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仙台同学很甜什么的全是谎言
第3话 仙台同学很甜什么的全是谎言
我不特别喜欢,也不讨厌学校。
因为不管怎样都得去,所以是喜欢还是讨厌根本没有意义。今天也一样,尽管没那个心情,我仍在被无聊事扰乱了情绪的状况下,来到了学校。
刘海剪太短了。
我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叹气。
稍微盖过肩膀长度的头发还不需要去剪,可是刘海很烦,所以我想说自己拿剪刀修一下就好,却不小心剪多了。就算去拉扯剪太短的头发,头发也不可能恢复原状。不管怎么做都于事无补,我只能认命接受这个刘海了。
可是我每次看到剪太短的刘海,心情就很郁闷。这种时候该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回到教室。
『今天来我家。』
我用手机传出讯息。
输入的内容总是一样。
我传讯息的时间可能是第二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或是午休。也有可能会在放学后才发。不过无论是什么时候,这则讯息都只会传给仙台同学。
那是从去年七月开始约莫过了半年多左右,到了现在仍旧不变的事情。
仙台同学有时候会马上回复,也有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的时候,但是她从没拒绝过我。不过她曾经回复过我,说她有约在先,所以会晚一点到。今天似乎就是那个另外有约的日子,仙台同学回给我的讯息里写着『我已经有约了,会晚一点,可以吗?』这样的内容。
『我在家等你。』
我送出碰到这种情况时固定会回复的内容给她,开始上课。
先跟她有约的,一定是茨木同学。
我从窗边的座位瞥了一眼坐在靠走廊那一侧的茨木同学。
她是个高调的嗨咖,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平常总是爱讲些某某某很帅啊,或是某某某很可爱之类的话。因为听起来都是些我没兴趣的话题,我只觉得她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而且她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生气,我所在的小圈圈都觉得不要随便接近她比较好。
仙台同学跟这种人相处,不觉得累吗?
我一边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一边看着最前面的座位。
映入眼帘的是扎成公主头的长发,扎得很漂亮。
她在我房间里虽然很没规矩,但在学校不一样,个性温柔又懂得体恤他人,还很擅长念书,总是笑咪咪的,从未表现出不悦的神色。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仙台同学明明属于班上的高调小圈圈,却没有人说讨厌她。
不过倒是有人会在私底下说她八面玲珑,只会讨好其他人。
我是不确定看起来正在认真听课的仙台同学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拉了拉剪得太短了点的刘海。
一堂课不过就五十分钟,我却觉得格外漫长。老师的声音就像和尚念经那样,引人入睡。
我在脑袋一片混沌的情况下上了两堂课之后回家。
就算我一边打开家门,一边说:「我回来了。」也没有人会回应我。毕竟家里没有其他人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走进房间,没换下制服就往床上一倒。我没有急着从学校赶回来,门铃却迟迟不响。
我打起瞌睡。
就在我任凭袭来的睡魔摆布时,手机的讯息提示声音叫醒了我。我边揉眼睛边看向手机萤幕,只见上面显示着一段简短的文字。
『我现在过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十分钟。
让我一直等待的她终于出现在房间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收下五千元的仙台同学脱掉大衣与制服外套,在桌前坐下。
「没关系,反正只是你会晚回家而已。」
我知道她会回答什么。
我把汽水放在仙台同学面前,坐在她对面,倚靠着床铺。
「无所谓。」
因为我家对小孩采取放任主义。
如同我听过好几次的这句话所示,仙台同学今天也不在意回家的时间。她就算晚归也不会被家人叨念,或许是因为她的家人相当信任她吧。
「我说宫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仙台同学突然这样说并打开书包。
「──饿一食之日。」
二、一、四,饿、一、食。
二跟一是还好,但硬把四改成食好像有点凹太大。不过所谓的谐音就是这么回事吧。就算有点硬凹,只要坚持二月十四日是饿一食之日,我想大多数的人都会认同,如果是全国节食协会制订的纪念日,那就更没话说了。
不过仙台同学似乎是不能接受的那一型。
她皱起眉头,不悦地说道。
「我不想听这种不受欢迎的男生才会说的答案,你认真点。」
「是情人节对吧?」
尽管大家都沉醉在过节的气氛中,我倒是觉得这天很无聊。
跟昨天也没什么差别。
「答对了。我跟羽美奈她们说好要交换友情巧克力,才会这么晚来。是说我也带了你的份来。」
「咦?」
「我昨天做了要给羽美奈她们的份,就顺便连你的一起做了。」
仙台同学一派轻松地这么说,把仔细包装过的盒子放在桌上。
花朵图案的包装纸配上粉红色的缎带。
里面放着她亲手做的巧克力。
这一切的女子力都太高了,让我背上一阵痒。
「你不要吗?」
看我一直盯着盒子却不伸手拿,仙台同学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没有可以回送给你的巧克力。」
「你都不送朋友的吗?」
「我没这个习惯。」
我是有因为想送给喜欢的对象,所以做了情人节巧克力的朋友。我也有送过生日礼物给朋友。可是我没有会因为今天是圣诞节或万圣节这种每当有什么节日,就兴奋地顺着节日的气氛互相送礼物的朋友。
朋友之间互相交换巧克力这种习惯,对我来说简直是异国文化。
「这样啊。没差,反正我也不是要跟你交换巧克力,所以没有巧克力可以给我也无所谓。你就收下它吧。你要是不收,那我就带回家。」
「你打算怎么办?」仙台同学带着灿烂的笑容问我。
「……我要吃。」
「请用。」
我拿起桌上那个太过可爱的盒子,解开缎带。避免撕破而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白色、咖啡色、粉红色。
比市售商品略小一点的六个松露巧克力躺在盒子里。
「这是仙台同学做的?」
「我刚才不就说是我做的吗?我还做成了方便一口吃下去的大小喔。」
仙台同学难得一脸得意地说道。
这些松露巧克力的确都做成了可以一口吃下去的大小。看起来就像是外面店家贩卖的巧克力,在不谙厨艺的我看来,她说这是亲手做的简直就像在说谎。
神真是不公平。
仙台同学长得漂亮、会念书,又会下厨。同样是人类,她所拥有的许多事物我都没有。
太狡猾了吧。
我忍不住瞪了一眼巧克力,这时仙台同学说了。
「我觉得应该做得还满好吃的啦。」
她的话让我把手伸向松露巧克力。
可是我马上收回了手。
「你拿给我吃。」
「这是命令?」
「对,命令。」
不知道仙台同学最近是不是已经习惯被我命令了,她变得很爱恶作剧。在那之后我又命令她舔过我的脚好几次,但她一定会做命令以外的事。
像是啃咬、亲吻之类的。
我并不希望她做那些事。
该遵从命令的是仙台同学,会觉得痛、产生奇怪感觉的人也应该要是她。
所以我今天也要对她做一样的事。
「过来这边。」
我背靠着床铺叫仙台同学过来,她很老实地来到我身旁坐下。
「你想先吃哪一个?」
「白色的。」
我指了指撒满细砂糖的松露巧克力。
「好。」
仙台同学用食指和拇指拿起白色松露巧克力。
犹如小雪球般的团块立刻靠近,抵着我的嘴唇。我张大了嘴,打算连同仙台同学纤细漂亮的手指一起咬下去时,舌尖碰到巧克力,细砂糖的甜味害我一时分了心。差点忘记原本目的的我咬住松露巧克力,并一把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腕。
「你不吃吗?」
仙台同学这问话只是做做样子,她无视我的意愿,将松露巧克力塞进我嘴里。我放开她的手腕,细砂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还有五颗巧克力。
