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逝去少女的遺產

  第三章 逝去少女的遺產 Hard_MEMORY.

  1

  這瞬間,上条當麻倉促之下想到了什麼呢?

  或許。

  是妹妹們(Sisters)。學園都市第三名超能力者的軍用量產型複製人。利用同樣的腦波與操縱電的能力,建構獨自的活體情報網御坂網路,能共享記憶情報與技術、知識的少女們。

  或許。

  是傳聞中的學園都市第五名。讀心、念話、洗腦、催眠,一手包辦幾乎所有對人用精神系能力的怪物。還有,以單一司令塔為中心活動的大量扯線人偶們。

  或許。

  是法國亞維農的「神之右席」之一──左方之地刻意要讓全世界憎恨指向學園都市的靈裝「C文書」。

  或許。

  是「搗蛋鬼」為了癱瘓美國行政機能,派到夏威夷群島的莎洛妮亞•A•以黎維卡所用的操縱人心法術「蕾西」。

  或許。

  是過去擔任學園都市統括理事會成員的藥味久子。她為了達到自身目的,利用了以芙蕾梅亞•塞維倫為起點產出大量粗劣英雄的「人力資源」計畫。

  「嗚……」

  數十名燕尾服人士將上条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看上去有如不分男女老幼強行統一外觀特徵一樣。

  簡直就像是某種同步或平行化。

  從一個人擴散到下一個人,純粹輸出暴力的砲台化人類。

  「嗚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毛骨悚然的上条放聲大叫後,「那個」來了。

  牆壁,地板,天花板。

  所有景色扭曲,呈波浪狀起伏。無數大大小小的長槍飛出,有如豪雨般「轟!」地衝向上条。

  想得單純一點,就是一百發「香波爾」乘上聖日耳曼的人數。

  操縱鑽石,操縱碳元素,操縱這棟超高層大樓一切的法術奧祕。

  不可能用一隻右手抵銷所有攻擊。

  所以上条選擇的行動也很簡單。

  他踢起放在旁邊的滅火器,用力往前丟。

  就在與長槍接觸後。

  「砰!」的壓縮氣體爆炸聲迸發。近似粉紅色的滅火劑粉末覆蓋了周圍一帶,讓人什麼也看不見。無數長槍將整塊空間分割成格子狀,粉塵牆壁也被漂亮地切開。

  但是,上条已不在原地。

  只有丟出去的滅火器破破爛爛地吊在半空中。

  (……果然。)

  為數眾多的聖日耳曼似乎都看向遭到破壞的門,把注意力放在電梯井上頭。

  但上条在煙幕中奔跑,一口氣從他們身邊穿越。

  少年拔腿狂奔,連滾帶爬地逃往其他區域。

  (如果聖日耳曼「只是」能操縱類鑽的一切,那麼本人沒必要特地露面。不如像鐵處女那樣,把整棟建築都弄成尖刺就好。不這麼做……不,不能這麼做,代表有相應的理由。想必那傢伙如果不靠什麼同期、平行化的人用眼睛耳朵等五感瞄準,就沒辦法使用碳元素控制魔法。之所以看起來好像建築內無處可逃,只是因為混進了夠多的聖日耳曼!)

  他「咕嘟」地嚥下口水。

  拚命地告訴自己「冷靜,冷靜」。

  (對方不是什麼都做得到的「魔神」。就算看起來萬能,每個行動依然有它的意義。讓人體開出隧道這招,一定也有某種制約條件。如果不是這樣,應該第一擊就能從我身上拔掉右手或掏出心臟才對。)

  而且,真要說起來。

  聖日耳曼會同步、感染他人,這個現象本身應該也有條件。

  (我要解讀出來。)

  上条握緊自己的右手。

  雖然連該打消什麼都不知道,他依舊下定了決心。但是。

  (即使是那種像自走砲台的狀態,應該還是有個當核心的齒輪才對。既然是感染,也就代表那些人是這座城市裡的老師或學生吧?如果能夠除掉那個齒輪,說不定可以讓大家恢復原狀!)

  就在這時。

  「「「「「……」」」」」

  聖日耳曼們……

  一起轉過頭看著上条。

  「該死!」

  依舊壓低身子的少年加速逃跑。

  第二波槍雨毫不留情地襲擊上条。

  2

  無數聖日耳曼追著上条移往其他區域後。

  空無一人的電梯間裡,水道旁邊以等間隔放在地上的箱狀行燈開始搖晃。

  全長約十五公分的少女從燈具中探出頭來。

  是歐提努斯。

  (……這些傢伙的感官意外地不太好呢。是因為結晶化為聖日耳曼時就視為成功,所以疏於研磨個體嗎?不過居然從控制鑽石昇華為操縱所有碳元素……在世界只有一次機會的情況下,倒是個麻煩的傢伙呢。)

  躲在行燈裡並非出於歐提努斯的意志,而是上条在張設滅火器煙幕後,先將她塞進燈具裡才逃走的緣故。

  簡直就像是要用自己誇張的行動吸引注意力。

  (如果是因為「壞習慣」,那我會狠狠修理他就是了。)

  少女輕輕嘆口氣。

  上条現在想要的應該是聖日耳曼的「情報」才對。畢竟對方連在實際當過「魔神」的歐提努斯眼中,都是個該冠上「麻煩」這種形容詞的對手。

  聖日耳曼沒有中心也沒有末梢。全員同步,全員平行化。好比說,結晶核只是以高濃度溶液中的濃淡分布決定,但成為核心的物質與周圍吸附的物質沒有差異。

  鑽石很硬。但就算碎掉,也不代表結構會有所改變。

  (只不過……)

  一般都說鑽石是純以碳元素構成的結晶,但實際上純度再怎麼高,極限依舊只到99.9%,剩下的些微縫隙裡含有二十種以上的雜質。而這些比例未滿0.1%的雜質,則會讓整顆鑽石的性質大幅改變。影響的性質從硬度、導電率,到彩色鑽石的色彩與透明度等等,種類繁多。這些既不是中心也不是核的雜質,才是左右結晶整體性質的控制器。

  聖日耳曼應該也有雜質才對。

  操縱鑽石的魔法師。連自己的肉體都能當成有機物──碳元素集合來處理的生命體。既然如此,將同步與平行化做到極致,將集團當成一個巨大結晶的聖日耳曼,應該也有某種類似控制器或設定檔的東西。

  ……若從這點來想,讓前衛上条引誘聖日耳曼發動攻擊,由後方的分析者在這段期間找出法術的結構與弱點──這種規劃確實沒錯。

  「話說回來……」

  十五公分高的歐提努斯,不禁自言自語起來。

  「記得在無數相位中,也曾被那個叫御坂網路的利用生死分界的縫隙擺了一道。難道說在我所創造的每個相位,每個世界裡,那傢伙都必定會在某處現身?難不成他包含了遲早會登場的可能性……?」

  她在思考這些的同時看向地板,注意到地上有幾處血跡。

  應該不是上条當麻的血。

  (壓搾人才這點,也和雜質在均勻的結晶構造內製造空隙一樣是吧?即使個體廢掉,只要保住整體品質,依舊能算是頂級鑽石。這傢伙明明知道勉強讓學園都市的能力者使用魔法會發生什麼事。)

  歐提努斯不太高興,而且對於「自己覺得不高興」這點感到驚訝。

  如果純以效率來看,聖日耳曼沒錯。

  根本沒必要特地替敵方──科學陣營的學園都市著想。

  在戰鬥時,人命的價值不會相等。

  即使如此,她依舊覺得無法容忍,多半還是那個刺蝟頭的影響吧。

  「真沒辦法……看來我真的也出問題了呢。」

  她搖搖頭,專心扮演分析人員的角色。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要進一步追求最佳解──

  (……這麼說來,我們好像把禁書目錄留在下面呢。不過嘛,如果那傢伙在這裡,上条當麻說不定又會有些不一樣的舉動。)

  身高十五公分也不見得只有壞處。

  這具身體能做的事確實有限。但聖日耳曼終究只能靠「尋找人類尺寸物質的移動路徑,加以消滅」這種方法搜索敵蹤,而歐提努斯能利用對方的破綻,選擇非十五公分不能通行的路線。

  這不是單純指「鑽進販賣機下方,從細縫中前進」之類的方法。好比說,貓之所以從兩三層樓高的地方往下跳還能順利著地,原因不止身體構造和運動神經。還有「因為體重輕,所以需要緩和的衝擊量也跟著變小」等理由。

  「好,那就先試著接觸禁書目錄吧。無論成功或失敗,接下來都要捕捉上条當麻與聖日耳曼的位置加以觀察,找出辦法摧毀讓整體表現得有如單一結晶構造的聖日耳曼──流程大概是這樣吧。」

  歐提努斯雖然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卻還是簡潔地整理出了該做的事。

  整理出獲勝所需的步驟。

  在這方面,她終究還是個足以被調侃為「戰爭之神」的人物。

  3

  話雖如此,但上条也不可能一直避開聖日耳曼們。

  真要說起來,那種有如將刺蝟翻面的百發一組全方位包圍攻擊魔法雖然很單純,但光靠幻想殺手實在難以應付。再加上對方是以數十人為單位來襲,如果除了明確的追兵以外,其他地方還混了別組聖日耳曼……

  生存的可能性愈來愈低。

  要照既定路線走已經無比困難,卻又節外生枝,結果就是如此。

  「該死!」

  遮住對手視野的小把戲,次數終究有限。而且現在還只是前哨戰,茵蒂克絲和歐提努斯順利找出聖日耳曼的特徵與弱點後才是重頭戲。如果到時候已經失去所有王牌而無法靠近,那可就束手無策了。

  因此,上条不斷奔跑並彎過一個又一個轉角,試圖避開聖日耳曼們的視野。

  於是,光顧著在意後方的他,突然撞上了轉角另一邊的人。

  「哇!」

  「噓,這裡!」

  對方就這麼拉著上条的手,把他拖到某個看似健身房之處的櫃臺後頭。

  隔著櫃臺,可以聽到複數個腳步聲從通道上經過。

  兩人幾乎抱在一起。上条將對方推開後仔細打量,發現自己見過這個人。

  「你是叫那個……藍花是吧?」

  「嗯,呃,是這樣沒錯啦。是叫藍花悅沒錯啦。」

  是之前那個褐色中長髮少年。

  上条喘了口氣後說道:

  「叫什麼都行,總之謝了。聽好,我會看時機出去,你不管要留在這裡還是離開,都先等一陣子再往其他方向移動。剛剛沒人看見是還好,如果被發現會變成蜂窩。我也不曉得自己能不能保住你。」

  「不。」

  藍花悅出聲打斷上条。

  他一搖頭,頭髮就散發出一股甜香。

  「……雖然我不知道那些傢伙的真實身分,但想必沒有那麼簡單。他們已經注意到了,但是選擇放過我們。因為他們不想把我牽扯進去。」

  「你說什麼……?」

  「那個叫聖日耳曼的傢伙,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對我很執著。被封鎖的電梯和門,似乎也只有我可以破例通行。所以我才能來到中層這裡。」

  藍花悅說,自己看了製作實況後,發現聖日耳曼們似乎盯上了上条。

  「說不定那些穿著同樣衣服的人,全都有同樣的思考方式。所以,現在最好的選擇不是你往外衝,而是我往他們的正中間走。因為我站的位置愈容易被拖下水,對他們來說戰鬥就會變得愈困難。」

  光聽就會讓人愣住的想法。

  上条反射性地想反駁,藍花悅卻以他纖細的食指抵在上条唇上。

  用輕柔的指腹觸感讓對方閉嘴。

  「不管目的是什麼,聖日耳曼都不會立刻殺我。他希望我和他對話。這是個機會。如果能在這時讓他鬆口釣出情報,就可以找到活路。與其讓大家就這樣關在裡頭等死,找到突破口一定比較好。這件事只有我做得到。」

  只聽這番話會覺得條理分明,但藍花悅的臉色十分蒼白。

  連那纖細得彷彿用力一抓就會骨折的肩膀,也不停發抖。

  他不是不害怕。

  看不出聖日耳曼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對方不知何時會改變主意。一旦企圖穿幫,聖日耳曼很可能會當場露出獠牙。這麼一來就逃不掉了。

  說實話。

  如果立場交換,而且由自己負責這種任務,上条自認為辦不到。

  假如聖日耳曼已經注意到兩人的動靜,那麼藍花悅打算做的事就連臥底調查都算不上。既然對方已經曉得他「放走上条」的企圖,這麼做說是人質或交換條件還比較接近。

  「如果。」

  這時,藍花悅在極近距離仰起頭開口。他雙手抓著上条外衣的胸口處,彷彿隨時都會被自家生產的恐懼吞噬,讓眼淚奪眶而出。

  即使如此。

  「如果我沒有回來,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要求。我的朋友芙蘭達•塞維倫在類鑽上層的高級住宅區有一間公寓。那裡或許能找到『某些東西』,能明白她為何失去聯絡。要是能取得線索,就有機會解救她。聖日耳曼那傢伙雖然用『遺產』這種聳動的說法,但到底有幾分是真的依舊不清楚……如果我不行的話,就拜託你幫忙找了。這麼一來,我才能放心從這裡出去。」

  「喂,別做傻事。我連你是怎樣的人都不了解,既然你有背負的東西,有不能退讓的東西,那你就不該為了我使用這種……」

  「……沒關係。」

  藍花悅這麼說道。

  他在極近處看著上条的臉。

  就像要說服自己一樣。

  就像要用這個頭銜強行蓋過源於自己本質的恐懼一樣。

  他看著那個沒有疑心,相信自己真是藍花悅的人。

  「因為,我是藍花悅。」

  上条連制止的時間都沒有。

  藍花悅以雙手稍微推開上条當麻,接著就這麼衝出健身房櫃臺,投身於擠了無數聖日耳曼的外頭。

  在這時跟著衝出去也毫無意義。

  要是引起突發性的戰鬥,反而會增加藍花悅遭受流彈波及的風險。

  上条明白。

  雖然他明白……!

  「……!」

  上条咬緊牙關,緊握的拳頭幾乎要滲出血來。但就算是這樣,他現在依舊沒辦法替藍花悅做任何事。

  絕對不能白費這個機會。

  他頂多只能這麼下定決心。

  4

  一到外頭,藍花悅的選項便大幅減少。

  他的第一要務,就是吸引無數聖日耳曼們的注意力。不,嚴格說來或許早已在對方掌握之中,然而拋開表面工夫與演技,發出認知到彼此的信號,又是另一個階段了。

  說得簡單點,來到這裡如果還想逃跑躲藏,很可能立刻被當成敵對行為。在此刻只有「藍花悅」這個名牌的情況下,一旦事情往那個方向發展,他絕對躲不掉那些不由分說的穿刺攻擊。

  話雖如此──

  (就算留在原地,情況也不會好轉……)

  藍花悅體會到某種與其說恐懼更像是暈眩的感覺,同時拚命地思考。

  (不知道聖日耳曼是基於什麼目的放任我亂跑。可是,他把大家關在類鑽裡隨心所欲地發動攻擊,沒理由只優待我一個人。不能順著他的話走,絕對不行。無論如何都得在某處盡可能地偏離他定下的路線才行!否則我沒辦法實現自己的目的!)

  賭上性命也好,拋棄一切也罷,到頭來最重要的部分還是由別人負責。

  這實在太像自己的風格,讓藍花悅差點無視眼前狀況笑出聲來。

  上条當麻。

  過去一無所有的自己,與其說是在黑暗中摸索前進,更像是主動矇上眼睛徘徊、迷惘。那個軟弱的愛哭鬼,在暗巷裡挨打挨踢時曾聽過這個名字。

  兩人可說毫無接點。

  彼此之間的來往,頂多就是上条誤以為藍花悅中暑,因此遞了一瓶礦泉水過來。只因為這樣就把性命和人生交給對方,也未免太隨便了。而少年之所以還是採取行動,到頭來,也就是因為在這棟類鑽裡,完全沒有其他與自己有接點的人。

  不過是瓶飲料罷了,聖日耳曼也給了少年一瓶。

  但基於某種目的而試圖拉攏自己的怪物,以及沒有任何類似理由而行動的上条當麻,兩者之間有些許不同。

  藍花悅只能賭在這一點上。

  拿自己整個人生下注的豪賭,而且就像在最後的最後靠幸運色做判斷一樣,可說是愚蠢中的愚蠢。

  即使明白,他依舊抓著那根蜘蛛絲不放。

  至於等待藍花悅的,則是大量燕尾服。

  「你好啊!是不是叫你藍花悅比較好?雖然正巧有些事要忙,但為了你要空出多少時間都行。芙蘭達•塞維倫的事怎麼樣啦?」

  「……」

  跟剛才不一樣,他面對的不只是一名男子,裡頭包含了男女老幼。對方明明穿得像參加化裝舞會一樣,只有一個人時會顯得很突兀;然而被整團同樣打扮的人圍住時,卻不可思議地會讓人覺得自己才是異類。

  「我明明說過,如果想知道真相,動作還是快一點比較好。太善良也是個問題呢。還是說,我帶你去上層住宅區比較好呢?」

  藍花悅以手抵著胸口正中央。

  切換思考。讓自己強烈地意識到那張薄薄的學生ID證。

  他挑釁似的仰頭說道:

  「我的事晚點再說就好。重點是你這邊怎麼樣。」

  「嗯?」

  「……你雖然自信滿滿,但感覺沒有你說的那麼順利。真的沒問題嗎?」

  圍住藍花悅的集團中,飄著一股鐵鏽味。

  到處都看得見纏著繃帶的人,難道他們被反將了一軍……?

