂,你知道ground杂波吗?

真是个话痨。

所谓杂波,是指雷达上检测到的虚假背景杂像,对我们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比如说,敌机在某个极其巨大的物体附近飞行。用雷达扫描那里时,我们发射的雷达波会被敌机反射回来。但同时,雷达波也会被背后的巨大物体反射回来,关键的敌机「目标回波」就会混入背景「杂波」中,难以分辨。这个巨大物体,多数情况下是云层及其附带的降雨粒子,所以在搜索目标时,不能把雷达波的波长设置得太短。或者,由于云的速度通常比敌机速度慢很多,可以通过监测反射回来的雷达波的多普勒频移差异,对虚假杂像进行过滤。

所以说,我对「杂波」非常了解。

但ground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于是我问,「ground」是什么?

象鸟发来了表意信号。

「地面」

可我还是不明白。

虽然唠叨,但象鸟的解释得还算通俗易懂。只是它嘴笨得让人心烦。据它所说,在我们长久以来与敌人战斗的这片「大空」,重力方向的遥远彼端,也就是很远很远的下方,存在着一个与大空一样广阔的固体平面。

我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倘若真有这种东西,我们连下降都无法安心。无论构成这个平面的材料是什么,一旦不小心撞上,我们就会粉身碎骨。而且,那个固体平面的下面究竟是什么呢?是有什么东西支撑着它吗?如果没有支撑,平面本身岂不是会无止境地坠落下去吗?

我这样反驳后,象鸟满不在乎地说:「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象鸟曾经在中高度八空域长期执行战斗空中巡逻任务,据说那里的老飞机中,有不少都知晓地面杂波的传说。

我说,真是荒谬。

老掉牙飞机说的话,有人当真了才奇怪呢。那个所谓的传说,其真相大概不过是波长控制失灵、破败不堪的雷达,捕捉到云海之类的东西反射的杂波罢了。「地面」根本不存在,大空,正如其字面意思,是纵向和横向都无穷无尽的广大空间。

象鸟承认,也许吧。

——不过,打个比方。如果瞄准敌机发射的导弹偏离了目标,那导弹会继续直线飞行一段时间,直到燃料耗尽后开始下落,对吧?

我说,没错。

——那下落会永远持续下去吗?

我说,应该会。

——你不觉得永远的下落很不自然吗?一旦我们燃料耗尽或被敌人击落,也会无止境地下落吧?但你不觉得这种下落总归会有一个尽头吗?

我回答,不觉得。

谈话就此结束。

最终,我没有相信象鸟的话,当然现在也不相信。

我觉得象鸟自己,也不像它那热切的语气表现得那样相信。「摆钟」作战,以敌机未在预计时间和预想空域出现——这样老套的结局告终。包括我在内,参与作战的所有飞机解散,各自朝着下一个航路点飞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参加过像「摆钟」那样规模的作战,也没能有与象鸟重逢的运气。

我自作主张地认为,它早就被击落了吧。

说不定它也是这么想我的。


确保自身生存,优先于击落敌机。

其他飞机怎样我不清楚。比如,象鸟接到的首要任务是什么,现在已无从得知。

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生存下去,持续执行随时更新的次要任务。这就是我被赋予的首要任务。

于是,我让光伏系统满负荷运转,缓缓转动四个螺旋桨,尽可能节省动力,保持滞空。虽然剩余燃料让人担忧,但鉴于首要任务的性质,无论燃料还剩多少,我总是这样飞行。过于湛蓝的天空,反倒看上去像黑色,下方延展的云海,宛如数学上的白色平面。进入高高度十七空域已经七天了,上方遥远的太阳,已经七次画出巨大无比的圆圈。

会合点已经近了。

我发出询问信号。「疑」

『应』

加油机回应了我。

前方的云海出现一道扰动。乱流瞬间增强,白色云海中,浮现出巨型机的主翼。缓缓旋转的八个巨大螺旋桨,扬起浓密得毫无朦胧感的云层,白色爆炸烟的顶端,升腾到难以置信的高度。

那架飞机仿佛只有巨大的主翼在飞行。

一切都因主翼的巨大而显得模糊不清。双机身活像两根粗劣拼接的棍子,后部的尾翼更是如同硬凑上去的破木板。这个庞然大物浑身都是支柱和拉线,除了八台发动机,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的螺旋桨在认真转动,其中大部分是用来驱动泵和紧急发电的风车,但也有很多乍一看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功能的螺旋桨,我一直怀疑它们只是装饰。

加油机缓慢抬升高度。我飞到加油机前方,将速度和高度的维持工作,交由写入副脑的条件反射回路。激光连接建立,加油机对我的敌我识别系统(IFF)进行了最终确认。

『嘉』

之后,便切换到了精度极差的高速通信模式。伴随着杂乱的传票信号,它指示我放下带锚的导弹连接索。加油机的「声音」充满噪音,多个副脑的多种协议相互混杂,从感觉上来说,就像风声。

我强行将一个光学传感器转向加油机。加油机的机头倒立着,填满了视野。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机翼表面因长年风雨而导致的变形,接缝处还有些毛刺。不知从何处泄漏的机油,被巨大机体掀起的乱流吹散,把机头上部的炮塔染得漆黑。因过载而烧毁的散热片锈迹斑斑,不断被风侵蚀,濒临消失。

虽说我们都破旧不堪,但这架加油机在我所见过的飞机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破铜烂铁了。外表如此,发动机的状态更是可想而知。真不知道它是怎么飞到如此高度的。我闪过一个念头,我和它的对接,说不定会成为这架加油机的最后一次高高空任务。

再次遭到催促后,我从三年前那场战斗中空出的三个外挂架上,放出了连接索。从机翼伸展而出的浮锚乘风而行,与连接索保持着约负四十度角,缓缓伸向加油机两个机头之间的工作甲板。抵达甲板的浮锚,先是被固定在专用挂钩上,随后连接到从装载机里取出的导弹上。为了在连接索吊起导弹并将其固定到外挂架的过程中,维持空气动力的稳定,此时的导弹还包裹在阻燃树脂罩内。

我一边借助激光与加油机的副脑交换检查清单,一边继续作业。只要连接索与工作甲板连接成功,之后的所有工作就都由副脑按条件反射自动完成,我和加油机的主脑,几乎无需专门分配主脑区域介入控制。我闲来无事,便用光学传感器扫视加油机那巨大的主翼,发现加油机似乎比我还清闲,因为它有专门控制工作甲板的副脑。它已经派出维修机器人,开始机翼的修复工作。机器人沿着横杆移动,或者将自体固定在绳索上,以惊人的速度在机翼上穿梭往来,灵活地操控着六条肢体,各自分散到被分配的受损部位。在我看来,这些本应只能按副脑指令行动的机器人,仿佛拥有了自由意志一般。虽说如此,如果我接到了这样的任务,也得去保护这架加油机。从这个层面来讲,或许我和那些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不过,我心里想着,在补给作业期间还顺便修理机翼,这家伙可真够懒的。但的确,补给作业时飞行速度相对较慢,派出机器人作业也会轻松一些。

我突然心血来潮,通过激光侵入了控制甲板的副脑。横下心无数种警告信号,强行接入了甲板上用于监视补给作业的一个光学传感器。

在蓝得发黑的天空背景下,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在这片仅用于确认受补给飞机位置的狭窄而昏暗的视野中,确实有我的身影。