我决定先不去想要对她的手指恶作剧的事,专心咀嚼巧克力。
好吃。
虽然很甜,却不是会一直残留在嘴里的甜腻感。如果是这种会在舌头上滑顺地融化的松露巧克力,感觉要我吃多少个都没问题。
「你的嘴唇变白了。」
仙台同学笑了笑,伸手过来。
她细长的手指抹过我的唇,我拍开了她的手。
「太甜了吗?」
仙台同学没抱怨我粗鲁地要她的手指离开我唇上的行为,只问了我对味道的意见,这让我更是烦躁。
眼前的仙台同学,是我在学校看到的仙台同学。
她在教室里总是笑咪咪的,我从没看过她生气的样子。即使不是在学校。而是在这个房间里,仙台同学也跟我划清了界线,表现得好像只有她自己身处在不同世界一样,这让我很想拉下她,拉到跟我一样的位置。
「这里不是学校。」
我把电暖器的温度往上调高了一度,喝下汽水。
「什么意思?」
「你在装好人。」
「我才没有装,我就是好人啊。」
仙台同学毫不害臊地如此断言,露出笑容。
「你在这里才不是好人吧。我认为所谓的好人,是像这颗巧克力一样甜美的人。」
「那我是好人啊。我不但甜美又体贴,还带了友情巧克力来给你喔?」
「什么友情巧克力,真要说起来,我们──」
我说不出「根本就不是朋友」这句话。
我想一定是因为这不是需要特地说出口的事。我们是不是朋友并不重要,友情巧克力也无法证明彼此的友情。
没错,这些事全都不重要。
「我们怎样?后半句话呢?」
「再给我一个。」
我试图转移话题地说完后,仙台同学也没继续追究,拿起粉红色的松露巧克力。
「这个可以吗?」
「可以。」
我看着她的手指。
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不长也不短。有经过修整保养,非常漂亮。不过比起手指,我更在意她的脚趾。
我第一次命令她舔我脚的那一天,她咬了我的脚趾。
她的牙齿深深地咬进了我的肉里,还一直咬到我严正命令她住手才停下来。
不仅如此,她还顺着齿痕舔了我的脚趾。
很痛,还有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明明很恶心,我却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么厌恶。其他日子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仍有同样的感觉。
仙台同学带来了我并不想要的情感,我也想回敬她,让她产生同样的情感,可是我绝对不要像她那样去舔别人的脚。所以我才想说换成是手的话,应该就可以。当然我也可以不要拐弯抹角地利用巧克力,直接命令她。但是那样就太无趣了。
无法理解的情感,必须是突如其来的。
「请用。」
我在柔和的声音引导之下张大嘴,连同仙台同学的手指一起咬下松露巧克力。我用根本不是吃巧克力的强劲力道咬下去之后,咬住的肉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给我一股兴奋感,就像是拿刀切进厚实的牛排里那样。
虽然我最近根本没和爸爸一起去吃牛排就是了。
「宫城,这样很痛。」
仙台同学出声抗议。
但我没松口,用可以感觉到骨头的力道继续咬着她。
「等一下,宫城,我都说会痛了。」
跟在学校听到的声音不同,更低沉强硬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
原本不热的房间变得格外燥热。一道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荡,说想要感受更多、更多巧克力的甜味,还有骨头的坚硬触感。
我又在咬着她手指的牙齿上稍稍加重了力道。
牙齿嘎吱嘎吱地嵌进皮肤,仙台同学的手指微微颤抖。
「宫城!」
听到这尖细的声音,我松开了她的手指。然后悠哉地品尝留在口中的巧克力。
「……你这是在报复?」
仙台同学看着自己的手,静静说道。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但好像觉得很痛。
「谁知道呢?把手给我。」
等整块松露巧克力融化入腹后,我开口催促她。仙台同学似乎察觉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露出有些厌恶的表情。可是她没有违抗我的指示。尽管我没有命令她,但她默默伸出来的手,仍直接落到了我的唇上。
我用舌尖触碰她的手指。我缓缓舐过自己咬出的齿痕后,仙台同学拉了拉我剪太短的刘海。
「你剪了头发?」
虽然说剪太短了,也只是多剪了一点点而已。
我剪掉的长度没有多到和我在学校根本没交集的仙台同学会发现的程度。
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就像隔了一条恒河。
──我不记得恒河实际上有多宽,但能将两侧清楚地划分开来。仙台同学明明离我这么远,却注意到我只是多剪了一点点的刘海,让我内心一阵躁动。
我打算用力咬住她的手指代替回答。可是在我采取行动前,她的手指已经直接塞进我口中,甚至深入到接近第二指节的位置。手指像是在我口中探索般地动着,指尖碰到我的口腔内侧,让我的背脊感到一阵酥麻。
无法控制的情感涌上心头。
明明觉得恶心,却不希望她停下动作的奇异情绪在我的心中不断扩大。
讨厌。
我软软地咬住在我口中动来动去的手指。在我用舌头抵着并舔舐她的手指后,她强行抽出了手指。
「好吃吗?」
我看着若无其事地问我话的仙台同学。
她是否也像被咬了脚趾的我一样,觉得很痛,又有股浑身发毛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
仙台同学的脸上贴着一张笑脸,覆盖、隐藏了名为感情的事物。
没能获得预期的反应,我平淡地回答。
「巧克力比较好吃。」
「我想也是。你还要吃吗?」
仙台同学依然带着笑容说。
我讨厌她一副不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当成一回事的样子。
手指被人咬到会喊痛的程度。而且还被舔了,她不可能完全不觉得讨厌吧。所以我要让她没那个余力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要那个。」
我指了指外面应该是覆上了一层可可粉的咖啡色松露巧克力。
「张开嘴。」
仙台同学这么说,并依照我的要求拿起第三颗巧克力。
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
她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将咖啡色团块送进我口中。犹如照着操作手册上的流程般,巧克力碰上我的唇,我也像是遵守着事先已经决定好的事项,连同仙台同学的手指一起咬下松露巧克力。
「宫城,会痛。」
仙台同学开口说道,简直像手上有一本脚本要她讲出这句台词。不过她也只是说出这句话而已,话中没有真的感觉到痛的情绪。
那是当然的。
因为我还没咬得很用力。
我使力,想在犬齿接触到的手指上留下痕迹。
一点一滴,嘎吱嘎吱地用力。
我的牙齿埋进仙台同学的指尖,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感觉就像是她的手指本身吃起来很香甜美味。我因为想连松露巧克力一起吃下,更用力咬紧犬齿时,我的额头被推了一把。
「我就说会痛了。」
这次的话听起来不假,传来的声音里面带着情绪,按在我额头上的手也有在用力。
「放开。」
仙台同学没有权力命令我。
所以我不会听她的话。
我故意用力咬下。
结果可能是真的很痛吧,她用命令的语气又说了一次:「放开。」然后抽走了手指。只剩下巧克力留在我口中,我等它融化后咽下。
即使我跟她不是朋友,但她做的友情巧克力很好吃。虽然这友情巧克力的用途想必跟她原本预期的不同,但对我而言派上了用场。反正是她顺便多做的,这些巧克力会有怎样的下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我看了看制作者本人的脸,只见笑容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
「拿面纸给我。」
仙台同学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说道。
套了鳄鱼盒套的面纸盒就在我的斜前方。若要论远近,仙台同学还比我更近一点。
我看着她的手指,上面沾了应该是可可粉的东西,还有巧克力。