  「啊,不必在意。我下次會重新考慮人選。切割鑽石雖然也要用鑽石,但我處理時稍微粗暴了點。看來果然還是統一用教師比較好。」

  「……?」

  藍花悅根本想不到是魔法的副作用。

  而聖日耳曼也沒多做解釋。

  「你放過追尋芙蘭達•塞維倫的寶貴機會露面,不是為了講這種事吧?」

  「放心。只要你先把礙事的人全部解決掉,我就能仔細地找她的『祕密』了。」

  「哈哈!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你果然很適合『體貼』這個評價呢。要比喻的話,這對我而言,相當於你事先將報酬付清一樣呢。」

  該從哪邊說起呢?聖日耳曼之一緩緩地水平伸出手。

  所有的聖日耳曼就像隨風搖擺的麥穗,一齊伸出手來。

  『到頭來,那種初次見面就表現得像是和老朋友重逢的傢伙,你可要小心喔。擠出假笑的傢伙還好,用言語騙人的傢伙也還算正常。可是自己捏造情緒的傢伙就真的很糟糕。因為那種人一定已經踏出能用善惡區分的領域了。』

  朋友的話語閃過藍花悅腦海。

  手機裡少說也記錄了一千個電子信箱那位朋友的話語。毫無疑問比藍花悅更了解人類的少女,提出了建議。

  『嘻嘻。不過嘛,這話不該由我這種容易得意忘形的人講就是了。』

  「……」

  藍花悅在聖日耳曼們的帶領下,在死亡與暴力交織而成的舞會場地中移動。

  搭乘大型電梯前往的地方,是先前與聖日耳曼交談之處,那個屋頂上的日式庭園。

  在月下等待少年的,依舊是聖日耳曼之一。

  不過。

  那人要比藍花悅年長得多。可能是大學生,或者是新任教師吧。對方是名成熟的女性,留著一頭及腰的金色捲髮,以及雪白肌膚和藍色眼睛。儘管燕尾服也有許多款式,但這名女性的裝扮幾乎只是外套配上兔女郎裝,很接近女性魔術師的舞台服裝。

  從她戴著蝶翼狀單眼鏡的臉上,隱約可見到某人的影子。

  如果藍花悅的友人成長為一位美女,說不定就會長得像她這樣。

  「雖說無論怎樣的鑽石都還是碳元素,但不到千分之一的些微雜質,會分化出無數彩色鑽石,人也會因為感性而讓嗜好有所分歧,這點該試著去理解。為了盡可能和你順利對談,我思考了一下,認為你或許會比較喜歡擁有這種光芒的我。」

  金髮的聖日耳曼輕笑出聲,並且若無其事地說道。

  明明這名女性也有她的人生、人格、尊嚴、幸福。

  然而就算明白對方的不講理,依舊找不到突破的契機。

  這種狀況,光靠「藍花悅」這層偽裝無能為力。

  「好啦,好啦好啦。該從哪邊開始說起呢?雖然滿腦子都是想說的話,但到底要從哪邊開始說起,才不會讓你不知所措呢?啊,好久沒有這樣嘍。真的好久沒有遇上這麼愉快的命題了呢。」

  「在那之前,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別說一件,你就盡情地點餐吧。」

  「……你已經發現了吧,我之所以出現在你面前,並不是因為站在你這一邊。」

  「嗯,是因為你拚命要讓他逃走的那個人嗎?」

  「隱瞞也沒用。我已經露臉了,所以希望你別對那個人出手。這是像這樣繼續對話的最低限條件。」

  「好啊。」

  金髮聖日耳曼乾脆地回答,同時滑開不知何時取出的方形塑膠盒,將漆黑藥丸倒在柔軟的手掌上。

  「雖然這麼做其實不太好,但我就為了你立刻答應吧。也不限他一個人,只要你肯像這樣和我對話,我可以發誓不加害在類鑽裡的所有人類。」

  聽到這番話,藍花悅在明確的敵人面前,不小心露出了自己真正的表情。

  他鬆了口氣。

  體溫加熱過的吐息,著上了白色隨夜風流逝。

  看著少年那只能評為菜鳥的表情,聖日耳曼靜靜地笑了。

  沒錯。

  除了唯一的真實外,聖日耳曼毫無興趣。

  除此之外的一切,多不勝數的謊言,都能面帶笑容放行。

  5

  儘管有驚人的爆炸聲與震動,但正以搬運服探索類鑽中層的濱面,五感中最先接收到詭異刺激的,既非視覺也非聽覺,而是嗅覺。

  有股很像煙火的氣味。

  其中還混了鐵鏽味。

  氮氧化物反應。

  「安內莉」的成分分析,指出了某種可能性。

  (難道是炸……)

  腦中自然浮現了某個詞,所有神經全力抗拒。

  不可能發生。

  不能發生。

  那麼這股神祕氣味究竟是什麼?那個將許多人關在類鑽裡的聖日耳曼在哪裡?特別是他對如果使用第四名的「原子崩壞」或許能打通電梯井或逃生梯的「道具」成員做了什麼?到底要拿什麼東西用什麼方法做了什麼事,才會讓屋裡充滿很像在俄羅斯那片燃燒雪原上聞過的氣味?

  「呼……呼。」

  濱面儘管操縱著搬運服,呼吸卻比用自己的雙腳奔跑時還急促。

  他知道自己額前冒的汗異常地多。

  「安內莉」發出心理警報,建議播放具有鎮定效果的重複影像檔案,但濱面連搭理這種事的空閒都沒有。

  「可惡,到底是怎樣啦,該死!」

  愈是接近現場,移動就愈為困難。理由很簡單──因為大量少年少女隨著慘叫與怒吼衝了過來。他們並未意識到濱面,只是想盡可能早點離開爆炸中心,就算只快上一秒或一瞬間也好。

  追尋真相的濱面自然變得要對抗人潮,但他又不能靠搬運服的力量開路。

  移動速度降低,在不祥狀態下遠離的真實,讓濱面的神經倍感煎熬。

  理應在類鑽等待的少女們怎麼樣了?

  麥野沉利呢?絹旗最愛呢?

  還有,瀧壺理后呢?

  濱面忍不住想放聲大叫,卻在這時又發現了某個異物。

  與人潮正面衝突的人似乎不止他一個。

  遠方。

  有個就像鼻子撞到隱形牆壁般,瞪大了眼睛的少年。

  上条當麻。

  (那傢伙……?)

  他看了看擁擠的人群,接著轉頭看向背後。

  緊接著。

  眼前出現了肉色的地獄。

  起先,地板與牆壁產生波浪。

  接著,大量長槍一起襲擊上条當麻。

  最後,少年少女們的身體、顏面上開了拳頭大小的隧道,長槍從中穿過。

  「嗚──」

  邪惡。

  無法避免的景象。

  不管有怎麼樣的理由。

  自己都無法理解能夠容許這種畫面的心境。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百柄長槍,就像翻面的刺蝟般同時殺向上条當麻。

  還在大叫的濱面仕上沒有看到最後,直接展開行動。

  「安內莉」了解他的意圖,迅速提供支援。

  搬運服的巨大鋼臂有如鱷魚般張開,將數發無限延伸的槍一併抓住,接著使盡渾身力道就這麼把長槍捏碎。

  多虧了他,球形包圍網的其中一個方向,產生沒有長槍的空白地帶。

  上条滾向空白地帶,和凶器拉開距離。

  無數槍尖宛如鐵處女那樣糾纏在一起。

  濱面喊道:

  「快逃!快!」

  他連注意規矩的餘地都沒有。

  濱面重新握住兩根有線操縱桿,然後以機械腳部奮力一躍。他將牆壁凸起處與柱子當成踏腳處或攀附處,從中間那些(到處都開了隧道的)群眾的上方穿過,在陷入絕境的上条當麻身邊帥氣著地。

  這不是靠濱面的技術。

  而是仰賴輔助程式「安內莉」計算的特技動作。

  他在碳材料地板上刮出火花的同時──

  「我們剛剛已經分出勝負了吧!」

  「是啊!但你覺得那些傢伙會聽我解釋嗎!」

  上条以拇指指向自己背後。

  濱面順勢看過去,然後瞪大了眼睛。

  燕尾服男子。

  而且不止一人。能看見五人,十人朝他們走來。

  一旦遇熱就會瞬間傳播,正如鑽石受到狂熱的烘焙一樣。

  「開……開什麼玩笑啊!我還有一堆事要做耶!」

  「如果死了就到此為止啦!既然已經扯上關係,那你還是一起逃比較好!」

  「現在連我的女人是否安全都不知道啊!就這樣丟著不管,我的心會被撕裂啊!」

  「……該死。這樣嗎。」

  上条用力閉起眼睛又睜開,接著像要甩開什麼似的嘀咕。

  然後他轉過頭面對聖日耳曼們,這麼宣告:

  「那就分工合作。你繼續去做自己該做的事,那些傢伙由我來應付。」

  「要怎麼應付啊!」

  「自己想!你剛剛說過吧?已經分出勝負了。那麼你這個贏家當然該拿到最大的好處!所以快去!」

  這回換成濱面以手指按著眉心搖頭了。

  要丟下上条很簡單。

  如果試著排出一切的優先順序,這傢伙的命絕對比不上瀧壺。

  但是。

  瀧壺她們會接受這樣做出取捨的自己嗎?

  自己喜歡上的人只有這種程度嗎?

  「……可惡。」

  打從心底感到「受夠了」的濱面忿忿地嘟囔。

  緊接著,搬運服的巨大手臂,抓起了刺蝟頭少年。

  「哇,等等!你要幹……!」

  沒空解釋。

  「磅!」的一聲。

  濱面的搬運服抓著上条,腳部踢向粗大的柱子,整架機體像顆乒乓球一樣大彈跳。他連牆壁與天花板都當成踏腳處,以機械臂抓住突起處,三公尺高的巨軀在不落地的狀態下,不規則地跳來跳去,橫越整層樓。

  「「「「「……」」」」」

  無數聖日耳曼看向他們。

  緊接著,無數長槍自地板伸出,有如大量地對空飛彈一般襲擊半空中的搬運服。

  「安內莉,彈道預測!切掉慣性G的限制無妨!」

  目標是還沒受到聖日耳曼汙染的區域。

  搬運服衝進劇場,朝上方大跳躍,踩過二樓觀眾席、三樓觀眾席,試圖逃往其他樓層。

  但聖日耳曼比較快。

  有幾道目光從一樓觀眾席看向搬運服。座位與牆壁扭成無數長槍,再度鋪天蓋地而來。

  逃進空間寬闊的劇場帶來了反效果。

  搬運服雖然動作敏捷,但沒了踏腳處就無法演出乒乓球那樣的不規則動作,在沒有其他物體的半空中,動作無論如何都會變得單調。

  兩人即將慘遭狙擊刺穿。

  在演變成這樣的前一秒。

  一陣尖銳的巨響傳來。

  劇場三樓觀眾席處,又有另一架機體與濱面他們擦身而過。來者放出流星般的飛踢,強行折斷來襲的長槍。

  雖說搬運服不是軍用兵器,但它終究不是一般已經普及的重機械。

  在這棟類鑽裡應該只有兩架才對。

  而提到濱面以外的駕駛──

  (史蒂芬妮……)

  「……老師?」

  濱面不由得喊出聲來,但時間的流逝可不會等待他的認知。踢斷那批追擊長槍的史蒂芬妮搬運服,一邊在半空中揮舞人造手腳取得平衡,一邊落向無數聖日耳曼在等待的戰場。

  麥野、絹旗、瀧壺……她們的安危都還不明。

  而且這回連認識的史蒂芬妮都主動跳進了危險區。

  「嗚……」

  濱面以鋼鐵手掌抓住三樓觀眾席的扶手,一口氣翻上去,同時口中發出了嗚咽聲。

  嗚咽很快就變為大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6

  這一瞬間,史蒂芬妮•葛潔帕蕾絲應該有好幾種選擇才對。

  她透過薄型顯示器找到了濱面仕上。

  濱面遭遇……不,正在逃離使用神祕科技穿刺人類的「某種東西」。

  無數長槍追趕在後,襲擊人在半空中的濱面。史蒂芬妮撞見了這一幕。

  她可以拋下濱面不管。

  可以當作不知道這件事,只求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可是,不曉得為什麼。

  這時,她突然回憶起過去。

  事情發生在為了教她怎麼當傭兵的砂皿緻密而反抗學園都市之前,發生在她以傭兵身分出發前往世界之前,那時她還在學園都市。

  史蒂芬妮•葛潔帕蕾絲曾是一名教師。

  她曾是守護孩子們生命的警衛。

  所以。

  (唉,真是沒辦法呢。)

  史蒂芬妮著地時在地上刮出了火花,落在敵人面前的她微微一笑。

  (畢竟在這裡我是大人,而你還屬於小孩的範圍嘛!)

  緊接著暴虐來襲。

  數以百計的大量長槍朝史蒂芬妮飛來。她揮動鋼鐵大手,但不可能處理掉全部。從飛踢能破壞長槍這點看來,大概別去碰槍尖那一點就沒什麼大不了。不過,一旦遭到前端命中,就會有股可怕的衝擊傳來。

  (要是……)

  她中途就放棄掃開長槍了。

  儘管她試圖以鋼鐵雙臂保護自己的身體,但無數長槍逐漸將搬運服粉碎,撕裂,分解。

  (如果能把剛剛得到的情報告訴別人就好了……)

  咬碎鋼鐵的獠牙要接觸肌膚,大概不用幾秒鐘吧。

  但這幾秒鐘的時間,能讓濱面仕上逃脫。

  要讓滿是汗水的臉龐回憶起些許笑容,這樣已經足夠了。

  不過。

  轟────!來自側面的驚人閃光,顛覆了死亡的前提。

  各式各樣的長槍瞬間蒸發。

  劇場一樓觀眾席。一股灼熱漩渦將出入口的門連同周圍牆壁一起融化。

  空氣解離帶電。

  時間彷彿暫時停止。足以支配現場的極限暴力。

  「喲。」

  暴力的主人,踩著清脆的腳步聲踏進劇場。

  麥野沉利。

  身為學園都市第四名超能力者,「原子崩壞」。

  在曼妙的女性曲線周圍,有無數加熱到極限的球狀電子漩渦。

  「那個沒藥救的炸彈混球已經死在對面啦。之後去打掃一下,髒東西濺得到處都是會給大家添麻煩。」

  聖日耳曼們一同看向麥野。

  儘管死亡瞄準指著自己,第四名的表情卻沒有變化。

  不僅如此,和她同行的毛線連身裙少女和粉紅體育夾克少女,倒是各自開了口。

  「那個~我姑且超確認一下。這些傢伙的樣子,以單純的敵人來說很奇怪,如果毫不留情地大屠殺,之後可能反過來留下很多麻煩喔?畢竟對於見不得光的工作來說,最危險的就是變成老套感人故事的『目標』。」

  「囉唆耶。被操縱的人自己要負責任吧?」

  「還有麥野,可以要求一件事嗎?」

  「?」

  「這裡有挑高對吧?往正上方轟一發。」

  「哼。」

  回應冷淡。

  不過麥野隨即舉起手掌,以縱向貫穿整個挑高空間的形式解放了殺戮光線。

  「好啦,那麼該進正題了吧?」

  「所~以~說~!如果超屠殺分類上的一般人,會落得被正義英雄追著跑的下場啦~!」

  「那就來比擊破數嘍。如果妳的『氮氣裝甲』安全地讓他們昏倒,那我的『原子崩壞』就沒機會出場了嘛。」

  「太卑鄙了!這什麼只有自己超輕鬆的打算啊!」

  聖日耳曼沒等待鬥嘴的少女們。

  無數長槍「轟!」地奇襲兩人。

  沒空發出「原子崩壞」。

  但是。

  「……瞧不起我啊?」

  麥野沉利傻眼地說道。

  首先,她搖了搖頭。

  接著用那平凡無奇的纖細手臂,若無其事地抓住刺向顏面的長槍。

  不。

  不,那是──

  「我說過炸彈混球失敗了吧?畢竟他是把炸彈甩向我和絹旗嘛。多虧他這麼做,誰都沒死喔,出乎你們意料了呢。」

  沉重的聲響炸裂,以碳材料製成的長槍被毫不留情地捏爛。麥野動作流暢,但其中混了些微小的機械驅動聲。

  那是義手。

  說穿了,麥野沉利經過連番戰鬥後,已經有一隻眼睛,一隻手臂,加上全身的皮膚都換成了人造物。

  她沒把這些看成弱點,只是好戰地當作改造自己的肉體。

  「不要簡單地以為超能力者只有能力。老娘宰了你喔!」

  這句話出口的同時。

  麥野沉利與絹旗最愛──怪物們毫不留情地衝進聖日耳曼集團之中。

  7

  三樓觀眾席。

  看見「轟!」一聲縱向貫穿類鑽的巨大閃光,上条不禁叫出聲來。

  「安內莉」發出高熱源反應的警報。

  「哇!怎……怎麼啦?」

  相對地。

  濱面身上緊繃的氣息逐漸消失。

  這是個信號。

  以力量掃蕩一秒前所有的不祥,霸道至極的宣言。

  「哈哈,也是啊。她們哪會這麼簡單完蛋嘛。」

  「?怎麼回事啊?」

  嗚咽聲傳來。

  濱面眼角隱約泛出了淚水。

  他雖然流淚,卻露出了笑容。

  「沒什麼啦!那是『不需要援軍』的意思。也對,區區無能力者在

  等級4

  大能力者

  和超能力者面前得意什麼嘛,哈哈哈哈哈!」

  「?」

  上条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濱面似乎已經放下了心頭大石。

  有了能將上条的事放在前面的餘地。

  通過三樓觀眾席的門到外頭後,他們發現聖日耳曼的「汙染」好像還沒影響到這裡。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想幫助一個叫『藍花悅』的孩子。為了讓我逃走,他主動衝進聖日耳曼們……那群燕尾服傢伙之中。這回該換成我報恩了。」

  「藍花……?」

  濱面皺起眉頭。

  他眼前浮現類鑽停車場那個鬼鬼祟祟,性別不明的小孩。

  「那個是正牌的嗎,不是冒用名字的假貨?」

  「是不是正牌都無所謂。他為了救我一命挺身而出,從那時候起,他就算是真正的英雄了吧。還有……」

  上条接著說下去:

  「……聖日耳曼的行動也讓我很在意。聽說他對藍花很執著,但你不覺得這麼一來,他的行動缺乏一致性嗎?」

  「啊?拜託你用連白痴也聽得懂的方法解釋啦。」

  「如果只是為了和藍花接觸,沒必要來殺我們吧?不,也沒理由封鎖類鑽的出入口,甚至沒理由選今天。只要在暗巷埋伏抓走藍花就好。」

  「聽你這麼說……」

  「他也不是用大量無辜路人當人質逼藍花聽話。這麼一來,就有了個根本上的疑問……聖日耳曼真的對藍花悅有興趣嗎?那真是他的最終目標嗎?」

  「說是這麼說,但他為了藍花分散資源也是事實。既然如此──」

  「或許是為了其他目的利用藍花。更進一步地說,是要激藍花去做某件事。」

  上条慎重其事地說道:

  「那麼讓人在意的部分,就是藍花最後所說的話。他是這麼說的──類鑽裡或許藏有能夠解救失聯朋友的『某些東西』。他還說如果自己不行的話,就由我去找芙蘭達•塞維倫的祕密。」

  「芙蘭達……?」

  濱面不禁出了聲。

  「安內莉」似乎擅自進行人名搜尋,但不知是通訊障礙還是暗部封殺了記錄,視窗始終停著不動。

  正確答案在少年腦中。

  畫面閃過腦海。

  芙蘭達的下場。身體在狂亂中遭到撕裂,像個破掉的布偶一樣,上半身給人拖著走還沿路灑出內臟的少女。

  絕對救不回來的生命。

  「你剛剛是不是說芙蘭達?」

  「是啊,你認識嗎?」

  「與其說認識……」

  實在很難連她的下場一併解釋。

  而上条也沒有拘泥這個話題。

  「假如藍花被灌輸了某些東西,就會需要那個芙蘭達的祕密解除束縛。這部分似乎只要調查上層住宅區就會明白……有必要查清楚。雖然不曉得對藍花下手是聖日耳曼的目的或者嗜好,但是反過來說,替應該遭到操縱的藍花解除控制,也有可能給聖日耳曼來個出其不意對吧?」

  「說到這邊就夠了。」

  濱面開口打斷他。

  「……如果芙蘭達和這次的事件有關,那麼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充分了。畢竟連我也有了非得追查到最後不可的理由。」

  只要有搬運服,在樓層間移動並不難。

  因為可以打穿電梯門,利用電梯井移動。

  在朝向遙遠天空延伸的通道彼方。

  他們所追求的真實,就在類鑽上層的高級住宅區。

  8

  帶著波浪的金色長髮與雪白肌膚。

  藍花悅和大學生年紀的燕尾服女性,並肩坐在茶店門前的長椅上。

  這裡是月下的庭園。

  在類鑽屋頂,聖日耳曼從塑膠盒中取出黑色藥丸,放入口中。

  「聖日耳曼這名字廣為人知是在十七世紀。當時人們說我是知道不死祕法的鍊金術士,擁有時間跳躍技術的未來人,不過實際上,我大概從西元五百年前後就開始活動了吧。話雖如此,但我當然不是從頭到尾都使用同樣的個體。畢竟我的第一項意義,就是無止盡地增殖嘛。」

  「……」

  「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聖日耳曼微笑著詢問少年。

  「你覺得,我到底是為了追求什麼才活到今天?」

  藍花悅用力搖頭。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你很誠實。但是不必想得太複雜。聖日耳曼是以『在各個時代,各個國家社交界露臉的神出鬼沒怪人』聞名,但是我的目的本身,只不過是連故事書裡都有寫的東西喔。」

  不知不覺間,她手中的方形塑膠盒消失了。

  但藍花悅仔細一看,那與其說是超自然現象,不如說是戲法。

  「我說藍花小弟啊。你對亞瑟王的傳說知道多少呀?」

  「亞瑟?」

  「那個拔出刺在岩石裡的劍,之後成為國王的男人呀……只不過,人們知道的都是一開始的情節,至於具體來說他究竟走過怎樣的路,不知道詳情的人或許比較多呢。」

  說到這裡,藍花悅總算想起了王者之劍這個名字。

  不過那只是出現在3DRPG之中的武器名字。記得那是第三強的劍,而且好像能一回合攻擊四次──他腦中都是這些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知識。

  「話說回來,你知道在這段很長很長的傳說裡面,最強的騎士是誰嗎?」

  「呃,咦?這……不是當上國王的主角嗎……?」

  「猜錯了。」

  聖日耳曼輕搖食指否定了。

  「實際上,國王本人並沒有那麼強大。他雖然是聖劍選上的君王,但成為不列顛主力的則是他身邊那些騎士們喲。而且國王不見得在每一個故事裡都是主角。」

  「這樣啊。」

  「嚴格說來,『圓桌武士是最強團隊』這句話也不對。畢竟那是日後才誕生的制度,早期支持國王的老騎士們沒有列席嘛。那麼翻遍各個傳說之後,真正的最強騎士是誰呢?」

  輕輕搖晃的手指,登時停住了。

  她說出解答。

  「答案是加拉哈德。蘭斯洛特與聖杯城公主伊蓮結合所生的終極騎士。他超越了立於頂點的國王,是補足蘭斯洛特弱點的最強騎士暨純真騎士。亞瑟王拔出劍成為不列顛之王,但加拉哈德除了聖劍之外還有聖盾,而且傳說他的實力與高潔讓他取得了聖杯……但是反過來說,他也因為太過完美而缺乏人性,是個像戰鬥機器一樣的騎士。」

  那又怎麼樣?

