Ⅻ 幸福王子(快乐王子)·上

[NTR同萌][电击文库][甲田学人]断章格林童话Ⅻ 幸福王子(快乐王子)·上


作品:断章のグリム

作者:甲田学人

插画:三日月かける

图源:失误小忍(LKID)

翻译:こんな世界、私が終らせる!

校对:玉米

ePub支持:reAct木子 小说组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用,不得用以任何商业途径

转载时保留译组、人员等以上信息,珍惜他人的劳动成果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TSDM论坛轻小说区:http://www.tsdm39.net/forum.php?mod=forumdisplay&fid=30

reAct木子百度贴吧:http://tieba.baidu.com/f?kw=react%C4%BE%D7%D3


断章格林童话Ⅻ 幸福王子(快乐王子)·上

那是一辆像巨大灵车的可疑车辆,在亮介看到这辆车的第二天,邻居一家突然消失了。而这辆与记忆中相同的黑车,此时正停在亮介暗恋的女孩浅井安奈家门前。安奈是个校园生活完全称不上幸福的,楚楚动人的女孩。由于兴趣相投,两人的关系最近走近了一些。亮介按捺不住内心膨胀的不安,悄悄溜进了安奈的家,带着受伤的安奈亡命天涯————

这件事发生在苍衣身负重伤的一周后。苍衣等人为了寻找没有能够顺利处分掉的〈泡祸〉的受害者,来到了泷修司与可南子的工房。但是,雪乃无法不对可南子感到恐惧。雪乃无法隐藏对“复活”这个概念所产生的疑问,于是————。

鬼才献上的噩梦幻想新奇谭——第十二幕!

甲田学人

1977年生于岗山,发生津山三十人屠杀事件的津山市出身。二松学舍大毕业。回过神来,我痴迷自来水笔已经好久了。最喜欢的用来校正的万年笔是这样的。有了这支自来水笔,继续执笔不同于《夜魔》与《断章》的其他故事也高枕无忧!

三日月かける

东京都出身,诞生于夏季O型血人。通过《断章格林童话》系列正式作为画师出道。《夜魔》《断章》各种恐怖侵袭不断,下次能不能画稍微柔和点的画……!?

时槻雪乃 Yukino Tokitsuki

白野苍衣 Aoi Shirano

「天啊,这也太热了吧……」

苍衣和雪乃刚在高速公路出口的车站下了车,等待她们的就是在乘坐巴士期间已经大幅升高的太阳,以及与阳光形成鲜明对照的,灵车一样的大型黑色箱型车。

之后,停在一旁路边的箱型车停靠在了苍衣等人所站在的巴士站旁,同时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多代亮介 Kyousuke Tajiro

浅井安奈 Anna Asai

某一天在学校留到很晚,都到了社团活动的解散时间。

正当准备回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

偶然撞见她在洒满夕阳的空荡荡的教室里,

正翻着自己随手放在桌子的画集。

她————浅井安奈,是在全年级的男生中无人不知的美少女。

「……那是、我的」

泷修司 Shuuji Taki

户塚可南子 Kanako Totsuka

「有两个已经“回收”了,不过唯独还有一个怎么也找不到」

漆黑如炭的黑暗,与被寂静盈满的半开的铁门。

就算什么时候有只烧焦的手从里面伸出都不足为奇的窑。

身体不由地动摇起来,鞋底踩到散乱的碎陶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某些碎片,看上去就像折断的手指。

目录

一章 高炉所在的小镇

二章 体温犹在的塑像

三章 不幸所在的小巷

四章 幸福所在的城堡

五章 悲伤所在的房子

间章 幸福的碎片

Click?

Clack!

好了,今天就来讲《幸福王子(快乐王子)》的故事吧。

………………

快乐王子的像在一根高圆柱上面,高高地耸立在城市的上空。

他满身贴着纯金叶子,一对蓝宝石做成他的眼睛,一只大的红宝石嵌在他的剑柄上,灿烂地发着红光。他的美丽得到了万众的称赞。

某一个夜晚一只小燕子飞过来。

一到秋天小燕子的朋友们就早早地飞向了南方,落单的他为了追上他们飞了整整一天,最后来到了这座城市。

「我要在哪儿过夜呢?」

燕子左顾右盼,然后看见了立在高台上面的那座像。

「就选那个金的睡房吧」

于是燕子来到了快乐王子的脚边,就在他正做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有一颗大大的水珠落到了他的身上。

「真是奇怪!天上没有一片云,可竟然下雨了」

燕子抬起头,只见王子的像不知为什么正流着眼泪。

于是燕子问,

「你是谁?」

「我是快乐王子」

「那么你为什么哭呢?」

「从前我活着,有一颗人心的时候,并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因为那时我住在无忧无虑的宫殿里,悲哀是不能够进去的。可在我死后,他们把我建在这样的高台上,让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城市人们的穷苦。所以,我的心虽然是铅做的,却也忍不住哭了。

在远远的一条小街上有一户穷苦的人家,我看见里头躺着一个生病的男孩子。孩子发着烧,嚷着要橙子吃。穷苦的母亲除了河水什么都给不了他。燕子啊燕子,你能帮我把我剑柄上的红宝石取下来给她送去吗?我的脚固定在这个像座上,我动不了」

「我南方的朋友正在等我,而且男孩子会丢石头打我,我不愿去送」

燕子说完,看到快乐王子的面容显得那样忧愁,心也不禁软下来了,便说,

「那就仅限今晚,我愿意陪你过一夜,做你的信差」

燕子从王子的剑柄上啄下了那块大红宝石,衔着它飞到了男孩子的家里。做针线活的母亲由于太过劳累,正沉沉地睡着,于是燕子就把宝石悄悄地放在了她干活的桌子上。

燕子回到王子身边,王子对燕子说,

「谢谢你,小燕子」

燕子说,

「这倒是很奇怪的事,虽然天气这么冷,我却觉得很暖和」

「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件好事」

小燕子睡着了。

天亮之后,燕子对王子说

「今晚上我要就要出发了」

「燕子啊燕子,你不肯陪我再过一夜么?」

「王子殿下,我得去南方的国家」

「小燕子,远远的,在城的那一边,我看见一个年轻人住在顶楼里面。他必须写出剧本,可炉子里没有火,又饿得头昏眼花了,他太冷了,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燕子有一副好心肠,就答应了王子。

「那我就再帮你一晚好了。你要我也给他送一块红宝石去吗」

「我现在没有红宝石了。我这对眼睛是用蓝宝石做成的,请你取出一颗来给他送去」

燕子哭了起来,对王子说

「我亲爱的王子,我不能够这样做」

「燕子啊燕子,你就照我吩咐你的做罢」

燕子无奈之下取出王子的一只眼睛,飞往了年轻人那边。

第二天,燕子对王子说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燕子啊燕子,你不肯陪我再过一夜么?」

「这是冬天了。寒冷的雪就快要到这儿来了,亲爱的王子,我必须离开你了。到了春天,我会给你带来一颗红宝石和一颗蓝宝石的」

「就在这下面的广场上,站着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把她的火柴都弄掉了,不能用了。要是她不带点钱回家,她的父亲会打她的,她现在正哭着。她没有鞋、没有袜,小小的头上没有一顶帽子。你把我另一只眼睛也取下来,拿去给她」

「亲爱的王子,我做不到。我要是取下了你的眼睛,你就要变成瞎子了」

「燕子啊燕子,你就照我的话做吧」

燕子取下王子的另一只眼睛,带着它飞到卖火柴女孩的面前。

然后燕子来到王子的身边,对王子说,

「你现在眼睛瞎了,我要永远跟你在一块儿」

「这可不行,小燕子,你得到南方的国家去」

「我要永远陪伴你」

燕子说着就在王子的脚边睡着了。

从第二天开始,燕子就在城市里飞来飞去,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讲给王子听。在这个城市中,有些富人们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可也有许多穷人只能流落在街头,忍受饥饿。

王子说,

「我浑身都贴着纯金叶子,你帮我把它一片一片地取下,拿去送给那些穷人吧」

于是燕子把王子身上的金叶子一片一片地啄了下来,拿给了受苦受难的人们。

最后快乐王子变成了一尊灰暗难看的像。而小燕子快要被冻死了。

「亲爱的王子,再见了」

「啊,你终于要去南方的国家了啊」

「不,我现在不是到南方的国家去,我是到死之家」

燕子亲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就跌落在王子的脚边,死去了。

就在这时,像的内部忽然响起了一声奇怪的爆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似的。这是王子的那颗用铅做成的心因为悲伤而裂成两半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城里的人们抬头看向快乐王子的像,纷纷说道,