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也弄脏了。
要擦干净它们,也不是非得用面纸才行。
我无视仙台同学的话,让舌头爬上她的食指。虽然这是个愚蠢的程序,不过弄脏仙台同学的我正在让她变成原本干净的仙台同学。
「宫城。」
我假装没听到她的声音,将嘴唇压在她的指尖上,舔着自己咬出来的齿痕。舌头滑到第二指节上,吸吮她的指根,微弱地传出「啾」的一声,仙台同学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等一下,你这样很恶心。」
她的声调毫无起伏。
不过我想仙台同学现在的心情,一定跟之前的我一样。
尽管觉得恶心,却不仅是如此的感情。
我彷彿能从她不带起伏的声调中感受到这些情绪。我将舌头抵在她的手指上,但是巧克力带来的甜味早已消失了。
我觉得人类的皮肤跟我至今曾放入口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像。不特别烫,也没有特别冰凉,人类的手指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
就算是这样,今天一整天下来,现在仍是我感到最愉快的时间。
我让舌头爬上她的拇指。
如同我对食指做过的那样,舔着她的手指。我像是要融化巧克力那样,让舌头慢慢地滑过后,仙台同学轻叹了一口气。
「宫城,你闹过头了喔。」
我的肩膀随着这句话被用力推了一把。我放过她的手指,然后把背上长出面纸的鳄鱼丢给仙台同学。
「做这种事情好玩吗?」
仙台同学一边擦手指,一边看着我。
「当然。」
我笑着回她,鳄鱼被她一把推过来还给了我。
「这什么嗜好啊,难道你喜欢吃人?」
「我没那种嗜好。」
「那就不要咬我啊。真的很痛耶。这样不算违反契约吗?」
仙台同学傻眼地说,喝了一口汽水。
「这又不算是对你施暴。而且你对我做过一样的事,所以你也该忍耐一下吧。」
「你说一样的事是指?」
「你不是咬过我的脚吗?」
「我才没有咬得这么用力。我还以为手指要被你咬断了。」
「我只是想吃巧克力,结果却变成这样罢了。」
「你还想吃吗?」
「你希望我怎么做?」
「……随你高兴。」
仙台同学像是丢垃圾那样抛出这句话。
我并不是想跟她成为朋友。
我们的关系单纯是靠金钱来维系的,也只要靠金钱来维系就够了。
所以不管仙台同学在想什么,那都不重要,我有权力可以随意使唤她。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
可是,尽管这样想,我脱口而出的却是意想不到的话语。
「你要一起吃晚餐吗?」
「要。」
仙台同学立刻回答。
比起一个人,两个人更好。
虽然味道不会变,但是我觉得跟某人一起用餐,好像更有在吃饭的感觉。
我起身走向厨房。不用我说,仙台同学也会跟着过来。我开了灯,按下空调开关,让仙台同学坐在开放式厨房靠客厅那一侧的吧台边。
我从冷冻库取出冷冻薯条,连着包装整袋丢进微波炉。将两个盘子并排放好,放上从冷藏库拿出来的汉堡排调理包。待微波炉警示音响起后,把炸薯条拿出来,换汉堡排进去。
我所做的事情说起来就只有这些,晚餐很快就弄好了。不过还是比只要三分钟就能上桌的泡面多花了点时间。
「弄好了。」
我把盛有汉堡排和炸薯条的盘子连同白饭一併放在仙台同学面前,她发出欣喜的声音。
「有两人份啊。」
说得简直像是我事先买好了仙台同学的那份汉堡排。
「这是我爸爸的份。」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多买了一份要给爸爸吃的汉堡排。
就只是这样,这不是为仙台同学准备的。
「我吃掉了的话,你爸爸怎么办?」
仙台同学没问我母亲的事,只问了父亲的状况。
「他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吃。」
我这话其实不对,冰箱里面跟空的没两样。不过爸爸几乎不会在家吃饭,因此冰箱里面有没有东西都没差。
「所以你就吃吧。」
我淡漠地回答,坐到仙台同学身旁。小声地说了句:「我开动了。」之后,我听到旁边传来同样的话语,彷彿与我的话重叠在一起。就算是这样,毕竟我们也不是特别合得来,接下来两人就只是默默地用餐。
对我来说没有聊天并不是那么难受的事,甚至比刻意迎合他人的话题来得轻松。我咀嚼着远比仙台同学的手指更为柔软的汉堡排。两人之间只有筷子与餐具碰撞的声音。汉堡排和炸薯条渐渐减少,当盘子差不多要清空的时候,仙台同学开口了。
「下次我做晚餐给你吃吧?」
「干嘛突然这样说?」
「不要吗?」
因为松露巧克力很好吃,我想仙台同学做的菜应该也满好吃的。可是我没道理要让她做晚餐给我吃,也不希望她做我没有命令她做的事。
让我们这段关系得以成立的,理应只有「命令」才对。
「不用做没关系。」
「这样啊。」
仙台同学未显失落地回答,把汉堡排送入口中。
只要静静地吃,晚餐很快就吃完了。跟我们在十二月冷到不行的日子里吃泡面时没两样。我们把餐具放着,打算晚点再洗,先回到了房间。
「你还想命令我做什么吗?」
「没有。」
「那我要回家了。」
仙台同学穿上制服外套和大衣,走向玄关。
「我送你。」
我们一起走出玄关,踏进电梯。
「松露巧克力很好吃,谢谢。」
我边看着数字从五到四地逐渐减少,边告诉仙台同学我收到东西的感想并道谢。我好歹还是懂得这些做人的基本常识。
「不客气。」
耳边传来仙台同学的声音,电梯停了下来。我们走到入口大厅,仙台同学挥挥手,对我说:「下次见。」
「拜拜。」
我一如往常地对着她的背影道别后,只见仙台同学回过头来。至今为止她从未像这样回头过的。而她现在竟然回头对我说了:「拜拜。」又挥了挥手。
◇◇◇
情人节过去,剩下的三颗巧克力也早就不见踪影。我倒不是说还想再吃,只是觉得再多个两、三颗也无妨吧。
毕竟我喜欢甜食,有再多都不是问题。
不过那也未必要是仙台同学亲手做的东西。毕竟不管是谁做的,只要东西好吃就好。而且只要不是难吃到不行的程度,就算没那么好吃我也不在意。仙台同学说要做的晚餐也一样。不论好不好吃都无所谓。只要进了胃里,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
……算了,我想仙台同学也只是随口说要做饭而已,天晓得她是不是真的有打算要下厨。
我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在远处回荡着,按着自己的胃。
我看了一眼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从开始上课到现在还没过多久,至少得再忍耐个三十五分钟才能午休。
「下一个,宫城。」
老师用彷彿游戏中会出现的催眠咒文般的声音叫了我。虽然我没有很专心听课,但我知道自己现在得朗读课文。
我起身,拿起英文课本。
我没打算要找需要英文能力的工作,也不打算离开日本,所以就算不懂英文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才对,但英文课仍会毫不留情地到来,老师也会点到我的名字。
所以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朗读课文。
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看过的单字混在我记得的单字里,让我朗读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老师虽然会不时从旁提点我,我还是不确定自己念出的发音是否正确。
「可以了,坐下。宫城,你上课要认真点。」
老师有些头痛地说。可是我不觉得只要认真上课,我的英文程度就会变好。
「那么仙台,你接着念下去。」
仙台同学回了一声「有」之后站了起来。
她挺直背脊,开始朗读课本。
毫无窒碍的声音清澈透亮。在没有读错、停顿的情况下,让课本上的文字化为了声音。如果要用文字来比喻,仙台同学的声音是笔记体,我的声音则是小孩子写出来的歪七扭八黑体吧。
大部分的事情,仙台同学都能做得很好。
我看着课本叹息。
我不懂。
头发显然偏咖啡色,而且也有化妆,裙子也比校规规定的长度还短。明明没有遵守校规,老师们却会袒护仙台同学。真要说起来,她本人虽然说自己走清纯路线,可是有化妆算是清纯吗?咬人脚算是清纯吗?这真的是个很大的疑问。
不过再怎么想这些事情,我们的处境都不会改变。我不可能变得像仙台同学那样,能够做好任何事情的。
我翻了一页课本。