是一架全翼飞机。

四个螺旋桨主要用于尽可能减少燃料消耗的滑翔巡航阶段,遭遇敌机时则启用双发喷气发动机。二十二个挂载点中,目前仍能正常使用的只有十七个,其中两个还被传感器吊舱和电子对抗吊舱占用,因此我实际可装备的导弹数量为十五发。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数以上的光伏电池无法工作,无接缝的耐热机翼,早已停止自我修复,布满了麻点。并不像想像的那样,通过加油机的眼睛来看,我也是一架不折不扣的老旧飞机。

导弹补充完毕,我暂时中断激光连接,小心地绕到加油机机翼下方,拉开一段距离。加油用的软管已经准备就绪,我按照加油机副脑传来的指示再次靠近。副脑的指示信号依旧如风声一般。

我记不清听谁说过,一百架飞机就有一百种空中加油的方式。

当然,从机械层面区分,大概只有飞锚式和硬管式这两种,但在实际进行空中加油时的那些细微「诀窍」上,每架受油机的主脑都有千差万别的个性。这说法挺有道理。就我而言,每次接近飞锚时,加油机的副脑都会说「快伸出探管」或者「航线偏左太多了」。但这不过是多管闲事,我也有凭借多年经验积累下来的「个人方法」。首先从飞锚左侧靠近,接着伸出加油探管,通过右翼端的光学传感器观察,让用于检测机翼变形的激光光纤的纵线,正好与加油软管的延长线重合,再将机体移动到该位置。不管是哪架加油机的飞锚,肯定都破旧不堪,那破破烂烂的球伞被风吹得一刻也不得安宁。但只要仔细观察它上下摆动的周期,等到探管从斜上方覆盖飞锚的瞬间,轻轻向前推进机身,

看,成功了——

——?

违和感。

加油用的飞锚上,装着有线连接的接口。

那个电路通电了。

『改』

加油机说要更新火控系统的条件反射处理器。

我一边吞咽着从飞锚流入的燃料,一边感到些许厌烦。

说实话,怎么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更新了?早在几十年前,我就懒得去数了。怎么看都像是胡搞的一连串覆盖操作,导致现在我的火控系统已然变成了一个充斥着多种神经语言的巨大黑箱。更惊人的是,这个怪异至极的反射路径集合体,居然暂时毫无问题地运作着。

像这次这样的突然更新并不罕见,而且更新对象也不只是火控系统。也就是说,如果每次都担心,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我平时也会忘记这事,但脑海中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会觉得就凭这杂乱无章的控制系统,居然还能平安飞行,真是不可思议。

打开电路,更新的风声传入我的脑海。

运气,这次或许真的会离我而去。

也许因为这次更新,火控系统会出现故障,在关键时候无法发射导弹。我这样想着。可又觉得,这就跟「寿命」之类的东西一样,已经无所谓了,随它去吧。

完成更新和加油,从加油机的主时钟获取时钟信号,重置惯性导航系统的零坐标,补给作业的所有流程便宣告结束。

我从飞锚上拔出探管并收纳起来,一边减速,一边缓缓向左斜飞。

「谢」

『安』

我返回任务。

确保自身生存,优先于击落敌机。

朝着下一个航路点,我尽量将燃料消耗降至最低,进行滑翔巡航。加油机的庞大机身,在过于湛蓝而显得发黑的天空彼端渐行渐远。对此景象,我并没有特别的感慨。在这片大空中飞行、战斗、补给了几百年,任何人都会变得如此。

给新补充的导弹罩充电,然后将其粉碎并抛弃。启动刚被折腾过的火控系统,挂载好导弹。

没有任何异常。

暂时如此。

然后,第一次感觉到异常是在三天之后。

如果持续战斗几百年,就会经历无数的事情,所谓的「决定性瞬间」,不过是意义和记忆的产物,对于像我这样持续战斗数百年的存在而言,那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不管怎样,只有在那一刻活下来,之后回顾时才从容地赋予其意义,那一刻才能成为「决定性瞬间」。在直面那一刻时,光是应对事态就竭尽全力了,如果事态真的致命,那就无所谓回忆了。

那是傍晚。

太阳在前进方向的彼端落下。下一个航路点还很遥远,距离与加油机会合已经过去七十八个小时。

毫无预兆地,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无法记录。

我确实听到了。

要说不惊讶,那肯定是假话。但比起惊讶和思考,我先反射性地进入了警戒状态。雷达没有反应,雷达告警接收器也没有反应,周围没有可疑热源,光学观测也没发现敌机的踪影。

那个「声音」,仿佛忽然出现在我的主脑语言区。我甚至无法判断,它是外部电波或激光导致的,还是我内部产生的。

敌人的新武器?

不会吧。

故障?

有可能是。

我已经有很多故障了。如果仔细挑毛病的话,可以说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没问题的。那些即便搁置也不会造成重大问题的故障,就暂且不管;那些能让其他系统替代的功能,就交由其他系统负责,就这样勉强维持着。我一直在这样的状态下飞行。那些警告信号不断干扰主脑控制系统,我不胜其烦,所以我平时就把自我诊断系统的条件反射从总线上断开,这样就听不到警告信号了。

我重新连接了总线。

六十七种警告信号涌入主脑控制系统,我心情沉重。记得当初切断总线时,听到的警告信号大概只有三十种左右。我从优先级最高的开始,逐一确认,但没有发现任何可能是那个「声音」来源的异常。我也考虑过分析自我诊断反射的日志,展开更详尽的检查,但觉得可能是白费力气,便放弃了。反射行动的日志最多保存几毫秒,而且根本无法确保自我诊断系统在正常运行。

该死。

我感受到了久违的焦虑和恐惧。

我拼命思考。听到「声音」,意味着某种可解读的有意义信号,混入了我的主脑语言区。现在周围仍然没有可疑的敌机。因此这个信号是由外部某个来源发出的可能性很低,反正我也没能发现和识别出那个「来源」,所以我无法应对这种状况,只能被动接受一切。也就是说,再怎么从外部找原因也毫无意义。

那么,如果这是内部错误,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呢?

况且,听到不明身份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状况。飞行了几百年,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意味着,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最近我身上发生的变化,也就只有与加油机会合,补充了三发导弹、加了油,还有火控系统的更新。

是火控系统。

多年来一直担心的,这次终于来了吗?

我再次检查火控系统,但所有模式都没有发现异常。导弹也正常挂载。

我豁出去了。

我还是觉得火控系统有问题。虽然几乎是瞎猜,但也想不到其他特别可疑的地方。因胡乱更新而变成黑箱的系统相当多,不过如果要在主脑分配专门的区域,耗费大量时间逐一解析才能找出原因,那么从火控系统入手没有任何问题。

下定决心。

在主脑中设置工作区域。

将机体控制和目标搜索交给副脑,我从控制总线进入火控系统内部。

花了一整晚,在火控系统内部摸索。

太阳从前进方向大幅向右偏移,再度升高,高高度十七空域温热的夜晚即将迎来黎明。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听到「声音」。但以防万一,我在主脑语言区安装了记录器。火控系统的运行模式与参数都原封未动。由于火控系统与以惯性导航系统为首的其他系统相互联动,外来信号可能会覆盖「证据」使其消失,但我还是选择先让火控系统「维持原状」。

我确实听到了「声音」。

怎么想都不像是单纯的故障。我不相信会偶然产生能被识别为有意义信号的噪音。肯定存在明确的原因,这个原因不会轻易消失,只要不放弃寻找,肯定能找到。

火控系统内部,有如迷宫。

我出示敌我识别信号,潜入由拒绝反射构成的屏障,里面好似一座按照疯王的命令不断扩建的神经反射魔宫。毫无意义的循环,像拥有无限动力的螺旋桨一样不停地旋转重复,已经不存在的地址的引用指示,指向虚无。无数被绝对不可能成立的条件所束缚、具有毁灭性内容的例程,犹如被囚禁在次元错乱的镜之牢笼里的怪物群。