「哎呀,快乐王子怎么这么难看」

「宝石没了,金叶子也没了,脚下还有只死鸟!」

「既然他不再美丽,那也就没什么用了」

众人把王子的像放在炉里熔化了。可是唯独这块破裂的铅心在炉里熔化不了,于是他们便把它扔进了垃圾堆,而死掉的燕子也被扔在了那里。

上帝对他的一个天使说,

「把这个城里两件最珍贵的东西给我拿来」

天使便把铅心和死鸟带到上帝面前,于是上帝让王子和燕子永远留在了天堂里。

………………

序章 快乐的开端

我们人类以及这个世界时刻处在〈神之噩梦〉的威胁之下。

神真实存在。神确确实实存在于全体人类的意识幽深之处,集体潜意识之海深处。

它是不可违逆的存在,最为接近概念上的『神』,而它自古以来便在我们人类意识的最深处一直沉睡着。因为它沉眠着,所以对我们人类毫无兴趣,也因此冷漠而公平。

某一刻,神做噩梦了。

神无所不知,在梦中一次性遍历世间的所有恐惧。

而神又无所不能,将妨碍它睡眠的,以人类的脆弱意识甚至无法观测的庞大噩梦分割抛弃掉。被抛弃的噩梦化作泡,一边分裂成许多小泡,一边从集体潜意识之海的海底不断上浮。

上浮——浮向我们的意识。

浮上我们的意识的〈噩梦之泡〉具备其『全知』的普适性,因而会融入我们的意识,与个人所怀的固有恐惧相互混合。

于是,当〈噩梦之泡〉大过我们的意识时,噩梦便会溢出我们的意识,向现实泄漏。

就这样,与神之噩梦相互混合的我们的噩梦,将成为现实。

  †

一从开足冷气的巴士上下来,就置身于被直射的阳光烤得火热的空气中,多代亮介不禁眯了眯眼镜下的双眼,嘟囔道。

「真热……」

又是一身汗,在空调环境下冷却的皮肤,感觉像在日光下解冻了一般。

高一暑假的下午,阳光刺眼。亮介用肩上背着的装了素描本的大包,为自己那张标准土气四眼男的脸遮挡阳光,以便环视周围的街景。

「……」

亮介是头一次来到这个小镇。

大街上来往车辆并不多,两边是商品住宅、便利店,还有几家商铺,是个感觉有些杂乱的,平淡无奇的街道。

可是亮介早就想在放暑假之后来这里一次。表面上,也就是跟妈妈说的理由,是参观并素描这里再往前三站的寺院里,几年前被发现的佛像。

不过,这也不算是撒谎。

立志成为雕刻家而正朝着美术大学的目标奋斗的亮介,一直想要素描佛像,这点完全没有说谎。可他之所以中途在这里下车,是为了另一个目的。那就是,亮介从以前就一直想到这儿附近的“她”家看看。

她不是亮介的女朋友。是个每个班都会有那么一个的,所谓的美少女。

她叫浅井安奈。是亮介的同班同学,亮介最近和她关系处的还不错,虽然长得非常可爱,却一直被班里的女生欺负,过着实在算不上幸福的生活。

亮介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像跟踪狂,但他并不是想和她见面,也没打算到她家做什么不轨勾当。他只是想先亲眼看看她住的是个怎样的地方。

关于她的私生活,就算不特意调查亮介也有不少耳闻。

在班上朋友不算多的他,每当趴在自己的课桌上时,就会听到从初中开始就在欺负她的那些女生们总是津津有味地谈论她,不想听都不行。

她家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异,如今和母亲相依为命。

而离婚的原因,是她的亲生父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对她进行过猥亵行为。

……真相到底怎样,现在也不得而知了。

可她父母离异应该是真的。

不能去做什么,也没什么做得了,总之就是想先看看。

亮介很担心,她在一个怎样的地方生活呢。虽然看过之后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放着不管的话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接下……来」

于是,亮介在环视了整个小镇后,忍受着乱蓬蓬的头发里冒出汗来的感觉,在炎炎夏日中迈出了步伐。

他穿的是短袖衬衫加上长裤。两手边分别带着大小两个包。

大包里装着素描本,挂在肩上。小包是手提式的公文包,里面装了运动饮料的塑料瓶,还有装了几十支铅笔的盒子,包里面发出乒呤乓啷的声音,触感微微地传到手上。

不久亮介来到了一幢小型高层公寓旁边的小巷前,这条胡同窄到一次只能通过一辆车子。一进去,只见老旧的民宅和公寓像马赛克一样在里面挤得满满当当,是一片看上去非常杂乱的住宅区。

他看到公寓的墙上挂着写有地址的标牌。

于是试着与脑中的地图对照了一番。

「五丁目……就是这里呢」

她的家就在前面。

像是要排解暑热一般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从高级公寓的阴影下面走到炎日当头的路上,向小巷里面前进。

她的住址,是本人自己说的。

亮介得到了她如此深厚的信赖和好意……很可惜,这并非事实。

因为她对亮介拿着的画集感兴趣,所以亮介打算借给她。可她要是在学校拿着这本画集的话,一旦被欺负她的女生发现,有可能会被偷或者被弄坏。出于这样的担心,她当时犹豫了。

亮介跟她说,用邮寄的方式还就行,于是告诉了她自己的住址。然后作为交换,亮介问到了她的住址。

说实话,在这样的时代轻易就说出自己的住址,亮介觉得她太没防备,过于天真了。

总之拜此所赐,亮介知道了她家的住址。

她家就在前面。走到这样的地方,亮介内心非常紧张,心想她现在会不会也从那边走过来,要是遇到可就麻烦了。

要是碰巧撞见,他找不出很好的理由去解释。

即便这样,亮介还是走在相比大路上面阴影更多,相对的蝉鸣声也越发响亮的住宅区的小巷中,一步步地朝着她家走去。

不久,亮介所走的小道与另一条大路延伸出来的稍有些宽的路交汇了。

宽度勉勉强强可以让两辆车通过。只要走进去再转个弯就差不多到她家了。

走到这个丁字路口,他稍稍停了下来。

亮介犹豫了。按照脑中的地图,从这里朝右边看去,再走两步应该就能看到她家,非常有可能一走出去就和她撞个正着。

「……」

一边是被她撞见不知该怎么办的心情,一边是来到她家的心情。

心脏像急槌儿打鼓似的砰砰直跳。

亮介停下了片刻。

他偷偷地从拐角稍稍探出身体,用眼角不露痕迹地朝对过偷看。

随即。

一股冰冷的感觉,仿佛体温被抽走一般。

这种感觉化作微乎其微的异样感牵动了体内的感觉和意识的末梢,然而如今正在偷看她家的这种紧张感,让他忽略了这种异样。

小巷对面算不上新的住宅,像是要紧连墙壁和围墙似的一座挨着一座沿路并立。虽然一眼望去都是住宅,没什么醒目的标志性场所,不过因为是通过网络地图来调查,哪一户是自己要找的一眼便知。

就是那户人家。

在玄关前,停着一辆车的房子。

但是————仅仅是这样的情景,就让亮介短暂地停下了呼吸。

她家的墙壁随着时间的历练颜色已经发暗呈现奶黄色,门口正停着一辆灵车一样的大型黑色箱型车,宛如凝缩的黑暗镇坐着一般,充满威慑力地释放着凝重的阴郁气息。

「……」

短暂的沉默。

然后。

「咦……?」

亮介甚至忘记要藏起来,不由地在站立在原地 。

在盛夏的艳阳之下,汗水嗖地收了起来。这辆车仿佛让周围都暗下来了一般,散发着无以伦比的存在感,与亮介小时候看到过的,模糊记忆中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小时候的这段记忆,一直让亮介耿耿于怀。

上小学的时候,有天傍晚,他看到邻居家门前停着一辆大型的黑色车辆。

那是一辆在西方电影中登场的灵车。

从那天开始,邻居一家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时,黑色的可疑车辆停到了邻居家的门前。

在那之后,邻居一家就行踪不明,警方的人也来问过情况。这段隐约的记忆激发着亮介的不安。

一直停留在记忆末端眼看就快忘记,此刻却发生了闪回。

这段复苏的记忆,把他的内心搅成一团乱麻,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注视着这辆车。

据说有人目击过一辆大型的黑色灵车停靠在没有举行葬礼的民宅前面。

而从那天开始,那户人家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这种都市传说一般的话,忽然在脑中浮现。

全身渐渐冒起鸡皮疙瘩。自己曾经目睹过的,记忆中那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情景,与眼前的景象在脑中重合了起来。

栗然。

他开始感到不安。

亮介的表情有些僵硬,慌乱地四下张望。

刺眼的眼光下,巷道中完全没有行人。视野所及之处,只见住宅的院门、围墙、土墙,以及院内树木的绿色在道路的两侧不断延伸,完全看不到人影,更感受不到人的气息,安静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然后他回过神来,直到刚才还那么吵的蝉鸣声也————戛然而止。

「………………!」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正处于宛如时间夹缝一般的盛夏的寂静之中。

就好像站在一张盛夏的照片里,冒着热气的景象让人缺乏现实感。

亮介相信这异样的寂静不过是因为蝉声偶然停止,也相信自己正在感受的这股异样气氛是源自自身不安的错觉,可即便如此,那辆黑色箱型车所引发空气质变,还是让他吓得面如土色。

————怎么搞的……?

这样的问题塞满脑袋。

且不说它与自己微弱的记忆相符合,那种车一看就像是灵车。为什么那种东西偏偏会停在她家门口?