过了一会儿,仙台同学的声音中断,传来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我想都没想地把黑板上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度过这段漫长、漫长的时间。老师在占用了五分钟午休时间后才下课,我立刻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在我的朋友舞香从教室最后面走过来找我之前,传出讯息。
收件者是仙台同学。至于内容想也知道。
『今天来我家。』
我马上收到了回复,这样我放学后就有约了。
在学校餐厅吃午餐,上完下午的课之后,转眼间就没有其他要在学校做的事情了。我跟说想绕去其他地方逛逛的舞香道别,回到家里之际,仙台同学传了『我马上到』的讯息过来。当我在床上打滚时,门铃响起,仙台同学来了。
「久等了。」
仙台同学这么说,脱下大衣和制服外套,在书柜前面坐下,开始找书。我将一张五千元钞票放在她头上,离开房间,踩着「啪哒啪哒」的拖鞋声走向厨房。
我拿出两个玻璃杯,从冰箱取出汽水,倒入杯中。将汽水端进房间里时,仙台同学已经一副当这里是自己家的样子,躺在我的床上。
慵懒地躺着的她旁边放了三本漫画。因为我对这景象也是见怪不怪了,我将杯子放在桌上,从书柜里抽出几本漫画,然后靠着床铺坐在地上,翻开已经看过好几次的书页。
虽然我可以命令她,但命令的内容也没有太多变化。在这个房间的仙台同学就像是我的仆人,可是我们之间有一些基本规范,因此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再说我也不是每次都会想恶整她,也没想要她做些奇怪的事情。
所以时间静静地流逝。
我看完一本漫画,又接着看下一本。
房间里面只有翻页声和电暖器吐出暖风的声音。当我拿起第三本漫画时,传来了仙台同学的声音,我便看向她。
「宫城你啊,不会玩游戏吗?」
「会玩啊。」
「玩那种被很多帅哥追的游戏?」
仙台同学的视线仍停在漫画上,继续说道。
「我不玩那种游戏。」
「是喔,我看你有很多恋爱漫画,还以为你喜欢那种的。」
我虽然喜欢看恋爱漫画,不过这点并未反映在我玩的游戏类型上。我常玩的是角色扮演游戏。比起体验虚拟的恋爱,我比较想玩体验他人人生的游戏。
「反正你一定是觉得我都玩些很宅的游戏吧?」
「不是这样喔?」
仙台同学从漫画上抬起脸,有些坏心眼地笑了。
我没回答她,迳自起身。
我想她应该不是刻意的,可是她的言行举止中,透露着她认为自己的地位在我之上的气息。如果在学校,那确实是没错。可是在这里不一样,我不是很喜欢她那种态度。
「帮我写英文作业。」
我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讲义,摊在桌上。不过仙台同学还是躺在床上。
「我看完这个就去写。」
「现在就写。」
「你很小气耶。」
她说完后,感觉有点不情愿地坐到我对面,然后从自己的书包取出讲义,开始解题。
「直接写在我的讲义上就好了啊。」
「我之前就说过了,那样一看笔迹就知道是我写的,所以不行。」
「你就模仿一下我的笔迹啊。」
「要是老师发现了,我也会挨骂,我不想这样。而且下达这种会可能会被大家发现的命令,可是违反契约的喔。」
我和仙台同学会在放学后碰面。
一起做些什么。
我们说好,我不可以下达会让这件事曝光的命令,所以仙台同学说得没错。但我觉得她要模仿出我的笔迹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做得到,但不想做。
应该就是这样吧。
我用自动铅笔的按压头戳了戳仙台同学的脸颊。
「干嘛?」
「舔它。」
因为只是看着认真解题的仙台同学也满无聊的,我藉此打发时间。
在桌子的另一侧,她抬起头,嘴唇碰上自动铅笔的按压头,然后让笔管滑过她的嘴角。仙台同学的唇缓缓地顺着笔管而下,毫不犹豫地舔舐并咬了笔管。
「我不太喜欢你这样。」
我把笔从她口中抽出。
「什么意思?」
「你做了我没要你做的事。」
命令是要她舔,没有要她咬。
我想要她做的只有舔这枝笔。
「仙台同学,你该不会很喜欢被人命令吧?我看你好像很开心。」
「我看起来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吗?」
她是没有喜孜孜地听令行事,但至少看不出她有感到抗拒。
至今为止仙台同学从未拒绝过我的命令。
我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我现在却不这样认为。
「──你起码看起来别这么开心吧。」
我硬把自动铅笔塞进她嘴里,用按压头戳了戳她的舌头,并像是要刮搔上颚内侧似的滑动。我顺势抽出自动铅笔后,只见仙台同学绷起面孔,眉头皱了起来,一看就知道她很不高兴。
「就该露出这种表情。」
我从没对朋友有过这种想法。
不过仙台同学不是我的朋友,所以就算有这种想法也无所谓。
「宫城你果然是变态。」
仙台同学以我在学校未曾听过的低沉语气说道,想抢走我的笔。但是我躲开了她,脸上摆出笑容。
「或许是吧。」
在学校从未表现过不悦的她,明显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只会装好人的仙台同学消失了。
出现了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仙台同学。
我觉得自己喜欢这个瞬间喜欢得不得了。
属于跟我没有任何交集的小圈圈、光彩夺目、看起来总是很开心,像这样把校园生活中的所有好处都拿在手里的仙台同学,在这里并不存在。
我用自动铅笔的笔尖戳了戳仙台同学的手背。
「喂,这样很危险耶。」
仙台同学不悦地出声抱怨。我把笔尖深深戳进她的皮肤里,到笔芯彷彿会折断的地步,听到她说了:「好痛。」
我让自动铅笔离开仙台同学的手背,抽了一张长在鳄鱼背上的卫生纸,擦干濡湿的按压头。
「喂,你要做晚餐给我吃吗?」
我想确认她那天八成是随口说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你不是不想吃吗?」
仙台同学冷漠地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像是要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先一度闭上眼后,才又睁开眼睛看我。
「不过,如果那是你的命令,我就会做。」
她平静地说完后,又开始动手把英文单字写在讲义上。
我付了五千元来命令仙台同学。
但是我不会命令她做晚餐给我吃。
命令要用在别的事情上。
我像是在模仿她写下的漂亮字迹,在讲义上振笔疾书。
第3话 仙台同学很甜什么的全是谎言
「我回来了。」
作为一个回到家的仪式,我对着客厅打招呼。从流泻出灯光的房间传出了笑声,但也就是如此。不会传来应有的回应,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我也懒得抱怨。
真要说起来,事到如今才突然有人对我说「欢迎回家」还比较困扰,所以没有回应比较好,这样比较自然。
我已经在宫城家吃过感觉不太健康的便当当晚餐,所以不饿。没理由要绕去客厅的我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在不多也不少地备齐所有必需品的房间里脱掉制服,换上家居服。作业也已经在宫城家写完了,今天该做的事情已经全数完毕。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宫城给我的五千元,然后把纸钞塞进那个放在五斗柜上,只要装满五百元硬币,就能存到一百万的存钱筒里。
我到底塞了几张进去呢?
我每个星期大概会从宫城手上收到一、两次五千元。我虽然不记得这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张五千元,但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既然是从去年七月开始的,也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应该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吧。
我不想特地打开存钱筒确认金额。而且不管存了多少,我也没打算拿出来用掉。不过我有点在意,里头到底累积了多少我和宫城一起度过的时间?
