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章2

  冬之章2

  「她没能得救。」

  听到这句话,我看着天花板发呆了好一阵子。

  「这样啊。这样啊……」

  泪水擅自滴下,口中漏出一点呜咽声,胸口的伤好痛。

  「不能、想点办法吗……?」

  典子没有回答。

  「完全、没办法了吗……?」

  「嗯。」

  典子的声音虽然小,但明确地回答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询问典子,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吗?」

  我想起她的手的触感,我没有擦拭泪水,不停地哭泣。

  「我、不行了……」

  要我继续活下去太过严苛了,不,我已经弱小到无法生存了。

  「典子,让我成为七大怪谈。」

  「汝现在还很混乱,之后再说……」

  「只要我愿意,完成这个要求不就是你的职责吗?」

  典子安静地看着我。

  「拜托。」

  「……真的可以吗?」

  她卷起袖子,右手发出苍白色的光。

  「可以。已经够了……这一切已经够了。」

  她伸手靠近我的胸膛。

  「我明白了,汝的魂魄,我收下了。」

  典子的手穿过棉被,伸进我的身体里。

  没有疼痛,只觉得很舒适,我就像是睡着一样失去意识。

  后来,我成了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之一。和红眼一样,「虽然存在却不存在,虽然不存在却存在」,只有魂魄残留校内,这四年都在学校中度过。

  春天开始,我第一次以三年B班其中一员的身分生活,没离开过学校,就这样度过一年,目送班上同学毕业后,又再度重新当起三年级学生。

  典子每过一年都会调整大家脑内与我有关的记忆或资料,即使和毕业的校友擦身而过,也不会有人记得我。

  「我成为七大怪谈之一不久后,你也来到这所学校就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大吃一惊。虽然曾听说她有位妹妹,但没想到竟然也会进这所学校。最令我惊讶的是,你长得和你姐姐好像。」

  她姐姐朝仓咲纪和我的关系、我和典子的邂逅、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那起车祸,以及我度过的这四年。

  香穗站着听完这些事,依然呆立不动。

  「你升上三年级后,碰巧和我同班。我想尽可能和你保持距离,但自从我们在夏天一起逮到泉同学后,反而变得很要好。」

  我原本准备要想起那个夏天的回忆,却被冷冽的冬天和脚边的雪阻碍了。

  「那种……那种故事,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香穗终于开口说话,她勉强自己保持微笑,却因为嘴唇抖动歪斜,发出的声音也跟着双唇一起颤抖。

  「我不认为你会相信,只是想要好好地告诉你。」

  其实我应该要更早说明,在刚见面的瞬间就告诉她,或许也不嫌晚吧。

  「和朝仓……香穗你在一起时,让我以为你姐姐就在我身边,但越是接近,越能实际体会到,你是香穗,不是你姐姐。你有许多属于你自己的、你姐姐没有的特质。」

  她欲言又止,只有吐出的白气混在空气中消失了。

  「你姐姐的忌日过后,我越来越感觉到『不一样』,你既不是你姐姐的转生,我也无法重新回到那一年。」

  而朝仓同学,也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当我察觉以后,和你传简讯、聊天,都会觉得很愧疚。所以,我决定把一切全盘托出。这是对你应有的礼貌。但结果,我到今天为止还是不停地在逃避。」

  我苦笑,但她的表情毫无变化。

  「如果你撒谎,全都是胡扯的话,那你就是最可恶的人,我看不起你。」

  「我有被怨恨的觉悟,这也没办法。」

  香穗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后马上回答了我。

  「这教人怎么相信啊!什么七大怪谈、典子、姐姐的事……你人不就在我眼前吗?」

  她低着头看我的脚边,刚刚踩踏的地面,还残留我的足迹。

  「我就是这样存在着。」

  「我听不懂!什么幽灵!什么调整记忆!」

  她捣着脸吐露一字一句后,又小小声地自言自语说:「可是……」

  「可是,从你那边听到关于姐姐的事情,让我感觉……有点怀念……」

  卡车驶过沿着校舍旁铺设的道路,从栅栏空隙照射进来的车灯光线,依序划开我和她周遭的黑夜。那似乎成了香穗下个行动的讯号,她随即垂下眼帘,背对我奔跑离开。

  最后她没入校舍的阴影处,看不见身影了。

  「别追她。」

  典子在我身后说道。

  「我不会追,该说的都说了。要看不起我,还是把我当作怪人,都交由她决定。」

  「直接当作秘密不说,不好吗?」

  典子的嘴巴被褪色的红围巾挡住看不见,只有高挺的鼻尖从围巾中冒出来。

  「如果当作秘密不讲,就算汝跟朝仓妹仅剩一点点相处的时间,也还是能与她正常度过不是吗?直到最后,汝也不会被当成怪人看待。」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很想亲自告诉她。」