家里有什么人去世了么?可那样一定会有丧葬业者,现在也太过安静了。

一股让人发寒的混乱思绪在脑袋里毫无理由地来回打转。这种感觉,显然来自于那辆儿时看到过的的黑色车辆,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记忆深处。

光是车停靠在家门口的情景,就让他不由地感到不安。

「……」

亮介呆滞了几秒后,回过神来,再一次慌慌张张地张望周围,然后朝眼前的路,也就是她家的方向走去。

他心中有一个念头————到能看得更清楚的地方去。

本来只是想远远看一眼就回去,可如今亮介对停在她家门口的那辆车究竟是什么,实在太过在意。

「…………」

亮介目不转睛地看着被黑色箱型车堵住的玄关,保持距离走了过去。

玄关的角度随着视野缓缓改变,可里面的情况还是看不清楚。

只能勉强窥见路与玄关之间的一道聊胜于无的格子门,然后就是里面的玄关门。

能看到的————只有这些。

门扇也好,玄关也好,都完全敞开着。

「………………」

与外面晃眼的光线相比,从玄关开口部分露出来的黑影非常浓重。

四周鸦雀无声。心里越来越不安。但亮介实在不敢接近。亮介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准备过去,又突然犹豫起来,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并不是要回去,而是要从背后绕过去。

因为他知道,只要绕到背后的窄巷里,就是她家的后门。

亮介拐个弯后,脚步自然而然地加快。

他的衬衫被汗水湿透,但他已经分不清楚,究竟单纯只是夏季的炎热造成的,还是别的什么理由。

走着走着,他很快就看到。

有一条狭窄的小巷。这条路没有铺柏油,一进去就是几户老房子的门口,越往里面走民宅的后门和阳台就越是靠得紧密,最后俨然变成了一条缝。

亮介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刚一进入晒不到阳光的小巷中,便接触到了淤滞其中的冷飕飕的的空气,衬衫和皮肤上的汗冷却下来。

这条不太干净的裸土路上,散发出潮湿土壤的味道,随意摆放的盆栽和花架很是打眼。亮介不确信这条路是不是真的能通到她家后面,只是一边听着包里笔盒乱晃的声音以及自己呼吸声,一边快步走向里面。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了目标。

厨房窗户镶嵌着铝制格子栏杆,空调外机被直接放置于地上,那扇镶着毛玻璃的门,兴许就是她家的后门。

亮介靠过去,然后驻足,竖起耳朵。

门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置于各处的空调外机发出刺耳的声音,扰乱着小巷中的寂静。

「……」

亮介集中精神,然而许久都没能感觉到门后面的厨房有人的气息。感觉到的,只有一处空空荡荡。亮介朝着门伸出手,抓住门柄,尝试缓缓拧动。

喀嚓。

没想到,门柄拧动了。

可能是很少使用而缺乏打理的缘故吧,亮介一拉门柄,后门就发出沙尘磨合的微小声音,轻易地开启了。

充满油味的,不同于自家厨房的味道飘散出来。

「………………!」

随即一股紧张感将心脏揪了起来。被一种来历不明的不安牵引到这里的他,现在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非法入侵。

如果被人看到而被责怪的话,任何借口都说不过去。

关上门赶紧走还来得及。

理性和常识告诉他,这么做是对的。

就在他回过神来,准备把手从门上挪开的时候,刚才因为门的开启而形成的空气流通,使房屋最深处淤滞着的厨房的空气,朝着亮介所在之处扑了出来。

「…………唔……!!」

小巷的空气,顷刻间被铁锈味所充满。

亮介发出呻吟。从房屋内流出的空气瞬息之间扩散到小巷的空气中,然而即便这样也没有被完全稀释。里面的空气所含的血腥味,就是如此猛烈浓重。

「………………!!」

如此强烈的血腥味,亮介从来没有闻过。

在感到喘不过气的同时,亮介全身战栗,不由地呆立在原地。

————出什么事了!?

他的头脑中,满是哀鸣。

里面发生什么了?她怎么样了?目前只能想到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件,亮介心里充满了恐惧。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呢?

她怎么样了?恐惧之余,对她的担心在内心膨胀起来,不久便充斥了整个脑袋。

然后。

嘎啦

回过神来的时候,亮介已经进一步打开开到一半的门,进入了屋子。

他不打算报警。尽管他最开始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他不希望自己来过这里的事情被人知道。

即便这样,遇到这种情况,亮介也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而最后,他在焦虑与紧张的推搡之下,脑袋一片混乱地闯入了她的家。

她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必须明白个究竟。必须做些什么。他所想到的,只有这些。紧张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有的,就是对她的担心。

于是他怀着这样的心情进入房子,房子里充满了血腥味,浓烈到甚至在嘴里都能感觉到血的腥臭味道。令人不禁怀疑是血液蒸发之后直接混进了空气里,鼻子和嘴都对直接吸入这种空气有所抵触。

究竟发生什么情况才会弥漫这么可怕的血腥味。

亮介害怕去想象。一种冰冷的东西拂过他的内心,拂过他的皮肤。

从后门进到厨房,厨房里几乎没有窗户,由于纵深的构造显得很昏暗。东西杂乱无章地摆放着,灶台、餐桌、餐具柜,这个布满尘埃的房间,与刚才的小巷沉浸在同一种阴影之中,充斥着无人的寂静。

然后是里面————连通玄关方向的门敞开着,光线从门帘那边投射进来。

那辆黑车正停在那里,车的表面反射着光。

看到此景,亮介屏气慑息。静止的车子,敞开的玄关。

在那里,有什么人。亮介屏气慑息,竖起耳朵。

……就在此刻。

突然,走廊上射进来的光线变暗了。

「!!」

而就在随后。

啪嘡!

从走廊上灌进一股空气,同时传来玄关门关上的声音。

之后,屋内的空气又再度沉静下来。可取而代之,从玄关那边,有脚步声和人类的气息,以及关闭大门的声音传了过来。因为隔着门,所以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声音。

「………………!」

有人离开房子了。

刚才有人在里面。果真是这样。可是,是什么人?

是与这家人有关系的人?是她的熟人?还有,这个人和这股可怕的血腥味这间有什么关系?

「…………………………!」

有种在冷汗即将喷出时骤然停下的感觉。

紧张。恐惧。不安。这些负面感情交织在一起,令内心冻结,紧张与颤抖一直传到十指末梢。

怎么办?

亮介的脸抽搐起来。他现在紧张到牙齿都在打战。

要是被发现了会怎样?现在只有正门传来声音,房子里面像水面一样静宁。亮介注视着房子里面,犹豫起来,只是短短的几秒却感觉过了好久。

于是,在犹豫过后。

……吱

亮介还是屏住呼吸脱掉鞋子,朝走廊走了进去。

只是这简短的一套动作,便让他呼吸急促。就像心脏周围灌进了暴风雪一般,紧张感将内脏勒紧,可就算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呆着,差别也只是能放缓这份紧张的速度而已。

「………………」

吱,亮介静静地踏出脚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个声音还有自己呼吸声,此刻听上去特别响,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心脏破裂而死。

门帘缝隙间透出光来,亮介渐渐靠近装着门帘的入口。他步步接近,门帘之下被玄关周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使走廊地面也渐渐进入视野。

然后,他悄悄地,悄悄地走向门帘。

忽然,他在门帘之前停了下来。

视线向下,看到脚下的地板。

他瞪大双眼,呼吸也停了下来————

从门帘之下透出来的走廊上,可以窥视到密密麻麻的带血鞋印。

「…………………………!!」

他说不出话来,犹如发生痉挛一般停止呼吸,张大双眼,感受到冰冷的寒气席卷全身,竖起一片片鸡皮疙瘩,只是俯视着地面,呆呆地杵在门帘前面。

心脏疯狂地鸣动。面部抽搐。

好像全身都能感觉到浓密地混在空气中的血。血腥的味道仿佛立刻就要在皮肤上凝结成滴一般,对此时正接触着这种空气这件事,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恐惧与厌恶。

过道中杂乱且不完整的血鞋印,近一半露出来。

亮介对皮肤通过空气接触到那些血鞋印感到恐惧。

那边,究竟变成什么情况了?

有什么,东西?

房子仿佛被冻结一般,一片沉默。

亮介直直地俯视着血鞋印,眼皮都没法眨一下。

然后,他在这充满恐怖的中止状态之中,朝着门帘,悄悄地伸出颤抖的手。

指尖接近过去。

碰到了门帘。

轻轻地将它撩开————

他看到了,走廊上一片血海,被踩得乱七八糟,不止是墙壁,飞洒的血液甚至溅到了天花板上,以及沾满血的足迹一直从玄关延伸到外面,这触目惊心,鲜红一片的悲惨一幕————

「…………………………………………!!」

在玄关那边,微微地传来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

这是迄今为止从未听过的,可怕的引擎声。

………………

  †

神之噩梦的泡所导致的异常现象,我们称之为〈泡祸Bubble Peril〉。

所有离奇现象都是神之噩梦的碎片,这种极为可怕的现象能轻易地吞噬人类的性命与理智,而在极少的情况下,〈噩梦之泡〉的碎片将伴随巨大的精神创伤残留在〈泡祸〉中幸存之人的心底。

这些人可以通过释放自己体内被称作〈断章Fragments〉的噩梦碎片,把过去经历的噩梦的片段召唤到现实世界。世界上有很多人从〈噩梦之泡〉中幸存,噩梦的碎片跟可怕的精神创伤一同扎根于他们的精神世界,他们聚在一起,为了生存相互帮助,并致力于拯救新的受害者而开展行动。

〈噩梦〉的受害者们组建了互助结社,结社发祥于英国,将称为〈支部Lodge〉的小型活动据点散布世界各地。

他们不为世人所知,在相互帮助的同时也从上浮到现实世界的噩梦中拯救他人,并将神之噩梦的存在,以及拥有神之噩梦〈断章〉的他们自身,永远隐藏于世人耳目之外。

其名为〈断章骑士团Order of the Fragments〉。

如是,〈童话〉开始。

一章 高炉所在的小镇

 1

「……〈丧葬屋〉先生发来的支援请求?真难得呢」

听完事情后,时槻雪乃这么说道,她叉起双臂,冷峻而美丽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微微浮现出严峻之色。

时间是高一暑假临近一半的时候,地点在旧货店『神狩屋』店内。白野苍衣这一天一大早就被神狩屋的一通电话叫了出来。苍衣虽然觉得很稀罕,却也火速赶了过去,于是这家店的主人,担当〈支部〉负责人的神狩屋——鹿狩雅孝就像刚才雪乃说得那样,传达了事项。