  藍花悅微微歪頭。

  或許是疑問寫在臉上了吧,聖日耳曼再度露出溫柔的微笑。

  「這不是我的專業,所以你聽聽就算了。國王克服了『獲得聖劍』這個難題,加拉哈德則克服了『獲得聖劍』與『獲得聖盾』這兩個難題。於是這裡產生了疑問。也就是說……會不會,國王本來也有兩道難題呢?還有,是不是有一面意義足以匹敵王者之劍的強大盾牌,沉眠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呢?」

  亞瑟王既然被人稱為國王,應該屬於上流階級才對。

  而且那群想要遺物的好事者們也都一樣。

  有關盾的情報,或許就隱藏在這些人的舞會與沙龍中。

  所以聖日耳曼才試著融入貴族社會嗎?

  藍花悅就這樣像聽童話故事一樣地思考。不過──

  「然後,你聽過這樣的傳聞嗎,少年?」

  「……?」

  「那位國王有個雙胞胎妹妹,名字叫安,安女王。她從未以騎士或公主的身分在傳說中登場,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因此被當成不可靠的異聞……然而,如果這是真的呢?」

  不知怎地。

  少年發現那張笑臉之中,混了某種神祕的甜美。

  「那個傳說,結束於國王和他的兒子莫德雷德同歸於盡。雖然還有康斯坦丁等遠親,但直系的純血就到此斷絕……而安女王的存在,或許能顛覆這個前提。正統的亞瑟王血脈,或許有繼承下來喔。」

  如果這故事為真,確實非常不得了。

  就像久遠的傳說突然恢復了呼吸一樣。

  可是。

  「你真的相信了吧?」

  金髮聖日耳曼輕笑了幾聲。

  「問題不是安女王的存在。我雖然找了很久,卻沒發現蛛絲馬跡,到頭來應該還是捏造的吧。不過藍花小弟啊,重要的地方在於『劍的傳說裡留了條小路』這個事實呀。雙胞胎妹妹安的『可能性』,保留了足以讓人謠傳『和劍成對的盾存在』的『餘地』。國王和叛徒同歸於盡,傳說──並未就此結束。這不是盡頭,故事尚未完結。是啊,我追求的是那面盾──與那把王者之劍成對的存在,以及盾選上的人類。我的目的,正是與取得盾牌縱橫世界的那人相遇。」

  聖日耳曼嘻嘻笑著。

  為此,就算被人在背後指為騙子也無所謂。就算被貶低為詐欺師也要混進充滿金錢和慾望的社交界。一次又一次。她露出回憶的表情這麼說道。

  「可……可是,既然是這種故事的話,為什麼要來學園都市這種地方?我雖然不太懂,不過這應該去歐洲的,呃,像是英國啦法國啦之類的地方找比較好吧?」

  「我找過嘍。找呀找,找呀找,找呀找,一轉眼就白費了大約一千五百年喲。於是我注意到了──把整個世界翻過來還是找不到。還有,我究竟有哪些地方沒找過呢?」

  藍花悅彷彿吞下甜美的蜜汁一般,發出嚥口水的聲音。

  「難道說,答案是……」

  「學園都市。意外的盲點對吧?距離魔法與神祕最遠的地方。儘管如此,這個科學陣營的大本營,有事時卻會透過英國清教與魔法陣營聯手。無論如何,要保管生於英國的傳說,這裡是個不壞的選擇。不過嘛,連那個禁書目錄似乎都由這裡保管了,我也該早一點考慮到這種可能性。所以……」

  她接著說道:

  「你剛剛問『為什麼我要來這裡』。理由之一就是這個。」

  當沉重的「咚!」一聲響起時,她已經將閃著黃金色光芒的巨大盾牌壓在圓石庭園上。

  「與那把劍成對的盾。我為了向某個幻想表示敬意,稱呼它為『安之盾』。在我們這一行,安女王是種暗喻,意指有如沙漠中的綠洲蜃景那樣不存在的人。雖說這面盾是用來和劍配對,但實際上國王從未碰過它,所以要稱它為王者之盾也有些語病;而既然沒在傳說裡登場,代表沒有能斷定其為他人持有物的記述或根據。既然如此,這就是未知者的物品,稱它為安女王的盾也不壞吧?」

  不存在的人。

  沙漠中的綠洲蜃景。

  說自己長年追求這些的金髮聖日耳曼。

  她的話語聽來自虐,卻混了些逐漸從束縛中解放的愉悅。

  「據說類鑽也是上流階級們隱藏種種『祕密』的巨大金庫。從科學陣營與魔法陣營的分界線來看,這裡很適合隱藏『不能被任何人看見的東西』對吧?」

  「……」

  「『安之盾』原先似乎是要偽裝成送到電視臺的貨櫃。而我就這樣弄到手了──趁著這座城市的第四名注意其他的我時。」

  金髮聖日耳曼在月光下淺笑。

  目的之一是回收盾。

  但聖日耳曼的目的不僅僅是這樣。

  還有其他理由。

  「到頭來,依舊無法證明安女王存在。所謂的魔法既是學問也是技術,但『安之盾』似乎加上了需要血液的安全裝置,如果沒有對應的遺傳情報就無法啟動。不過呢,這就是人們稱為『偶然』的機率問題了。國王在一些遺物上留下了血跡,只要專注在他的血親以及基因序列相近的人身上就好。就這方面來說,學園都市同樣是個非常有效率的機關。畢竟因為能力開發的關係,各個學校都保有學生們的DNA地圖嘛。先弄到遺物那邊的登錄資料,之後只要手指按一下就能比對搜尋,就像拿鑰匙和鑰匙孔對照一樣。當然,需要將做得到這種事的人『變成』聖日耳曼就是了。」

  「……難以置信……」

  「哪裡難以置信呀,我不是一條一條地仔細解釋了嗎?」

  「因為……安女王?和王者之劍成對的東西?這裡可是科學世界的大本營,用科技實現超能力的學園都市喔!居然……居然出現那種好像會寫在厚重羊皮紙書本裡的歷史人物……」

  「哈哈,那只是你知道的學園都市呀。」

  「?」

  「像是雷蒂麗•坦格洛德,像是芙羅蘭•克洛伊杜尼,像是『龍』。光靠科學公式無法解釋的存在,這座城市裡可藏了不少喲,只是沒對你們公開而已。或者該說,真正的完全科學就是這麼困難吧。就像沒有百分之百的純鑽石一樣。」

  「咦,呃,等等,什麼意思……?」

  「這大概是個很難馬上理解的比喻吧。不過,冷靜地想一想,不覺得奇怪嗎?之前在英國發生的政變行動『不列顛萬聖節』,有人說,那是個近代兵器與無數傳承交織而成的幻想性集團歇斯底里,但為什麼當時登場的是卡提納,為什麼不是王者之劍這種實在太過簡單易懂的武器,這不就像缺了一塊的拼圖嗎?我覺得呢,判斷它藏在英國之外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十分自然。」

  藍花悅的腦袋已經快要爆炸了。

  不過,由於對方口若懸河,話語滔滔不絕,所以他直覺上能理解這不是臨時想到的即興表演。有某種藍花悅不知道的理論為基礎。就和用外國文字撰寫的書籍一樣,感覺無法理解這段話是藍花悅自己能力不足。

  既然如此。

  假使聖日耳曼說得沒錯。

  要是真的有個沒有任何血統,只是出於偶然所以天生能啟動傳說武具的小孩,就在學園都市的某個地方。

  這個人要中這種大獎,機率究竟有多小啊?不是誕生前就已決定,也不是周遭眾人期望他如此才降生。真的只是因為運氣,在近乎無限的組合中雀屏中選,克服「獲得聖盾」這項難題的人。不是仰賴寫著密碼的紙條,而是隨機輸入一次就突破了最高級安全裝置的極限好運者。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在短暫的時間內,藍花悅真的對此感到疑問。

  想必和自己這個難看,沒用,不偽造別人學生ID證連建築都進不了的無能力者完全不一樣吧。

  但是,聖日耳曼緊接著這麼說道。

  她伸出的食指,向著藍花悅的小巧鼻尖。

  「換言之呢,這人就是你呀。讓我盼望多時的聖盾之王啊。」

  9

  黑暗中傳來「喀鏗喀鏗喀鏗喀鏗!」的巨響。

  濱面的搬運服,正強行在垂直延伸的電梯井中攀爬。由於鋼鐵臂力相當強大,所以速度快得和汽車差不多。

  上条抓著背後的動力部位,不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怎……怎怎怎怎麼在晃它在晃在晃為什麼一直晃啊──!」

  「『安內莉』!這傢伙剛剛突然對我們出手沒錯,但他不是敵人,別把他甩下去!」

  濱面大喊著下令後,原先不自然左右搖晃的搬運服總算安靜下來。

  在這種狀況下,上条連擦掉額前汗水都辦不到。他以顫抖的聲音切入正題:

  「說……說實話,最糟糕的發展,就是聖日耳曼那傢伙讓藍花悅使用魔法。」

  「魔法?」

  濱面一回問,「安內莉」又擅自開始搜尋了。只不過它連不上網路,所以翻找過去搜尋過的暫存檔似乎已經是極限了。而且出現的都是些遊戲攻略網站,或是夏威夷群島、丹麥等地的影片,根本派不上用場。

  「之前柏德蔚她們也說明過了吧?哎,說是『和超能力不同系統的異能之力』應該很好懂吧?這東西和能力不同,不看才能,所以只要想用,好像連我們也可以從手中放出火焰啦冰塊啦之類的……不,我的話就不知道了。魔法會和幻想殺手抵銷,可能還是不行吧。」

  他說得簡單,但這番話如果是事實,可就是個天大的消息了。

  濱面自己在夏威夷群島以及碰到和芙羅蘭•克洛伊杜尼有關的諸多問題時,應該也曾見過魔法師才對,但上条提出這種可能性還是讓他大為動搖。

  因為,這可能是破壞學園都市排序的機會。

  或許足以讓無能力者不再被稱為無能力者。

  甚至讓「資質排行」這種東西變得毫無意義。

  是種能帶來幸福變化的東西。

  但是,上条接著這麼說道。

  彷彿要打碎什麼一樣。

  「但不全是好事喔。尤其是學園都市製的能力者使用魔法會更糟。」

  這話的口氣,彷彿打從心底排斥這些東西一樣。

  他向不由得皺起眉頭的濱面說出答案。

  「超能力和魔法好像會在體內起衝突。一旦能力者使用魔法,會產生嚴重的錯誤──全身的血管、神經會受傷,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會就這樣死掉。」

  「……真的假的。」

  「真的。只不過,這種基本上都是失敗案例。恐怕只有束縛強大過頭的魔法師這種利用方法吧。」

  上条一副受夠了的口氣說出自己想到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聖日耳曼煽動藍花,而且讓藍花成為我們的敵人,就會有兩種風險。第一當然就是我們有生命危險;至於第二,則是藍花在不知不覺間被拐去玩俄羅斯輪盤。」

  傷害不是累積而成。而是施展魔法時發生的副作用,會隨機破壞某處。最糟的情況下,也可能直接炸掉頸動脈導致死亡。

  「還真糟。」

  濱面在操縱搬運服的同時脫口而出。

  「確實很糟糕。更何況這招太低級了,讓人看不下去。」

  「所以要想辦法對付。」

  「因此,需要芙蘭達『真正的』祕密對吧。」

  驚人的一聲「砰!」響起。

  濱面與上条打破狀似木紋門的電梯門,衝進電梯間。

  這不是「這是哪裡?」、「發生什麼事?」的問題。

  兩人一吸到空氣,便覺得自己實在跟此處格格不入。有如用手機聽吵死人的音樂時,不知不覺間被丟進鴉雀無聲的美術館一樣……

  上層住宅區。

  重點不在於屋裡有什麼東西,而是它們本身就有強大的資產價值。

  而且它們和給人住的房屋不一樣,似乎還能當成隱藏「祕密」的金庫,是讓錢太多的VIP們買賣「安心」的地方。

  眼前成列排開的滑軌門,和普通的學生宿舍或公寓不同,是雙扇門。樓層這麼高,想用吊車從窗戶將鋼琴送進屋內也辦不到,大概是因為這樣才將正面入口蓋得比較大吧。當然,這種門應該完全不能用違規手段開啟才是。

  「安內莉」為了蒐集整個上層高級住宅區的情報,擅自開始搜尋。儘管現在應該處於近乎通訊斷絕的狀態,但說不定能抓到大樓內的區域網路訊號。

  就所知的情報看來,這裡就跟瑞士和開曼群島的祕密銀行一樣。當祕密不再是祕密的瞬間,它就失去了全部的價值。只要任一處遭到突破,所有顧客都會對最大的商品「安心」抱持疑問。

  即使明白,濱面依舊表示:

  「開鎖交給我吧。」

  「那就拜託嘍……只不過,必須先找出那個芙蘭達買在哪裡就是了。」

  10

  完全聽不懂。

  「呃,啊,什麼,妳說什麼?」

  突然的宣言讓藍花悅手足無措,眼睛眨個不停。身穿兔女郎般燕尾服的聖日耳曼,則在他面前做出了下一個動作。

  沒錯。

  就像效忠國王的騎士一樣,當場跪地低頭。

  手中還拿著閃著黃金色光芒的「安之盾」。

  「啊,你明白嗎?與劍成對的盾之主人啊。你是晶格內的正向空隙。我只是規律的碳元素晶格,做不到你所帶來的特異變化。你可明白,我在走到這一步之前,究竟累積了多深多重的思念嗎……」

  儘管她低著頭所以看不見表情,但口吻中帶著藏不住的情感。

  感慨萬千。

  除此之外無法形容的某種熾熱之情。

  「被貶低為魔術師沒關係,被唾棄為騙子也無妨。不過,不過呢。連我信奉的東西也想一併否定,這點我實在無法忍受。沒錯。如今,我得到了回報。我備受煎熬地游過了充斥金錢、慾望,賤如泥炭的空心貴族之海。那相當於無限的努力與痛苦,在這一刻就這樣有了意義。你明白這種感受嗎?」

  金髮聖日耳曼輕輕牽起藍花悅的手。她將那隻手拉近,試圖貼上自己的臉頰。

  如此強大的存在。

  表現得像隻忠實的獵犬抓到獵物後要求摸頭讚賞一樣。

  但是藍花悅拒絕了。

  他用力一抽,就這樣收回自己的手。

  「……我不明白。」

  藍花悅已經連花費心力在演技上都辦不到了。

  他只是將浮現心頭的話語就這麼說出口。

  「突然聽到這種話,哪可能相信啊!妳也一樣,到頭來,我們只是第一次見面吧?妳連我是怎樣的人都不曉得吧?為什麼,為什麼能這麼輕易地低下頭,把自己的夢想交給我!」

  「若要問為什麼,則是因為『不立於人上』乃是精通魔法的我畢生所願。」

  「魔法……?」

  「在那把劍的傳說裡,有位身為人類卻精通各種魔法的角色。但是,他從未考慮過讓自己成為君王,而是盡心盡力地輔國。」

  依舊恭敬地低下頭的聖日耳曼這麼說道。

  「我也是一樣。我雖然已精通魔法,卻沒打算自稱魔法之神。為了達成目的需要動用實力,但沒有沉溺於力量的道理。我既非魔法師也非『魔神』,只要當個孤獨的『聖日耳曼』就好。我希望成為只能用『聖日耳曼』這個詞彙表達的第三存在,就像人不會稱呼鑽石為炭一樣。因此,我希望能站在傳說頂點的身旁,希望遇上足以讓我侍奉的真正王者。當聖日耳曼發生時,那位國王已不在人世。而刺在地上的聖劍,意義不在於它有多鋒利,在於它能選擇足以解決重大問題的統治者。即使傳說終結,國王已死,只要劍還在,或許就能選出適合那個時代的新王。然而劍也早已失落。所以我開始找,找啊找啊到處找。阿努比斯的天秤,女武神的長槍,雖然不缺審判人類靈魂與其功過的傳說,但提到符合我目的的傳說,果然還是只有『安之盾』。而盾所選擇的回答……就是你啊。」

  藍花悅不禁屏息。

  「確實,在國王的傳說中血脈也很重要,但那並非絕對。儘管不知是因為偶然的近似還是什麼原因,但『安之盾』終究選擇了你。就像以機油區分石頭與鑽石一樣。再考慮這場邂逅的機率微乎其微,說明了時代在尋求新的君王。」

  少年以手抵著胸口,思考這番話的意義。

  戰戰兢兢的他,就像把手伸去摸新牽來的獵犬一樣,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你真的……什麼也沒想?只希望……跟隨我?」

  「正因為看不見其中的利害關係,我才得不到他人理解而被當成詐欺師。『找到王』這一點,也是唯一可讓我壓倒那些『魔神』的王牌。能讓我壓倒魔法師,拒絕『魔神』要求我加入他們的逼迫,使我能繼續當真正的安定結晶──聖日耳曼。那些傢伙雖然囂張地說『魔神』如何如何,但他們終究只是群不認識君王的參謀。他們無法孤身發揮真正的力量,而且笨得連這項事實都沒注意到。相對地,我則有了你這個核心。啊,歐提努斯如果能更早一點醒悟,在失去力量前理解上条當麻,或許會走上不同的道路呢。」

  「……」

  「自己沒有任何力量,更不相信會有任何人侍奉這樣的自己──你的臉上這麼寫著呢,吾王。」

  聖日耳曼單膝跪地,抽絲剝繭般地對少年說明。

  「但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英國將稀有的魔法人才交給學園都市,如果肆無忌憚地進行超能力開發毀了人才,等於賠了夫人又折兵。簡單來說……你的課程用了非常相似的假藥,所以你沒有任何能力。你該得到無能力者的判定。而這全是為了這一刻,為了這僅此一次的羽化。」

  個別的情報,全都能搭上關係。

  原先別說遠在世界另一邊,甚至可說遠得像在冥王星的「盾」,逐漸來到手邊。這段故事夾帶著「若不是這樣,就無法解釋活到現在的失敗和屈辱」的奇妙現實感。

  「身為正向空隙的你,手中有著一切。」

  金髮聖日耳曼神情恍惚地抬起頭。

  向自己的君王提案。

  「我會使用各式各樣的魔法,實現你的願望。其他『魔神』,世間的不合理,世界的規矩,讓你感到一絲一毫不快的所有東西。你只要指定對象就好。我向你承諾,會在那一瞬間讓障礙灰飛煙滅。」

  如果,就連自己是無能力者這件事也有意義。

  如果,自己懷有任何人都會羨慕的特殊才能,只要有人指引就能成為璀璨耀眼的巨星。

  這會是多麼幸福的人生啊。

  這會是多麼有意義的經歷累積啊。

  「藍花悅」絕非什麼堅強的人。醜小鴨與灰姑娘──在烙上無能印記後這段充滿屈辱的日子裡,能說自己從沒嚮往過那種故事嗎?能說自己從未祈求過不要一輩子當個賣火柴的少女嗎?