  成为七大怪谈之后,只有香穗称得上是我的朋友。所以,如果我隐瞒如此重大的秘密不说就逃跑,我会感觉自己好卑鄙。

  「这四年来,汝和朝仓妹聊天的时候看起来最开心。从这方面来说,或许我应该要夸奖汝『说得好』。」

  「算了吧,我应该要被骂才对。」

  毕业典礼迫在眉睫了。

  ●

  成为七大怪谈后的生活,意外地比想像中还要舒适。即使和人吵架、被讨厌、被骂,只要到了毕业典礼隔天,所有人都会忘了我。我不属于这世界,感觉轻松又舒适。

  就算待在学校,也能知道好几位毕业生的近况。以前曾经同班的人得到了绘画比赛大奖、曾和我一起吃饭的男同学念了足球名校,并在各大赛中获得好成绩等等。

  不过,不论听了多少人的成就,老实说,我都不曾羡慕过那些毕业生。

  这四年来换了校长、装修了厕所、种了新花草、消失了好几个社团。周围的时间确实地流逝着,但我既没有长高,身分也没有改变,也不曾留在他人的回忆中。

  四年这些岁月,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这阵子持续过着以为气温逐渐上升,不料马上又转冷的日子。学生和老师一边烦恼着该怎么穿衣服才好,渐渐地逐一脱下厚重的大衣、围巾、手套,全身越来越轻盈。

  中庭的樱花花蕾逐渐增加,又到了樱花即将盛开的季节。

  自从我毫不隐瞒地全盘托出后,香穗再也没来找我说话,连招呼也没打,好像打从一开始,我们就过着互相视为陌生人的校园生活。

  真子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异状,她在毕业典礼预演时跑来问我。

  「中崎同学,你和香穗之间怎么了?」

  我看着台上的老师回答。

  「不,没什么。」

  「这样啊,香穗上个月没什么精神,最近才变得比较正常,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最近都没跟她互传简讯吗?」

  「嗯,完全没有。」

  「她是不是在高中生活中有什么遗憾?早知道应该谈个恋爱之类的。」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香穗的背影就在遥远的前方。

  「总之你毕业后也继续传简讯给她吧,别看她那样,她其实很不擅长离别。」

  因为担任司仪的老师指示大家起立,所以我没有回答。

  毕业典礼当天是晴天,樱花全都美丽地绽放。

  上任第一年的校长以连续获得两届大赛金牌的青上选手为题材,发表了一大段演讲。

  典礼结束后,班上同学开始在教室中签写毕业纪念册。也有人高举放证书的筒子,在校内各处拍照留念。典子不停地把自己塞在每台相机取景镜拍得到的空间内,明明根本拍不出她,却还是硬要比个V字手势。

  我离开教室,前往那个空教室。

  从走廊往中庭看,吹奏乐社正在樱花树下进行最后的演奏。和今年校庆听到的演奏相比,似乎有好几个明显的错误,但能感觉到他们想尽情地吹奏出美妙的音色。

  「喔,那不是红眼吗?」

  有一只鸟停在典子指向的樱花树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演奏声而静不下来,隔一会儿就改停在其他树枝上。我打开窗户,它似乎察觉到我便飞了过来。