「还有这种情况呢……」

苍衣那张就高一男生而言略显细长的脸上,露出此些意外的表情。

苍衣上身是带校徽的衬衫,下身是苔绿色的裤子,然后还带着学校指定的书包。虽说这身行头确实是学校的制服,但苍衣也收拾了一定的行李,所做好的准备外出住个一两晚不成问题。

他之所以时值暑假却仍穿校服,一方面是为了向家人表示,此行是学校社团组织的活动。

然后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校规中有『外出时应着校服』这个已经没人回去遵守的,老掉牙的款项。

苍衣这个人,总觉得无视这种规则会让自己不舒服。

不说这些了。于是苍衣便应神狩屋的召唤,以正正经经的高中生形象火速赶到了『神狩屋』。

「以前〈丧葬屋〉先生也发过支援请求么?」

苍衣问道。

「而且您说,他在电话中说有急事……」

苍衣有些谦和的,拥有某种朴实感的谈吐,与他的形象相得益彰,就像一位向带队老师提问的学生。

「嗯,事出突然,不好意思」

而被提问的神狩屋,也称不上火急火燎。

只不过,他那有些少年白的头发,似乎从一早起来就维持着那个睡乱了的样子,显得比平时更加邋遢,那双有些睡眠不足的眼睛在圆框眼镜下面迷离着。

在神狩屋背后那片放柜子的位置,似乎是特意强行起床的田上飒姬,仍是一身睡衣,睡眼惺忪地正在泡茶。刚起床而十分凌乱的头发上,卡着那些标志性的彩色发卡,不过感觉没有对着镜子去卡,全都松松垮垮的垂着,显得非常奇怪。

神狩屋似乎在拂晓时分被〈丧葬屋〉的电话叫醒之后,就直接着手准备了。

然后飒姬因为那通电话醒了一次,虽然后来又睡了一觉,不过似乎因为苍衣他们来了,她还是勉强起了床。这对小孩子来说,有些不好受吧。

「请用……」

不久,飒姬双手摇摇晃晃地把倒了红茶的杯子摆在了会客用的圆桌上,让人有些提心吊胆。「嗯,谢谢」随后,神狩屋应了声同时拿起茶杯,可能是想补充能量,消除困倦吧,他在杯中加了三块方糖,用茶匙搅拌起来。

「……说起〈丧葬屋〉先生的委托,大概两年前有过一次吧?」

雪乃对正搅拌红茶的神狩屋说道。

时值盛夏,雪乃却穿着长袖水手服,头上系着缀满蕾丝花边的哥特萝莉风格的缎带。不过将头发扎成马尾风格的这种形象,给人在锐利之中多了几分不寻常的感觉,与同样身着制服的苍衣所营造出的普通感分立两极。

在摆放着陈列各类杂多的旧货的货架的店内,有着锐利美貌的雪乃,宛若亡灵。

不是日本那种阴郁的幽灵,而是在欧洲古宅或是古城堡中出现的,浑身缭绕着冰冷的敌意的,幻影一般的少女亡灵。

「内容和那时候一样?」

雪乃说道。

「嗯,应该是的」

神狩屋颔首。

唯独苍衣被晾在了一边。他问道

「那时候?」

「嗯、是的。这种情况虽然不多……但有时还是会有」

神狩屋对苍衣说道。

「迄今为止没发生过几次,怎么说呢,就是偶然吧」

神狩屋有些欲言又止,就像为维护老朋友的失策在斟酌用词一般,这种语气非同寻常。

「你应该知道,修司他————呃,〈丧葬屋〉的工作是处理对外不能公开的〈泡祸〉被害者尸体」

「是的」

苍衣点头。

「所以,总之就是……给逃掉了。让本该处理掉的尸体」

「咦?」

听到这个不祥的回答,苍衣不知该如何反应,脸颊不禁微微抽搐起来。

………………

  †

上次的事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安宁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左右。

苍衣等人在这一周内停止了外面的活动,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小镇里。

外面的活动,也就是指其他〈支部〉的支援请求。换而言之,这段时间他们拒绝了支援请求。这是神狩屋的意思。

理由是上次事件所造成的伤害,对雪乃还有苍衣他们来说太过巨大。虽然雪乃对神狩屋的这个决定颇有不满,但负责与〈支部〉联络和交涉的是神狩屋,根本轮不到雪乃抱怨。

「哎呀,如果又怪到我们头上的话,压力可就大了呢」

造成苍衣等人涉足那次事件的原因,也就是委托方的〈支部〉负责人莉香,在事件善后的时候,得到了神狩屋要暂停支援的事情,然后就这么牢骚起来。

「事实就是如此」

「哼哼,也罢。反正我也习惯别人怨恨了。谁让我莉香小姐是“被杀过百万次的猫”呢」

神狩屋难得忍不住放话出来。莉香则是像柴群猫一样,笑嘻嘻地对答。

神狩屋之所以决定暂停苍衣等人对外支援的事宜,既有出于这方面的固执,也有一些反应过度的成分。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神狩屋安排苍衣和雪乃一边像上学的时候那样每天巡视地区,一边进行治疗和休养。

神狩屋其实说过他们可以不用巡视的,但是雪乃坚持一个人也要继续巡视,苍衣当然也陪她一起。苍衣对休业并没有感到不满,但多少有些沮丧。身为宝贵的〈骑士〉的雪乃同时也是个高中生,在学校放暑假之后,各个地方的〈支部〉都争相请求她的支援。苍衣目睹到这种情况,便下定决心,必须要做些心理准备了。

……话虽如此,这段休养期对苍衣来说,确实是雪中送炭。

在解决那起事件的第二天,参加完『社团』合宿的苍衣装作没事一样回到了家中,可事实上他背上皮肤几乎全部剥落的重伤并没有痊愈,回家的时候连澡都没好好地洗。

这些情况,对迄今为止的日常生活造成了不小的障碍,为了不让父母发觉,其实苍衣弄得很够呛。多亏了神狩屋的〈断章〉,身上的伤三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可如今背上仍残留着抽痛一般的感觉,没有痊愈。

在这样的状况下,清早接到神狩屋的电话,这让苍衣有些担心。

要只是神狩屋改变主意倒还好,相比之下,苍衣最担忧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严重到足以令神狩屋改变主意的事件,或者身边出了什么事。

所以当问明理由时,苍衣反倒是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也就是说,这次是〈丧葬屋〉的委托。神狩屋和〈骑士团〉内负责尸体处理的〈丧葬屋〉泷修司关系似乎非常亲密,苍衣从中判断神狩屋是出于这份情谊决定派苍衣他们支援的。

他从神狩屋的言谈举止的细微之处感觉到,此行并没有那么危险。

只是即便这样,神狩屋似乎还是不太希望派伤还没全好的苍衣他们出去,似乎直到天亮给苍衣他们打电话之前,一直在苦心周旋另辟蹊径的样子。

但到头来,还是找不到代替的人员,又转到了苍衣他们。

「我不想让雪乃你们进行支援,可是到头来其他人都腾不出空不来……再没有其他的合适人员了。不对,感觉到头来都是让你们给我解决善后,真的非常抱歉」

神狩屋说道。对此,苍衣和雪乃答道

「哪里,不用放在心上」

「你还真是自作自受。不过在我看来,这倒比漫无目的地在城里乱逛要好得多」

「……」

雪乃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了,接下来苍衣和雪乃就等神狩屋安排的计程车到来,然后去〈丧葬屋〉居住的县。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雪乃主张说

可是神狩屋摇了摇头。

「不,我想趁此机会也让白野稍稍了解一下修司的职责。这也是修司他们的期望。而且,雪乃也很好奇吧?那个————对那个本该死了的孩子复活了这件事。如果想知道的话,我想他们会给你解释的」

「!」

神狩屋斜眼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飒姬,突然压低声音这样说道。

「…………没什么好奇的。〈丧葬屋〉暗中做什么,与我无关」

雪乃沉默了几秒钟后这样说道,可她看上去口不对心,也没有继续否认。

……于是时光流逝,接近中午。

「天啊,这也太热了吧……」

乘计程车又换乘长途巴士,约合两个小时车程。苍衣和雪乃刚在高速公路出口的车站下了车,等待她们的就是在乘坐巴士期间已经大幅升高的太阳,以及与阳光形成鲜明对照的,灵车一样的大型黑色箱型车。

面对蒸桑拿一般的闷热空气,苍衣不自主地嘟囔起来,连雪乃也微微颦眉。之后当发出令人心烦的引擎声和尾气味道的巴士驶离后,停在一旁路边的箱型车开动起来,停靠在了苍衣等人所站在的,装设有一面聊胜于无的避雨檐的巴士站旁,同时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辛苦了,让两位专程远道而来,实在对不住」

户塚可南子下车后微笑着说道。

「啊……」

但苍衣没能一下子判断出她是谁。因为可南子现在是一身T恤加牛仔裤搭配,还围着一条沾有泥污的围裙,穿扮很随意。

苍衣从未见过可南子和〈丧葬屋〉穿丧服以外衣服的样子。

他一下子很难将现在这个可南子与一直以来见到的那个给自己留下可怕印象的她联系起来。

「啊……没关系。请多关照」

「该说请多关照的,是我们呢」

听到苍衣打招呼,可南子略带苦笑,看上去就像一个在陶艺教室工作的普通大姐姐。

也或许这才是可南子平时的样子吧。只见坐在驾驶席上的〈丧葬屋〉穿的是白衬衫,两袖挽起,打扮也很随意,不过因为车窗的折射车内看起来黑乎乎的,隔着玻璃只能勉强看到里面的情况。