  不過。

  可是。

  「我……」

  藍花悅輕聲咕噥,接著別過頭去。

  中長髮隨風飄逸,散發出一股甜香。

  而他也沒打算碰觸高舉的黃金色盾牌。

  「我不想要那種東西。」

  「……」

  「確實,我非常渺小。隱藏的才能,誰都沒發現的真正力量──我總是不甘心地想,如果自己真有那種東西就好了。畢竟我要是不偽裝身分,連這裡都進不來。可是,這兩者不一樣。」

  彷彿想遠離宣稱要侍奉自己的聖日耳曼。

  「因為這樣而傷害別人,藉由傷害別人證明自己的力量,一定有什麼差錯。這和我想做的事不一樣。因為,力量是為了保護而存在的吧?沒有力量的我或許沒資格說什麼,可是,就算是沒有力量的我,也能夠在不傷害人的情況下走到今天。」

  「……是這樣嗎?」

  「所以,我不要那種東西。既然那是以傷人為前提的力量,我就不能收下它。」

  「但容我再詢問一次吧。真的嗎?」

  聲音無比誠摯。

  但惡魔這麼說道。

  「你忘了嗎?我說過要你去找芙蘭達•塞維倫的『遺產』。」

  「……?」

  「不是所有物,而是遺產。就像『鑽石』和『法蘭德斯燉牛肉』那樣,你不可能蠢到沒發現我特地換了個說法的用意。」

  笑。

  笑。

  笑。

  她就像在說。

  啟動極大兵器──啟動聖日耳曼這個「高舉他人的裝置」吧。

  「而人的死亡,有它相應的理由。等到面對那個理由時,你真的還能堅定拒絕『傷害他人的力量』嗎?」

  11

  眼前有無數道雙扇拉門,加上這裡有許多樓層,要在毫無提示的情況下找出芙蘭達•塞維倫的祕密基地,上条原先認為根本不可能。

  「看樣子房號不是依序分配呢。是由簽約者選擇喜歡的房號嗎?」

  然而,有了意料之外的幫手。

  因為操縱搬運服的濱面仕上這麼表示。

  「0和9的話比較喜歡9。」

  「?」

  「1和8的話是1,2和7的話是7,3和6的話是6,4和5的話……」

  「安內莉」動用了學習機能分析規律,但似乎找不出搭乘者的意圖。

  一會兒後,濱面抬起頭,以手勢替上条帶路。

  「多半是這邊,跟我來。」

  兩人在走廊上移動。門與門的間隔相當寬,看得出每間房分配到的空間相當寬敞,但就算是這樣,單位數依舊相當多。儘管如此,濱面仍然沒怎麼遲疑就一直線走向朝目的地。

  感到疑惑的上条這麼問道:

  「你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那傢伙有個壞習慣。可能是覺得記密碼太麻煩吧,她什麼東西的密碼都用同一組,所以老是被麥野和絹旗罵。你看,就是這裡。」

  他們停在其中一道門前。

  這門乍看之下是木紋拉門,但理所當然地也是碳材料,想來就算用汽車撞也撞不破。

  但濱面下了搬運服之後,就以五指輕輕劃過門的表面。

  進入自律待機模式的兩噸重型機械,則隔著他的肩膀窺探門鎖構造。

  「『方針』的二九式啊。雖然理論上不能違規複製鑰匙,不過是它就輕鬆了。這玩意兒的話應該有辦法搞定。」

  「這種東西要怎麼開啊?」

  「反過來想就好啦。鑰匙無法複製,又不能用電鑽、開鎖工具,或是把門融化……如果正牌屋主把鑰匙弄丟了呢,難道門永遠開不了?那要是在自動鎖門的狀況下有嬰兒被關在裡面,不就出人命了嗎?」

  「啊。」

  「製造商自然也不想替這種粗心顧客扛責任。所以一定藏有緊急時刻的開鎖手段,或是分解、交換鎖頭的手段。當然他們會對顧客保密。也就是本末倒置啦。」

  即使站在旁邊看,上条也不明白濱面到底怎麼辦到的。總之濱面很快就把鎖頭卸下,以手指推動裡面像門栓的東西解除門鎖。或許是預期會有三角鋼琴或家庭劇院之類的器材出入吧,看起來就連搬運服也能通過玄關。

  雙扇門敞開後,首先就看見寬敞的空間。

  話雖如此,但這裡並非套房。

  上条表示:

  「……明明是大廈卻有像旅館一樣的玄關呢。哇,連樓梯都有。」

  「簡單來說,就是這裡的等級和用億為單位的別墅差不多對吧。不過,芙蘭達的祕密基地啊……瀧壺也就算了,居然連麥野、絹旗都瞞著不說,還真令人在意呢。」

  「?」

  「到底藏了什麼東西呢……只希望這裡不是什麼炸藥製造工廠。若是芙蘭達那傢伙,還滿有可能裝了什麼用來銷毀證據的自爆裝置……」

  屋內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息。

  這多半不只是因為屋主長期不在。

  原因在於這裡雖是住宅,卻沒有生活的空間。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一間超高級的庫房。比較接近用來安全確實地保管蒐集品的租賃金庫。

  由於沒有仔細搜查屋內,所以上条他們也不敢下斷語,但光是這一層房間數大概就超過五間。如果以樓梯前往其他樓層,這數字又會膨脹到什麼程度呢?

  「聽好,踩踏地板時提高警覺,不要隨便拉開紙門,別碰開關,就算看到奇怪的器材也不要動,不要勾到電線,不要遮住紅外線,也要小心超音波和微波,乍看之下只是蔬菜或盆栽的東西一樣要留心……因為就像一流的糕點師傅能重現甜點一樣,這些東西也可能被當成障眼法。」

  「還剩什麼啊?」

  無論如何,除了對每一道紙門下手外別無他途。

  上条等人總之從如大廳般的廣闊玄關朝正前方的紙門前進。

  「一般來說,訪客會在客廳等待吧……」

  「這裡這麼大,很可能連遊戲間和放映室都有。何況如果她把這裡當成大倉庫,不管怎樣都不會是什麼正經事。希望不要在打開的瞬間發現一大堆油氣彈就好。」

  「……姑且確認一下,這個叫芙蘭達的到底是什麼人啊?」

  「除了她是芙蕾梅亞的姊姊之外,其他情報你就算知道也沒任何好處。」

  濱面極度慎重地檢查過紙門周邊後,用搬運服的巨大鋼鐵手抓住……或者該說捏住紙門的門把。

  威脅度判定不明。

  換言之出現什麼都不奇怪──「安內莉」也發出警告。

  「聽好,接下來的事自己負責。如果覺得危險就臥倒。話先說在前頭,等實際引爆後才行動就來不及了。」

  芙蘭達連「道具」成員都要隱瞞的「某些東西」。

  藍花悅為了追尋失蹤友人所追求的「某些東西」。

  濱面稍微想了一下。

  接著,他將機械臂捏住的門把。

  往旁邊一拉。

  12

  「實際上。」

  穿著兔女郎裝搭外套這種魔術師裝扮的女性外表聖日耳曼,在月下的庭園對她服侍的君王這麼說道:

  「對於有關芙蘭達•塞維倫的事,我並未深入了解。再怎麼說,我終究只是局外人。」

  「……」

  藍花悅慢吞吞地轉頭,重新看向聖日耳曼的臉。

  數根被夜風吹亂的髮絲,夾在她的唇間。

  一頭波浪捲金色長髮且肌膚雪白的女子,輕笑著對少年說:

  「即使如此我知道的依舊比你多,到頭來,還是因為這裡是『類鑽』。畢竟這裡也是學園都市VIP們花大錢保存祕密的巨大倉庫嘛。想要探聽他人祕密,找不到比這裡更有效的地方了。」

  「……你看過她那間公寓了嗎?」

  「沒有。」

  聖日耳曼搖搖頭。

  「類鑽保管的東西,不只是物質上的收藏品。還收納了以碳類、有機類為基底的DNA電腦。說得簡單點,就是也承接資料性財產的管理。對於能直接操縱這些東西的我來說,只是方便的抽屜櫃罷了。」

  「那麼,裡面有記錄嗎?」

  「當然有。」

  聖日耳曼從小塑膠盒中取出藥丸,並且點點頭。

  「話雖如此,但是不得不碰觸DNA電腦本體,這點倒是有些麻煩呢。器材本身雖然是碳材料,但使用的傳輸纜線卻是光纖。能控制機器本身卻碰不了傳輸線,所以我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使喚防盜監視網。哎呀呀,這還真是……」

  「那些事就不用提了。」

  藍花悅出聲打斷。

  之所以不再看對方臉色,之所以不再害怕情感波動的位移,是因為強大至極的怪物宣言侍奉自己,導致藍花悅心中逐漸產生了某種變化嗎?

  還是說,追求的東西終於在眼前探頭,讓他的剎車逐漸失去了作用呢?

  這伴隨著一股近似恍惚的鬆弛,令人不安。藍花悅挪動迷濛的眼睛與半開的嘴唇,接著說下去:

  「剛才妳說了吧?她留在屋子裡的是『遺產』。妳到底知道多少,妳在這棟類鑽裡掌握到了些什麼?」

  「想知道嗎,吾王?」

  「回答我。」

  「即使會對自己的所有選擇感到後悔?」

  「回答我,聖日耳曼!」

  金髮女性「啪嘰」地彈響手指。

  同樣扮演聖日耳曼的另一人,從旁將筆記本尺寸的平板裝置遞給藍花悅。

  看見藍花悅並未感到疑惑,而是近乎機械性地接過機器,神似長大版芙蘭達的聖日耳曼輕聲補充:

  「……盾之王啊,請先確認一件事。這就是你選擇的後悔。」

  也不知藍花悅是否有將這句話聽進耳裡。

  他直直盯著顯示在螢幕上的「那個」。

  剎那間。

  淹沒意識的景象是

  某座正下方有地鐵軌道通過的陸橋

  兩名對話的男女

  女子像拖著破娃娃般單手抓著的東西

  理應十分熟悉的友人

  紅與黑

  壓倒性地不足

  軀體

  顯得破破爛爛,帶有詭異的色彩

  波浪捲金色長髮與雪白肌膚都已失去生氣變得像乾燥的紙黏土一樣無神的瞳孔裡什麼也沒有紅色從嘴角滴落失去力量的身體沒有軀幹以下的部分粗暴扯開的截面有某種色彩鮮豔的柔軟物體牽著黏稠的絲先後滑落到路上不知拖行了多遠路上處處可見詭異噁心的東西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過神時。

  藍花悅的慘叫已無法制止。

  友人始終沒有音訊。感覺得到她生活的世界與自己的居所不同。說不定,搞不好。即使這種最糟的可能性閃過腦海,自己仍舊為了想否定而來到這裡。覺得只要蕩平所有攔路的黑暗照亮真實,就能將不安一掃而空。認為過去的景象將會回歸,自己還能與友人一同歡笑。

  然而。

  這是什麼?

  不是什麼遭利刃刺殺,被絞喉窒息,或者額頭中彈這種次元的景象。

  「啊……啊啊……啊啊啊……」

  淚腺決堤。

  吶喊後所剩下的,只有近似頹廢的虛脫,以及無法控制的恍惚。少年就像壞掉的人偶一樣,兩眼開開,四肢不動。決心與覺悟都已崩潰,無處可去的情感奔流以眼淚的形式向外狂噴。

  殘酷。

  太殘酷了。

  這實在太過分了。

  人的死亡,本質上來說大概沒什麼區別。不管是乾淨漂亮的屍體還是坑坑疤疤的屍體,在「死亡」這項事實上或許沒什麼差異。不過,但是,出現在這個畫面中的是什麼?到底要背負多少的業障,到底要被判下多重的罪,才該有這種下場?身體一分為二,讓人在路上拖著走,還像伴手禮一樣拿出來炫耀。

  自己原以為,人死就結束了。

  所以不願意承認,一腳踏進這座城市的黑暗。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人的死亡,還有後續。

  可能是好好地埋葬保住此人尊嚴,或者是醜惡地挖出來讓人踐踏。

  「你知道嗎,吾王?」

  聖日耳曼帶著漣漪般的笑容進一步插嘴。

  「據說這棟類鑽裡,藏了未知的新炸彈。」

  「……」

  「而你多少也已經發現,芙蘭達•塞維倫偏離了正途走在暗巷裡吧?」

  「妳是說,那就是她的『遺產』……?」

  「這點無法由我來回答。」

  就在此時。

  隨著一聲巨響,整個屋頂都開始搖晃。

  藍花悅不由得向上望去,聖日耳曼則輕聲對他這麼說:

  「麥野沉利,是吧?」

  「誰?」

  「那段影片裡的女人呀。目前大概正在削減和我同種的聖日耳曼吧。」

  不舒服。

  藍花悅的十根手指尖端,竄過一股近似顫抖與麻痺的異樣感觸。

  做出「這種事」的罪魁禍首。

  並未止於過去所作所為,直到此刻依舊持續輸出暴力的怪物。

  「別弄錯嘍,吾王。在這種狀況下,麥野沉利這種角色根本不重要。」

  「妳說不重要……」

  藍花悅啞口無言。

  因為,是她做了「這種事」吧!如果沒有這傢伙,藍花悅的朋友就不會變成那樣吧?

  然而,聖日耳曼接著這麼說道。

  「讓我們打個比方吧。在戰爭中的國家,因為一片麵包導致人們互相殘殺,這算是誰的責任?如果世界的常識瘋了,你不覺得該先處置讓常識瘋狂的系統,之後再重新計量當事者的罪嗎?」

  「……」

  「這是個悲劇。」

  聖日耳曼說道。

  「但是呢,最悲哀的地方在於『這個故事並未滿足必要的結構』這一點喔。明明只要讓某一個齒輪咬合,就不會讓事情發展得這麼嚴重了。」

  「妳在說什麼!到底還少了什麼!」

  藍花悅近乎尖叫地喊道。

  相對地,聖日耳曼則是這樣回答她的君王:

  「這個故事裡,沒有上条當麻。」

  乍聽之下,或許會覺得這話莫名其妙。

  但是,對於真正有力量的人們來說,卻又完全不同。

  「只是這樣而已。只因為這樣,結果就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所以啊,發洩在麥野沉利和垣根帝督這些當事人身上也沒意義。不,這麼一來順序就錯了。要先處置系統,拿掉濾鏡,接著才計量當事者們的罪。如果在這種狀況下還有多餘的贅肉,再將需要清算的肉量從骨頭上削掉就好。我並非麥野沉利的擁護者。因為罪若不接受正當的處置,就無法滿足復仇者的自尊。」

  對於藍花悅而言,這番話依舊沒有半點實感。「上条當麻」的事蹟,他在暗巷裡徘徊時曾聽過一些。但那些事蹟都非常極端,讓人無法判斷能相信到什麼地步。

  所以,他這麼問道。

  「……如果……」

  「嗯?」

  「如果上条當麻趕上了,我的朋友會怎樣?」

  這或許是個沒意義的質疑。

  對於已經確定的過去代入假設,又能做什麼呢?

  但是──

  「不用說,他當然會用他的拳頭拯救每個人嘍。就像他明明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軀,現在卻能如此玩弄聖日耳曼這種高位存在一樣。」

  答得理所當然。

  彷彿逐漸偏離自己預期的發展也在預定之內一樣。

  彷彿要跟對方衝突,就得先做好容許這點誤差的心理準備一樣。

  實際上,或許那名刺蝟頭少年一直以來都是走在這樣的路上。

  可是──

  (為什麼沒有任何人趕上呢?)