  「明天开始就是春假,会变得很安静,今天先忍耐一下吧。」

  红眼啄了我的手指好几下。

  「怎么?今天没有食物啦。」

  「他应该是在对汝说辛苦了吧。」

  典子眺望着红眼说道。

  「何必呢,我明年也在三年B班啊。」

  「毕竟一年又告了一个段落。」

  「是这样吗?」

  我询问红眼,它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又飞走了。

  「朝仓妹真的不来打招呼吗?」

  典子俯视下方聆听吹奏乐社演奏的观众。

  「面对谎话连篇的同班同学,哪有什么招呼好打。」

  我发现香穗也在观众席之中。

  演奏最后以铜锣声作结,拍手声覆盖了周遭所有的声音。整齐并排演奏的社员们开始四散,各自交谈、拥抱。

  真子将乐器抱在腋下,往香穗走去。她从制服口袋中拿出某样东西,交给香穗。

  「那是什么呢?」

  「毕业礼物之类的吧。」

  真子正等着香穗的反应,但香穗没有打开包装,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不久,她对真子说了句话就突然跑走了,真子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离开。

  「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反正跟我没有关系。」

  日落以后,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黑板还残留着毕业生写的字。

  我在空教室中等待黎明的到来,就像这四年来度过的日子一样。外头照射进室内的光线逐渐消失,桌椅都失去了色彩。

  「汝可以在毕业典礼讲台上裸体跳舞啊,反正大家明天都会忘了。」

  典子坐在讲桌上,只用上半身示范了盆舞【注:盆舞相当于中元节,即盂兰盆节时,众人聚集在一起跳的舞蹈,源自于佛教的仪式。】的动作。

  「太过夸张的事情很难调整记忆,所以最好别做。你之前不是这样说吗?」

  「哈!哈!哈!为了看汝跳舞,那种辛劳只是小事一桩。」

  典子大笑时总是会露出臼齿。

  我忽视她,看向时钟,还剩三十分钟,今天就要结束了。

  「汝很介意时间吗?」

  典子挤入我的视线中。

  「没特别介意。」

  「今天刚好是我和汝相遇整整四年呢!汝看,地点刚好就在那。」

  典子隔着窗户指向种在中庭的其中一棵樱花树。

  「哎呀~汝当时的反应真的太有趣了,稍微吓吓汝,没想到汝就尿裤子了。」

  「我才没尿裤子,不要随便窜改历史。」

  「是这样吗?」

  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认真地歪头思考。

  「明明是精灵,却那么随便啊。」

  典子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典子?」

  「啊,没事。不要太高估我,精灵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典子眯起眼睛,她平常不会展现这种举止,令人觉得似乎有点脆弱。

  「怎么了?难得看你这么谦虚。」

  「我说自己掌管七大怪谈只是说好听的,我也只能遵从魂魄的意志,让事情顺利进行罢了。我也只能迎合周围的意愿行动。就算是我,也是有没出息的时候。」

  典子终于转向我,但这次换我双眼往下看。

  「让你做这么痛苦的事,真是抱歉。」

  「汝是说分离汝的魂魄这件事吗?别在意,那是我的职责。而且,我因此能跟汝每天相处,过得很开心。」

  她明明说着应该很开心的话,表情却很阴郁。

  「不只是跟朝仓姐妹有关的事,我们也经历了很多事。不过,可以记住这些英勇事迹的,事到如今连一个人也没有呢。」

  典子解开总是绑在头上的发束,让长发像窗帘一样随风起舞。

  「我能做的,就是在学校迎接人、目送人,还有……」

  她说到一半沉默,我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还有……?还有什么?」

  典子盯着我看。她变得不像以前一样豪爽,而是嘴角稍微上扬,笑着说:

  「还有守护人。」

  她的手指向中庭,我站起来往下一看,发现香穗就站在那。她操作完手机放到口袋里,步行离开中庭。同时,轮到我的手机响起,我打开后发现是香穗传来简讯的画面。

  『我在教室等你。』

  简讯里这样写着。

  典子望着手机画面,说:

  「拜托了,我对汝只有一个请求。」

  ●

  远远看见走廊有个人影,即使走近,那影子依然小小的,只是一团黑影。

  「花子。」

  她察觉到我,便把双手手心伸过来。身形一片黑的她,双手戴着橘色的手套。

  「手套变得好破旧,毕竟是四年前买的,下次再买新的给你。」

  说完后,我把手伸向她,花子却把双手缩回胸前。虽然无法确认她的表情,但她似乎很满意这个手套。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一询问她,她就指向对面的教室。