「那么,行李就给我吧」

在困惑的苍衣面前,可南子麻利地行动起来,打开了箱型车的后门,接过苍衣和雪乃的行李,放在了载货区。当看到这片位置上摞了很多水桶,还有水桶里面插着还几把刀具的时候,苍衣才总算意识到,现在这里的可南子他们还有这辆车,和以往见到的是相同的。

「好了,很热吧,快上车吧」

可南子关上后车门,又打开后排座位的车门,敦促苍衣和雪乃上车。

雪乃冷淡地迅速上了车,苍衣也跟在后面。这台大型箱型车很宽敞,把座位收起来能够用来放货。雪乃撑着脸,靠近窗边,与苍衣之间拉开相当大的距离。

苍衣对车子这么宽敞感到有些失望,这时又向驾驶座上的〈丧葬屋〉看去。

经他之手砍过的尸体,每一滴血都会聚集起来并复活。怀着这样的〈噩梦〉的碎片的〈丧葬屋〉,那完全不像日本人的魁梧身躯陷在座位里,拥有深邃五官的他一脸严肃,无声地盯着前面,。

「…………」

他平时释放的那种仿佛集庞大丧葬队之气场于一身的异样气氛,在如此猛烈的阳光之下难免显得有些淡薄。

当然即便这样,他仍然有种难以接近的气场。正当苍衣想着没办法向他搭话的时候,可南子坐上了副驾驶座,关上门,一阵暖风在车内吹起,于是车子在无言中发动了。

「……这一带可真是重峦叠嶂啊」

在开始行驶的车上,苍衣说道。

「呵呵。是啊」

可南子笑道。从下巴士的时候的就感觉到了,不过在高速路上一路来到这里,周围的景色全是山林,小镇也是稍稍登高就能一览无余的规模。

感觉这个小镇十分冷清,最显眼的建筑就是著名企业的大型工厂。

大型购物中心、帕青哥店、饮食店等店面,占地都相当大,整体稀稀疏疏,是个在重山之中开辟出来的乡下小镇。

「不过,泷的家不在这一带,还要更往前,到山里去哦」

可南子说道。

「咦?」

「是在几乎与世隔绝的,真正的山里面。虽说当下的陶艺人不是非得住在山里面,不过泷很孤僻,不喜欢跟人接触」

「……」

可南子扑哧一笑。〈丧葬屋〉不知听到没有,一声不吭地开着车。

就在这个时候,车子渐渐驶离了中心区,随后小镇的景色消失不见了。车子驶上的应该是条林间小道,为防止山体崩塌路面被施工成斜坡,,整条路在山中沿着山谷蜿蜒盘旋。

这无疑就是字面以上的山里。

「雪乃同学,你来过呢」

「……」

苍衣对身旁的雪乃这么问道,雪乃没有理他。雪乃最近基本都是这个态度。

她把脑袋靠在窗户上,一脸不悦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雪乃当前要与苍衣共同行动,但不悦的程度相较原来有增无减。

苍衣只能露出苦笑。

就在大概一周以前,苍衣刚被雪乃说了「讨厌你」,不过苍衣并不觉得这其实有多大问题。

虽然苍衣不喜欢与众不同或者引人注目,然而他早已习惯被人说「讨厌」。毕竟苍衣之所以形成『在乎心灵扭曲的女孩』的这个性格取向,正是因为过去总是被那位对自己异常执着又有些心理病态的青梅竹马的少女,像玩弄策略一样地说「讨厌」。

总之,被无视的苍衣苦笑着,将视线转回前方。

车子好几次沿着弯道行驶,每次转弯都会感觉身体被左右摇摆,景色中只有树木和柏油路面,教人不敢相信他们还未离开小镇很远。

即便这样,到处还能够看到旧到令人怀疑是不是已经快要腐坏的民宅,以及类似物资堆放场一样感觉有人经营的建筑。车子在这样的小路上行驶了一阵子,最后滑进了路肩上一块空地一样的地方,然后向着一条通向山林之中的道路前进,由于道路没有人工铺设过,行驶时轮胎一直发出噶扎噶扎的碾压声,

「这里是……」

在要进入这条路之前,苍衣看到道口附近打上了一个木橛子,橛子上绑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前方乃私人用地』。

「就快到了」

副驾驶席上的可南子对苍衣说道。

不久,在这条容不下两辆车交错驶过的私修的道路深处,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那是一块从山林中开辟出来的小型采石场一样的空间,以及三所用作工房的大型平房。

然后还有仓库和车库。如果之前没有讲过,恐怕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人生活的地方。与其说这里是当作家来生活的地方,倒更像是工作场所兼起居室的感觉。这里,就是陶艺家泷修司的家。

 2

在三所工房中最里面的,也是最大的建筑物之中,有一个烧陶器用的巨大的窑。

一进去就有一扇灰黑色的厚实铁门。附有温度计等计量表的表面对着外面,是个有集装箱般气势的大铁箱子。

但是苍衣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在突然映入眼中的,那口大窑的背后看不见的位置,还有另一口窑。这口小型的窑,像是被遗忘了一般,静静地被搁置在这个大型储藏室般建筑的最角落,。

虽说很小,但也足足能够容纳三个蹲着的人。

上面有扇沉重而厚实的金属门。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口窑非常古老。

虽然在外面有着构造上与最新式的窑没有太大区别的机械,但旧得就像被闲置,任其腐朽的破烂一样。就是这样一口好像被废弃了一样的窑,就像一只年老的怪物蜷起身体蹲在那里一样,镇坐于正值盛夏给人感觉却非常黑暗的建筑物的角落。42

那扇脏兮兮的铁门上,还布着蛛网。

那扇门开启一半,让人能稍稍窥探到里面令人害怕的浓重黑暗,而这种黑暗感觉就像正在渗出一般,使其周围特别的暗沉。

当站在门前,接触到这股昏暗之时,只感到不寒而栗。然后窑的门周围,到处散落着碎成粉末的燃烧物,那个样子让人联想到被随意撒落丢弃的无数白骨。

「…………还是头一次看到它打开」

时槻雪乃这是第二次站在这扇门前。

以前她为相同的委托来到过这里,但并没有看到过门敞开的样子。

这口窑在外面的新窑弄来之前,曾是用来烧陶器的。它现在仍在被使用,但烧的不是陶器,而是人。

「是从这里逃出去的么?」

雪乃把手插在腰上,就像要挡住窑门一样站在了门口,这么问道。

「是的,一不留神就打开了。锁已经报废了呢。尸体浑身着火滚到了外面。有两个已经“回收”了,不过唯独还有一个怎么也找不到」

「是么」

听到可南子的回答,雪乃眯起了眼睛。

「上次是在烧之前对吧?」

「是的」

可南子点头。上次由于尸体数量太多,有一具在轮序的时候逃了出去。

本该被几乎四等分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走了。

那次是靠把剩下的部位塞进水桶里盖上盖子,才最终找到,将它烧尽。

当时由于〈断章〉的训练还不够完全,所以还有神狩屋随行。

对过于异常的目标,使用过于异常的手段追踪,继而杀死。那次事件让作为〈骑士〉才初出茅庐的雪乃了解到了这份职责有多么疯狂,同时也积累了非常宝贵的经验。

时过境迁,曾为开端的事件再度发生。

雪乃暗自感慨。如果苍衣不在这里,雪乃必会更深地沉浸在这份感慨之中。

而说到苍衣,他则是很感兴趣地触碰着外边陶窑的门。

他缺乏紧张感的样子,让雪乃怒上心头。

「……」

但是,如果让自己独自来这里的话,雪乃能够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么?

上一次有神狩屋,这一次则有苍衣,她并没有感到强烈的不安。

可是一旦陷入只有自己和〈丧葬屋〉他们呆在这大山之中的情况,她还有自信不会感到不安么?不,如果真的被这么问起,雪乃会做出很定的回答,可就算这么回答,也只是在逞强。

那个〈丧葬屋〉站在自己面前,不会有人是感到完全安心的。

虽然相识也有好几年,可雪乃仍不明白〈丧葬屋〉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止如此,说极端点,她根本不明白〈丧葬屋〉是个怎样的存在。

雪乃身为〈骑士〉,对默默履行职责的〈丧葬屋〉十分敬重。

他是个把自己当作道具一样挥舞,只顾默默运走尸体的孤高的掘墓人。通过不断地与〈泡祸〉战斗,来达到无限接近“孤高的怪物”的这个概念,是雪乃所向往的。可能也是雪乃理想的体现,他作为一个模范让雪乃觉得,自己有朝一日或许能够达成自身的理想。

可是,也因此在无法到达那种境界的雪乃眼中,名为〈丧葬屋〉的生物超脱了她自身的理解范畴。而且,由于和〈噩梦〉太过同步,他遭到了〈断章〉的严重侵蚀,以致在他周围总是微微飘散着〈噩梦〉的气息,谁也无法断言他没有被疯狂所侵蚀。

现在能能够断定的,是他不与他人说话。

而无法判断他是否被疯狂所侵蚀也就意味着,不知道何时他的〈断章〉会从内部破坏他那名为精神的外壳,化为〈噩梦〉满溢而出。

要和这样的“他”一起,呆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雪乃实在心里没底。

尽管雪乃出于反抗意识对神狩屋说过「我一个人就行了」,但若是最开始就让她独自前往的话,内心深处肯定会犹豫。

倒也不会拒绝吧。

就算只身一人,到头来应该还是要来。赌上自尊也要这么做。可是,内心会隐隐约约地压抑着不安。

说实话,可南子的存在应该能对这种心理有所缓和。可是在前些天发生的那起事件中,雪乃了解到了。迄今为止一直担当〈丧葬屋〉助手,作为交际窗口的可南子,并非自己以前所想的那种能够让人放下心来的人,而她根本就不是人。