我试着拿起存钱筒摇了摇,里头传出「咖啦咖啦」的响声。
这应该是在开始存五千元之前就存进去的五百元硬币所发出的声音,没办法用来判断里面累积了多少时间。
我把存钱筒放回五斗柜上。
宫城会为了下达一些小命令而付我五千元。
五千元对高中生来说不是小钱,她真的每次都给了我这样一笔理应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的金额。虽然她说她不缺钱,然而我一想到存钱筒里面的五千元,心情就觉得有些沉重。如果命令的内容值得她付这笔钱,那我或许就不会因为收下五千元而想这么多有的没有的事了。
这样一想,就觉得今天宫城把自动铅笔塞进我嘴里,我露出不悦的表情时,宫城所说的那句「就该露出这种表情」,或许有符合五千元的价值吧。
那时候的宫城,是我至今为止看过她最开心的样子。
然而假设那是值得拿五千元来换的东西,我也实在没办法欢迎她这么做。我认为自己对她说的「宫城你果然是变态」这句话没有说错。而我也没有变态到会想主动去做自己讨厌的事。
要做那种事,还不如叫我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
竟然想看我不高兴的表情,只能说宫城这个人真的有病。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也不是想说给谁听,只是这样嘀咕了一句,放下扎起的头发之后,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声音。我看了看萤幕,是羽美奈传来的,讯息内容只写了『看了吗?』这三个字。
这么说来,今天是羽美奈喜欢的电视剧播放日。
我打开电视,电视剧已经快要演完了,所以我先传了『我刚刚去洗澡了,等下会看录影』的讯息给她。
如果接下来得看一集电视剧,就算跳过广告,我也有将近五十分钟不能做其他事。
不用想都知道有够麻烦的。
这部我不得不看的电视剧是爱情剧。爱情这主题我是不讨厌,可是羽美奈喜欢的这部电视剧剧情不符我的喜好。我倒不至于说看这个很浪费时间,不过有空看这部无聊的电视剧,我宁可去做其他事。
宫城基本上不会连续找我过去,所以明天放学之后,我应该会跟羽美奈她们出去吧。那对我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放学后时光,我也不讨厌跟她们相处,只是要让这段时间变得舒适,要先做好的准备有一点点麻烦。
明天要是跟她们一起出去,一定会聊起电视剧。
「要是我说没看,羽美奈又会不高兴吧。」
如果对象是宫城,我根本不必特地看这部电视剧。
我躺在床上,伸出手。
我用手遮住房间的灯,看着自己的食指。
在情人节被宫城咬出来的齿痕早就消失了。
唉,留着我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那天我虽然很惊讶宫城竟然会毫不迟疑地这样咬别人的手指,不过齿痕其实到隔天就消失了。
一旦做出了会让大家发现我们之间关系的行为,就违反了契约。
假设我的手上留有齿痕,被羽美奈她们追问起来,就会变成宫城没遵守约定。所以她可能还是有控制一下力道。又或者齿痕本来就不是会残留那么久的东西,但我以前从没被人咬到会留下齿痕过,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宫城刻意控制的结果,还是单纯的偶然。
我试着抚摸原本留有齿痕的位置。
一点也不痛。
我用嘴唇触碰手指,顺着看不见的痕迹舔过去看看。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想来也是。
从第二指节到指根附近。
我被宫城舔的时候觉得很恶心。可是同时也有一种柔软的舌头在抚摸着我神经的奇怪感觉。
──我那时的表情也跟宫城一样吗?
我舔了宫城的脚,还咬了她。
我记得当时的她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我也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
还是来看电视剧吧。
我加快播放速度好缩短时间,接着按下播放按钮。
我不喜欢痛。
也不喜欢被粗鲁对待。
即使如此,待在宫城的房间里,还是比待在自己家里舒适。
我可能是被下蛊了吧。
就算没什么特别的含意,但我们做了这种互相舔舐对方肌肤的事,可能会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感变得很奇怪。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处理这个问题,宫城也不会往更失控的方向发展吧。
我调大电视音量。
羽美奈喜欢的帅哥演员的声音变大。
我把意识集中在不觉得有那么好看的电视剧上。
◇◇◇
我想要男朋友。
最好是一个帅气又不会噼腿的男朋友。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放学后在KTV包厢里,羽美奈像是个只会说预设词汇的机器人,一直不停地说着「男朋友」。
在知道小圈圈成员之一的某人交了男朋友之后的结果就是这样,一月底被男朋友甩了的羽美奈变成了想要男朋友的机器。这种时候的羽美奈很难搞。枉费我还特地看了无聊的电视剧,今天却派不上什么用场。
「叶月你可好了,这么受欢迎。」
羽美奈叫到我的名字,我露出笑容。
受欢迎。
这个说法是否为真并不重要。我该说的话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她希望我给出的回应既不是否认,也不是肯定。而是要把话题导到「羽美奈比较受欢迎」这个结论上。
虽然女孩子就像鲜奶油上装饰着缤纷水果的蛋糕一样摆放在那里,内在却未必像蛋糕一样甜美。有时候会发生以为很美味地放入口中,才发现是剧毒的状况。所以我必须在不让人反感的情况下,一边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受欢迎,同时吹捧一下羽美奈的身价。
不过心情很差的羽美奈不肯接受我的说词。
「情人节那天啊,叶月你不是途中就先回去了吗?你一定是去跟谁碰面了吧?饭田?还是佐佐木?莫非是我不认识的男生?」
「我之前也说过了,真的不是那样啦。只是我家人叫我回去而已。要是我真的交了男朋友,一定会第一个告诉羽美奈。」
因为情人节那天宫城找我,我提前离开,隔天羽美奈她们就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去见男友了。关于这个误会之前应该就已经解释清楚了,但看样子她因为想找人迁怒,结果又翻起了旧帐。
羽美奈也不是什么坏孩子。
我失意的时候她会担心,也会鼓励我。只是她的情绪起伏比常人更剧烈。
然而要一直讨好她也很累。
在这个KTV包厢里面的四个人,其中一个人因为交了男朋友而心花怒放,还有一个已经被羽美奈整死了。这么一来,就只能靠我一个人来让羽美奈的心情变好──
有够麻烦的。
我心想,这种时候要是宫城联络我就好了。
虽然我也可以随便编个理由离开,但真的有事会更好走人。不过正如宫城过去从未连续找我的前例那样,她并没有联络我。
结果到了下周宫城才来约我,那天我们也一起吃了感觉很不健康的晚餐。再下一次她也端出了很不健康的东西当晚餐。宫城一次都没有开口要我做晚餐。
所以当我今天在书店看到宫城传讯息给我之后,我先绕去超市买了鸡肉,才前往宫城家。
便当和外面卖的现成配菜。
除此之外就是一直吃泡面或冷冻食品这些东西当晚餐,我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
而且我很想看看,当我做出命令外的事,那瞬间宫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像宫城这种会说想看我不高兴表情的人,我根本不需要顾虑她。不管我是在自己家下厨,还是在宫城家下厨都一样,所以我带着晚餐的材料走进宫城的房间里。
「你本来跟茨木同学她们在一起?」
宫城一边给我五千元,一边用顺便一问的口气,问我为什么来晚了。
「今天不是。这个,拿去冰在冰箱里。」
我收下五千元,把超市的提袋塞给宫城。
「这是什么?」
「做炸鸡块的材料。」
「你为什么带这个来?」
「因为我要在这里煮晚餐。」
「我没有这样命令你。」
宫城明显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遵从她的命令。
我们虽然是这样说好的,可是没说我不能在这个家里煮晚餐。在她命令我之前,我可以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所以照理来说,今天我要做晚餐这件事,不是一件该受到她指责的事情才对。
宫城自己或许也明白这点吧,她没有叫我不要做晚餐,只是不悦地皱着眉头。
我从没产生过想看别人不高兴表情的念头,不过看到宫城因为我要做些没被她命令的事情而一脸不悦地看着我,那模样倒是满有趣的。
「你是没有命令我,但这是我想答谢你总是请我晚餐的一点小心意。而且我偶尔也想吃点像样的东西啊。」
我说出她应该无法婉拒的理由,再次把超市提袋交给这个家的主人,宫城却不肯接下。
「你自己拿去放啊。」
宫城冷淡地说完后,走出开了电暖器后温暖到有些热的房间,往厨房前进。我脱掉大衣跟制服外套,跟在她身后。我拿着超市的提袋踏进厨房,打开那台大到让我很想问宫城家有几个人的冰箱,然而和外观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里头简直没有东西到了可以用清爽来形容的程度。
「冰箱几乎是空的嘛。里面竟然只有果汁,这样没问题?」
「没问题。」
宫城压低声音,斩钉截铁说这样就可以了。
也是啦,我没什么资格嫌弃别人家的冰箱。
我默默把晚餐用的食材放进冰箱。当超市提袋即将变得空空如也,我在拿出因为觉得这个家里八成没有而顺便买来的面粉和太白粉时,向宫城搭话。
「你今天要下什么命令?」
「什么都好吧?」
「你不介意晚点再下命令的话,我想先做炸鸡块。」
「我还没想好,随你便。」
宫城不负责任地把事情都抛给我决定,说完后便打算离开厨房。
「等一下,我有材料想要你帮忙切。」
我从冰箱里拿出高丽菜,交给宫城。
「要我切吗?」
「除了你还有谁?」
「是仙台同学你说要做晚餐的,你自己做啊。」
「你该不会是不会切高丽菜丝吧?」
我一边清洗砧板和菜刀一边问,然后听到压低的小小声音传来。
「……我切。」
她到底是会切高丽菜丝呢,还是不会?