  「啊,我知道,她在等我吧。」

  花子点点头。

  我走过花子的身边,伸手摸向教室大门。但我没有打开,只站在门前发呆。往旁边一看,花子还一直抬头往上盯着我。

  「我知道,我要进去了。」

  缓缓打开大门,进入教室内。

  香穗穿着制服,坐在自己的座位。月光朦胧映照她的身影。

  「恭喜你毕业了。」

  她说完并未站起,因此我走向她,并发现典子在对面校舍屋顶上,似乎无意靠近。

  我坐在香穗前面的位置,身体只往后转一半,侧面对着她。

  「但我不会毕业。」

  「接下来是留级第五年吗?」

  香穗似乎故意挖苦我,她笑了。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先前说的话。」

  我回答她开的玩笑。她转移视线,看着教室时钟。

  「我没有相信,其实我是来确认真伪的。」

  我也跟着她往时钟看去。感觉秒针似乎是静止的,但其实还是用平常的速度前进。

  「如果你说的幽灵、七大怪谈,那些愚蠢的话题都是真的,再十分钟,不对,再九分钟,我就会忘了你,对吧?」

  香穗话说到一半,分针又往前震了一下。

  「嗯,如果是真的话。」

  「是假的话,最好趁现在跟我道歉喔。如果过了十二点,我却还记得你,我会尽全力地嘲笑你,那你就丢脸丢大了。」

  我和香穗相视,互相微笑了一下,又继续保持沉默。

  窗外吹来舒适的风,让她的头发稍微摇曳飞扬。

  「我真的看起来那么像姐姐吗?」

  她的视线停留在附近的窗户,看着自己的倒影。

  「嗯,很像。可是你姐姐比较稳重一点。」

  香穗看着窗户,自嘲似地微笑。

  「我啊,一直都很憧憬姐姐。小学的我憧憬国中的姐姐,国中的我憧憬高中的姐姐,还模仿她的穿着和说话习惯,我以为到了姐姐的年纪,就会变成姐姐当时的模样。」

  「嗯。」

  「可是,不管我成为国中生还是高中生,我还是那个没用的我,一点成长也没有,一感觉到这件事,就觉得心情低落……」

  香穗重新看向我。

  「可是,自从你说我很像姐姐之后,我就在想说不定只是我没发现而已。虽然我认为姐姐很完美,但她也像我一样,有烦恼、迷惘,也有不安,而我只是没察觉到罢了。」

  我回忆起第一次和朝仓同学说话的情境,她听着我的问话,撒谎着说:「好~得~没~话~说!」还故意笑给我看。

  「这么一想,虽然姐姐离开已经四年了,但我感觉自己似乎多了解姐姐一点了……」

  香穗擦拭自己的眼角。

  「你在想『如果能多支持她一点就好了』吧?」

  我接着说道。

  「如果能帮助她就好了、能多和她说点话就好了。我也这么想着。我觉得,我真是个、真是个没用的男友。」

  如果当时有哪里不同,或许她就不会卷入那起意外,说不定可以过得更幸福吧。我总是不停地询问自己,揪着自己的心。

  「不,我不这么想。」

  香穗慢慢地左右摇头。

  「我觉得姐姐很棒,姐姐明明和现在的我一样有烦恼、迷惘,却依旧保持那么勇敢、开朗的态度。我觉得好棒,好想变得跟她一样。」

  风又摇曳她的头发。

  「中崎同学,姐姐是很棒的人吧?」

  「嗯。」

  回答的瞬间,喉咙深处似乎有些什么即将一涌而出。我回忆四年前,看到朝仓同学滑稽的笑容、捉弄人的笑容、觉得为难的笑容。自己明明死命咬着牙,泪水却在眼眶打转。

  「嗯,她真的非常……」

  眼泪才刚擦完又继续涌现、滴落。

  「我很珍惜她,讨厌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事物。所以……我逃跑了,从活着这件事当中,逃跑了……」

  香穗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但她还是用坚定的语气说:

  「可是,我还活着。」

  我知道。

  「这比死还要痛苦!」

  我一直都知道。

  「这和抛弃一切一样悲伤!可是,我还活着!但你实在是太狡猾!太随便了!竟然躲起来,反复做一样的事!明明年纪比我还大!为什么会这么卑鄙!」

  即使和自己共度日子的家人死去,眼前的香穗也努力活到现在。她仍旧笑着面对各种不合理的事,继续往前进。

  「我知道自己很卑鄙,也很胆小,可是!」

  我迁怒似地大叫。

  「可是我很害怕!为什么大家都能这么冷静!我对得不到幸福感到恐惧,才拼命地找寻幸福,但等我找到后,又开始害怕幸福从手中消失、害怕那股责任感,我不论过了多久都这么懦弱!永远只有悲伤的事一再重复!我怕得不得了!我不停地回忆!无论过了几年,还是不停地想起她!然后痛苦!后悔!既然如此,我……」

  ——拜托了,我对汝只有一个请求。

  脑中想起刚刚和典子的对话。

  「朝仓妹要毕业,这是最后一次了。汝得老实地面对。」

  「我已经没什么事隐瞒她了。」

  「不是指这个,汝要面对的,是自己。」

  「自己?」

  「人类并不单纯,但正因如此,我才这么喜爱人类。人很复杂、很强大,连本人都无法掌握全貌。全世界有很多这样的人类,也因此我长时间看着学校也不曾感到无趣。」

  典子扬起一点微笑继续说。

  「那天,把汝的手机放在学校的人,是我。」

  「那天指的是四年前的毕业典礼吗……?」

  「没错,我把手机藏起来,赌汝当天会不会来拿。」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间教室。从很久以前,这间空教室就是我的居所。汝一开始以为我入侵汝的地盘而生气,其实正好相反。」

  典子稍稍张开双手,环视整间教室。

  「所以说……」

  「没错,汝升上二年级,来到这里时,我就一直看着汝。一开始虽然因为有碍事者出现而感到愤慨,但随即又涌起兴趣,想观察汝。汝独自一人从窗户眺望中庭时的双眼,散发复杂的光芒。孤独、嫉妒、失望、自我厌恶,其中还带有一点点羡慕。我对汝的那双眼神很有兴趣,所以,我想和汝说话,从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典子从和服袖口中拿出一张花牌。

  「如果那天,汝用花牌胜过我的话,我原本打算说出这个秘密。」

  「典子……」

  典子打断我要说的话,她最后说道:

  「就算感到不安或恐惧也好,只有既黑又暗、不肯承认、不敢面对的回忆也好。但汝绝不能忽视掉落在其中的心之碎片,可能非常稀少、渺小,但碎片一直都会在那——」

  「你到现在也这么想吗?」

  香穗问我。

  「你到现在也认为,不想再经历四年前的事,明天怎样都无所谓吗?」

  自从遇见香穗之后产生的心之碎片。

  好耀眼。站在我面前的香穗,她从四年前到现在,日复一日,坚强地活着,实在是太耀眼了。这一年令我好痛苦。

  「还剩三分钟。」

  脑内响起典子的声音。

  「中崎同学,我想问你一件事……这个。」

  香穗从口袋中取出某个东西,她摊开拳头,手中躺着一副耳环。

  「这副耳环。我认为是姐姐的遗物的这副耳环,是你送给姐姐的礼物吗?」

  「……嗯。」

  我点头。这是我在那天的公车上送给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

  「这样啊……」

  香穗看着空中吸气。

  「我为什么会认为这是姐姐的遗物,你知道吗?」

  她的双颊涨红,时而咬紧唇瓣,并继续说。

  「我从没见过她戴,但我觉得她很珍惜这副耳环……」

  她放着耳环的手心颤抖。

  「那天,那起意外中,姐姐她用力地握着这个。」

  她流下眼泪,但还是张开放有耳环的手给我看,从口中毫无力气地吐露。

  「姐姐真的很重视这个、很珍惜这个。就算是这么严重的事故,她也不肯放手!她用力地握着这副耳环,光是要从她手里拿出这副耳环就费了好大的力气!所以……!」

  我想起那天,我的双手最后握住朝仓同学的手的触感。原来拳头中紧握的是耳环。她紧紧握着我和她在短短的时间内,曾经交往过的证据。

  「姐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也不曾后悔遇见你、和你交往!她一定还为此感到骄傲……!」

  我无法呼吸,想要说点什么,但从嘴里流泻出的,只有阵阵呜咽声。

  「我不会想着要你说点什么,也不会要你做点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努力到什么时候,所以我也不会要你努力。」