雪乃现在,对苍衣能够陪在自己身边感到安心。

她心里明白这一点,可这也让她无比烦躁。

雪乃讨厌苍衣。讨厌这个一回过神来,就总是站在位于自己死角的重要地方的家伙。

她总算明确地意识到了。自己不想承认但确实必要的地方,或者说自己不愿面对的软弱的地方,在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总是被一脸善意的苍衣所占据,这让自己讨厌得无以复加。

「………………」

于是雪乃转过身去,朝着身后正兴致勃勃地盯着陶窑门的苍衣,偷偷地瞪了过去。

『————在这么厉害的地方,还是别发呆为好哦?雪乃』

这时,盘踞在雪乃身旁的,本就十分昏暗的工房的影子里,如同渗出一般,突然出现了一位身着黑色哥特萝莉装的少女,面带笑容地向她轻声细语道。

她有张和雪乃就像双胞胎一样神似的白美脸庞,流泻般的长发上扎着和雪乃一样的黑色蕾丝缎带。可是与凛然的雪乃截然相反,她浑身散发出强烈的少女特质与颓废感,恍如幻影般虚无缥缈,明明透明到能看到身后的墙壁,却又拥有着与那透明感毫不相及的极其冰冷的存在感,她的脸上挂着笑容。

「……姐姐,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么?就算被这口窑吞噬也不知道么?』

时槻风乃的亡灵就像邪恶的妖精一样,浅浅地笑起来,回答悄声发问的雪乃。

『长期暴露在〈噩梦〉之中的东西,可是会沾染〈噩梦〉的哦。你觉得,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被活生生烧为灰烬,然后其肉里渗出的脂肪、恐惧、惨叫————以及〈噩梦〉沾染在其中?』

「〈遗物〉……!」

雪乃的话,如低吼般吐露出来。

偶尔确实会有这种东西产生。强烈或长期持续暴露在〈噩梦〉之中的物体,就会像〈断章〉留在人体内一样,使〈噩梦〉残留其上,令其存在变质。

由于没有人类精神那样的『容器』,能寄宿在物体之上的〈噩梦〉非常微量,多半也不具备引发〈泡祸〉的能力。但是,它们足以让敏感的人感受到,尽管能够引发〈泡祸〉的〈遗物〉只有极小概率存在,而且最多只能引发极其微小的〈泡祸〉,但不能保证它们是绝对安全的东西。

雪乃不知道这口窑是怎么回事,但安置这个大铁箱的角落所释放出的异样而阴森的气氛,应该不仅仅是错觉。

漆黑如炭的黑暗,与被寂静盈满的半开的铁门。

就算什么时候有只烧焦的手从里面伸出都不足为奇的窑。她的身体不由地动摇起来,鞋底踩到散乱的碎陶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时,雪乃的目光留意到了这些陶器碎片的一部分。

这些碎片感觉是破碎的盘子的一部分,可能是在窑内变了形的废品,就像波浪一样歪歪扭扭。或许是心理作用,这些碎片与其说像盘子,更像是用土塑造的苦闷的人脸的一部分,也或是被打碎的死者面型。

还有某些碎片,看上去就像折断的手指。

「唔……」

雪乃意识到自己有些胆怯,不由地抿起嘴来。而在一旁俯视般直直盯着铁门的风乃,此时回过头来,眼睛转向雪乃,然后她眯缝双眼,用有些心醉神迷的口吻说道

『这口窑,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哦』

然后她窃笑起来,说道

『这个地方,是墓场哦。而这个,就是火葬场的高炉。……好了,我还是来讲雪乃喜欢的“职责”的话题吧。你要去寻找的,就是强行打开这个火葬炉的铁门,从里面逃出来的亡者对吧?不觉得光是想想那个样子就让人雀跃不易么?如果我们的父母,也能这样就好了呢?』

「……!!」

心中的黑色感情涌了上来,雪乃狠狠地瞪向风乃,然而风乃却看着雪乃的背后,带着看似愉快阴森笑容渐渐消失。而她视线的方向,苍衣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们。

 3

事情其实很简单。

昨日〈丧葬屋〉他们从某个小镇回收来的〈泡祸〉受害者的尸体,在焚烧处理过程中门不知怎的将门打开并逃了出去。

而对于可能已经逃入山林里的尸体,需要通过雪乃的〈断章〉————准确来说是让风乃来将其找出来。殊不知尸体逃走的事情激发了风乃的兴趣,省去了千方百计让平时不配合的风乃出动的功夫,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却也令雪乃很不开心,心里甚至有些发毛。

这些先不提————

「久等了」

离开用作居住区域的建筑物,听着靴子踩在山土之上发出的砂石声,雪乃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出门前她换了一身衣服。所以从房子里离开的雪乃,身上穿的并不是学校的制服,而是换上了一双厚重的黑色靴子,和一身漆黑的哥特萝莉礼服。

她选择的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服装。但话虽如此,充其量也不过是相对而论罢了。

以前来到这里的时候不得不在山里拼命走,到头来衣服全都报废了。而这件衣服报废掉的可能性也不低。

虽然山里不比街上,可以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可那种样子还是让人有些为难。

金钱也是问题。时槻家拥有相当庞大的资产,幸存下来的雪乃继承了这笔资产。所以雪乃并非一贫如洗。

可是这些钱现在由善良的伯父和伯母在管理,雪乃现在只能定期拿到一笔零花钱。虽然这笔零用钱当然充裕,可这类衣服实在算不上便宜,因此雪乃私人使用的金钱,几乎全都投在了她的“战斗服”之中。

这是被血弄脏、弄破,马上就会报废的高价战斗服。

那毕竟是自己的钱,只要开口,要多少伯父和伯母也都会给,但是雪乃到头来还是没办法这么做。

她对现在状况并没有不满,反而有些为难。索要金钱固然无可厚非,但雪乃觉得,要得太过分的话,会让伯父伯母担心的。

雪乃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而且最关键的是雪乃明白,伯父也好伯母也好,都决不乐意雪乃继承时槻家那个最大的『异物』————时槻风乃的兴趣。

由于两人认为,雪乃之所以模仿风乃,对哥特萝莉装产生兴趣,是同时失去了父母还有姐姐的心灵创伤所引起的,所以虽然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他们不仅不会认为这是好事,甚至会觉得有些害怕。

对————“令人害怕”。

这一点对雪乃来说也是一样。

因为令人害怕,所以是“力量”的象征。

以时槻风乃之名,从雪乃身边夺走一切的,恐怖而美丽、无坚不摧、怪物一般的力量的象征……

『呵呵,那就开始找吧。寻找那从火葬中逃走的可悲亡者』

那只怪物,笑了。

在工房围绕着的院地中央,风乃与从建筑物中出来的雪乃正面相对,她的身影仿佛失常的镜像一般,轮廓模糊。

『抗拒火葬的死者。真有意思,究竟是怎样的死者呢』

风乃说道。

『自愿被火葬的死者,究竟是因为怎样的不满而逃出来的呢?不燃尽的话,痛苦就会永无止尽地延续下去。明明早点火化才更好呢』

「别说废话了,干活吧」

雪乃低声说道。

就这样,之前等待雪乃的众人走上近前。

戴着围裙的可南子,简便地穿着白衬衫袖子挽起的〈丧葬屋〉。然后是仍旧一身制服,和平时如出一辙的苍衣。

不过,可南子和〈丧葬屋〉姑且不论,就连苍衣都为了走山路给准备了一把小型柴刀。只是苍衣还是显然对收在木制刀鞘中的柴刀束手无策,只能连刀带鞘地拿出来,向雪乃问道。

「雪乃同学的呢?」

「我哪儿需要」

刚对风乃低吼过去,雪乃又对苍衣冷语相加。

拿着柴刀的话就没办法用美工刀了。雪乃无意识地将手放在了左手手腕上的绷带上,苍衣也立刻察觉到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这么回事啊。抱歉」

苍衣坦率地道了歉,挠了挠脑袋。

他的这种态度,也让雪乃很心烦。雪乃没有回答,而此时苍衣瞥见了正眺望着周围的林木与天空的交界线的风乃。似乎是听到了雪乃和风乃刚才的对话,苍衣压低声音,向身旁的可南子问道

「请问……逃走的死……呃……“受害者”,是怎样的人?」

「……」

雪乃很不痛快地抿起嘴。

竟然又对无关的事情感兴趣。活过来的尸体,就只是活过来的尸体。

为什么会死,死的是怎样的人,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让自己变得软弱。对这种事情产生兴趣,只能认为是对工作没有决心,或者是通过同情别人来达到自我满足。

「对不起……」

当然,被问到的可南子发愁了。

「我不知道。当我们接到〈支部〉的委托到达现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啊,是这样么……这个样子啊」

雪乃实在忍不下去了,火大地说道

「不说就不明白么?笨死了」

「不,怎么说呢……我觉得在谈论别人的时候,将死亡完全当做前提,果然还是不太正常」

「就是不正常哦。这个地方。我们。我们的职责,都是」

苍衣有些发愁,而雪乃句句带刺地说道。

「明明要面对不正常的事情,却还要用正常的思维,简直怪得要死。所以我才说你连这种觉悟都不够。一直,从一开始就这样觉得!」

「啊哈哈……」

虽然雪乃使尽浑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了过去,可苍衣却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为我担心」