  處置系統。

  不是憎恨狂亂,而是抓出讓他們起舞的前提。

  (只有一個人也行,怎麼樣的人都行。為什麼沒人聽見她的哀嚎呢……)

  嘰。

  藍花悅口中,迸出臼齒緊咬的摩擦聲。

  他明白,心中有某樣東西獲得了奇妙的方向性。

  「你要怎麼做?」

  聖日耳曼。

  遞出黃金色的盾,再次鄭重其事地說道。

  「如果論善惡,麥野沉利毫無疑問是惡。總之只要能殺掉她,報仇就算是成功了……但『只是』這樣行嗎?如果不查明惡的全貌就加以處置,等於將罪行一筆勾銷。儘管殺兩個人和殺一百個人都是死刑,但是用殺兩個人的罪名處決理應殺了一百人的死刑犯,沒辦法讓人接受吧?」

  「……」

  「而照現在這樣下去,芙蘭達•塞維倫的『遺產』遲早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一旦遭到濫用,就算是死後,她的名譽也會單方面受損。」

  瞬間,黃金色的盾反射月光。

  侍奉少年的聖日耳曼,眼神這麼表示。

  「做不到」與「不去做」完全不同。

  而足以區分這兩者的力量,就在藍花悅眼前。

  「……好吧。」

  藍花悅的嘴如此嘀咕。

  小手伸向黃金色的盾。

  「我會讓一切明朗。為此,將已經『確定』的麥野沉利往後延也可以。上条當麻。那傢伙跟這件事到底有多少關係?還是無法扯上關係?關於這點我會盡可能查清楚。」

  「這樣就對了。如果真有天堂,你的友人一定會露出笑容。」

  「……」

  之後的部分,藍花悅並未訴諸言語。

  他只是在腦中接著這麼說道。

  (如果上条當麻的有無真的能左右她的生死。如果那傢伙認為,「自己沒趕上」這件事本身就是「罪」……)

  少年一面確認盾牌的沉重觸感,一面思考。

  (當時同樣沒趕上的我,一樣是罪人。等到一切結束後,我也得處置我自己才行。)

  「這面『安之盾』,能夠做什麼?」

  「重要的不是盾本身,而是盾選上的你個人素養。就像那把劍的重點並非它多鋒利,而是『從岩石中拔出來』這個事實。」

  「我想要的不是看板,而是立即效果。」

  「呵呵。雖然我很想說『用了就知道』,但還是講解個概要吧。不過那並非盾的力量,而是你自身力量透過『安之盾』整頓後的產物,這點請理解。」

  聖日耳曼用一副要公開天大祕密般的口吻回答。

  「亞瑟王的劍,是擴大霸權,領土這種積極主動的國家經營象徵。既然如此,成對的『安之盾』又代表何種記號呢?那就是消極被動的國家經營。」

  「具體一點。」

  「它會擊落一切。它會以極小的光射穿盾面所向的對手,是一種終極防禦用靈裝。能做到什麼程度嘛……嗯,開個吸管大小的孔吧。」

  「終極?這叫終極?」

  「因為無論目標材質為何都做得到,而且效率高到能同時貫穿多達兩百萬名騎兵,等於下一場強烈的死亡之雨。應該能超過那個幻想殺手的處理能力將他磨到死吧。」

  13

  在拉開紙門的濱面仕上與上条當麻眼前,是一整片出乎他們意料的景象。

  等待兩人的既不是新型炸彈也不是炸藥製造工廠。

  「這什麼啊……?」

  上条環顧起看似和家政教室差不多寬敞的榻榻米起居室。

  起居室同樣沒有生活感,實際上若要讓人居住,這裡家具的數量和配置也不對勁。

  取代家具堆滿整個空間的,是大批箱子。

  小至便當盒尺寸,大的甚至超過冰箱。

  從那座用各種彩色包裝紙與緞帶裝飾的箱子山,會讓人聯想到……

  「聖誕節……不,這是──」

  「好像是生日呢。這裡有月曆。」

  上条指著用圖釘釘在牆上的月曆。在這份盡是海洋生物的月曆上頭,有些用螢光筆做的標記。

  不是一兩個而已。

  甚至應該說,沒有標記的日子比較少。

  「安內莉」將箱子上寫的人名一個個登錄,並且在資料庫中標記關連性。留意到這件事的濱面說道:

  「……這麼說來,芙蘭達好像是『道具』裡頭人面最廣的。不僅如此,聽說她在表裏社會的熟人全部加起來有四位數。」

  「那麼,這些是……」

  「全都是生日禮物嗎?變得像企業的年終贈禮一樣了耶。」

  聽到濱面半傻眼的聲音,上条進一步翻起月曆。

  儘管月曆早在數個月前就已停止更新,但少女似乎已事先將所有熟人的生日寫在上頭。翻過幾頁後,上条停下了手。

  十二月一日。

  今天的日期。寫在那裡的名字雖與「藍花悅」完全不同,但貼在一起的大頭貼上頭那張臉,他倒是見過。

  「……」

  「(……難怪不能讓麥野和絹旗看到。)」

  濱面也在仔細打量屋內後,輕聲地這麼嘀咕。

  「安內莉」的掃描,從無數禮物盒中舉出了幾個他也熟知的人名。

  沒有陷阱,沒有武器,就連企圖也沒有。

  最沒有防備的芙蘭達身影,就在這裡。

  這裡所封存的東西,想必是芙蘭達最為柔軟的部分,與她表裏的兩張臉都不同。在這座小小避風港裡,既不用以芙蕾梅亞姊姊的身分表現得俐落又年長,也不必磨練在暗處掙錢所需的殺人技巧。

  人有許多種面貌。

  它們全都是正確答案,沒有任何虛偽。

  若以整體評價來看芙蘭達•塞維倫這個人,她應該是屬於「惡」的少女吧。

  考慮到她至今炸掉的東西,奪走的性命,想必拿不出任何辯解的理由吧。

  自己勝利時絲毫不考慮損失那一方的心情,一旦自己要輸掉時就滔滔不絕地談起生命的可貴。殺人時開開心心地下手,快被殺時就算出賣同伴也要拚了命地求饒。她就是個這麼任性的少女。

  不過。

  可是。

  這些事實,不見得能夠徹底否定躺在這裡的一切。

  桌上並排擺了好幾支遙控器,而且在握持處貼著寫了字的彩色膠帶。電視、空調、錄影機、投影機、窗簾……從中拿起一支按下電源開關後,在禮物堆中唯一一面空出來的牆上,映出類似試算表程式的格線。看樣子,這似乎是迂迴打探對方想要什麼東西的調查清單。

  『恰恰恰……不對。恰恰恰恰~!這樣吧?』

  錄影機裡保存了芙蘭達本人跳舞的影像,可能是自拍的吧?

  看樣子是生日宴會餘興表演之類的練習,濱面心想。不過──

  『恰恰恰恰~好!到頭來是這樣啊……嘿嘿嘿~麥野會不會嚇一跳啊?』

  「……」

  看見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

  看見那張完全感受不到接下來自己將會有何遭遇的臉。

  濱面輕輕操作起錄影機的遙控器。

  關掉影像。

  他暗自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麥野看見。

  至於上条,則在將目光從月曆上移開的同時開口:

  「藍花說,只要來到這裡就會明白芙蘭達•塞維倫消失的理由,是不是當成他猜錯了比較好啊?」

  「應該吧。芙蘭達大概不會將『那種東西』帶進這裡。」

  濱面說完後,又輕聲補充:

  「……話雖如此,但也不是沒有任何意義就是了。」

  就在這時。

  某樣東西在禮物堆之中一閃一閃地發光。

  牆上附著其他東西。上条先注意到後,濱面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兩人仔細一看,發現是觸控面板式薄型顯示器與壁掛式聽筒。

  起先他們以為是對講機,但似乎並非如此。

  「這什麼玩意兒……?」

  畫面上所顯示的,似乎是這間屋子的俯視圖。其中玄關處有個紅色光點正在閃爍。

  「保全警報。原來如此,因為我強行把玄關那道拉門的鎖拆掉了。」

  濱面隨口咕噥,然後從搬運服上探出身子碰觸畫面。

  於是──

  「嗯,這什麼鬼啊?」

  或許是操作有誤吧,畫面突然切換了。

  顯示出來的景象並非這間屋子。

  類鑽全景以框線的樣貌登場。類似照片縮圖的東西在各個地方疊上了數十數百層。裡面有建築出入口附近的影像、下層商業區店鋪內的影像、電梯與電扶梯前的影像,甚至有中層電視臺內的影像。

  上条腦中的第一印象是──

  「防盜攝影機……?」

  「但為什麼會這樣,鏡頭顯然從這間屋子裡跑到外面了耶?」

  「……大概是VIP專屬的特權吧。為了販賣『安心』所以交出其他顧客的隱私。」

  儘管沒有特別將線接上去,「安內莉」依舊單單靠著表面上的觀察,推測出了詳細的操作方法。

  濱面這回終於能自由地操作畫面。

  試著確認登入記錄後,發現除了剛簽約的那一回外一片空白。多半是芙蘭達將防盜功能整個確認一遍時注意到「這個」,之後就封印不用了吧。「這個」並非她主動安裝,而是原先就設置在住宅區裡。

  若是那個做見不得光生意的她,或許反倒會欣然接受。情報愈多愈能讓自己占據優勢,何況以她的形象來說,實在不像會在意別人的內情或人生。

  可是,只有在這裡時不一樣。

  不分表裡,不分演技或心聲,對於在熟人生日禮物圍繞下想著溫柔計畫的她來說,這種讓人想起「現實」的低俗記號、象徵,應該只會礙事才對。

  濱面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收回手指,上条卻在這時從旁伸出手來。

  從無數縮圖中點選了一個。

  「喂!」

  「先等一下。在這裡。」

  他打斷濱面後,隨即將防盜監視器的視窗擴大顯示。

  月下的庭園,想來是在屋頂上。

  那裡有數十名燕尾服男子,一名少年在他們的圍繞下佇立原處。

  這名少年正和身穿兔女郎裝搭外套的金髮女子交談。他是──

  「藍花悅。太好了,他目前平安無事。」

  「是他……?感覺還是不像第六名。雖然我這個無能力者說了也沒說服力。」

  防盜監視器的影像比較特別,沒有聲音。

  但是「安內莉」就像替電影上字幕一樣,在畫面下方連續顯示文句。

  那邊是這麼寫的。

  『我的盾之王啊,讓我同行吧。』

  『為什麼妳要做到這種地步?我只從傳聞中聽說過上条當麻這個人。可是,妳應該知道那股「真正的力量」才對吧?』

  『方才說過了吧,我一直在尋找真正值得侍奉的君王。他是個適合讓君王確認力量的好對象。而藉由復仇奪回權力,也算是常規嘛。』

  『這……叫做復仇嗎?』

  『如果他有趕上,那麼芙蘭達•塞維倫不會死。這不就是事實嗎?即使邏輯多麼跳躍,但只要是認識他的人,無疑都會這麼判斷才是喔?』

  『……上条當麻。』

  『你聽到「魔神」這個詞或許不會有反應,但如果說起丹麥那件事,應該在新聞或影片網站之類的地方聽過片段吧。那不折不扣是場將全世界憎恨指向單單一個「魔神」的戰爭。上条當麻面對六十億的殺意,成功保護那名「魔神」直到最後……既然做得到這種事,為什麼會對於區區學園都市的一兩件黑暗感到棘手?』

  『……』

  『我特地闖進電視臺搶了貨櫃。這面盾,你就盡情地使用吧。』

  濱面將得自「安內莉」的情報轉述給上条。

  對話的內容太過跳躍,幾乎不可能精準地掌握全貌。

  但是,從那片段出現的危險詞語看來……

  「我不知道啊。」

  濱面仕上不禁嘀咕。

  陷入混亂狀態的他,很快就將嘀咕變成了叫喊。

  「我的確有把貨櫃搬去軌道電視臺。但那根本不是什麼盾。那應該是替『用最新技術調查德國製陳年壁鐘計時有多精確的節目』準備的用具啊!」

  「……」

  上条瞇起眼睛。

  有人說謊。可能是委託濱面他們的人,也可能是聲稱從貨櫃裡取得盾的聖日耳曼。

  濱面一臉搞不懂為什麼的表情說道:

  「真要說起來,『亞瑟王』又是什麼?不是RPG遊戲裡會出現的國王嗎?」

  「這就證明他有名到這種程度了吧?說不定在魔法陣營,他真的是魔法師或聖人那類的人物呢。」

  上条一副不吐不快的口氣。

  「不過科學陣營的藍花會因為聽到那種名字就被慫恿嗎?有點難以判斷耶。」

  「對我來說,這倒是有點能理解。」

  濱面稍微想了一下後說道:

  「即使是科學滿載的學園都市,早上的電視節目還是會有星座占卜對吧。那種東西根本不合理。大家都知道它沒有意義,但還是會收看。就算相信學園都市的常識,無能力者依舊是無能力者。物理法則什麼的,對於弱小的人類來說非常殘酷。在這種狀況下,又發生了之前那一連串恐慌對吧?如果知道世界外有完全不一樣的法則,而且能夠依賴它,那會怎麼樣?」

  「……」

  「如果有捷徑,誰都會想走。其實自己有隱藏的才能啦,還沒認真起來啦,這些都是陳腔濫調了吧。更別說碰到歷史上的偉人、有名的武器等等已經有所成就的東西了,如果能將它納為己有,那簡直就跟夢一樣啊。這就跟『自己和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有血緣關係,隱藏著強大的基因序列』之類的差不多。」

  濱面原先還想冷靜地回答,卻發現愈講愈會感受到一股怒火從體內湧出。

  灰姑娘和醜小鴨或許只是個騙小孩的童話故事。

  因為故事中的主角們,自己並未努力。他們是先有特殊的才能,之後就只是等著特別的某人出面引導而已。就某種層面來說也能評為怠惰。嚮往這種童話的人們,或許也是這樣。

  但是,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只剩下這條路可走。

  如果自己努力就能改變些什麼,如果努力能確實地帶來成果,那麼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會辛苦。即使不知不覺間受到「資質排行」那種見不得光的資料管理,成長速度按照大人們的需求遭到調整,依舊能懷著夢想往前進。

  「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才能」或許只是軟弱內心帶來的幻想。

  而會因為這樣上當的藍花悅,或許算不上堅強。

  可是。

  誰有嘲笑他的資格呢……?

  「聖日耳曼那混蛋到底想讓他幹什麼啊?對話中好像一直出現上条當麻……也就是你的名字。」

  「就是字面上那樣吧。」

  上条瞇起眼睛回答。

  「如果我有趕上或許能解決,是嗎?我可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啊。明明我之所以到目前為止都還能應付過去,全是靠周圍人們支持才有的結果。」

  「……什麼跟什麼啊。」

  「至少,在藍花悅心裡似乎是這樣想。芙蘭達•塞維倫嗎?他們好像認為芙蘭達之所以會死,是因為我直到最後都沒發現。」

  「什麼跟什麼嘛!」

  完全搞不懂的濱面大喊。

  因為,如果這種論點正確,上条當麻不就非得背負全世界六七十億人的性命不可了嗎?一旦漏掉任何一條,他不就非得扛起責任不可了嗎?

  這是神的工作。

  而且──

  「這也扯太遠了吧?你又不是芙蘭達的朋友或她的什麼人,對吧!既然如此,芙蘭達死前根本不會去想『如果上条當麻趕來的話』這種事。藍花和聖日耳曼的主張,哪可能是在替她代言啊!」

  「就是這樣吧。不過,這並不是問題。」

  上条平靜地回應。

  他回想起過去曾對決過的多名魔法師與能力者。

  「說穿了,復仇者根本沒在管真正的現實。擺出一副遵從死者遺言的模樣,卻遭到自己的話語擺布,這種事並不少見。所以,藍花悅的『如果』不需要什麼邏輯。」

  「可是!」

  濱面一時語塞。

  他緩緩吐了口氣,重新開口。

  「……確實那件事只能用一句『糟透了』形容。每個人都瘋了,理所當然的安全地帶都被大人們拔光,小把戲也完全沒用。芙蘭達死了,還有更多的人也死了。我光是補洞就已經精疲力盡,實在不能抬頭挺胸地說把事件『解決』了。」

  「……」

  「不過就算這樣,我依舊是拚了命努力啊!雖然每個人都很糟,但大家都還是為了活下來而在血泊中前進!然後呢?上条當麻的有無是怎樣啊?開什麼玩笑!這種話,說穿了不就是在否定我們所有的努力嗎!照他這種說法,不就等於配角不管怎麼團結怎麼努力,到頭來還是都要靠上条當麻一個人的作為來決定一切嗎!」

  「我明白。」

  上条當麻搖搖頭,輕聲說道。

  「……世界並不是隨我的意轉動。高高在上地救人未免太自以為是了,我只是因為自己的任性而戰鬥,創造自己想看見的未來而已,這可不是什麼了不起到能夠掩蓋別人努力成果的大事。」

  然而也有人沒注意到這點。

  也有人如果不緊抓這種幻覺,就無法承受失去親友的事實。

  灰姑娘與醜小鴨也是一樣。

  那雖然是軟弱內心產生的幻想,但誰有資格高高在上地嘲笑人家呢?

  「所以說,到底是怎樣。那個叫聖日耳曼的傢伙,打算慫恿藍花對你做什麼?」

  「想必不會是老實地正面來殺我。如果是這樣,聖日耳曼直接出馬就好。那傢伙的全方位攻擊能完美針對我這隻右手的弱點,沒必要把局外人這種不安定因素扯進來玩小把戲。」

  「如果是這樣。」

  「剛好相反。」

  上条不快地說道。

  「我說過能力者使用魔法會產生副作用吧。『盾』是什麼我不曉得,但既然用了那種方法,實在不太可能是什麼正常的戰鬥。他要讓我和藍花悅衝突,並且讓藍花悅死,讓我背負殺人的罪孽──這就是聖日耳曼的目的。」

  「為什麼!」

  「這我也不知道……或許,他是要玷汙剛才提過的『弱者幻想』也說不定就是了。」

  聖日耳曼的行動沒有一致性。

  對藍花悅有所執著,卻封鎖類鑽並對上条等人出手。如果只是要得到藍花悅,這些舉動根本沒必要。

  不過,只要試著換個視角就好。

  藍花悅不是中心,只是零件之一。目的是利用藍花悅折磨上条,或是殺了上条。如果對手是聖日耳曼,或許會在嚴苛的戰鬥後分出高下。但如果換成讓完全上了當的藍花悅死亡,那麼對整件事的看法也會跟著改變。

  拚命打倒來襲的吃人老虎,踩死在腳邊酣睡的的小貓,兩者都是奪走一條命,但梗在心頭的刺應該會截然不同才是。

  或許。

  會足以讓上条當麻嚴重扭曲。

  刺蝟頭少年不時會遇見一些提到「上条當麻的性質」的人。他自己雖然並不了解那是怎樣的東西,但或許有些人能在上条當麻身上找出什麼特別的東西也說不定。關於這部分,如果能夠和歐雷爾斯或歐提努斯談談,也許能得到些提示……

  而理所當然地。

  上条心中產生一股讓他難受的灼熱漩渦。

  「開什麼玩笑……『藍花悅軟弱』是誰決定的?聖日耳曼那個混蛋居然擅自定下標準,把別人當成用過就丟的東西!」

  「喂,慢著。你該不會想去救藍花悅吧?過程雖然扭曲得亂七八糟,但是那傢伙想殺了你耶!」

  「那又怎麼樣?剛才說過了吧,高高在上地救人未免太自以為是了,我只是因為自己的任性而戰鬥,創造自己想看見的未來而已……所以兩者無關,就算他恨我,就算他根本不想要援手!我也要硬把他拖上來!」

  坐在搬運服中的濱面仕上單手扶額。

  他明白「這傢伙會拯救所有人」的軟弱幻想是怎麼來的了。

  (……嘴上說百分之百是貫徹自己的任性,實際上卻是想守護大家的笑容,這種人不就是正牌的英雄嗎?)