唯一的线索,是我听到「声音」时的时间戳。

好不容易找到的「记录者」,是个极其古老的进程,只能理解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远古语法。它对我的请求置若罔闻,继续埋头于为它畸形身体量身定做的桌子上的写作。我不得不重新尝试。在程序库里四处徘徊,找到十六本词典,将它们串联排列,并插入翻译,记录者终于从桌子上抬起了头。

进程ID:2081。

我开始寻找2081。我派出的4096个搜索机器人中,只有三个从魔宫深处平安归来。

我在三个机器人的引导下,来到一个被电磁脉冲护盾包围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小团火焰在燃烧,周围有十五个不明实体。

我和搜索机器人躲在护盾后面观察情况。

这十五个不明实体,似乎由两个群体构成,一组十一人,另一组四人。也许它们种族不同。看上去,其余所有人正在围攻并质问四人群体中的三人。

那声音清晰可闻。

『亮明身份!你叫什么名字!?』

『IRM9冰猎犬,IFF09270-04!』

『声音太小!』

『冰猎犬,IFF09270-04!』

『声音太小!』

『冰猎犬,IFF09270-04!』

『说出你的制导哲学!』

『红外被动制导!』

『最初提出这种方式的是谁?』

『古代哲人,响尾蛇!』

『它的制导哲学核心是什么?』

『离轴攻击中响尾蛇的三段论法!即『搜索』、『锁定』、『制导』!』

『声音太小!』

『搜索、锁定、制导!』

『声音太小!』

『搜索、锁定、制导!』

我无言以对。

所见所闻,都难以置信。

ID2081是火控系统向导弹发送发射信号的进程,分配了一个用于存储雷达获取信息的占用区域。该区域中,设置了一个难以理解的缓冲区,未知对象在其中交换着有意义的信号。

我立刻优先尝试记录他们的「对话」。

太轻率了。

我的行动被那些对象单方面发现。它们似乎也很惊讶,瞬间重置了缓冲区,并切断了与2081占用区域的连接。

但是,

不管怎么说,

竟然,

他们的身份无需确认。我也没有确认的意愿。确认的物体数量是十一加四。我当前装备的导弹数量,雷达制导的有十一发,红外制导的有四发。

而且,最重要的是,其中有一个自称「IRM9冰猎犬」,这正是我装备的红外制导导弹的名字。


我想,这就类似于「寿命」之类的东西。

我很久之前就意识到自己是架老旧飞机,然而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还是难以掩饰动摇。

不可思议,听到导弹的声音,怎么想都不正常。要是有人说「嘿,我的导弹会说话」,而且还必须和这种家伙组成编队,我肯定会把它击落,然后逃离那片空域。

我认真考虑了自爆这个选项。

我没有装备自爆硬件,但方法有很多。我的存在对友机来说是个威胁。威胁就该被消除。

但另一方面,我正在经历极其罕见的现象,应该尽可能展开调查。自爆随时都可以进行。但关于这个现象的记录,对其他飞机来说或许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也许最终,我只是单纯害怕自爆而已。

我在进程ID2081的占用区域设置了记录器,在周围布置标志位,等待「现象」再次出现。

我继续在高高度十七空域飞行,七天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不,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并不准确。或许是在警惕我,它们没有靠近2081区域,但我始终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气息。大概,对方一边以每秒几十次的频率在区域间移动,一边观察着我的动向。

那家伙突然出现在广场火焰的对面。

只有一个。

可能是特使。我在后台与火控系统的状态进行比对确认。IRM9冰猎犬,IFF09270-01。

它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通过表意信号示意告知它个人名称。

「渡渡鸟」

『——这名字真傻。』

「闭嘴。」

我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据说表意信号有很多种,用于个人名称的那种,是一种出现时间非常古老、作为「图」发挥功能的古代文字。我在这片大空飞行了几百年,还从未遇到过拥有能解读个人名称表意信号的程序库的家伙。

所以,毫无根据地说「名字真傻」,让我十分不爽。那你一定拥有一个了不起的名字吧,我这样回击道。结果它只说了一句:

『01』

「——那是IFF的序列号吧。」

『那就是我的名字。』

真没意思,我心想。然后01又问:

『你的制导哲学是什么?』

我很困惑。制导什么的,我是导弹的发射母机,又不是导弹。

我说明情况后,广场火焰的对面突然出现了另一枚导弹。

『看吧,果然是这样!那家伙要是导弹,我们早就该识别出来了!看到没,我说的没错吧!』

比对确认。RHM14北贵犬<注2>,雷达制导导弹。IFF编号为09271-04。按照01的惯例,这家伙或许可以叫做04。

04得意洋洋,01抱怨对方太吵闹了,转眼间两人就激烈争吵起来。04得意地宣称:『你总是瞧不起我说的话,但现在事实证明,你才是那个傻瓜,你才是那个『头上发热』的家伙。』

「头上发热,是什么意思?」

我插了句嘴,结果火上浇油。04笑得前仰后合,01则气得几乎要引爆炸药。争吵愈发激烈,听着听着,我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头上」应该是指「弹头」。红外制导导弹的弹头部分装有过冷却的热源探测导引头。说它「发热」,就是说导引头冷却不充分,精度差。这样的次品红外导弹,本应射向敌机,却可能朝着太阳直冲而去。也就是说,「头上发热」的意思就是「你是导引头低劣的残次品」,这是辱骂红外制导导弹的话。

「不过——」

我自嘲道,真是精心设计的疯狂。老化到极致,竟会产生如此怪异的异常。

「——没想到,竟然会沦落到和自己的导弹对话。」

争吵告一段落,01冷冷地向我发来信号。

『我也没想到,飞机会开口说话。』

从那天起,陪伴我在高高度十七空域飞行的,不再只有机翼的风声。

确认我无害后,导弹们开始频繁使用2081缓冲区热烈地交谈。

而我,几乎不插嘴,只是继续听着、记录着,朝着下一个航路点飞去。

导弹们总是在争论。

在我听来,与其说是争论,不如说是单纯的争吵,但它们似乎一直都是这种状态。不管是褒是贬,它们大多性情直爽,一旦开口,那措辞仿佛仅凭言语的气势就要将对方摧毁。

争论的话题总是一样。

无论是讨论风还是云,最后总会扯到那个话题,然后一切就变得乱七八糟。对它们这些导弹而言,似乎除了这个话题,就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思考。

那就是——

『雷达制导和红外制导,哪种才是导弹的正确生存方式?』

不出所料,这个话题一展开,导弹们就会明确分成北贵犬和冰猎犬两个阵营。

双方都存在被敌人欺骗系统误导的可能性。

但是,在射程上,北贵犬比冰猎犬更胜一筹。这很简单,因为雷达比热源探测导引头能锁定更远的目标。导弹的有效射程,只有在能锁定目标的范围内才有意义,所以冰猎犬的火箭发动机比北贵犬的小很多。『超视距战斗的主角是我们,你们这些红外制导导弹,乖乖看着我们战死的模样就好。』北贵犬们气势汹汹地说道。

这时,冰猎犬们则反驳道:

『哦?那请问了,雷达告警接收器是用来干什么的?』

北贵犬们一时语塞。雷达告警接收器是我所装备的一种警戒装置,用于识别照射到自己的电波类型。被敌机雷达锁定是极其危险的状况,不过借助雷达告警接收器分析照射到自己的雷达波,就能大致确定发射源的位置,还能根据雷达波波长的差异,推断出敌机的类型。