「当心我杀了你!!」

雪乃已经完全脑袋充血。

「你就自己去死好了。死了之后在给我在那口窑里烧掉」

雪乃灌注真正的杀意,低沉强硬地说道。

「这样一来,你也就能明白我说过的话了。被〈丧葬屋〉先生的〈断章〉起死回生的尸体,和人类根本就沾不上边」

「咦?这话什么意思……?」

「虽然到这里来之前什么都没说,但我觉得〈丧葬屋〉先生很古怪。还有能和可南子小姐正常对话的白野同学你也是。再说一句,拜托〈丧葬屋〉将瑞姬复活的那个叫驰尾的家伙,更加古怪。这不奇怪么?你就没想过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吧。要是知道,就明白这种事到底有多么愚蠢了」

雪乃一口气把话说完。一直以来闭口不提的事情,全都喷发出来。

「咦……」

「知道吗?我在两年前,杀过就像这次一样逃掉的,被〈丧葬屋〉先生的〈断章〉复活的人」

雪乃恶狠狠地盯着苍衣,说道。

「所以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要对你解释简直蠢得要命,神狩屋似乎也是看你一派安然特意没告诉你,但那些根本不是人类」

雪乃断言道。〈丧葬屋〉似乎在听,可南子似乎也在听,但他们就算恼怒也好,忧伤也好她都无所谓。此时所需要的,是把事情完全说清楚。

「听好了?就算被四分五裂,就算被切成碎渣,这些碎片全都会保持着鲜明的感觉死而复生哦?然而意识却属于原先的人。能够忍耐这种事情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会发疯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可是为了起死回生,所有人都必须经历被〈丧葬屋〉先生肢解的过程。要是我,我宁愿死,也绝对不要那样!更何况是一直以那种状态强制地活下去,这种无视人的人格,泯灭人性的事情」

雪乃低沉地吼叫。苍衣哑口无言。在这杳无人烟的山里面,只有削磨神经的蝉鸣声,令人不快的沉默蔓延开来。

「…………………………」

雪乃上气不接下气,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

在蔚蓝的天空以及树荫创造出的这片空间中,沉默静静地持续着。

暂时的沉默之后。

还没有完全调整好呼吸的雪乃,断断续续地,低沉地,接着说道

「……我一直将使用自身的恐惧,默默完成自身职责的〈丧葬屋〉先生当做一名〈骑士〉,尊敬着他」

她压低声音接着说道

「就算〈丧葬屋〉先生精神不正常,也与职责无关。我只是想让白野同学你先明白,一旦〈丧葬屋〉先生的疯狂突破极限化作〈异端〉,就会把呆在一起的我们卷进去,不断播撒〈泡祸〉」

「什……」

「我无法容忍你这种缺乏危机感的样子。还有可南子小姐也是。不好意思,我无法像原来那样看待你」

然后,雪乃对可南子也是如此说道。

「当时我看到了逃出去的家伙————看到了被解体,胡乱挣扎,边哭边喊拼命求救的“尸体”。那东西闯进了远在五十公里开外的山那头的民宅,杀掉了住在里面的一对老夫妻,并吃掉了他们。另外,那东西不是硬闯进去了,而是很正常地按响了门铃,让里面的人给它打开玄关的。向存活下来的孩子问明经过之后,真的让我不寒而栗。那东西明明精神已经完全失常,一只胳膊和半边身体还一起装在〈丧葬屋〉带着的水桶里,可它竟然能做出普通人一样的行为,随后又像野兽一样把人咬死。你明白么?可南子小姐,就是这种东西」

「……!!」

苍衣露出略微抽搐的表情,茫然地看了看可南子。没错。就该这样。这样就能稍微明白和这份职责扯上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了吧。

雪乃也朝着可南子看去。这个人,不对,这东西,真的没问题么?

一度发狂到人格支离破碎的人,能够治好么?会不会就像雪乃所想的那样,其实只是一只暂时装作正常的怪物?

「……」

投去的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可是就算被这样的目光对着,可南子穿着围裙的样子还是那么平凡,她露出有些伤脑筋的微笑。而且————

同样被矛头所指的〈丧葬屋〉,就像没把雪乃的话当一回事,或者是根本没有在听一般,继续进行着从车上撤下行李的工作。

「…………………………」

明明不可能没听到,却完全不加理会。不,与其说是不加理会,更像是对自己的话题漠不关心。

别人怎么看待〈丧葬屋〉,〈丧葬屋〉没有任何兴趣。

〈丧葬屋〉就是如此“孤高的怪物”。看到他,雪乃心中涌上一股疑惑与紧张以及羡慕交杂在一起的,难以形容的感情。

「…………!」

无法退缩的沉默,持续弥漫。

片刻。片刻之后,可南子终于开口了

「是啊」

她轻轻地,呢喃了一声。

「我想过也把这件事包含在内,做一番说明。我觉得时槻虽然对泷的〈断章〉有一些了解,但仍有很多事情想要了解,然后希望白野也能听听」

和埋头做事的〈丧葬屋〉不一样,身为“真正的怪物”的可南子所说的话中,能听出几分寂寥。

「不过,先完成眼下的工作吧」

「……」

说完,可南子转过身去。

些许的罪恶感刺痛雪乃的心。但雪乃认为自己不需要这种罪恶感,强行将它抑制下去。

风乃浅浅的微笑着,凝视着这样的雪乃。

『………………呵呵……』

这个没人能够看到的亡灵,看透了雪乃的心中所想,像是对雪乃半吊子的态度觉得可笑,又或是觉得可悲一样地,笑着。

二章 体温犹在的塑像

 1

某一天在学校留到很晚,都到了社团活动的解散时间。

正当准备回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偶然撞见她在洒满夕阳的空荡荡的教室里,正翻着自己随手放在桌子的画集。

「……那是、我的」

「!!」

她急急忙忙地合上了慕夏(阿尔丰斯·慕夏)的画集。

「对、对不起,不知不觉就……」

「没关系,你喜欢的话,就借给你吧。有更多人和我一样喜欢这些画的话,我会很开心」

「咦?」

多代亮介至今都认为,在这偶然降临的天赐良机之下能够说出这些话,是他迄今为止十六年的人生中干得最出色的事情。

她————浅井安奈,是在全年级的男生中无人不知的美少女。

她楚楚动人的容貌,自入学之初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虽说和她同在一个班级,但竞争率也是天文数字。所以作为一个标准的土气四眼男,亮介在意识深处早就认定与她没有交集,而且事实也是如此。

可是过了大概三个月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的校园生活,与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的那种华美相去甚远。

她遭到了霸凌。恐怕她从初中开始,就多半因为容貌出众而受女生们的排挤,又由于欺凌她的女生团体也升上了这所高中,所以她即便到了高中,霸凌仍在继续扩大。

「我……不配」

她的这句话,亮介曾听过一次。

她是个被欺负的人。她那楚楚可怜的脸庞上,总是浅浅地挂着愁容与惧色。

可就算是这样,她仍旧与亮介没有交集。即便被欺负,她在男生们中仍旧很受欢迎,而自己不论容貌、运动还是社交性,都在平均水平以下,根本没资格和其他男生们竞争。而且,她本人也在不露痕迹地躲着男生。更准确地说,她是在害怕。

正确地说,他害怕因为和男生相处融洽,而坏了以霸凌团体为中心的女生们的心情。

而且根本没有男生会保护她不受女生的欺负,就算有也只是逞口舌之快。

当然,这一点亮介也和他们是一样的,所以没资格说什么。只不过,每当这样的男生们接近她,那些女生欺负她的现象就会愈演愈烈,亮介很同情她,同时也同样作为男生,对那些不去顾虑这些的男生们的轻率与轻浮感到愤慨。

如果不是这样的契机,在亮介心目中,她永远都只是一朵曾经路过时看到的,长在别人家的美丽花朵。

是一朵根本不敢去奢求的,另一个世界的花。

不知不觉间,亮介看到这朵花被大家一点点地扯掉,却仍旧绽放着的模样,内心就觉得好痛苦。

不知不觉间,亮介开始同情她。

然后不知不觉间,亮介喜欢上了她。

爱上了她的————那颗心,以及生命。

能像这样和她说上话,除了幸运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即便在察觉到对她怀有爱慕之后,亮介仍旧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虽然与以前不同,他自不量力地有了「想要得到」的心思,但毕竟她仍是另一个世界的高岭之花,这个事实不曾改变。

这是一次幸运的偶然,是慕夏将她和亮介拉到了一起。

恐怕迄今为止接近过她的男生们,都没有像亮介这样和她说过话吧。

亮介只有极少数的时候,和她说过话。

主要是关于画的话题。因为将来想要做雕刻的亮介,正以美大为目标,所以这个话题是他为数不多的擅长领域。

还有极少数的时候,偶然间在教室里、走廊上或者上学路上遇见,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会稍稍的说一些。

虽然能和亮介说话了,但她仍旧害怕和男生处得太好,而得到了这份幸运恩泽的亮介也因为生来内敛而很难说习惯与女生说话,因此,两人没有发展下去。

可亮介觉得这样就够了。光是偶尔能在放学路上,装作碰巧等候她,和她说话,亮介就觉得十分幸福了。亮介觉得,如果自己表现出还想进一步发展的样子,她一定会逃走的。

亮介一直相信,自己和其他的男生不一样,只有自己会好好为她着想。

他也相信,自己能和她构筑起这样的关系,是因为自己与其他男生不同,喜欢上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他的心灵。