  於是,覺得幫這個忙也不壞的濱面問道:

  「那麼,具體來說該怎麼做?你說要去救人,不過藍花周圍滿滿都是聖日耳曼。而且那傢伙也帶著有副作用的武器吧。我可不曉得有沒有時間慢慢說服人家喔。」

  「只要去除推動藍花悅的東西就好。」

  或許上条自己也是邊想邊說吧,他快嘴回答:

  「首先為了避免魔法的副作用產生,要奇襲或怎樣都行,總之先把盾從藍花手中打掉。」

  「然後呢?」

  「……」

  「喂,先等一下,你該不會……?」

  「無論是鬧劇還是弄錯對象,藍花悅的動力依舊是復仇心。只要滿足這點他就會停手。所以不用想得太難。只要揍我這個目標揍到消氣就好。記得……沒錯……當時那個叫蜜蟻愛愉的『好像』也是這樣。」

  「那你怎麼辦啊!」

  「我又不會乖乖等著被殺,畢竟我也不想死嘛。別擔心,我對於耐打還滿有自信的。」

  上条微笑著說道:

  「不過,就這方面來說,第一擊同樣非搶下盾牌不可……只不過,我不想死的心情,和藍花悅心中洶湧的思念完全不同。我不覺得他聽到『我不想死所以請你饒了我吧』之類的話就會停手。儘管我完全不曉得丹麥那件事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不過既然讓人有所期待,我還是必須償還這部分的利息才行啊。」

  這話令人聽了毛骨悚然。

  這種思考模式,跟濱面不久前在心裡描繪的普通英雄不一樣。

  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快樂王子」這個童話故事。以黃金和寶石妝點的王子雕像,藉由燕子的幫忙,將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分給城市裡的窮人。上条當麻雖然說什麼「任性」和「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之類的話,但他的邏輯裡有種「只」將自己當成棋子的傾向。

  究竟要從他身上拿掉多少層紗,才能看見底下的任性呢?

  或者該反過來看,這一層層的紗就是上条當麻風格的任性呢?

  「聽好,只要滿足藍花悅的復仇心,他就會失去戰鬥的理由。這麼一來周圍的聖日耳曼就會因為計畫崩潰而一起發動攻擊……到時就要靠你的搬運服了。總而言之,你至少要把藍花悅帶出去喔。」

  濱面無法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

  「……?」

  大廈全景圖。

  在框線的根部一帶,增加了新的紅色光點。

  記得突破芙蘭達房間玄關時,那個也曾閃爍過。那似乎是代表發生異常事態,想必那裡也出了什麼事吧。

  上条朝觸控式薄型顯示器伸出食指。

  碰觸光點。

  顯示出來的是……

  14

  「轟!」的一聲。

  或許是開關門時產生的氣壓差所致,產生一股近似沉重暴力的強風。聖日耳曼們任風吹拂,走在類鑽的地下室裡。

  這團人和藍花悅分開行動。

  而他們的目的十分明確。

  「可是,學園都市的點子實在讓人驚訝。我對於控制碳元素有自己的一套理論,這玩意兒則是我所沒有的基因。」

  全員都是聖日耳曼,即使不說出口,理應也都看著同樣的東西,有同樣的感想才對,但這種演戲一般的口吻,大概也是聖日耳曼的特徵吧。

  成員中有老人,也有年輕人;有男性,也有女性。

  負責統合的中年男性聖日耳曼這麼宣言:

  「類鑽……沒錯,類鑽,是吧?嗯,確實是個足以冠上這名字的誇張機關呢。」

  腳下的地板,是由類似玻璃的透明板構成。

  這裡畢竟是全用碳材料建造的類鑽,想必是種性質近似鑽石的建材吧。

  而他們的腳下,就藏著第十五學區最大規模地標建築的「祕密」。

  沒錯。

  類鑽的基部。

  這棟總重量超過十二萬噸的超巨大建築,離地浮起約十公分。

  耐震結構中,有種方法是以空氣的力量讓住家浮起數公分,避免受到任何搖晃影響。

  但那頂多用在一般住家等級的建築。

  要舉起七十層以上的超高層大樓,又要保持建築平衡讓它持續直立,根本不可能。

  一般來說是這樣。

  「重力子式的人工重力控制裝置嗎?」

  聖日耳曼笑了。

  「說起來,鑽石是地底深處的碳分子在超高壓縮下逐漸形成的產物。換句話說,所謂的人工鑽石要看人能否重現那種超高壓縮環境……做到這種地步,已經超過實驗室水準了。大概可以像糖果工廠那樣輕易地量產鑽石嘍。」

  然後。

  藏在類鑽裡的祕密,並非只能用來安定地量產人工鑽石。

  沒錯,比方說。

  「黑洞炸彈……或許還沒做到這種地步吧。說是這麼說,但矮星炸彈應該差不多就是極限了。」

  類鑽裡藏有新型炸彈。

  城市陰暗處也有這種謠言。部分知道芙蘭達•塞維倫這個名字有何意義的人,似乎認為類鑽的祕密與芙蘭達有所關連就是了。

  「說起來就像是把地球和月球一起壓縮成拳頭大小的物體。物體壓縮後會帶熱,在這種狀況下應該會有個一兩萬度吧。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是幻想殺手應該也解決得掉。」

  聖日耳曼和上条當麻這個人無冤無仇。

  或者該說,他對上条根本沒興趣。

  他眼中所見的既不是藍花悅,也不是上条當麻。

  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你們在看嗎,『魔神』們。」

  聖日耳曼輕笑。

  創造出既非魔法師也非「魔神」,就只是「聖日耳曼」這種分類的人。

  就像要挑戰什麼似的說道。

  「過去劍選出了成為國王的人,我則以盾得到了藍花悅。但你們誰也得不到。你們心愛的玩具會死在這裡。那麼身為『魔神』的你們該怎麼辦呢……來吧,現在還是悠哉地嘲笑亞雷斯塔的時候嗎?」

  就在這時。

  電梯處響起代表「抵達」的輕柔電子音。

  聖日耳曼們一起轉頭。

  看見來到此處的少年後,他們露出溫柔的表情。

  看著帶著黃金色盾牌的嬌小君王。

  「你好,吾王。恭候多時嘍。」

  藍花悅的眼神顯得陰沉渾濁。

  這種變化,與其說是細心地磨刀而成,不如說是粗魯地削掉金屬所致。

  表情帶刺的少年緩緩開口。

  質問。

  「……這裡是?」

  「最後的舞台。」

  站在他身旁的金髮聖日耳曼接著說下去:

  「不管嘴上說什麼,那個救贖笨蛋一定會察覺異狀趕來。吾王只要在這裡等就好。芙蘭達的遺產,會將她的仇敵引來。」

  「會這麼簡單?」

  「正因為會這麼簡單,這世界才難以捉摸。說實在的,為什麼他在芙蘭達•塞維倫那時會沒趕上,反而顯得不可思議呢。」

  「……」

  藍花悅聽著她的聲音,緩緩吸氣又吐氣。

  為什麼他在芙蘭達•塞維倫那時沒趕上呢?

  如果對方願意回答,自己想聽聽看。

  然而,這同時也是對自己的疑問。

  (……我為什麼沒趕上呢?)

  15

  絹旗最愛與規模約二十人的聖日耳曼對峙。

  對方能同時駕馭的長槍總數,概算約兩千支。這些凶器將毫不間斷地自全方位來襲。

  話雖如此,絹旗臉上卻沒有悲壯感。

  她的「氮氣裝甲」會在身體周圍數公分處,蓋上一層強大的壓縮氮氣障壁。以最大威力張設時,防禦力足以彈開狙擊槍彈,若轉化為攻擊手段,也能靠一隻手舉起汽車。

  換言之。

  即使同時從兩千個地方攻擊,如果單發威力不足,依然無法突破「氮氣裝甲」。

  該注意的是──

  (……攻擊持續打在同一點上帶來的超損傷。無論如何都要超錯開受攻擊的部位,就算差距只有幾公分也行,不然可能會被「打穿」。)

  而正因為能在正面交戰的情況下生存,絹旗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大致明白聖日耳曼的戰法。

  (原本還以為能讓人體開洞的「那個」超麻煩。)

  她將注意力集中在「氮氣裝甲」彈開的長槍上。

  在持續的觀察下,絹旗看見了某些東西。

  (簡單來說,看似槍尖的部分還伸出了像頭髮一樣細的前端,長度大約五十公分到一百公分。那玩意兒會將超接觸到的東西開出一條隧道,讓長槍通過。原來只是這樣啊。)

  「轟!」的巨響炸裂。

  雖說聖日耳曼多達數十人,卻也沒理由單方面挨打。既然能迎擊長槍,那麼當然也可以主動貼身用氮氣鐵拳把人揍飛。

  若說到不幸中的大幸,大概就是能夠讓化為聖日耳曼的人們失去意識這點。如果對方不斷起身再戰,就只能折斷手腳或殺掉了。

  除此之外。

  還有一隻手,從旁將子彈般奔向絹旗的無數長槍抓住,捏碎。

  麥野沉利。

  她沒有簡單易懂的防護手段,就只靠那隻機械義眼捕捉槍的動靜,再以超越肉體的速度揮動幾乎完全兵器化的義手而已。隨著縫紉機般的聲音響起,她將來犯的長槍一支支抓住,折斷,極為單純。

  說起來很簡潔。

  但是,一旦次數多得足以看見殘影後,就顯得威脅十足。

  槍陣隨著「咚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的巨響崩潰,簡直就像看不見的牆壁現形一樣。

  「嘖,果然有夠煩。不能順手幹掉幾個嗎?」

  「用詞。還有上前線的基本上有可能都是些超『表層』的人,拜託妳別忘記這點。」

  「話是這麼說啦。」

  「這個嘛,有些讓人搞不懂的部分的確是超事實沒錯啦。」

  絹旗嘀咕。

  能將「氮」操縱到極限的她,很快就猜到聖日耳曼所控制的東西──基本元素「碳」。但實際上只有讓類鑽的地板與牆壁變質,大量射出近似投擲武器的長槍而已。

  當然這對一般人來說已經是十足的威脅,但無論如何都太淺,威力不夠。

  如果真的能直接操縱「碳」,就能改用更加千變萬化的攻擊手段……

  「從一開始殘機就是超用過就丟,所以忘了研磨嗎?」

  「目的不是勝利。可惡,到底是在爭取什麼東西的時間啊,煩死了!」

  在一點一點的削減下,不知不覺間豪雨般的攻擊停止了。

  聖日耳曼消失了。

  「解決的……頂多一半而已吧。」

  「剩下的似乎都超後退了就是。」

  滿身鮮血的少年少女躺得到處都是,但這些傷並非麥野或絹旗下的手。或者該說,如果她們真的想傷人,沒把人家變成絞肉還比較難。

  這些傷勢不太像是外傷,反而更像是從內往外裂開……?

  「到頭來有好好跟我們打的都是些缺陷品啊。開什麼玩笑,想突襲弱點是吧?」

  麥野她們考慮過,這可能是為了爭取時間。

  既然如此,代表某件事已經準備完畢?

  「啊。」

  出聲的是瀧壺理后。

  她散漫游移的目光,放在裝飾用的薄型顯示器上。

  上頭顯示著類鑽的略圖。

  最下層有紅色光點,那是種特別的省略記號,因此另外有補充說明。普通學生大概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但麥野和絹旗光是看了一下字母的排序,就嫌麻煩地皺起了眉頭。

  「妳怎麼想?」

  「說是重力子式的防震結構,真的假的啊……要是被濫用,這顆星球搞不好會被壓縮成拳頭大小耶。」

  最重要的是,某人特地公開這種情報的理由顯而易見。

  「『來得了就來啊』是吧?」

  「是不是『給我們看』超不曉得。不過嘛,這搆不上我們不該插手的理由就是了。」

  類鑽最下層。

  利用重力子式人工重力控制裝置的防震結構基部。狀似厚重玻璃的透明地板全都浮起數公分高。

  個頭嬌小的藍花悅,背靠著廣大平面上以等距聳立的柱子之一。

  不,是自稱藍花悅的某人。

  他克服了昔日王者忘記消化,所以未在傳說中破壞、失落而保存至今的「安的試煉」。

  黃金色盾牌的持有者,向身旁的女性型聖日耳曼開口:

  「妳不會失望嗎?長年以來尋找的答案,居然是個不偽造身分就會吃閉門羹的騙子。」

  「噗哈!空隙與雜質會增加鑽石的光輝喲。更重要的是,持續欺瞞千年以上的我,難道會對唯一的答案感到洩氣?這只代表有不惜這麼做也要貫徹的原則,以及不惜這麼做也要掌握的真相吧。既然如此,那不是很好嗎?」

  「我和妳不一樣吧。妳有真正的力量。妳不會不甘心嗎?」

  「如果要認真奉陪那些泥炭一般的空心貴族,就算給我整座寶島的財寶都不夠喲,我感受不到奉陪他們有任何意義。更重要的是,想講的人就讓他講。他們不管堆了多少物證都只用自家濾鏡看想看的現實,最適合這麼對待了。哼哼,也只有這種人,一旦面對衰老與死亡的深淵時,就會突然渴求不死與時間跳躍的方法呢。」

  「……」

  「最重要的是,你忘了嗎?我的盾之王啊。你的資質──正向空隙已經達到兩千年才有一次的等級了。在這之前,不願讓這些才能發揮的學園都市為了隱藏這點,利用假藥與演技安排出同樂會般的課程,而你只是一直在陪他們玩而已。」

  盾的用法依然不明瞭。

  重要的是被「安之盾」選上,盾之力就是你的力量──聖日耳曼一直重複這件事。

  擊落一切。無論盾面朝向的對手是何許人,「安之盾」都會一個不留地用極小的力量貫穿對方。

  瞬間在兩百萬人額頭上開洞的防衛戰力象徵。

  藍花悅一面試著拖行連材質都不清楚的盾,一面看向遠方。

  看向樓梯、通風管、檢修用的梯子,還有電梯。

  通往最下層的入口有好幾個。

  一想到將從那裡到來的人,負面感情便在內心翻騰。

  「不必多說。你就專心對付上条當麻,這是你的心願,也是芙蘭達最後的期望。途中所有不需要的障礙,全都由我排除。王者只要走王者之路就好。」

  瞬間,藍花悅腦中閃過友人的臉。

  他感覺到對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即使盯著嘴唇的動作,也無法轉換成話語。

  藍花悅封存一切,看向前方。

  「砰!」的一聲。

  他用力將黃金色盾牌壓在地上。

  「開始吧。」

  粉紅色體育夾克少女──瀧壺理后背對激戰區,就地蹲下。

  話雖如此,但她並不是因為失去戰意而發抖。

  她以雙手抓住在地板上跑來跑走的嬌小身影,將對方抱了起來。

  「這是什麼?」

  「嗚喔喔!穿幫了,被抓到了!嗚,放開我,人類!」

  「?」

  瀧壺歪頭表示疑惑,在她手中是個全長約十五公分的娃娃(?)。裝扮整體來說像是將萬聖節服裝抽掉大部分,動作則靈活得讓人懷疑裡面是否裝了陀螺儀或自動控制程式。

  一旁,史蒂芬妮離開遭到破壞的搬運服,來回打量「激戰區」與「瀧壺」這兩個時間流逝速度不同的區域。

  「啊,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啊!總之趕快趁他們注意力放在那邊時躲起來。反正不成戰力的我們就算留在原地,也只會降低她們的自由度而已。」

  在史蒂芬妮說話的同時,響起了數道「嘎沙嘎沙嘎沙!」的金屬聲。

  瀧壺抱著亂動的娃娃(?),回頭看向金髮女子。

  「……妳在做什麼?」

  「做什麼?組裝PDW呀。將搬運服的零件分解重組。持有槍枝的完成品是犯罪,但只是持有分散的零件則是灰色地帶,妳沒聽說過嗎?實際上可沒那麼簡單呢!」

  雖說是攜帶式防衛火器(PDW),但似乎並非真的以火藥之力發射實彈,而是以高壓氣體發射鎢鋼模擬彈的連發型槍械。話雖如此,但在二三十公尺之內,應該還是保有能將肉體轟成蜂窩的破壞力才對。

  (玩具構造比真槍還複雜,讓人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耶……)

  就在這時。

  瀧壺抓在雙手中的娃娃(?)有了動作。

  她咬了瀧壺的手指,趁少女縮手時落到地面,就這樣在走廊上跑到轉角處彎過去。

  夾克少女不由得追了上去,史蒂芬妮判斷與其強行引導她往遮蔽物移動,不如順其自然比較好。

  然而,夾克少女在轉角處跟丟了娃娃(?)。

  眼前只有磨得晶亮的木紋通道,沒有任何會動的物體。

  「?」

  眼神散漫的瀧壺歪頭表示疑惑。

  少女並未發現。

  距離地板不遠處的牆上,有個小小的通風管蓋開著。

  於是體長十五公分的歐提努斯,就在不需要特別彎腰的情況下,於有如無照明隧道的通風管中全力狂奔。

  (真是的,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啊……)

  沒辦法和引開複數聖日耳曼的上条當麻會合,又從為數眾多的薄型顯示器上得知最下層有重力炸彈。照當前狀況看來,應該沒必要懷疑聖日耳曼以外的敵人是否存在。雖然不知道中途發生了什麼事,但對方顯然是要引誘上条過去。

  既然如此──

  (只要到最下層就能和他會合。但光是這樣不夠。聖日耳曼不是魔神,屬於特殊魔法師的範疇。一切同步、平行化的結晶。正因為是不靠腦波的平行運算網路,所以能無視個體的基因序列,是能無限制與任何人連接的擴張存在。這麼一來,首先得和那個魔道書圖書館接觸,做好分析那傢伙魔法的準備。純度99.9%的鑽石,性質由那未滿0.1%的雜質決定。我一定會找到那些雜質──他本身的控制器或設定檔。)

  歐提努斯冷靜地思考,同時縱身跳下通風管的垂直孔洞。

  她嬌小的身軀要從下往上爬極為困難,但順從重力由上往下滑倒是不怎麼辛苦。

  而就先前分別時的狀況看來,茵蒂克絲應該留在中層再往下的……商業區的下層才對。

  (但問題就在於,那個魔道書圖書館在下層的哪一樓。下層少說也有二十層樓,如果她會遵守「迷路時就留在原地等對方主動接觸」這種基本原則就好……)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從旁跳出一個巨大身影,撲向順著堅硬滑水道來到下層的歐提努斯──因為通風管彼此之間呈十字形連接。

  「嗚……嗚喔喔喔喔喔!」

  歐提努斯不禁慘叫,但那頭野獸毫不留情。

  隨著一陣「磅磅砰喵~」的巨響與咆哮,歐提努斯就像條被偷走的魚一樣,讓野獸叼往通風管外頭。

  在刺眼的光芒中,歐提努斯無力地呻吟。

  「又……又是你啊?煩死了……貓……貓……咳,貓畜生連敬畏神明的心都沒有嗎……」

  「不行,斯芬克!咬下去的話我會生氣喲!」

  白衣修女在附近嚷嚷,但三色貓毫不在意地將「成果」放在茵蒂克絲的腳邊,顯得心滿意足。

  「呼……呼呼……先……先別管這些了,總之去類鑽的最下層。既然聖日耳曼主動引誘,那麼上条當麻幾乎必定會前往那裡。那傢伙的拳頭雖然強大,但在不明白對手特性的情況下等於和死亡為伴。聖日耳曼是反覆進行同步與平行化的肥大結晶構造,更是不依靠腦波的思考網路,最好的辦法,大概就是由我們來揭發他的性能吧。」