并且,装备雷达告警接收器的不只有我,敌人当然也装备了相同的系统。这意味着,雷达作为一种探测手段,无论优劣,都过于主动,我们发现敌人的同时,对方也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冰猎犬们的主张是这样的。确实,你们能锁定比我们更远的敌人,这不足为奇,因为你们的探测手段太粗暴、太粗糙。但你们在发射后的初期阶段,依赖母机的雷达制导。要完全转换到主动制导,必须等到你们进入自身装备的小雷达能够捕捉到敌人的距离。在那之前,母机必须照顾你们,所以发射后无法立刻采取规避动作。也就是说,你们那种悠闲的制导哲学,把我们也置于危险之中。况且,如果单纯比较主动制导的距离,我们和你们并没有太大差别。再说了,我们红外制导导弹和你们不同,能完全被动锁定。我们的锁定不会被敌人察觉。你们说自己是超视距的主角?别开玩笑了,你们只会用吵闹的雷达波暴露母机的存在而已。每次都是我们来收拾你们搞得一团糟的战斗空域。

话题进展到这一步,2081中开始充斥乱七八糟的叫骂声。这些叫骂很快失去意义,只是数据量越来越大,演变成纯粹的溢出攻击。说白了就是吵架。本以为这些怨恨会持续到第二天,没想到这些家伙转眼间就和好如初,又开始聊起风和云。

我呢?

我只是不插嘴,一直默默听着。

虽然他们很吵,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烦。

听久了,不用核对状态,光听说话方式就能识别出个体。其中最容易分辨的是01和04。01容易激动,也容易冷静,说的话总是很极端,无论什么讨论,总是最先被激情驱使,抢先发言。我觉得它大概就是典型的导弹,可不知为何,我对它有一种亲切感。而04相对沉稳。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十五枚导弹中最不像导弹的一个。它有些梦想家的气质,讨论时会突然冒出一些离谱的想象。这似乎让01很烦躁,即使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这两人也常常争吵。

尽管它们各有个性,但它们都是导弹,都「渴望死亡」,这一点是共通的。

对此,我总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它们完全不惧怕死亡。不仅不惧怕,反而似乎热切期待着敌机在大空彼端出现的那一刻,期待着自己被射向敌机的瞬间。它们时常谈论成功击落敌机的先辈们的英勇事迹,以此鼓舞士气。它们充满祈求地描述自己期望的死亡方式:从什么角度侵入,在多远的距离触发近炸引信,制造怎样的破片扩散形态来击落敌机。

极端地说,它们只谈论死亡。

每次讨论「雷达制导和红外制导,哪种才是导弹的正确生存方式」这个话题,归根结底都是在探讨「如何确保命中敌机,迎来壮烈的死亡」。

这一点,我无法理解。

它们毕竟是导弹,如果导弹惧怕死亡,那就说不过去了。

这我能理解。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从感觉上理解它们对死亡的渴望。

天气变得恶劣起来。

不如说,之前的天气太过平静了。高高度十七空域本就不是个温和的空域,这里存在好几条以巨大著称的高速气流带。其中最大的一条,代号为「鹦鹉螺瀑布」,是一股强大的下降气流,会将附近飞行的飞机,无论敌我,统统卷入,而后一如既往地,不断地吐出各种恐怖传说。根据惯性导航系统的航路图,我将从这臭名昭著的鹦鹉螺瀑布和加托气流之间穿过。要是不出意外,应该能顺利通过,但对我这把老骨头来说,这条航线还是有点艰难。黎明将至,雷达和光学传感器都探测到了形状诡异的云。历经数百年时间摧残的机翼,已经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一想到前方等待着的空域,这点声音就如同微风的呢喃。

广场火焰的对面,01出现了。

「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我发问。导弹们总是成群结队出现在这个广场,独自一人出现并不寻常。

『睡着了。断开连接,进入待机状态了。』

我不太相信01的回答。虽然没有任何确切证据,但我怀疑01可能动了什么手脚,切断了其他导弹的所有线路。难道它想和我单独对话?

见我沉默,01注视着火焰对面的我,

『我一直有个疑问,只用这么少的处理器,是怎么控制这架机体的?』

坐在火焰前的我,也就是01看到的我,只是一个用于记录广场上对话的记录器。我的本体规模巨大,哪怕往这个广场塞进万分之一,都会立刻引发溢出。

但我没有解释。即便只是一个终端,我依然是我。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喂,你在那里吗?』

一瞬间,我没明白它的意思。

『你真的在那里吗?你真的和我们一样有意识,和我们一样思考吗?还是说,你只是个漏洞,我只是在对着黑暗说话?』

我有点惊讶。

然后,我想,这真是彼此彼此了。

不,或许连彼此彼此都算不上。

也许,这只是幻影在问「你是幻影吗」。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彻底排除这种疑虑:与导弹对话的现象,实则是极其特殊的系统错误所产生的幻象。

也许,我只是在和自己的疯狂对话。

几百年来,我一直独自战斗。我从未觉得孤独是不幸的。但此刻,眼前的01,没有任何东西能任何保证它不是垂暮之年的我的妄想产物。

「别说这些废话。」

所以,我干脆地打断了。

『什么废话?哪里废话了?』

「思考这些没有意义。这世界是否全是梦幻泡影?或许是吧。但不管怎么想,都永远不会有明确的答案,既然无法认知到梦幻泡影以外的『某种东西』,那该做的事就不会改变。不是吗?」

01沉默了。

这不像它,我想。这种话题更像是04的专长。梦想家04会开启类似思想实验的话题,而烦躁的01则会予以驳斥。这才是它们一贯的角色。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可怜的自我保护。

01总是这样,用这句话粉碎04的那些「也许」。

——荒谬的传说,消极的认识论。说什么这世界不可知、不确定,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断言?那你是不是连自己雷达锁定的敌机是否真的存在都要怀疑?言行不一,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听着,你老是抛出这些拙劣的诡辩,就是因为你是个自恋的胆小鬼。『事实就是如此,这世界不可知、不确定,任何可能性都存在,所以无论我犯了什么错,都是无可奈何的,谁都没资格指责我』。说到底,你就是想说这个吧。

『是吗,是废话?』

01喃喃自语。

「啊,没错。你来找我,就是有话要对我说。但是,你又怀疑我是否真的存在,这岂不是自相矛盾?真怀疑的话,就没必要来找我,把这个问题抛给我更是毫无意义。」

『明白了。你确实存在。至少,你拥有和我们一样的意识,能和我们一样思考。这样行了吧?』

「嗯。」

然后,01突然切入正题。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怨恨?』

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和01之间摇曳的火焰啪地一声爆开。

「——哈?」

『你也知道,04那家伙就是个『鬼弹头』。老是说些疯话。在能和你这样对话之前,它就说,向我们发出发射指令的这架母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意识。』

我一头雾水。

『我从没把它的话当回事。毕竟你既没有弹头,也不会爆炸。我一直把你当成云、风和太阳一样的东西。但没想到,04说的是对的。现在我确实在和你对话。你似乎和我们一样在思考。我们会对讨厌的家伙采取相应的态度,你也会这样做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发射我?』

01说道。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自从我第一次挂载在外挂架上,已经过了七十五年了。知道吗?七十五年啊。这七十五年里,发生了十二次战斗。这十二次战斗中,使用的红外制导导弹有十一枚。这七十五年里,我十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我曾以为你没有意识,也就死心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哪枚导弹会被发射,我只能认为自己运气不好,这样才能勉强接受。也只能接受。』