我不太清楚,但是宫城已经把高丽菜放到砧板上了。
我在宫城身旁磨了一些生姜泥,加进酱油和料理酒里。我不太喜欢蒜头的味道,所以没加,接着将已经切成合适大小,要用来做炸鸡块的鸡肉放入调好的调味料里揉捏入味。
这时我忽然有点在意宫城,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她正要往自己的手指而不是高丽菜切下去……这样说是有些夸大,但我知道自己让一个不该拿菜刀的人拿起了菜刀。
「宫城,等一下,你那样太危险了吧?」
「哪里危险?」
「手啦,手!手指要弯成像猫的手那样啦!」
「猫的手是怎样?」
「你以前家政课上烹饪时没学过吗?」
把左手手指弯起来,压住要切的食材。
大家都应该有在课堂上学过。宫城却用指尖压着高丽菜,感觉很恐怖。
「我不记得了。」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切下一刀,然后在砧板上留下与其说是切丝,更像是切段宽度的高丽菜。
「你这样切会切到的不是高丽菜,而是你的手啊。况且你菜刀也拿太高了啦。」
用往下挥刀来形容是夸张了点,但是她真的把菜刀举到满高的位置才下刀。
「仙台同学,你在旁边一直念很烦。」
「啊~真是的,宫城,你去旁边。」
我光看都怕。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全都由我自己来做比较好。然而她却不肯退让。
「我会切完,你不要管我。」
菜刀切开高丽菜,砧板发出「咚!」的声音。
我真不该找她帮忙的。
但不管再怎么后悔,时间也无法倒转回到我拜托她切高丽菜丝之前。结果我只能胆战心惊地把腌过的鸡肉裹上用面粉跟太白粉混合调成的粉末。
咚!
咚!
在听起来完全不像切高丽菜的声音数度响起后,我听到宫城发出微弱的呻吟。
「怎么了?」
没有回应。
「宫城?」
我看向她的手边,发现一抹红混在高丽菜的绿里。
「等一下,宫城,你流血了。既然切到手了,就早点说你切到手了啊。」
我洗掉沾在手上的粉末,抓住宫城的手腕。在我正打算把她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水的时候,水却被关掉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舔受伤的手指吗?」
「你看太多漫画了。就算去舔伤口也不会好,仔细清洗伤口之后再贴上OK绷比较好。」
「那消毒呢?」
「消毒好像会让伤口癒合得比较慢。所以说OK绷放在哪里?要是你家里没有,我去拿我的过来吧?」
伤口看起来不深。
但还是流出了几乎快从食指上滴落的鲜血。
我打算用自来水洗净伤口,贴上OK绷,然后把宫城赶出厨房。
每个步骤都很简单,宫城却全都不肯让我完成。
「舔我的手指帮我消毒。」
她这样说,把被菜刀切到的手指伸到我面前。
「你都流血了。而且舔伤口也不能消毒。」
「这是命令。」
「……你是故意切到手的吗?」
「怎么可能?」
宫城仍把手指放在我面前,叫我必须遵从命令。
鲜红的血液流出,染红了她的手指。
我光是看着,就觉得有一股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仙台同学,快点。」
就算我有舔过自己的血,也从未舔过别人的。
不是自己的血,舔起来的味道会跟自己的血一样吗?
我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舔完凑到嘴边的手指上的血之后,感想根本连猜都不必猜。
不管是谁的血都不美味。
宫城的血也跟我舔自己的血时一样,有着类似铁锈的味道。我没有实际舔过铁锈,所以不知道这样形容到底对不对,但依然不改它并不美味的事实。我不喜欢的汽水味道感觉还比较好一点。
「你再认真点舔。」
她随着这句话把手指推了过来,从她体内溢出的体液沾湿了我的唇。我反射性地闭上了嘴,宫城的手指却撬开了我阖上的牙齿,钻进我的口中。
手指接触到舌头,我比刚刚更明确地感受到血的味道。
是A型?还是B型?
还是其他血型呢?