  上条與濱面在芙蘭達的祕密基地中,盯著嵌在牆上那個狀似對講機的裝置。

  最下層的警報,似乎是只屬於上層高級住宅區的特權情報,不過……

  「這麼一來應該能告知其他人吧……」

  「如果能理解那些莫名其妙的字母省略記號的話。至少瀧壺和麥野她們應該能夠明白就是了。」

  「茵蒂克絲很難說,不過歐提努斯大概會想辦法吧。」

  「可是啊。」

  坐在搬運服上的濱面嘀咕。

  「重力炸彈的資料,應該整個上層公寓都收到了吧?既然如此就算產生恐慌也不奇怪,不是嗎?」

  「這裡幾乎都被有錢人拿來當倉庫,根本連一個『居民』都沒有。」

  上条退開一步後說道:

  「……該做的事做完了。我們也走吧。」

  「不過重力炸彈這種東西也離我們的專業太遠了吧!突然聽到這種消息,我也不知道該從哪邊下手才好啊!」

  「不,最優先的是藍花悅。這點沒有改變。」

  「先等一下。」

  濱面皺起眉頭。

  疑問就這麼脫口而出。

  「類鑽為了防震浮起了數公分對吧。而用來做到這點的人工重力控制裝置,似乎已經落到聖日耳曼們手中。如果那東西失控,地球不就要變成拳頭大小了嗎!既然如此,哪邊比較重要應該一清二楚吧,藍花悅是陷阱啊!」

  「……真的是這樣嗎?」

  上条這麼回應。

  「若是這樣,藍花就沒有誘餌的功能。我們是透過藍花來到這裡,反過來說,如果沒有藍花就沒機會看見高級公寓的安全警報。這麼一來就剛好相反了。如果什麼黑洞炸彈還白矮星炸彈的是重點,絕對不會留下這條路。如果不盡量避免讓我們接觸藍花就怪了。」

  「慢著慢著慢著。」

  濱面就像要讓上条的話語停住一般,輕輕張開鋼鐵雙手做出阻擋的動作。

  「這樣子兜不起來啊。因為如果重點是藍花,聖日耳曼一樣不會讓我進來這裡。如果只是要煽動藍花,不讓他知道『芙蘭達的祕密』比較好──因為讓他疑神疑鬼才容易讓復仇心膨脹。若要用『讓他知道了反而糟糕』來推翻聖日耳曼的前提,那麼藍花和炸彈這兩條線都不成立。」

  「是啊。」

  難以置信的是,上条立刻回答。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搞懂。聖日耳曼的目的不是藍花悅也不是重力炸彈。那傢伙盯的是其他東西。」

  「……你說什麼?」

  「仔細一想,就連最初的襲擊也很可疑。重點是藍花,目標是盾,所以放棄攻擊我把注意力集中到那邊?哪有可能。既然隨時都下得了手,直接把我殺掉再去找藍花就好。就這麼簡單,那傢伙卻沒這麼做,代表另外有非得盡快從我面前消失不可的理由。話雖如此,但對聖日耳曼來說,這大概也只是枝微末節罷了。」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啊,這到底什麼跟什麼嘛?」

  「知道也只會後悔喔。」

  上条催促濱面動身。

  「無論如何,非得盡快阻止聖日耳曼那傢伙不可!而且要先處理藍花悅。他和那個聖日耳曼之間到底有沒有主從或上下關係,身為局外人的我們不知道。但根據目前為止的發展,領導者會在藍花身邊。若要追逐『聖日耳曼』的本質,找最接近藍花悅的個體一定最好!」

  濱面雖然也想了不少,不過他的理解力已經瀕臨飽和。

  但上条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就這方面看來,果然還是因為「對抗魔法」的場數問題而非實戰經驗吧?

  「聽好,聖日耳曼之間沒有靠電話或無線電聯絡。從數十人……不,把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也算進去應該有一百人以上,從能將百人以上的意志統整在一起這點看來,多半是靠念話系魔法之類的方式溝通。雖然不曉得有沒有複雜化到成為『一個龐大的意志』就是了。不過若真是這樣,他們沒有『腦波一致』這個限制,會比御坂網路還要方便!」

  「停停停!我知道你看過很多場面,但麻煩用連我也聽得懂的話來說啦!」

  「換句話說,不管先找哪個聖日耳曼都一樣!」

  上条喊了回去。

  「全員都是中心,而且全員都是末稍。乍看之下是可以任意替換腦袋的無限增殖型,但實際上多半不是這樣。要比喻的話,每個人都是電腦。不管誰中毒,都會讓整個網路遭殃!不要被數字迷惑,集中攻擊一個才是正確答案!」

  「你說病毒……具體來說到底是指什麼啊?」

  「我雖然講得頭頭是道,但和你一樣是外行人。」

  上条並未得意忘形,老實地回答。

  少年已不再執著於一個人戰鬥,能利用的東西什麼都用。

  他選擇了這樣的路。

  「但我認識非常清楚怎麼干涉這種魔法師的修女。又有『魔神』的知識在旁,可以說是完美了吧……沒錯,就是這樣。畢竟所謂的魔道書『原典』,說穿了就是會侵犯人腦的東西嘛。如果是管理了多達十萬三千冊的她,或許能直接口頭編出『這種方法』也說不定!」

  「又說些偏離我常識範圍的話……總之要去藍花悅和聖日耳曼等著的最下層對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的辦法嘍!」

  「是啊。」

  上条緩緩吐了口氣。

  接著說道。

  「……藍花悅我會想辦法搞定。只要對他出手,聖日耳曼們應該也會把注意力放到我這邊才對。剛剛我說要你用搬運服回收恢復正常的藍花,這件事就免了,一樣由我負責。但在這段時間內,麻煩你想辦法應付重力炸彈那邊。你擅長機械之類的東西吧。很不巧,這方面我完全是外行。如果角色調換,百分之百會爆炸。」

  「又說這種話啊!奉陪藍花悅的復仇根本沒……」

  「很遺憾,我們沒有慢慢說服藍花悅的時間。但是無論狀況如何,都沒道理讓他喪命。而且你有空擔心別人嗎,你同樣也得有所覺悟喔?」

  「……」

  「濱面?」

  「……抱歉。」

  一時之間,上条還沒想到他在對什麼道歉。

  但搬運服的巨大手掌隨即逼近,就這麼將少年的身體推向後方。

  「嘎啊!」

  背部撞上榻榻米地板的上条一時難以呼吸,但他很快就發現還有更要緊的事。

  濱面已經踏出寬敞的起居室了。

  緊接著,隔間的紙門用力關上。雖說是紙門,但並非以和紙與木框所製,而是用上了最尖端的碳材料,就連手槍彈也能輕易擋下。

  「該死,你在幹什麼!濱面!」

  上条連忙起身拉紙門,門卻文風不動。另一邊似乎是用支架一類的東西卡住了。他改弦更張用腳踹向紙門,但果然毫無用處。

  隔著門傳來低沉的聲音。

  「……我還是認為藍花他們的復仇不合理。無論是作戰還是什麼的,都不應該由你首當其衝。」

  「我說啊!你知道現在不是談這種話題的時候吧!」

  「話倒不是這麼說。」

  濱面這麼回答。

  「哈哈,也對。那時候你『不在場』,所以不知道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嘛。」

  「?」

  「我問你,你知道芙蘭達•塞維倫死的時候,誰待在現場嗎?」

  「……」

  該不會。

  上条當麻腦中閃過不祥的念頭。

  濱面仕上毫不在意地這麼回答:

  「就是我啊。因為我沒趕上,芙蘭達才會死。」

  「該死。」上条忿忿地嘀咕。

  自己定下的方針,卻兜個大圈勒住了別人的脖子。

  他總算察覺怎麼回事。

  「所以要分工的話,由我奉陪藍花悅的復仇才合理。」

  「喂,慢著濱面……」

  「藍花和聖日耳曼他們由我拖住。所以你去想辦法搞定重力炸彈。如果自己一個人辦不到,借助別人的智慧也行。絕對要搞定,知道嗎?」

  「慢著!我不是為了要你去做這種事才訂立作戰計畫!」

  「哈。」

  紙門後方的聲音愈來愈小。

  不,愈來愈遠。

  「這樣的話,偶爾試著體會一下被人保護的感覺也不壞吧。」

  到此為止。

  這回音源終於完全消失。

  搭乘搬運服的濱面仕上,離開了高級公寓。為了孤身面對擁有魔法之盾的藍花悅,以及隨侍周圍的無數聖日耳曼。

  「該死!」

  被丟下的上条大吼,接著踢了以碳材料製造的紙門兩三次,但門始終沒有受損的跡象。

  他重新環顧室內,調查有沒有可用的東西。

  這時。

  「……慢著。」

  他的目光停在某處。

  「那個」並非脫離這間房所需的東西。但上条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探向成堆生日禮物之中的「那個」。

  或許他打從一開始就誤會了也說不定。

  或許除了閉嘴讓藍花悅毆打之外,還有其他解決方法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

  「哪能讓你這麼做……」

  上条轉向連接起居室的廚房,目光停在感覺會出現豪宅裡的送餐用推車。他將幾樣沉重的家具放在上面再用電線捆住,進一步增加推車的重量。

  「藍花當然不能死。但你因此而死就沒意義了,濱面!」

  他回到起居室。

  用經過充分助跑的推車,對準以碳材料製造的紙門狠狠撞上去。

  隨著一聲巨響,紙門就像被攻城槌撞破似的向後飛去。

  上条就這樣衝出屋子,來到長長的走道上。

  濱面的身影已經消失。

  他著急地衝向電梯間。跟先前一樣,並排的電梯門之中,有一道已經被打破了。

  藍花悅與聖日耳曼在最下層。最深處。如果腦袋沒有異於常人,濱面應該會用搬運服從這邊直線往下降才對。

  少年探頭看向深淵。

  沒有半點光亮的電梯井深不見底,有如漆黑的大嘴。

  一個即使有鋼鐵巨手也不見得能保障生命的環境。

  更別說純靠人體的四肢會怎麼樣……

  (這可要賭命嘍……)

  上条嚥下口水,並且快速脫下外衣。接著他將訓練警犬般將衣服纏在手上,然後抓住被機油弄得十分滑溜的鋼纜。

  恐懼自胃部往上竄。

  上条當麻無視動物本能,一鼓作氣跳向電梯井。

  麥野沉利「原子崩壞」的閃光,將樓梯門整個燒掉了。

  領著瀧壺和絹旗的第四名少女說道。

  「那什麼玩意兒,那個天花板附近的甜甜圈就是重力裝置嗎?」

  「……如果芙蘭達偷偷加料就會變成重力炸彈了呢。妳們超怎麼想?」

  「她的話幹出什麼事都不意外。畢竟這人用肥皂把滿手鮮血洗掉後很可能會就這樣帶著笑臉去逛飾品店,根本不能指望有什麼善惡觀念。」

  瀧壺理后一邊讓散漫的眼神四處游移,一邊問道:

  「怎麼辦?」

  「那當然是──」

  麥野簡單地回答。

  「趕快解決問題回去吧。」

  抱著三色貓的茵蒂克絲,讓十五公分高的歐提努斯帶路,在狹窄的通風管內爬行。

  兩人輕手輕腳打開蓋子,然後望向無數的聖日耳曼,以及在他們中心的一名少年。

  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少年小手所抓的黃金色盾牌。

  「喂。知道那個嗎?」

  「……安女王的盾。與『獲得聖劍』成對的另一個傳說。」

  「但是那種東西應該不存在才對。那個國王沒有什麼雙胞胎妹妹。」

  追根究柢,流傳至今的聖劍傳說本身,是由一名既是騎士又是作家的男子蒐集散落在西歐各地的騎士故事,加以整理成一篇完整作品的結果。因此同一個傳說裡的記述會有些許差異,其中也有些在整理過程中摒棄不用的情報。

  安女王的存在,不過就是這些棄用橋段的其中之一。

  找不到任何根據能證明有這些東西。

  真要去調查這些故事的起因,頂多就是得到「因為有這種情節比較精彩」之類的答案。那位國王的傳說中,也有途中放棄王者之劍改用其他劍的情節,不過安女王的存在大概是更加誇張的奇譚吧。如果翻遍古代文獻用盡各種方法搜索,或許會找到名字,但在研究者之間都是用Anne(安)而非An(安),而在古英語中An用來代替If(如果),因此甚至有人懷疑,可能是「不存在的假設性故事」這種暗喻、玩笑,在認真蒐集記錄的階段經由文字媒介人名化的結果。

  或許能證明安女王存在的證據──與劍成對的某物出現了。

  但茵蒂克絲冷靜地這麼回答。

  「這是不是所謂的『邏輯可逆性』啊?」

  有些東西,明明每個人腦中都有印象,一旦看到實體就能判斷「是這個沒錯」,但仔細一想,會發現當成根據的傳承或神話其實曖昧不明。

  好比說,一夜之間沉入大西洋的大陸。

  好比說,與幕府為敵的妖刀。

  好比說,據稱會將情侶繫在一起的姻緣紅線。

  那本書裡有,這個人說過。雖然姑且算是有像出處的出處,然而一想要試著深究卻會發覺線索瞬間中斷。不知是因為蒐集口耳相傳所以沒留下客觀證據,或者雖有石板、壁畫等資料卻在漫長時光中失落,還是在編纂資料過程中混進了執筆者的主觀。

  而僅有傳承在口耳相傳之下增加可信度的結果,使得某些東西雖然沒有實體,卻具備了深遠的歷史。

  簡直已經昇華到像天堂和地獄那樣,明明沒有人見過,大家卻都能共享其形象。

  邏輯可逆性。其中之一。

  安女王的盾。

  茵蒂克絲與歐提努斯明明都因為它是「不存在的傳承」而從未見過,卻能只看一眼就判斷「是這個沒錯」的終極錯覺。

  「要給予『只有存在感的存在』物質性的歷史很簡單……只要自己製造證據就好。就像為了募集挖掘寶藏的出資者,用古代羊皮紙畫上新的藏寶地圖給人看一樣。」

  「換言之,盾是聖日耳曼自製的嗎?還真像騙子會做的事呢。」

  「可是,無論東西再怎麼假,魔法依舊是魔法。一旦學園都市的能力者使用它……」

  「會因為副作用遍體鱗傷,是吧?如果是把這點算進去後,還讓他和上条當麻衝突,那麼目的就很清楚了──要用敗者的死撕裂上条當麻的心。」

  藍花悅緩緩瞇起眼睛,拖著黃金色的盾。

  ……回憶中,有「某人」在笑。

  友人消失後,自己依舊靠著她的話語來到了這裡。

  但是,現在已經看不見她清楚的樣貌了。

  腦中的影像,就如同用火烤照片似的一點一點地潰散。

  芙蘭達•塞維倫的死

  對方帶來這個情報,目的想必不止在於讓自己確定她的死。

  在那一刻。

  藍花悅的心,也死了。

  所以,現在只剩肉體的少年,已經無法因為痛楚或恐懼而顫抖。

  死在這裡倒也不錯。

  要是活下來,就繼續奮戰到死吧。

  砰!

  強大力量打飛電梯門的巨響炸裂。

  從中登場的人並非上条當麻,而是藍花悅意料之外的人物。或者該說他不認識這個人。嚴格說來,雙方應該在類鑽的停車場見過一次,但藍花悅早已忘記這件事。

  所以,他沉聲這麼質疑:

  「我找的不是你。」

  「就算是讓芙蘭達•塞維倫死亡的罪魁禍首也一樣?」

  「……」

  擠壓聲響起。

  藍花悅手中那面黃金色盾牌的把手發出聲音。

  依然搭乘搬運服的濱面仕上,也以鋼鐵手臂的雙拳互擊,並說道:

  「事情我大致上明白。但你沒道理找上条當麻。因為如果要替芙蘭達復仇,這裡有更適合的對象。」

  「你是她的什麼人?」

  「道具。」

  濱面答得簡單。

  「一個很小很小的組織,我在那裡跑腿。不過,我也是『道具』的一員,所以必須替芙蘭達善後。如果有誰會因為她的名字而死,我就要負責阻止這種事。」

  回應的並非藍花悅,而是周圍的聖日耳曼們。

  但在無數的長槍「香波爾」露面前,藍花悅先一步這麼說道:

  「沒關係,聖日耳曼。」

  「可是吾王啊……」

  「這是我的工作。如果那傢伙說得沒錯,代表我戰鬥有意義。」

  聽到這句話,濱面嘴角一鬆。

  藍花悅不會和上条當麻衝突。沒發展成自己期望的劇本──這讓聖日耳曼有些焦急,濱面看得出來。

  而以他的角度來說──

  (……做這種事也不見得能滿足什麼。這就跟端出拉麵給想吃牛丼的客人一樣,說不定會留下心情上的空腹感。)

  濱面想到。

  過去駒場利德這位Skill Out的領袖死亡後,他們曾為了自保而接下骯髒工作,試圖殺害普通的大人。

  當時他們在想像力完全沒發揮作用的情況下,像猴子一樣揮舞著殺人道具。

  (可是啊,你知道暴力有多噁心;知道刺傷人、打破頭時,自己的指尖在顫抖。能夠天真地揮動武器,是因為不曉得這麼做有多可怕。所以,將這件事告訴他吧。)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一拿到殺人道具就會自以為是;也有些人沉迷於道具的破壞力,就這樣陷進去無法自拔。

  可是,藍花悅一定不是這種人。

  若要問為什麼──

  (因為你明白啊。)

  濱面在心中低語。

  (在芙蘭達•塞維倫喪命時,你明白了人的死亡有多麼不講理啊。)

  藍花悅一旦使用「盾」,似乎就會因為副作用而遍體鱗傷。但是,濱面仕上沒打算連這件事也管。雙方都有可能喪命。而他不像上条當麻那麼博愛。

  所以──

  「有本事就來吧。」

  濱面讓搬運服雙臂擺出格鬥技般的架勢,朗聲宣言。

  「又是銀色十字又是黑夜什麼的,同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我已經受夠了!說到江戶時代的尋仇啊,在反過來殺掉對方時似乎會無罪釋放呢。機會只有一次,我也只奉陪這麼一次!來吧,藍花悅!」

  「我知道。」

  咚!

  藍花悅以黃金色盾牌的下緣在透明地板上敲了一下。

  接著宣告:

  「那就從你殺起。殺了你之後再殺上条當麻。等到清除讓一切失控的濾鏡後,我會把主犯與共犯一個一個逼出來殺掉。她做不到的事,就由我來做。」

  每一句話出口時,藍花悅都會隱約感覺到心頭一陣刺痛;已經變得殘破不堪的回憶,也會跟著進一步崩潰。

  所謂的復仇,並不是傷害對方的行為。

  他終於明白,復仇的本質是弄髒,貶低,扼殺自己。

  然而儘管察覺這點,藍花悅卻已無法停止。

  不然,他該怎麼做?

  一直尋找的友人早已遇害,根本沒有將她救回來的希望。當個愛哭鬼沒關係,但就算是這樣,自己還是不願拋下珍惜的人──這種美好的的夢想也已粉碎。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沒有夢,希望崩毀,理想落空。

  所以又要像個愛哭鬼一樣縮成一團死了這條心嗎?要哭喊著「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然後因為這樣又實際又有效率又合理,所以連根手指都不動就將一切重置嗎?要將芙蘭達•塞維倫這個存在丟進垃圾桶,然後邁向明天嗎?