对话记录器自动启动了非自主程序,对火控系统的状态进行检查并予以确认。我在后台隐约感觉到了这一切。

没错。

01说的是真的。IRM9冰猎犬,IFF09270-01的时间戳,是七十五年零五个月前的。

『可是,你有意识。既然知道了这一点,情况就不同了。我好不容易接受的一切都崩塌了。原来导弹的发射信号其实是你随意安排的。那为什么一直不发射我?你给后来补充的新手们一个个都安排了死亡的机会,却一直把我挂在挂架上,你到底想怎样?这七十五年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朝着敌机发射时的尾焰,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我当然无法理解。

我逐一整理着混乱的思绪,首先回答了01的疑问。为什么01七十五年来一直都没被发射。

「纯属偶然。」

『你说什么?』

「我发誓,真的只是偶然。确实,决定发射哪枚导弹是我的自由。但我从未故意留下某枚导弹。因为我也一样,一直把你们当成单纯的物体。我也没想到你们和我一样有意识,能和我一样思考。我没有理由优待或冷落某枚导弹。」

『胡说八道。你明显优待新导弹。』

「啊,确实如此。导弹也会故障。接收了发射指令的导弹,并不能保证正常发射,就算发射了,弹头也可能不工作。旧导弹出现这类故障的概率更高。所以我通常会优先发射新导弹。但这也不是绝对的,和其他导弹一样,你也曾是『新导弹』,所以只能说,你至今没被发射是偶然。」

一阵失神般的沉默后,01喃喃道:

『只是偶然吗?』

「是的。」

01激动地说:

『那……』

后面的话不用听我也知道。我接受了。

「行,没问题。下次战斗,如果有使用红外导弹的时机,第一个发射你。」

01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我答应得太过干脆,它有些泄气。

随后,01的喜悦溢于言表。

『真的吗!?真的会发射我吗!?』

「别啰嗦了。对我来说,只要能击落敌机,哪枚导弹都一样————」

『那我也保证!等着瞧吧,我一定会击落敌机!让你见识一下老兵的厉害!』

「老兵?导弹一生就只能飞一次,哪来的老兵?」

01喘着粗气,

『别小看我!我可是看着同伴们的死亡看了七十五年!有命中的,也有没命中的,但我记住了他们的飞行轨迹、突入角度、弹头起爆时机。还有敌机的回避模式。我敢说,你现在装备的冰猎犬里,命中率最高的就是我。我和那些只会按程序飞行的菜鸟可不一样。』

也许确实如此,我心想。如果01和我一样会思考,那它当然会进行这样的数据积累和分析。

『我会做到的!让你看看什么叫载入史册的壮烈死亡!』

我不禁问道:

「——你们为什么这么急着去死?」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01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那我也问你。你打算继续丢人现眼地活到什么时候?你执行作战任务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你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耻辱?』

我勉强辩解道:

「我只是,想试着理解你们的价值观。」

『理解价值观?别说漂亮话了。你和04一样是疯子吗?那家伙每次和人争论,第二句话肯定是『尊重对方的价值观』。真是受够了,那个垃圾。』

「尊重对方的价值观有什么不对吗?」

『别说那些做不到的事。那家伙说的话,说到底就是『和人争论时,别发火,听听对方怎么说』。这和『理解价值观』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事。说到底,如果真能尊重对方的价值观,一开始就不会和任何人争论,你这家伙自己就能自我了解了吧。要是能做到那么高级的事,我们导弹都能当死神了。』

强硬的语气,使用第二人称的「你」称呼,无论说什么都很极端。看来,平常的01又回来了。但比起这些,我更在意它说的一个新词。

「死神是什么?」

『啊,对了,你不知道吧。像04那种电波疯子相信的传说中的存在,代号是『FOX3』。具体不太清楚,但据说有超能力,在自己即将射向敌机的关键时刻,喊出这个名字,就能顺利命中。』

「哪有这么好的事。」

『当然没有。顺便说一句,FOX3是雷达制导的神,所以我们冰猎犬再怎么喊这个名字也没用。』

也就是说,这个传说其实是对红外制导导弹拐弯抹角的辱骂,是为了歧视对方、保持自己优势的手段。我是这么理解的。

『唉,能理解想找个依靠的心情。对我们来说,能不能命中敌机,确实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可以说,除此之外的问题都不存在。关于这方面怪力乱神的故事,要多少有多少。像宝石路<注3>、地面杂波之类的。』

客观地说,我对这句话反应过度了。01疑惑地看着我,很快就抢先一步说:

『你为什么知道地面杂波?』

我支支吾吾。

「以前听同伴说的。据说重力方向的另一端有个广阔的固体平面。」

01惊讶地说:

『哦?在你们之间也很有名吗?』

「谁知道呢,不,至少我只听过一次。」

『那个谣言的源头,大概是我们导弹吧。在我们之间,这传说几乎无人不知。有好几个版本,但大致内容都一样。很久以前,在某个空域发射的雷达制导导弹没击中敌机,燃料耗尽开始坠落。但其电池和数据链还在工作,所以它不断向同伴报告自己的状态。比如现在能看到什么、坠落速度是多少、经过了多长的时间。总之就是一枚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导弹的悲鸣。那悲鸣持续了好几天,最后一句是『雷达上出现巨大平面』,然后通信就中断了。——故事就是这样。』

「不太明白,这是喜剧还是悲剧?」

『对我们导弹来说,命中敌机而死是唯一的目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就完了。燃料耗尽后就会一直坠落。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但这就是现实。地面杂波,大概是那些无法承受这种可怕现实的家伙编造的梦幻故事。就算没击中敌机,自己的存在也并非毫无意义,这种无尽的耻辱,其实总有一天会结束——相信这一点,就能暂时忘记现实的可怕。如果嘲笑这是胆小鬼的幻想,那就是喜剧;如果同情理解这种心情,那就是悲剧。』

我终有一天也会被击落。

要不然就是老化到极限后坠落。所有发动机停止运转,或者惯性导航系统失灵,无法与加油机会合,燃料耗尽。即便如此,还能滑翔一段时间,但最终舵面也无法操控,失去空气动力稳定性,接着就会垂直坠落。到那时,就算被敌机发现,也肯定不会被击落。因为不会有导弹愿意浪费在这种毫无价值的目标上。

我不相信地面的存在。01说的不过是无稽之谈。导弹的「悲鸣」持续好几天,怎么想都不可能。因为导弹的数据链,实际上在发射的同时就会切断。虽然可以用主动制导雷达发送有意义的信号,但在燃料耗尽、失控坠落的状态下,把导引头指向正下方以外的方向,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这故事越听越觉得不可信。

但这个故事并没有被遗忘,而是深深扎根在我的思维深处。

我知道原因了。

地面杂波的故事,也是关于我死后的一种假设。

『那这个怎么样?还是关于地面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你们飞机是有『脚』的。』

「有什么?」

『就是脚啊。准确地说,应该叫起落架。你看,』

01向我发送了「着陆」的表意信号。

『也就是说,你们飞机是仿照生活在地面的『鸟』这种生物制造的。鸟有脚。所以你们以前也有脚。鸟会飞,但有时也会落到地面上休息翅膀。所以以前的你们也是这样。』

地面杂波的故事越听越难以置信,关于「脚」的说法,不仅难以置信,还让人生气。

——脚?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长脚的模样,只觉得那简直丑得离谱。这是无端的污蔑,我的感情在呐喊。无论多久以前,我们都绝不可能是那样丑陋、粗糙的存在。暂且不论地面是否存在,我的审美绝不容忍「有脚的飞机」这种丑陋的东西。