我不知道宫城的血型,不过无论是哪种血型,都不是我会主动想舔的东西。但是我怎么想似乎不重要,她没有抽出手指,伤口抵在舌头上,让血的味道变得更浓了。
比以前舔自己的血时更清楚感受到的血腥味,果然一点也不美味。
我想我只会对宫城做这件事。
就算我以后有了交往对象,那个人割伤了手指,我也不会想要帮对方舔掉伤口上的血。毕竟血就是这么不美味,也一点都不卫生。我做这种事情的对象,宫城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吞下在口中扩散的血液。
他人的体液经过喉咙进入胃部的感觉,其实满不舒服的。我为表抗议,用力地用舌头抵着她的伤口,宫城痛得发出微弱的气音。
然后像是铁锈的液体又弄脏了我的舌头,我再次吞下血液。
血液不断地从伤口涌出。
毕竟我不是在帮她止血,这也是当然的。
每当血液扩散开来,我就有种无论口中还是体内都遭到宫城侵蚀了的感觉,令我浑身发毛。
这样不好。
这是不健全的命令。
虽然有一方会下达命令,另一方会遵从命令,这件事本身或许就很不健全了,但我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这么想,我仍用力咬了伤口。
口中染上了血的味道。
明明不想吞,宫城的血依旧通过了我的喉咙。
「张开嘴。」
宫城用压抑着感情的语气说道。
我没听从这句理应有听到的指示,宫城便强行拔出了手指,开口问我。
「人的血美味吗?」
口中仍残留着血的味道。
总觉得满嘴都是比汽水味道更糟、令人反感的液体。
「如果是吸血鬼或许会觉得不错,但我是人类,所以不觉得美味。」
「这可以补充铁质喔。」
宫城不负责任地说完后笑了。
我没有利用别人的血来补充铁质的嗜好。如果要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宁可吃自己并不喜欢的猪肝。
──没错。
进入我体内的宫城血液,将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胃不太舒服。
「借我个杯子。」
我在宫城回话之前就打开餐柜,拿出平常用来喝汽水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
咕噜。
我像是要把口中残留的血冲掉似的喝着水。
我喝光杯里的水之后看了看宫城,她的手指还在流血。
「手给我。」
我没打算听她的答复。我不由分说地抓住宫城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拉到水龙头底下洗去血污。这次宫城没有抵抗,乖乖地任水洗净她的手指。
「我去拿OK绷来,你就继续冲水。」
反正就算问宫城,她也不会告诉我OK绷放在哪里。既然这样,我去拿自己的过来还比较快。
我回到宫城的房间,从包包里面拿出据说可以让伤口更快痊癒,比较好的OK绷,接着「啪哒啪哒」地踩着拖鞋回到厨房,看到宫城正在观察伤口。
「拿去。」
我递出拿过来的的OK绷。
「你不帮我贴吗?」
「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我帮你贴?」
宫城伸手到我面前,代替回答。
要是太过宠溺,人就不会好好成长。
没错,会养出像宫城这种废人。
都上高中了,还是连个OK绷都不会贴的小废物。
不过我想这应该也是命令的一部分。
既然是这么回事,我就帮她贴上了OK绷。
「今天晚餐要吃的饭煮了吗?」
我把从注重功能,外观并不可爱的OK绷上撕下来的垃圾丢进垃圾桶,询问宫城。
「煮了。」
「那你到那边坐好。」
「高丽菜呢?」
「我来切就好。」
虽然不赶时间,但我也不想因为切个高丽菜丝就浪费那么多时间。而且要是她再切到手指也很麻烦。
我把宫城赶出厨房,一边把鸡肉下锅油炸,一边切高丽菜。
擅自拿出盘子盛装煮好的菜餚。
我把白饭跟盘子一起放到吧台桌上,与宫城并肩而坐,一起说完:「我开动了。」之后,身旁的宫城不悦地咬了炸鸡块。
一口、两口。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好吃吗?」
听我一问,她马上回答。
「好吃。」
亲手做的料理受到称赞,我其实满高兴的。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用一副不觉得好吃的表情吃着美味料理的人。
「仙台同学。」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刚刚也说了,算是答谢你至今请我吃晚餐。」
「你可以不用再这么做了。」
说了好吃的宫城用冷淡的语气这么说。
「你讨厌炸鸡块?」
「不管我喜欢还是讨厌,你都不用再做了。」
在学校的宫城看起来不像是会表现出负面情绪的那种人。我偶尔看到她,不是很开心地跟朋友聊天,就是在笑,和跟我讲话时大相迳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待在家里这个自己的地盘上,跟我相处时的宫城看起来非常不稳定。
说是这样说,这也不代表她对我敞开了心房吧。
去弄清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也只是徒增劳累。而且我要讨好的对象有羽美奈就够了。
「宫城你啊,都不做饭的吗?」
我想换个话题,藉此改变沉闷的气氛。
「因为不会做饭也没什么好困扰的。」
「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我没有要做饭。」
「这样啊。」
说得也是。
我就觉得她会这样回答。
我也没想要硬逼她学做饭,所以我让话题就此结束,咬下炸鸡块。
不是我要自夸,但真的满好吃的。
宫城不发一语,将放在桌上的晚餐纳入胃袋。比起做饭所花的时间,我们用更短的时间吃完了晚餐,回到宫城的房间里之后,她命令我朗读一本小说,像是故意要找我麻烦。我持续朗读出绵延不绝的文章。
读了几十分钟。
当然我不可能朗读到最后。包含晚餐时间在内,我大概在宫城家待了三个小时,才离开她住的大楼。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宫城又找我过去,但她毕竟从没要求过我做饭,我也没再主动做过。不过我们还是会一起吃饭。白色情人节那天我们也一起吃了晚餐,不过她没给我回礼。
我今天也被宫城找去,度过了同样的时光后,回到说:「我回来了。」也没人会回应的家里,把五千元纸钞放进存钱筒。
我到底对宫城有什么期待呢?
我拿起放在五斗柜上的存钱筒,它既不轻也不重。
◇◇◇
比起隆冬时期,电暖器的温度有设定得比较低一点。
即使如此,宫城的房间里面依然很热。
因为明天开始就要放春假了,就季节来看,说现在是春天也不为过,考量到这一点,我觉得应该可以把电暖器的温度再调低一点才对,宫城却连制服外套都没脱,就坐在那里看漫画。
她也太怕冷了吧?
觉得舒适的室温有落差的两人要同处一室,其中一方就必须妥协。一般情况下应该会优先顾虑我这个客人的感受,不过我似乎不是客人,所以总是以宫城的喜好为优先。
这点倒是无所谓。
然而已经脱掉制服外套的我没衣服可以再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解开了。我下床拿起汽水,桌上还放了一袋爆米花。
平常明明都只有汽水的,真难得。
我用不喜欢的碳酸饮料润喉后,又解开了衬衫上的一颗扣子,然后从爆米花袋里拿出两粒白色物体,丢进嘴里。
「你春假有要去哪里吗?」
我坐到正在看漫画的宫城身边问她,但她没回应我。
从我来这里以后,她的心情就不太好。应该说她这阵子心情都不好。要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自从我做了炸鸡块那天后,她的心情就一直都很差。
如果原因是那天发生的事,那宫城也太小心眼了。别说跟猫差不多小了,甚至比老鼠还小吧。
我从宫城手中拿走漫画,翻开画有手上拿着剑的男生的封面。翻了几页之后,旁边传来带刺的声音。
「仙台同学你有什么行程?」
「嗯~我会跟羽美奈她们出去吧,再来就是补习。」
「你寒假是不是也有去补习?」
「是啊。」
等到四月,我们就会升上三年级,变成考生。
我未来该走的路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追随优秀姊姊的脚步。
但我不认为自己做得到。大我两岁的姊姊就读的是唯有脑筋非常好的人才能考上的大学。由于父母要求我要考上跟姊姊同样水准的学校,其实我就连现在都该去课后辅导班或升学补习班好好加强课业才行。我却不肯去,在这里游手好闲,要是放长假的时候再不去补习,我很有可能会被逐出家门。
「仙台同学你很喜欢念书耶。」
「我没那么喜欢。」
我不知道宫城是怎么看我的,但我所说的是事实。我以前还算喜欢念书,不过在父母把我当成用来跟姊姊比较的道具之后,我就没这么喜欢念书了。
「宫城你没有要去哪里玩吗?」
「我要跟朋友出去。」
「跟宇都宫?」
我说出总是跟她在一起的同学的姓。
宇都宫是一个把比宫城更长的头发扎在头后,看起来很善良的女孩。她也跟宫城一样不起眼,在教室里的时候总是埋没在班上同学当中。我在书店遇到宫城的那天,如果没来这个房间,我或许没有机会说出宇都宫的名字吧。
「对。」
宫城简短回答,从我手中拿回漫画。然后翻到比半本再多一点的地方。
对话到此结束。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看宫城专心看漫画的样子就知道了。无事可做的我拿起爆米花放入口中。
奶油口味或焦糖口味。