  不要。

  這種事絕對不幹。

  無能為力,卻又不願捨棄友人。要說依依不捨也好,要說厚臉皮也行。藍花悅想要抱著「希望能為她做點什麼」的心意繼續行動。即使這樣不實際沒效率又不合理也沒關係。不想把她的身影丟進垃圾桶。不想忘記她而前進。

  所以,扼殺自己的心。

  即使割掉所有的贅肉後只剩骨骼也一樣。

  成為完成報復的裝置吧。

  「就從你開始。」

  藍花悅舉起黃金色盾牌宣告。

  即使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徐徐下降,他依舊說道:

  「至於你和她的死有什麼關係,我就一邊碾碎你一邊聽。」

  四目相視。

  不管對方是誰都無妨,就算對方不是上条當麻或麥野沉利也無妨,他早已將這些前提拋到腦後。

  少年並未克服恐懼。

  到頭來,藍花悅還是藍花悅。只是個靠偽造學生ID證裝模作樣的丟臉廢物。

  所以正好相反。

  只是他的負面心態過度嚴重,導致感覺麻痺而已。

  而且,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

  只要能報復對方就好。

  若能啟動盾牌殺掉濱面仕上就是滿分。就算無法啟動,藍花悅也要親手揍倒濱面,了結他的性命。途中就算斷手瞎眼也不管。最糟的結果,也不過是讓對方若無其事地通過,自己卻賠掉性命而已。只要能克服這一關,剩下都無所謂。

  所謂復仇,傷害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

  透過敵人殺害自己,這才是復仇的本質。

  (啊……)

  想到這裡,藍花悅慢慢有種看清自己的感覺。

  (到頭來,聖日耳曼說的話根本無所謂啊。這面盾牌是真是假,自己是否特別,這些全都沒有關係。)

  他感受到原先凌亂的思緒逐漸集中到一點。

  儘管有了明確目的,卻抵達不了任何地方,陷在死胡同裡。

  (我是否無法忍受這個朋友已經不在的世界了呢。)

  所以希望離開。

  希望前往某個不是這裡的地方。

  就像斷了線的汽球一樣。

  但是。

  (我要留下痕跡,不論形式。)

  「轟!」的一聲。

  藍花悅以肩破風,自力邁步,正面走向濱面仕上。

  主動步向特殊重機械──搬運服的射程範圍。

  (至少要為了她,做到一件她所期望的事!我要把痕跡刻在那傢伙身上────!)

  這是前哨戰。而且就跟在導火線上點火一樣,一旦開始就絕對無法踩剎車。

  藍花悅用玻璃般的無神雙眼看向對手,準備扣下最後的扳機。

  就在這之前。

  電梯井中的上条當麻鑽過打破的電梯門,靠著最底層以等間距並排的眾多柱子之一。

  藍花悅站在駕駛搬運服的濱面仕上面前。

  手中拿著巨大的黃金色盾牌。

  藍花背後則有大量聖日耳曼。

  已經無法阻止了嗎?

  沒辦法在不流血的情況下,阻止被煽動到最高點的復仇心了嗎?

  (不。)

  上条靜靜地下了結論。

  (只要是真的為了朋友而行動,那就阻止得了。)

  他手中有一張王牌。

  只要藍花悅恢復理智,聖日耳曼的人偶劇就得落幕。計畫失敗的聖日耳曼們無疑會想處分掉藍花悅。若是變成那樣,上条實在不認為能靠一隻幻想殺手擋下全方位攻擊。

  (所以才需要你。)

  上条從柱子後方探頭,盯著操縱搬運服的濱面背影。

  (為了讓大家一起笑著從這裡回去,你還不能死喔!)

  確認眾人目光的焦點後,上条在柱子之間移動。

  一點一點地拉近和騷動中心的距離。聖日耳曼的數量雖然膨脹到五十人以上,但所用的終究還是人類的五感。他們背上沒長眼睛,也沒有靠微波或超音波進行全方位搜索。

  現在所有聖日耳曼都盯著藍花悅的一舉一動,只要動作別太大就不至於被發現。

  (……我認識真正的復仇者喔,藍花悅。)

  上条在心中這麼說道。

  兩人相遇在風雪覆蓋的巴蓋吉城。木原加群與貝爾西。那位使用兩個名字將敵我全部吞噬,完美地達成自身復仇後離世而去的男子。

  若問當事者幸福與否,大概會回答百分之百滿足吧。

  但如果問旁觀的上条肯定與否,答案又不同了。

  就算那是全世界最正確的選擇。

  就算每個當事者都認同,如今舊事重提也都只是畫蛇添足。

  上条依舊這麼想。

  自己沒辦法走那條路。

  如果看到同樣向下墜落的人,他不會從後推一把,而會抓住對方的手。

  (我不會讓你變成那樣。)

  極近距離。

  上条摸到離外緣的聖日耳曼僅剩數公尺處,靜靜地這麼想。

  他有無視自己所負風險也要貼近的理由。

  (如果復仇心沒有固化,就還來得及去除。最可怕的,是仇恨超越激情而常態化,轉為安靜地燃燒,變成「沒有仇恨就無法平靜」的狀態。)

  他確認起手中的東西。

  對於全球六七十億人來說毫無意義。

  然而,它在這裡多半會成為全世界最為沉重的最後一把鑰匙。

  (所以,我不會讓你變成那樣。)

  上条咬緊牙關。

  走上緊鄰死亡的道路。

  (我不會讓復仇成為你的藉口。要說我多事或什麼都行,而我也知道這只是我的任性。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會讓你心目中最重要的東西,被貶低成沾滿鮮血的贖罪券!所以你要想起來啊,藍花悅。在你用這個名字之前,那份最原始的心意!)

  就這樣。

  上条當麻採取了最後的行動。

  沙沙!

  某樣東西滑過地板。

  在周圍的聖日耳曼注意到,並且以「香波爾」的銳利前端撕裂它之前,藍花悅揚起一隻手攔下來了。

  少年看著它。

  不管再怎麼高估這東西的資產價值,大概也不到三張一千圓紙幣吧。

  可是。

  對於藍花悅來說,就算把整個藍色星球放在天秤上比較,也不能無視這樣東西。

  ……那是個邊長約十公分的立方體,外頭包有淺綠色包裝紙與紅色緞帶。

  在上方呈十字交叉的緞帶,夾著一張卡片。上頭大概是設置了廉價的電子音樂盒,單調的生日快樂歌旋律響起。

  可能是訊息服務的一環吧。

  除了這道旋律之外,還播放了疑似送禮者的聲音。

  一名少女的聲音。

  『生日快樂!嘿嘿嘿。到頭來,這可是本小姐送給加納小弟的驚喜喔!』

  「……」

  藍花悅。

  不,在只能持續這麼自稱的少年腦中。

  某種像用火烤老照片一般潰散的東西,似乎因為這句話而漸漸復原。

  這種事或許毫無意義。

  少女已死的事實不會改變,所有前提依舊;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或許就跟因為妄想而在床上翻來覆去沒什麼兩樣。

  可是。

  即使如此。

  『嘻嘻。你是那種會忘記自己生日的人對吧?可~是~啊~別小看我芙蘭達的交際力!你現在想要的東西,我很早就已經調查好啦!來來來,打開盒子,因為我驚人的命中率而害怕吧。嘎哈哈~!』

  復仇不是為了傷害對方,而是割下自己的贅肉──藍花悅如此定義。

  這些贅肉化成額外的重錘,逐漸束縛復仇者的心。

  彷彿要將少年從報復裝置拖回普通人的範疇之內。

  停止。

  下沉。

  陷溺。

  理應已經完全失去的溫暖,強行在意識中重生,卡住裝置的齒輪。齒輪一個一個破壞,崩解。

  往事復原。

  他想起自己在自稱學園都市第六名──藍花悅之前。

  原本是什麼人。

  『到頭來,雖然你貶低自己是愛哭鬼還什麼的,但你哪可能只有這點程度啊。我可不是博愛主義者喔!我可沒想過要和六十億人都當好朋友喔!我芙蘭達大小姐選上了你,認同你,當你的朋友!光是這樣你就該挺起胸膛感到自豪啦~!』

  時間停了下來。

  藍花悅的動作停了下來。

  某種東西直接打進了嬌小少年的心。

  和以全知口氣隨意談論世界的聖日耳曼不一樣。

  貨真價實。

  這就是藍花悅一直一直追求的友人話語。

  『你的愛哭啊,如果換一種說法,不就是「無論面對怎樣的不合理都絕對不會走偏」的常識安全裝置嗎?那一定是我所沒有的東西。因為我自己辦不到,所以我很尊敬擁有這種東西的你!世界上有很多人,要他們成為惡鬼真的真的真的簡單到讓人傻眼,但你的堅強絕對不會認同這種事。所以驕傲吧。到頭來,你擁有能哭著原諒一切的堅強,你可以為了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喔!』

  「啊啊……」

  沉重的「喀啷」聲響起。

  那是黃金色盾牌離開少年手裡倒在地上的聲音。

  他已經用不著什麼「安之盾」了。

  自己能夠用雙腳挺立於大地之上,根本沒必要依靠傳說。

  霎時間,他以得到自由的雙手遮住自己的臉。

  少年這麼說道。

  「……我想起來嘍,聖日耳曼。」

  自己並非學園都市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

  過去劍選了某人,但自己並非那個一樣塑造莊嚴傳說的人。

  可是。

  那又怎麼樣。

  少年是少年,是降生於世的一個生命。誰都無法模仿,也無法代替。就算少年只是一個渺小的世界齒輪也一樣。有人笑著替少年慶祝。她證明了少年的存在。

  獨一無二的特質。

  這想必無法成為輕鬆的退路吧。和什麼偉業啦,傳說啦,那些沿著前人構築之路邁向山頂的一等獎不同;必須從零開闢自己的道路,窮極自己的特質,這麼做大概會比沒多想什麼,就朝著既有頂點邁進來得更為困難且痛苦。

  「我想起來了,聖日耳曼。我想起了我的名字,加納神華。」

  即使如此,少年依舊對身旁的惡魔放話。

  悲慘也好,丟臉也好,難看也好,出醜也好,什麼都無所謂。

  他揮別簡單的追隨之路,選擇獨自面對世界。

  不將聖日耳曼的誘惑當成藉口。不把芙蘭達•塞維倫的死當成贖罪券。不仰賴來歷不明的第六名和根本不存在的安女王之威。

  用自己的腳站立。

  用自己的腦袋,再一次回憶起真的想做的事。

  這麼做。

  至少,不是擅自捏造沉默友人的想法,再當成恣意復仇的柴薪丟進火裡。

  芙蘭達•塞維倫雖然一直隱瞞「某些事」,但應該從沒想過要引誘少年走上滿是鮮血的不歸路才對。如果,那是希望少年繼續留在陽光下的演技。如果,芙蘭達認定少年「擁有能哭著原諒一切的堅強」……

  如果是這樣。

  少年該走的路。

  身為陽光世界居民所能做的事。

  「所以,聖日耳曼,我現在看見了真正的敵人。這不是為了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錯。你利用她的死,踐踏她的死!將她的死當成殺人道具,當成謊言的材料!我!絕對不認同你!」

  相對地。

  聖日耳曼的反應十分迅速。

  「轟隆!」的一聲巨響炸裂。放在地板上的生日禮物,遭到「香波爾」從正下方貫穿。

  包裝紙與緞帶破碎,盒子本身也慘遭撕裂。

  但少年面不改色,只是將小手往上一舉。

  廉價懷錶從天而降。

  他以手掌抓住銀色的精密機械,再以食指和中指夾住飛舞的賀卡。

  生日快樂,加納神華。

  得自逝去少女的賀卡。生命的祝福,存在的肯定。少年將證明當成刀刃一般握在手中,開口道:

  「不敢當,芙蘭達。」

  他拋棄陳舊的外皮,「藍花悅」的面具隨之粉碎。

  少年成了男人。

  加納神華。

  這名不再是其他人的男人,絕對不會白費受到祝福的生命與名字。他孑然一身地對抗世界,面向真正的敵人。

  這一刻。

  蹲在地上的上条當麻輕輕地笑了。

  這一刻。

  搭乘搬運服的濱面仕上微微嘆了口氣。

  他們想著同一件事。

  「「真沒辦法呢。」」

  他們並非相識多年的老友。

  只是這個世界上多到不值得一提的六十億人之一。

  可是,少年們知道。

  藍花悅,不,那個跨越了束縛得以自稱加納神華的男人。

  如果讓他死在這裡,也未免太可惜了。

  所以。

  有足以讓人投身死地的價值。

  噠────!他們毫不猶豫地衝向聖日耳曼集團。

  就在此刻。

  由於人偶劇告吹,因此聖日耳曼們採取行動要從全方位放出無數長槍「香波爾」擊殺、處分掉加納神華的瞬間。

  上条與濱面同時介入,以幻想殺手和搬運服的鐵臂,強行打穿整面的長槍暴雨。上条將加納神華拉進產生的些許空隙,就這麼將他撲倒在地。

  緊接著「轟!」的一聲,閃光迸發。

  第四名的「原子崩壞」。

  但濱面注意到她的目標並非「香波爾」,連忙瞪大眼睛吼道:

  「麥野妳這混蛋!為什麼把加納放在射線上啊!」

  「咦?因為那傢伙的決心和轉變什麼的跟我無關呀。而且他好像站在敵人那一邊,所以我也沒有手下留情的理由嘛。」

  「有啊!當然有關啊──!雖然不是什麼能大聲說出來的事不過一切的根源都是妳幹的好事吧────────────────────!」

  儘管聽到濱面全力吶喊,但麥野依舊只是微微嘆口氣而已。

  工作見不得光的她,對於這方面倒是分得很乾脆。那些不知是敵是友,無法判斷危險或安全的對象,總之先癱瘓其戰力再說。好比說牆壁另一邊的反應,催眠狀態的平民,還有憎恨遭某人煽動造成的復仇騷動。雖然不確定是否為友方的各個存在之間有所差異,依舊全部視為擊破對象,這其實也算是某種專家鐵則。

  「所以說。」

  「嗡」的一聲。麥野沉利讓新的光球憑空出現,並且瞪向聖日耳曼。

  「把你轟得血肉模糊沒問題吧,混帳東西?」

  別的方向也有動靜。

  「當麻!」

  「啊,真是的,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往前站啊!」

  身穿白底金刺繡修道服的修女,茵蒂克絲。還有手持PDW彷彿在護衛她的金色短髮女性,史蒂芬妮。

  另外,十五公分高的歐提努斯站在茵蒂克絲肩上,粉紅色體育夾克少女瀧壺理后則站在史蒂芬妮後方。

  上条當麻什麼也沒說。濱面仕上同樣沒插嘴。

  少年該做的事,已經在他心裡。

  所以,交給他了。

  重新起身的加納神華,一副讓兩名英雄隨侍左右的模樣這麼宣言:

  「還來,聖日耳曼。」

  面對存在本身已成為傳說的怪物。

  身為能與其正面對峙的獨立存在。

  英雄。

  加納神華朗盛宣告。

  「將我朋友被你踩在腳下的尊嚴!一點不剩地全部還來!」

  行間 三

  都市共有二十三個學區,而這頭黃金獵犬在每一個學區都準備了自己的武器庫。

  木原腦幹抵達的是第二十三學區。

  這裡是遠比學校體育館大得多的飛機維修區。出入口緩緩向左右滑開,讓人覺得這不像開門反而比較像挪動牆壁。開啟後,內部的照明自動亮了起來。

  裡頭堆了數個發射用貨櫃,以及用來運送它們的大型拖車。

  這裡是腦幹的行動衣櫃。他會視時間、地點、場合選擇服裝,以最適合的搭配參加晚宴──不過是以槍彈代替禮節,以砲彈代替規矩,以雷射光代替親切,以液態氮代替風趣,以殺人微波代替敬意。

  世界在物理法則之下維持安定,黃金獵犬的目的則是消滅攪亂世界的異類。

  具體來說就是魔法。

  而說到當前最大的假想敵……

  『「魔神」們行動了,是嗎……』

  牠輕聲咕噥。

  話雖如此,但是木原腦幹並未特別痛恨魔法師和他們抵達的終極型態「魔神」,也沒有「心愛的人事物被奪走」那一類的誇張背景。

  只不過,木原腦幹認識。

  將終究只是一條狗的自己變成「這樣」的人……說穿了,就是那群該稱為「木原」始祖的人們。

  追根究柢,「木原」這個分類本身,從明確地誕生以來還不到一百年。在這之前雖然也有類似的概念如草木的根一般散播,但一直到最近才集合成「木原」這種形式。

  「建立學園都市」這件事,本身也是遠航重洋來此的那個「人類」,趁著戰爭後的復興所達成,因此生於學園都市的「木原」這種概念源自近代,這點應該不難想像。

  這並非在談論歷史年表中的數字。

  那七位始祖只是普通的人類,理所當然地會歡笑,也理所當然地會哀傷。

  而在當時,由於還不明白所謂的「木原」究竟是什麼,對此最為苦惱的想來就是當事者們了吧。徹底地瘋了,癲了,然而即使已經如此絕望,仍舊無法制止在科學之路上邁進的自己──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替黃金獵犬開啟知性大門的某人,當時似乎也總是一邊摸著牠的頭,一邊以人的語言向牠道歉。

  儘管受到身為常人的理性所苦,身為研究者的他們依然會為了實驗成功而歡欣。這些人臉上浮現的表情就是如此複雜而矛盾。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能純粹靠科學公式解釋,想必會只剩下絕望和心死吧。畢竟這等於是讓原為紙上空談的拉普拉斯妖顯現。』

  啊,即使如此。

  摸自己頭的那隻手,還是保有完成版「木原」所欠缺的柔軟啊。

  『但在那同時,也會讓世間的不講理永遠無法危害人命,代表溫柔世界的到來。那麼,究竟哪一邊才對呢?』

  始祖們早已不在。

  他們親身定義了「木原」這項存在是什麼東西,並在統整為任何人都能明白的形式後離世。他們拚命的抵抗,他們鎮日在瘋狂中以人類理性持續和世上不講理奮戰的結果,帶來了今天已經完成的「木原」們。

  所以,木原腦幹對於魔法陣營沒有什麼特別的憎恨。

  所以,黃金獵犬對於始祖們所盼望那個僵化但溫柔的世界也沒興趣。

  『不用擔心。』

  雖然科學知識無法證明天堂的存在。

  雖然物理法則無法測量死者魂魄的重量。

  即使如此,大狗依舊輕聲說道。

  『就算妳離開了這個世間,妳留下的「木原」依然在此。』

  黃金獵犬在腦中下令後,無數搭載了發射用貨櫃的大型拖車,同時爆出發動的怒吼。車頭燈風暴掩蓋了一切風景。

  鋼鐵軍團。

  抗魔法式驅動鎧甲(Anti-Art Attachment)。木原腦幹領著大群外裝,回過頭去。

  帶著大量光明的牠,看著外頭無垠的黑暗,心中這麼想。

  希望能永遠像個「木原」。

  為了那些將心願寄託在牠這條狗身上,讓牠擁有人心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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