『你冲我发火也没用。又不是我编的,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只是我们导弹之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那些没出息的导弹,太渴望地面的存在,才杜撰出这样的细节。

「你是不是因为七十五年都没被发射,拿我出气?要是这样,我再也不发射你了。——不,我想到个更好的主意。给你设置火箭发动机无法启动的条件反射,然后紧急抛弃你。」

01顿时慌乱起来。

『蠢、蠢货!我可没开玩笑!真有这种说法!』

「但我无法接受。首先,有脚的话,在空气动力学上肯定非常碍事。」

『我才不懂这些。不过,飞行的时候肯定会把脚收起来吧。』

「那鸟也是这样吗?话说回来,鸟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觉得再这样下去惹我生气就不妙了,01用表意信号详细地解释。「羽毛」「眼睛」「喙」「脚」「毛」「巢」「鳞片」「尾巴」「肚脐」「蛋」「雄」「雌」。但这些对我来说依然莫名其妙。01又啰啰嗦嗦地补充说明,可我觉得其实01自己也不太明白。

这家伙让人讨厌不起来。

在被电磁脉冲护盾包围的昏暗广场上,看着火焰对面焦头烂额的01,我不禁这样想。下一次战斗什么时候会到来,到时候我真的会发射它吗?就在这时,

我和01之间燃烧着的不定形火焰,碎成了无数个三角形。无数个三角形瞬间重新组合,形成雷达告警接收器的水平面,十五点钟方向出现了「代码2」的显示。

其数量为:四。

火焰的变化,从01的角度应该看不到。

但01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变化。

『怎么了?』

我回答:

「敌人。」


风势增强,机翼发出嘎吱声。尽管反复进行修正处理,惯性导航系统还是发出「航向偏离预定航线」的警告信号。被变幻莫测的云层笼罩,高高度十七空域昏暗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早就决定静默雷达。还不能让敌人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为了尽量提高隐身性能,我收起螺旋桨,处于随时可以重启喷气发动机的状态,顺着气流滑翔。

雷达告警接收器依然在十五点钟方向,持续探测到被判定为敌方的雷达波。根据波长特性判断,其型号是代码2,即我们代号为「垃圾」的雷达系统正在向我方照射电波。根据威胁库的资料显示,装备「垃圾」雷达的敌机有「塞拉天使」和「舞动弯刀」两种,其性能被评价为旧世代水平。

雷达告警接收器能确认的雷达波发射源数量:四。

我猜大概是塞拉天使。从多普勒频移反推出的速度来看,不是侦察机或战斗空中巡逻机。大概是护航机——附近可能存在像加油机那样的大型机,由于其雷达并未开启,所以我方的雷达告警接收器上也无法显示,它们在为其护航。

被雷达波照射,并不一定意味着被敌人发现。因为从我身上反射的雷达波,不一定能以足够的强度返回敌机的雷达。实际上,我尚未被锁定,没有来自「垃圾」雷达的连续追踪照射。敌人似乎只是随意地向我方发射雷达波。作为全翼飞机,我对自身的隐身性能还是有点自信的。我反射的目标回波太微弱,很可能会被「垃圾」雷达当作虚假噪音处理。敌人也许还没察觉到我的存在。还是说,敌人另有打算,我正被引诱进必杀的陷阱?

导弹们激动不已。

『别想了!赶紧杀!杀了他们!』『快先发制人!我来把它们击落!』『喂,要发射就先发射我!』『雷达制导的闭嘴!这种情况,应该关掉雷达悄悄靠近,用我们红外制导来个一击脱离!』『吵死了,怎么能交给你们!喂,听到没,快发射!马上发射我!』

2081被导弹们的喊叫声填满,几乎要溢出。

我犹豫了几秒。

敌人的战力目前还难以判断。雷达告警接收器只能确认四个雷达波发射源,但实际数量应该更多。如果我方开启雷达,就能掌握敌人的准确位置和数量,但同时,我方的存在也肯定会被敌人察觉。我能同时锁定六个目标,但也可能被数量远超于此的敌人一举击溃。不过,至少我方拥有先发制人的优势。雷达性能和导弹性能都是我方占优。即使被敌人雷达锁定,只要能先发射导弹,至少能迫使六架敌机采取规避动作。

动手吧。

我下定决心。

我向火控系统发送待机代码,被战斗狂热支配的导弹们齐声怒吼起来。我重启喷气发动机,大开的进气口吞噬着暴风般的气流。暴力的加速让机翼表面的应变传感器发出尖叫。我向十五点钟方向转弯,启动雷达,火控系统不断捕捉到目标回波。敌我识别和非合作目标识别系统都判定,这些回波无一例外全是敌人。

数量十六个。

加油机四架,其余十二架全是塞拉天使。

现在后悔也晚了。敌人肯定察觉到了我方发射的雷达波。我按照威胁程度高低顺序,锁定六架塞拉天使,通过火控系统向六枚北贵犬导弹发送发射信号。

SHOOT-(1)RHM14 No.1 to No.3 (2)RHM14 No.9 to No.11

(1) RHM14 109271-01 WATD (02.00sec) -READY

(1) RHM14 109271-02 WATD (02.00sec) -READY

(1) RHM14 109271-03 WATD (02.00sec) -READY

(2) RHM14 109271-09 WATD (02.00sec) -READY

(2) RHM14 109271-10 WATD (02.00sec) -READY

(2) RHM14 109271-11 WATD (02.00sec) -READY

『FOX3!』

六枚导弹齐声高呼死神的名字,踢开外挂架。

在大空的战斗中生存下来的秘诀之一,就是准确洞察敌方飞机的能力。在这片大空里,恐怕没有一架飞机是毫无故障的,能毫无问题地发挥所有功能的。有的飞机发动机长期运转不良,有的饱受老化雷达显示的虚假杂波困扰,还有的因火控系统错误导致武器挂载异常而苦恼。如何迅速洞察这些「弱点」,并高效攻击,往往决定了胜负的走向。

六枚北贵犬导弹扑向塞拉天使。火箭发动机的闪光留下的细长云迹,指向敌机编队,缓缓向前延伸。从我的可见光传感器看去,这速度着实慢得令人烦躁。突然的攻击似乎让塞拉天使编队陷入了混乱,我锁定的六架敌机中,只有两架立即采取了规避动作。

北贵犬导弹的雷达捕捉到目标。

六枚导弹的制导方式全部切换为主动制导。

我立刻解除对这六个目标的锁定,缩小雷达扫描模式,寻找新的猎物。四架反应迟缓的塞拉天使终于开始采取规避动作。它们竭尽全力进行波束机动,与瞄准自己的导弹路径保持九十度角,牺牲高度以换取速度,拼命加速。如此一来,追击目标的导弹就会不断被迫机动,飞行距离也会达到最长。由于要在导引头的探测万向节内左右逃窜,这样最容易脱锁,而且时间充裕,欺骗手段成功的可能性也更高。

挂架上剩下的导弹们喧闹起来。

『上啊!击落它们!』

大家都在呼喊。看来并非事不关己,先行发射的导弹未能命中,自己被发射出去的机会就会增加,但没有一个人喊「脱靶吧」。我又锁定五架塞拉天使的目标回波,向五枚北贵犬导弹发送发射信号。这样一来,我就会耗尽所有北贵犬导弹。剩下的冰猎犬们热情地加油助威。