  香穗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文字组合成句子。我拼命地面对她所说的话。

  「不过,等我毕业、成为大人、活到生命终点时,我会在最后告诉别人:就算我很没用、人生过得痛苦、只经历过一点好事,但我也会说,我有珍惜的朋友、遇到心爱的人、发自内心大笑、曾有位值得尊敬的姐姐、曾和你一起逮捕小偷。我会为我的人生画上五颗星,给自己一百分!等我变成老奶奶之后就会这么做!」

  她拼命地吐露出也有点像是逞强的话语。

  而我也终于找到了:心之碎片。

  「啊啊,可恶……」

  她拥有还不确定是否幸福的未来。

  而我在当下早已放弃了未来。

  「好不甘心……」

  和脱口而出的话相反,我笑了一下。我对开始这么想的自己感到些许自豪。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香穗抓住垂头丧气的我的手。

  「没事的,只要你如此希望,一定能……」

  香穗摆出寂寞的笑容。

  此时,我脑中回响起典子比以前还更温柔、更坚强的声音。

  『去吧。』

  溢满眼眶的泪水让我闭上了眼。

  ●

  一睁开眼,眼前是似曾相识的景象。白色的天花板,耳边的机械音不断重复。

  我移动视线,发现自己的脸上戴着塑胶制的口罩,因此伸手拿下来。手臂像是生锈似地叽嘎作响,我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使力。只要一个动作就会摩擦到衣服,烧伤般的痛楚也随之扩散到背部。

  我的下巴长了胡子,虽然不是很长,但也不是转瞬之间就会长出来的长度。

  视线和意识都模糊不清,我试着转动脖子,发现枕边有张纸,一张从笔记本内页撕下的纸。我慢慢起身,打开对折两次的纸张。

  给落榜四年的中崎同学

  标题这样写着。

  给落榜四年的中崎同学。(虽然你的年纪比我大,但对你用敬语感觉不太顺口,所以我就用平常说话的语气)

  根据你所说,过了毕业典礼那天,我就会彻底忘了你的存在,因此我写了这封信,如果我的预测正确,你应该会读这封信吧。

  这封信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复写的。大约一个月以前,我从你口中听见幽灵、七大怪谈等遑些支离破碎的话。当然,我根本就不相信。可是,我不认为你会说那种谎。

  我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所以到今天为止,都对你摆出不理不睬的态度。现在想想,我竟然浪费了最后能相处的时间,觉得好复悔。

  不过,今天在毕业典礼后,当真子送我礼物的时候,我脑中突然浮现某个想法。难不成这副耳环是你送给姐姐的礼物?

  所以,我跑去调查以前难以面对的公车意外的报导,调查后,我才知道那起意外中有一位乘客至今都在这间医院沉睡不起。来到医院后,我真的好惊讶。那位沉睡的男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成熟了点,但长得和你一模一样。(还变得有点帅)

  所以我现在要到学校去。

  至今,我都无法接受姐姐的事情,也不认为能自以为了不起地对你说教。

  但是,和同样都非常喜欢姐姐的人说话后,我擅自认为,若是你希望能重新来过的话,说不定会清醒过来。

  我即将忘记你,所以没办法确认结果,但希望你能醒来,阅读这封信。

  泪珠滴落在信纸上,晕染了文字。我的心脏逐渐发热,身体越来越温暖。

  ——啊,还是有人类做得到的灵异事件喔。灵魂出窍,就是灵魂暂时离开肉体。

  那家伙,把我的身体留在人世,只抽出我的灵魂而已。

  ——我能做的,就是在学校迎接人、目送人,还有守护人。

  典子留给我时间。她给了我等待自己发自内心希望往前走的时间。

  「那家伙……根本是幽灵界第一名的大骗子……」

  回到睽违四年的身体。我用这副确实感受得到疼痛的躯体,痛哭到白天来临。

  信的最后这么写着:

  P.S. 恭喜你毕业!