如果要吃爆米花,我个人偏好这两种口味,然而在这房间里却是普通的盐味爆米花。要说这样很有宫城的风格,那的确是没错,但我总觉得不太满足。尽管这么说,我仍为了打发时间而拿起一粒爆米花。这时宫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干嘛?」
「我拿给你吃。」
开始了。
即使她没有明说这是「命令」,但只要看到宫城笑咪咪的样子,我也知道「命令游戏」开始了。然而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我却只有不好的预感。
宫城拿起袋装爆米花,倒了一些内容物在手掌上。
「来,转过来我这边。」
她这么说,将放有一些爆米花的左手伸到我面前。
大概想得到。
我大概想得到她想要我做什么。不过我在脑中抹去那个念头,转过去面向她,从她手中拿起一粒爆米花,放入口中。
「不要用手,像狗那样直接吃。」
在我咀嚼嘴里的东西之前,宫城清楚地对我下令。
果然是这样啊。
原来她是为了这么做,才会准备平常没准备的零食。虽然我曾经想过,她要我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那还比较好,不过当她真的要我当一条狗时,还是让人有点不爽。即使如此,命令就是命令,我依旧会老实地遵从。
我转向她,把脸凑近她的手,用嘴唇叼起爆米花。
不用手,一粒一粒地吃。
叼进嘴里,吃下去。
试着实际从宫城的手掌上叼爆米花吃之后,我觉得这样与其说像一条狗,感觉更像是一只鸽子。就在我抬起头,心想着「要我做这种事情好玩吗?」的时候,只见宫城的脸上也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全部吃掉。」
她拉了拉我的刘海,催促我。
看来就算是这么无聊的命令,她也没打算收手。
我就像一只从人类掌心上叼起面包屑吃的鸽子,接连叼起爆米花。宫城的手不时会摸摸我的头,像是要提醒自以为是鸽子的我,得认清自己是一条狗的事实。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仍一个也不剩地吃掉了宫城手上的爆米花。
最后还舔了她的手掌。
宫城的手吓得一颤,她试着想缩回那只手。
是宫城叫我要像狗一样的。
我抓住那条想缩回去的手臂,再度用力将舌头抵在她的手掌上。我慢慢从指根舔到手掌中央的位置,上面有着和爆米花一样的味道。
「我希望下次的是焦糖口味。」
我依照宫城的要求,表现得像条狗那样舔了她的手之后,提出了我的希望。
「没有下次了。」
宫城从套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白色的面纸,擦拭自己的掌心。她将变成纸屑的面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抓住了我的领带。
在我有些防备地想着她要对我做什么的时候,她动作俐落地解开我的领带,并毫不犹豫地又解开了我衬衫上的一颗扣子,我忍不住拍开她的手。
「等一下,你这样违反规则了吧。我可不打算跟你发展成那种关系。」
因为我原本就已经解开两颗扣子了,我的胸口坦露出来。虽然被她看到也不会少一块肉,不过我跟宫城没有熟识到可以在她面前解开三颗扣子的程度。
「我只是解开你的领带,你就想到那里去,你也想太多了吧。」
宫城用「我根本没打算那样做」的口气回话。可是由我这个不仅领带被人松开,还被解开了一颗扣子的人来看,当然会觉得她想要对我做那种事。
「那你想干嘛?」
她对于我这个问题的回答超乎我想像地粗鲁。
宫城解开我绑好的头发,狠狠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她这个人这辈子似乎不懂得什么叫做控制力道。
她之前咬我手指时,也用大得吓人的力道在咬。
现在同样用足以让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的力道使劲推了我。
「好痛。」
如果是跌在床上那还好,可是我被推倒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当缓冲物的木地板上,所以手臂和背都觉得很痛。再加上宫城还整个人骑到了我身上,我甚至没办法起身。
「你果然想做那种事嘛。」
我试图推开她。
「不是喔。」
我看了看语气格外冷淡的宫城,她的表情确实不像是有性冲动,或是一时鬼迷心窍的样子。
那她接下来到底会对我做些什么?
硬要形容的话,表情看起来相当冷静的宫城把手伸向桌上。
咦?
宫城拿起了袋装爆米花──
下一秒,白色的物体落在我脸上。
简单来说,宫城把爆米花全倒在了我身上。
「宫城,你干什么!」
我的脸、头发、衬衫上全是爆米花。
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
「这样一点都不好玩喔。」
我揪住宫城的领带。
我花了不少心思在照顾头发。我用的护发乳不是什么便宜货,吹风机也是用那种会释放负离子的高价品。
还好撒下来的东西只有爆米花,要是有小碎屑或是粉状物我可不能接受。那种东西沾到头发上简直糟透了,我会很生气。
「我没在闹着玩啊。我只是想让你多吃一点爆米花。」
宫城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拿起一粒散落的爆米花塞进我嘴里。我像是要把怒气发泄到她身上,连同她进入口中的手指一起咬下去,吃掉爆米花之后,宫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不是吧?」
汽水在我头上摇晃。
宫城轻轻笑了。
杯子一斜,我不禁闭上眼,放开手中揪着的领带。我用双手遮住脸,手背彷彿被洒落的雨水沾湿,睁开眼一看,只见玻璃杯里头已经空空如也。
「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我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
「原来仙台同学也会生气啊。」
我也是个人。
平常之所以不生气,只是因为我会忍耐。
「碰到这种事情,不生气才奇怪吧?」
「我觉得我已经很客气了。」
「哪里客气?」
「你的制服外套、领带和裙子不都没事吗?衬衫这么好洗。而且明天就要放春假了,应该没差吧。」
「……意思是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宫城起身,没有回答。
不再有重物压在身上的我也坐起身,拍掉身上的爆米花。
我的制服的确只有衬衫湿了,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可以把爆米花和汽水撒在别人身上。别说抱怨个一句了,我不大肆抱怨一番是不会干休的。可是在我开口之前,一条毛巾和一件长袖针织衫已经飞了过来。
「这件送你,你换上吧。不用还我。」
宫城说完后走出房间。
没了对象可以抱怨的我,只能脱掉衬衫,用毛巾擦干被汽水弄湿的手和头发,我看了宫城丢过来的衣服一眼,感觉是体格比宫城略大一点的我也能穿得下的尺寸。
我不想穿。
回想宫城的所作所为,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但我也没办法再穿上湿答答的衬衫。在我无可奈何地换上宫城给我的衣服后,房门打开了。
「我送你。」
宫城擅自认定我要就此回家,手里拿着用来让我装湿衬衫的提袋并如此说道。
我不得不怀疑在这种时候还这么老实地要送我下楼的她,神经到底有什么问题。不过宫城本来就是个怪胎,从她会问同班同学要不要玩命令游戏的时候,就可以知道她不是什么正常人了,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要了解到宫城就是这样的人。
反正就算抱怨,她还是会我行我素地做她想做的事,不用期望她会改善。
不对,这不是该期望她改善的事。
下达命令的人跟遵从命令的人。
由于有五千元这个东西存在于我们之间,所以也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只要接受这个事实,应该就会觉得轻松多了。然而我心里仍不太能接受这件事。
「仙台同学。」
宫城彷彿在催促似的叫我,我穿上大衣。我们一如往常地两人一起离开她家,搭乘电梯,走到大厅。
「拜拜。」
宫城在我说「下次见」之前抢先道别,转身背对我。
「这件衣服我会还给你的。」
我对着宫城的背影大喊。
我的衬衫被宫城弄脏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就这样乖乖收下她说要送我的衣服。该还她的东西就是要还。
明天开始放春假,我下次再见到宫城就是四月了。
我仰望天空,可以看见几颗星星。
外头没有风吹,以三月而言气候相当温暖。
只要用线串起点点繁星,还可以勾勒出星座。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夜晚。
可是一回想起自己今天的遭遇,我只觉得今晚真是糟透了。
而且当我回到家,发现一本小册子放在我的桌上,内容介绍的不是仅限暑假或寒假期间那类的短期课程,而是从四月开始一直到大考结束,必须长期参加的补习班,让我心情低落。
真不想去。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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