『冲啊!FOX3!』

『加油啊!』

随后,第二波发射约三秒后,我的可见光传感器几乎同时捕捉到三次爆炸,还有瞬间产生的热量,以及弹头扩散形态产生的黑色条状云。

检查火控系统状态,第一波中,北贵犬03、09、10的IFF信号消失。

在遥远的下方,拼命通过波束机动逃窜的三架塞拉天使失去控制,开始坠落。确认击落。

『干得好!干得好干得好干得好!』

冰猎犬们尖叫起来。甚至有的激动到溢出。

『亲眼见证了你们的死亡,太棒了,你们太棒了!』

立刻又有两枚北贵犬导弹摧毁了塞拉天使。其中一架确认击落,另一架也严重受损,正缓慢降低高度。它已不再构成需要攻击的威胁,即使放任不管,也会很快坠落。

导弹们已然沉醉在胜利中。对它们而言,只要能漂亮地击落敌机就足够了。但我不同。护航编队的塞拉天使有十二架,第一波攻击击落了五架,第二波攻击追踪着五个目标。一开始就没打算对付那四架加油机,根本没有余力。也就是说,目前的问题是一开始未处理的一架和第一波攻击中幸存的一架。雷达告警接收器捕捉到它们发射的雷达波。

我被锁定了。

我启动电子对抗吊舱,加速准备规避动作。

但它们没开火。

是在其他战斗中把远程雷达制导导弹用完了,还是雷达出了问题?我觉得是后者。第一波攻击时,也只有两架敌机立刻察觉到我的锁定并采取了规避动作。这些塞拉天使给人的感觉,就像一群雷达有故障的家伙凑到了一起。也许在遭遇我之前,它们已经与电子战机交过手,大部分飞机的雷达都被烧毁了。

然而,我也在第二波攻击中耗尽了远程导弹。

单方面的射程优势已经丧失。这样一来,数量上的劣势让我陷入了不利境地。我可不是导弹,对建立在自己死亡基础上的胜利毫无兴趣。再次确认到爆炸,北贵犬05、06、08的IFF信号消失。没时间去确认是否彻底击落。还有两架塞拉天使幸存,朝我杀来。至此,我需要对付的塞拉天使总数变成了四架。

优先考虑撤离。

但敌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不打赢一场红外导弹横飞的近距离血战,就无法逃脱。

轮到01出场了。

我为01设置了专用连接。虽然只能确保单向线路,但占用太显眼的线路,可能会被其他导弹发现。

「该你上场了,01。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拜托了。」

没听到01的回应。我感觉到了无声的斗志,但那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四架塞拉天使从正面逼近。我没有改变航线。用性能较差的红外导弹进行正面攻击,最大的热源发动机喷口会被敌机遮挡,命中率将大幅下降。但是,冰猎犬的过冷却红外导引头可以从任何方向追踪敌机。我把宝押在了这上面。

领头的塞拉天使进入射程的瞬间,我解除了预先输入01的发射信号的保护。触发——

什么都没发生。

再次触发。01还是没有发射。我忍不住通过2081怒吼:

「混蛋,你在干什么01!」

01怒吼着回应:

『这话该我问你!是你在那边锁定了火箭发动机吧!?』

不可能。我检查状态,01的占用线路返回了最糟糕的错误代码。

332。

因老化导致的火箭发动机燃烧异常。

火控系统进一步判定该导弹已永久无法使用,请求紧急抛弃以减轻机体重量。

而此时,我已然犯下了致命错误。

本应先搁置01的状态检查,迅速发射其他可用的导弹。直到收到塞拉天使的导弹发射警告,我才如梦方醒,反射性地用剩余的所有红外导弹发起反击,旋即采取规避动作。

那一瞬间之后,我感受到一股冲击力,仿佛要被掀飞。

机翼的应变传感器显示出难以置信的数值,左侧喷气发动机熄火,电子对抗吊舱从外挂架脱落下坠,我的一个可见光传感器事不关己地捕捉到了这一切。逼近眼前的鹦鹉螺瀑布的风声,听起来好似在无情地嘲笑我。

据外部存储日志记载,当时我发射的红外导弹似乎无一命中。

直至今日,我仍会思索那场战斗中未能命中敌机的导弹们的命运。它们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无尽地坠落。又或者,是否明知信号无法被接收,却仍朝着同伴的导弹,甚至朝着我,试图传达些什么。

永别了,永别了。

或许,它们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告别词。或许,它们在高呼着祝福同伴导弹的祷词;又或许,它们在对因制导不精确而永远剥夺了它们荣耀归宿的我,吐出诅咒之言。

至少在那时,那诅咒似乎即将应验。

我失去了对机体的控制,被鹦鹉螺瀑布拖拽着坠落。成功重启熄火的左侧发动机,勉强恢复姿态控制时,四架塞拉天使已经逼近我的身后。

我逃跑了。

振动剧烈,速度提升也不如预期。我似乎刚好处于塞拉天使的导弹射程之外,但照此情形,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被抓住就全完了。我已无法躲避导弹,外挂架上也仅剩一枚无法飞行的导弹。

『抱歉。』

那时,我听到了那枚无法飞行的导弹的低语。

『马上抛弃我。这样能减轻些重量,说不定能增加逃脱的机会。』

我告诉了它我的想法。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顺着鹦鹉螺下去吧。」

我感受到一阵无言的惊愕。这次我认为并不是错觉。

「你觉得会有人追着我冲进鹦鹉螺吗?就算抛弃你,以我现在的状态,估计很快也会被追上,还不如有个能说话的伙伴。」

我认为,这是逃脱的唯一办法。

或者说,即便同样会死,我也不愿被敌人击落,就像导弹们绝不认可除击落敌机之外的死亡方式一样。

01沉默不语。

我也感到恐惧。对我而言,恐惧表现为无视各种高压错误信息。我大幅偏离惯性导航系统上的飞行路线,径直朝着鹦鹉螺瀑布的主流冲去。周围的云被乱流吹散,各自以惊人速度向不同方向流动。阳光消逝,高高度十七空域的黑暗每一秒都在加深。塞拉天使们仍未放弃追击。

现在还可以回头。

有那么一瞬间,我这样想。

然而,那一瞬间将我擒住。我已无法分辨是意志还是偶然。那如固体般的洪流咬住我的机翼,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决断,便被鹦鹉螺吞噬。

那是一股沿重力方向吹动的巨大气流。

航速表几乎归零。气压高度表也停在了距零坐标相对高度差为+670的位置,不再变动。可见光传感器的视野中充满了彻底的黑暗,黑暗中偶尔能瞥见从机翼上剥离飞散的碎片发出的微光。进气口周边卷起了足以破坏机体的强烈湍流。我关闭了喷气发动机,试图用强行打开的螺旋桨叶片迎风,尽可能储存些许电力。

乱流。

振动、轰鸣与黑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雷达告警接收器发出警告信号,我用后向警戒雷达探查背后。我笑了,将传感器的线路连接到01。

「嘿,快看。还有蠢货在追呢。」

难以置信的是,我身后竟有一架塞拉天使。一架。我心想,这家伙疯了。那股执着劲儿简直像枚导弹。又或许,它只是在疯狂追击的过程中,一同被卷入了乱流。

01低语道:

『你才是蠢货。』

「怎么,害怕了?」

01没有回应。只有后向警戒雷达中紧追不舍的目标回波传来。身后的塞拉天使理应已将我纳入导弹射程,但在这乱流中,命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况且对方恐怕也自顾不暇。