  春之章

  即使经过半个月,我还是无法不靠拐杖走路,光是在医院内走动,就耗费了所有的体力,因此今天我也坐在庭院的长椅眺望着天空。

  「虽然睡了四年,但还是好困啊。」

  春天的阳光很温暖,全身像是被看不见的毛毯包覆。

  眼前停了一台计程车,一对年轻的夫妇走出车外,那位女性的腹部隆起,她小心地扶着自己的肚子下车。

  看着那对夫妻走进医院,我拄着拐杖,以不规则的节奏走去和计程车司机搭话。

  「不好意思,我可以搭车吗?」

  「要去哪?」

  「呃,我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在附近绕一绕……」

  「啊?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自己已经睡了四年,所以想看看周遭环境等理由,好像会让事情更复杂。

  「啊,那就先往清城站去可以吗?」

  计程车司机没有回答,他直接下车,开殷后车门。

  车子开始移动,离开医院。

  从车窗看出去的景色中,我发现好几家店倒闭了,有些原本荒凉的道路也重新铺设得干净漂亮。

  「变了好多,连这附近也是。」

  我自言自语,司机大叔透过镜子看着我说:

  「怎么?你很久没来这附近吗?」

  「不,其实我一直待在这里。」

  大叔听完我矛盾的说词后歪了歪头,又继续保持沉默。

  正当计程车准备驶过停在路肩的车子时,我发现一位站在公车站牌旁的女性。计程车直接经过站牌,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快停下来!」

  大叔被我突然大叫的声音吓到,确认前后来车之后,才在路边停车。

  「抱歉,到这里就好了,不用找钱!」

  我把钱塞给他后下车,赶紧回到方才经过的道路。刚刚计程车明明马上就停车,但拄着拐杖走路,还是花了超出预期的时间。

  我边走边喘气,好不容易走到公车站牌,等公车的人全都盯着我。当所有人发现我只看着其中一位女性时,除了她以外的人就转过头继续等车。

  「呃,那个,有什么、事情吗?」

  这位女性穿着套装,脸上化了淡妆。毫无疑问地,她是香穗。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香穗困惑地歪头询问。此时,公车刚好进站,其他乘客相继上车,而她则是交互看着公车和我。

  「抱歉,可以请你给我等一班公车的时间吗?」

  听见我的请求,香穗伸手看了手表。她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做才好,在她烦恼的同时,公车门也关闭了。

  目送公车驶离后,我烦恼第一句话该怎么起头,随后才开口说:

  「很抱歉在这里叫住你,那个,你看起来很像某位我认识的人。」

  香穗吃惊地看着我说:

  「你是姐姐的朋友吗?」

  「对,你说得对。」

  听到这句话,她收起警戒的表情。

  香穗顾虑到我拄着拐杖,催促我坐在椅子上。我们并肩坐下,我发现自己这四年来,身高起了变化,长高了一些。

  「不好意思,那个,你赶得上等一下要做的事吗?」

  「可以的,我为了不要搭错车,本来就有提早出门。」

  她一边看手腕上的手表一边回答,她的套装打扮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那个,今天是开学典礼,大学的。」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说道。

  「虽然父母觉得穿和服比较好,但我没自信,觉得不适合。」

  「这样啊。」

  大概是因为我只是随口附和,香穗有些困惑地继续接话。

  「请问你是姐姐的同班同学吗?」

  「对,没错。我和她在高三的时候同班。」

  听到高三两个字,她呢喃「所以知道那件事吧」后,垂下了双眼。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要紧事却把你叫住,但是,我一直想要道谢。」

  「道谢?对姐姐吗?」

  「不,是向你道谢。」

  我用拐杖支撑身体,站起身来。

  「向我、吗……?」

  「嗯,向你道谢。谢谢你。我想你一定搞不清楚状况,但你能接受我的致谢吗?」

  我诚恳地低头。

  「不客气……这样吗?」

  香穗困惑地歪头笑了。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其实我是偷偷溜出医院的。」

  环顾周围,一台计程车都没看到,看来我只能走到大马路上叫车。

  「这样啊,请你保重。」

  香穗站起来,对我轻轻地点头,她抬头站直后,重新把垂下的浏海塞到耳后。

  我也跟着颔首致意,随即转头迈开步伐。走了好几步后,我又回头看着她说:

  「对了!」

  香穗原本刚准备坐下,又站了起来。

  「是的,有什么事?」

  「那个,耳环。去哪了?」

  她抚摸自己的耳朵,似乎觉得很奇怪,我又补充说明。

  「啊,其实,我前阵子有见过你,当时你有戴耳环。」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后,微笑着说:

  「我一直希望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香穗好像有点害羞地开始说:

  「我原本非常珍惜那副耳环,不过那副耳环上个月坏掉了。那可能不是什么高价的饰品吧,我反而觉得到现在才坏,有点不可思议。」

  我用力握紧拐杖。

  「耳环坏掉的日子,恰巧就是毕业典礼当天。感觉就像是在催促我踏上新的旅程,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香穗笑了笑,但我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怪谈非得是七个才行,因为那是决定好的事。

  我脱离七大怪谈之后,典子非得寻找替代者不可。

  ——七大怪谈的继承仪式都在毕业典礼晚上的凌晨零点整实施。

  继承仪式的瞬间,香穗带着耳环,出现在校园。

  如果——

  ——灵魂碎片会寄宿在生前执著的物品或地点。

  如果朝仓咲纪的灵魂碎片寄宿在那副耳环中。

  ——残留在现世的灵魂碎片,若还具有魂魄本身的理念或想法,就会按照本能留在碎片中。

  如果朝仓同学留在这世上的灵魂碎片中,还残留着对我的思念。

  我开始想像,你成了校园怪谈的原因。答案或许远超乎我的猜测,而我也无法亲自确认,即使如此,那股想像正温暖地包覆着我。

  我抬头仰望天空。虽然这个举动令香穗不知如何反应,但如果我低下头,眼泪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滴落。

  我想要马上丢弃拐杖,用尽全力往学校奔跑,我想见典子,我想见——朝仓同学的灵魂碎片。

  我用力踩住发抖的脚,拼命压抑这股冲动。我不能这么做。为了不这么做,我才如此度过了这四年;为了不让我这么做,她们才为我做出这些行动。花了整整四年,我才终于得到在没有她的世界中存活下去的意志。

  几年后,我应该也会具备能一个人前进的坚强意念吧。应该可以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回到学校,见典子和朝仓同学一面吧。已经没事了。总有一天,我应该也能说出这句话,让人安心吧。

  「你没事吧?」

  面对询问我的香穗,我逞强地说:

  「嗯,没事,我已经没事了。」

  而我看见,下一班公车,正从对面驶来。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小川晴央。

  「小川先生……书已经发售将近一个月,却只卖了十本!」

  「十本?爸妈和哥哥,还有山本部跟我说他们买了,我还自掏腰包买了九本……到底是谁说谎!」

  我一边想像这种未来,一边过着日子。没想到自己的作品竟然能出书、摆在店面、有不曾谋面的人购买,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到现在都还没涌现出实际的感受。

  这本《我成了校园怪谈的原因》,在第二十回电击小说大赏中荣获了优秀的金赏。担任评审的各界人士,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特别是在我初次和责编开会时,碰巧坐在我旁边的时雨沢老师,老师给我的评价是我一生的宝物。希望我能成为不愧对这份大奖的人。

  写完这部作品时,我开心地面对电脑,一边想着「如果这篇不行,以后就放弃投稿」,一边工作着。

  ……虽然我这样写,令人觉得好像自己碰巧帅气地抓到最后的机会,其实我从三年前开始写作时,每次都说一样的话。意志薄弱、毫无毅力的我,之所以能不停地写作到现在,都归功于我的朋友、家人、井上前辈、凤前辈,以及小森老师时而鼓励、时而教训、时而放任我不管,并给我最棒的支援使然。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今后我还会继续让你们担心、困扰,还请多多指教。

  负责本书插画的よしづきくみち老师,即使这部作品的风格有点麻烦,您依然绘制了用完美也不足以形容的美丽插画。多亏老师,让这本书成了光芒四射的出色作品。非常谢谢您!

  负责这本书的佐藤编辑和近藤编辑,你们不仅把不够成熟的我视为作家尊重,还给予我许多优秀的建议,引导我前进,真的很谢谢你们。

  最后,购买这本书的读者们,我真的不胜感激。虽然不知道各位看完后有什么样的想法,但如果我的作品能稍稍触动到各位的心弦,那就足够了。

  对我来说,着手进行下一部作品,是比任何做过的事都还要困难的工作,但我会试着挑战看看。那么,期待我们能再次见面。

  小川晴央

  该不会真的只卖了十本吧……好歹再多一点……至少卖到十二本左右……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