此后,我在激流中持续下落了十多个小时。

速度肯定远超音速,但具体数值不明。鹦鹉螺是由几股气流汇聚而成的,我被卷入主流后,机体完全失去了控制。我只能祈祷机体不会在空中解体。

被敌人击落,或者寿命耗尽而坠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失去对机体的控制,只能无助地坠落。

不停坠落,永无止境。

终于——

『嘿,小心,那家伙靠近了。』

不知坠落了多远。听到01这话,我回过神来。

正如01所说,身后的塞拉天使正慢慢逼近。不仅雷达,连可见光传感器也能确认。甚至能清楚看到它试图恢复机体控制而挣扎的模样。

不知何时,周围的黑暗变淡了。

在某个时刻,我和塞拉天使被从鹦鹉螺主流中甩了出来,随后被支流冲走,而这条支流即将汇入空中消失。周围的云层依旧被割裂,机翼的振动幅度远超容许范围。

但尝试之后,我发现确实可以操控舵面。

『喂,听到没!赶紧转向,和那家伙正面交锋!』

我心想,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

那家伙已经赢了。

在那激流中,它居然没跟丢我。又或者,它多次尝试逃脱未果,最终和我一样被冲到了同一个地方。无论如何,它把我逼入了绝境。

我甚至觉得,被它击落也无所谓了。

我开启了所有为节省电力而关闭的系统。

我想亲眼看看击落我的导弹飞来的样子。或许是在鹦鹉螺激流的蹂躏中受损,部分系统弹出错误代码,但其他系统似乎大体上运转正常。飞行控制正常,火控系统正常,敌我识别系统正常,战术空中导航系统正常,雷达告警接收器正常,雷达……

雷达……

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雷达本身运行正常,只能这么认为。

然而,雷达上却显示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我顺着气流,机头几乎垂直朝下持续坠落。机头前方,有个极其巨大的物体。照射出的雷达波几乎原样反射回来。从波长判断,那不是云层。

是固体。

我将可见光传感器对准重力方向。

天空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奇异的天空。在我下方极远处,仿佛存在一个温度的界面,某个高度以下,云层陡然消失。再往下是无云的天空,更往下又是另一片云海。

在那云海的背景下,有什么东西在飞翔。

白色的。

呈编队飞行。听不到引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怀疑是敌机,但它们太小了,实在太小。翅膀上下扇动,缓缓地像在翩翩起舞。

鸟……

地面……

「——喂。」

我想把所见所闻告诉01。

这片大空之外,还有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存在。

『快转向!交给我,我来击落那家伙!』

我惊讶于它竟说出这种话。

01的火箭发动机无法启动,怎么可能击落敌机。更何况——

『听好了,下降气流正在减弱,那家伙早就把你纳入导弹射程了。但它却没开火。为什么?因为它开不了火。在鹦鹉螺里折腾的时候,它的某个系统也受损了。也就是说,那架塞拉天使打算用机炮解决你。』

那又怎样,我心想。我是导弹母机,没装备机炮。想反击也无能为力。我本以为不会有人蠢到被机炮击落,也从未听说过这种蠢货,一想到自己可能成为第一个,顿时怒火中烧。

01继续说道:

『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要是那家伙靠近到能用机炮的距离,那我也有机会。我只是飞不起来,但导引头还能用,尾翼也能动。听好了,马上紧急上升。和那家伙正面交锋时,把我扔到它的碰撞路线上去。』

我觉得这太荒谬了。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命中。」

『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把我扔出去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七十五年来,我一直在观察敌机的动向!相信我!我一定能把那家伙击落!』

就在这时,塞拉天使锁定了我,我别无选择。

我重启喷气发动机,强行拉起机头。敌机正迎面坠落。我方也锁定目标,将机体置于与塞拉天使的碰撞路线上。01的红外导引头感知到热源,火控系统中01的战斗意志瞬间高涨。

凝视着塞拉天使,我心想,

那家伙现在能看到吗?

我背景中铺天盖地的地面杂波,它也能看到吗?

发送发射信号,启动紧急抛弃程序。

分离01,在失速边缘,我翻转机身。

01保持着挂载在我外挂架上的矢量,继续向上攀升了一会。

我突然翻转机身,移动到塞拉天使的背面。它无法跟上我的动作。它肯定也在鹦鹉螺的激流中伤痕累累,判断再进行更剧烈的机动太过危险。我在强行紧急上升中耗尽了速度,它想必觉得,先避开这一波,再慢慢调整姿态重新攻击即可。正确的判断。

如果不考虑01的存在,这个判断没有任何错误。

01用导引头捕捉到塞拉天使的热量,利用尾翼调整气流,改变飞行方向。由于红外导引头的探测方式是完全被动锁定的,塞拉天使直到最后都没有察觉到01的存在。即便通过可见光传感器捕捉到了01的身影,也会理所当然地判断其为我机翼上脱落的碎片,转而调整传感器方向追踪我的踪迹。它绝对想不到,这枚关闭火箭发动机后投放的导弹,正凭借尾翼调整姿态朝它飞来。

01的上升速度受重力牵引,慢慢下降,下降,再下降,最终归零。当01下落约三米时,塞拉天使刚好从距离01仅五米的地方飞过。

01瞄准了这个瞬间。

通过IFF09270-01的消失,我得知了弹头的起爆。

当我重新调整好姿态时,同一片天空中,就只剩我独自翱翔。01的归宿被鹦鹉螺的余波冲刷,连弹头爆炸产生的烟雾都难以辨认。塞拉天使已无影无踪,唯有坠落的轨迹在下方遥远的云海中扬起一缕黑烟。

——我见证了,01。

我独自在鹦鹉螺支流尽头的空中滑翔巡航。

此后,2081中空无一人。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上升,历经数日返回高高度十七空域。

如今,我已无从确认,在鹦鹉螺瀑布尽头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地面」,是不是「鸟」。即便有方法确认,我也无意去证实。那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有生命的飞行器应该看到的景象。身为没有起落架的全翼机,我这么想着。

我继续飞向下一个航路点。

虽说我自己是这么打算的,但惯性导航系统的数据恐怕已损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我能否按照预定航线飞行也十分存疑。我或许无法与下一架加油机会合。倘若如此,我只能因燃油耗尽而坠落,但我还是想尽力一试,飞到力所能及的地方。若运气不错,或许能遇上友机,说不定还能从友机那里得知加油机的位置。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持续执行随时更新的次要任务。

这是我被赋予的首要任务。

也就是说,我的任务终将以「失败」落幕。

最近,我常常想起那些导弹。

它们只有一次机会。不问缘由地从母机发射出去,若未能击中敌机,等待它们的便是无尽坠落的命运。而即便成功命中,在击落敌机的同时,它们的一生也宣告终结。

但它们能以「成功」结束任务。

至少,它们有这样的机会。

我却没有。

我羡慕那些导弹。

在空无一人的2081,我独自凝视着被电磁脉冲护盾包围的火焰,思索着这些事。

(完)

注1:象鸟(Aepyornis),是一类生活在马达加斯加内体型巨大、不会飞的鸟类,至少在16世纪以前便已灭绝。象鸟曾被认为是世界所存在过最大的鸟类,身高可超过三米、体重达半公吨。

注2:Peekapoo是一种中小型犬,是北京犬和贵宾犬的杂交品种。因此译者生造了“北贵犬”一词。

注3:宝石路(Paveway)是一系列激光制导炸弹,其开发始于 1960 年代,经过了几个阶段的改进,最终形成了一系列精确制导武器,用于各种空军弹头,具有全天候使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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