最初吸引自己的确实是她的外表。但现在不是了。

看着她心灵的人,只有亮介。她的心灵,非常美。

悲惨,而美丽。

她显然觉得,自己受到欺负错在自己,一直想要讨好欺负自己的那些女生。

她认定这种空有关东近郊之名的地方城市的学校内狭隘的人际关系就是世界的全部,从未想过从这里逃脱。由此就可以看出,她的和善和正直,都是如假包换的。

她和善、正直、胆小、怕寂寞。

即便被诉诸如此强烈的恶意,她也不躲不藏,为了能被『世界』所包容忍耐着来到学校,将她内心那堪称可悲的,愚直的坚强,————发挥在了错误的地方。

亮介觉得这一切都好美。

亮介希望她能有朝一日得到幸福。只要待到毕业之后,完全脱离这样的高中人际关系,她一定能够在崭新的世界里等到幸福吧。她就是拥有如此高尚的美德。

这个狭隘的世界和那些狭隘的心,只是嫉妒、憎恨、无法包容她的美德。

自己只要能在这段暂时漆黑一片的路途中给善良的她些许的慰藉,就足够了。

亮介是这么想的。他希望能够稍许地给她支持。如果这么做的结果能让他和她变得要好的话,那就再开心不过了,不过亮介对她所怀的好意,是完完全全的真情实意,不论何时都可以抛下那种非分之想。

同情?这也有。

亮介在上小学的时候,也被欺负过,现在在班上也是一个阴沉的角色,所以他很同情她。

但是,亮介更加憧憬她,然后硬要说的话,感觉这是类似父性的感情。

虽然同样是被欺负,但她拥有着自己所没有的美丽器量,亮介无论如何也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

如果像她这样的人都无法得救的话,自己就更不可能得救。

亮介一直将这样的感情,假托在她的身上。

虽说自己最糟糕的一段时期已经过去,但自己仍旧和她怀着相同的不幸。

时到今日,那段被欺负的记忆,仍隐约地束缚在自己人格的每个角落。亮介殷切地渴望她能够得到幸福,这种想法在最开始或许的确是因为出于现状的考虑以及内敛的性格而无法去爱她,想要藉此逃避现实所找的借口,但在不知不觉间它如今已经成为了亮介心中货真价实的想法。

亮介是真心渴望她能够得到幸福,这种想法没有任何欺瞒。

这份秘密的情感,或许已经能称之为爱情了吧。

亮介从这一年开始,一直与这样的感情共度着高中生活。虽然关心着她,但没有向她传达这份心意,也没有去了解她的心意————就连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亮介也是一句话也没和她说就离开了学校,就这样迎来了不会和她见面的暑假。

然后。

————噶沙。

踩过杂草的声音,在这除了蝉鸣和鸟叫没有任何声音的山里面响起来。

这里究竟是哪里?多代亮介仰望天空。

从上方遮天蔽日的针叶树的枝叶缝隙间勉强漏出来的天空,自然没有给他任何头绪。亮介感受着疲劳、紧张,以及对饥饿产生的焦躁,用手背擦掉了额头上的汗。

「……可恶」

亮介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山里面彷徨。

他没头没脑的到处乱跑,导致他失去了方向。他走的都是看不出有人涉足过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迷路,充其量只能搞清楚自己是在上山还是在下山。

他并不是来登山的,但光是下山不见得好。

哪儿有路?而且,找到路也不见得好。必须找到能够回去,又不会被那些家伙发现的路。

亮介这么做的理由,就在他不远处的身后。

「……浅井同学……还撑得住么?」

亮介说道。在山中寻路前进亮介身后,是与亮介同班的浅井安奈,她身上穿着显然尺寸不合身的男式衣服,虽然能走却一副呆呆的样子,像是要牵着走才行似的,摇摇晃晃地走着。

她上面穿着一件几乎完全罩过了膝盖的长白衬衣,下面穿着一条因为太松而皱皱巴巴的黑裤子。脚上是一双大得很容易滑掉的长胶靴。袖子和衣裾也是,如果不是亮介看不下去强行叠了起来调整长度,恐怕要完全拖到地上。那些显然不是她的衣物,而是从别的地方拿出来的。

恐怕————是从山里的那所房子里拿出来的。

当时,亮介看到那辆黑色箱型车从沾满鲜血的安奈家门前驶离,冲动之下迅速拦了辆计程车,追了上去,来到了那所房子。

那辆黑色箱型车所停靠的地方,是一所像仓库,也像工房一样的房子。

亮介一心为她担心,于是在丛林中静静地偷看那里的情况,几个小时后,就在他莫名其妙地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时————里面闹出了很大的骚乱,然后就看到她这幅打扮茫然自失地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然后,亮介就带着她拼命地逃进了山里。

他真的是拼了命地在逃。在安奈出来之前,里面发生了骚动。虽然亮介藏在山里,几乎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但那个迄今为止从未听过的可怕惨叫声,他从开始一直听到了中断。

就算不看到,也想象得出来。山里不同城里,那所房子的院地里被漆黑的夕暮所笼罩,可是突然有火光伴随着惨叫,跃动起来。就像猛烈地挥动巨大的火把一样,疯狂摇摆的火光缭乱地照亮了房子的墙壁和地面,然后两个人影从房子里飞奔出来,手上握着柴刀一样的巨大刃具,一次又一次挥下去,直至惨叫声宣告结束。

………………!!

…………………………!!

那是骨头被砍断,刀具陷入肉中的,硬而脆的湿润声音。

听到这些声音,亮介瘫坐在林中的黑影里,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到无法动弹,来自身体内的颤抖让他在煎熬之中,任凭时光流逝。

先是仿佛贯穿耳朵攥碎心脏,令全身肌肉收缩的恐怖惨叫,然后就是将其无情砸烂的暴力与死亡。只能在残酷电影中才能看到的东西,却随同那种真实的气氛出现在眼前,将只身一人藏在暗处的亮介的心彻底压垮,并残食得一片狼籍。

「………………!!」

亮介牙齿直哆嗦,无法咬合。

他害怕牙齿颤抖的声音传到那边被人听到,紧张得快要惨叫起来,恐惧完全占据他的内心,几欲撕裂他的身心。

而他仍旧盯着他们,无法动弹。

当时,他盯着像火把一样燃烧的人所发出的火光中延伸出的提着大柴刀的人影,只能一边忍受着恐惧的煎熬,一边真心实意地对自己来到森林的决定感到后悔,除了不停颤抖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直到她出现之前,一直如此。

在那之后,亮介拼上了性命。那些手持柴刀的人影,将变成火人的两个人用柴刀分解之后,一直在周围寻找着什么人。

那肯定是在找她。她恐怕和变成火人飞奔出来的两个人一起逃了出来,然后唯独她一个一直没有跑到外面,而是在建筑物里的某处躲藏着,所以在外面寻找的柴刀男没有注意到她。

亮介想都没想就抓起了她的手,逃了出去。

她很吃惊,但没有抵抗。

而且,她一句话也没说。逃到山里很深之后,亮介才总算向她搭了几次话,可她就像丧失神智了一样,就连亮介都不认识了,精神状态非常古怪。

她可能看到了可怕的景象,还可能遭到可怕的待遇。

她身上穿着男性的衣物,似乎是擅自拿出来的,而且————亮介在给她折袖子的时候发现————她没有穿内衣,从这个情况来考虑,她还有可能被强暴过。

亮介很心痛,但当下最首要的就是逃跑。

他拼命地逃跑。必须尽早带着她逃离那些杀人魔,亮介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到处走着。

不停地走————而现在,仍在不停地走。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路,黑夜降临,然后又迎来早晨,忍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蚊虫叮咬,稍作休息后继续走,如此反复,可现在仍在山中彷徨。

脚累得发僵,再加上十分饥饿,跟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可是,眼下的情况令他毫无睡意。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拿柴刀的巨汉就会找过来,这样的恐惧让亮介绷紧了意识,根本就睡不着。

她应该也很辛苦,但没有一句怨言。

不对,或许她没办法说。

「……」

不论如何,也必须找到路。

亮介停步片刻,让小腿稍作休息之后,面对双眼无法正常聚焦呆呆站着的她,他拉起她的手,催促道。

「……走吧,浅井同学」

然后,亮介再一次。

拉着她的手,在茂密的杂草中开辟道路,朝着方向都无法分辨的前方,寻找回家的路,在山中走了起来。

 2

「逃掉的尸体,大概是名女高中生」

可南子说道。

「……」

一听到这句话,苍衣便感觉到自己脸上已经不自主地就罩上了一层愁云。

虽然说出这话时候,可南子避开没有去看苍衣他们,可苍衣还是立刻为自己的表情没被看到而不自觉地感到庆幸。不论如何,他也没法像雪乃所说的那样看待可南子。

一方面是因为苍衣没见过雪乃所说的那种东西,另一方面也正如雪乃说的,是苍衣的危机意识不足。但即便这样,苍衣还是不论如何也无法无视可南子露出的笑容中所混杂的那几分好似寂寥的成分。

「……三个人中,逃了一个是么?」

苍衣向可南子问道

「嗯,是的」

「他们是家人么?」

「我想是。应该是妈妈,儿子,还有妹妹吧」

「……」

「我们是接到某个小镇的〈支部〉的委托,从某所住宅的客厅里将他们回收的。所有人全都支离破碎了。若是见报,想必会是起大事件吧」

「是么……」

两人不去看对方的眼睛,站在一起进行对话。

两人彼此间相互关照,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种形式。

雪乃远离他们,坐在走廊上,有时会投去不愉快的锐利目光。

虽然雪乃一直显露出警惕心,可是苍衣所看到的,并不止这些。感情爆发下说了冲动的话,对此她觉得有几分尴尬,但也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正处在进退两难的状况下。

在那之后苍衣谈论的话题,还是老样子让她不开心吧。

总之,苍衣他们在这个样子进行对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的准备,等待时机。

而这个时机,就是风乃发现“尸体”。

话虽如此,风乃的身影却不在此处。由于〈丧葬屋〉在这一带散播的〈断章〉的气息过于强烈,于是风乃留下了一句「我去森林那边看看」就消失不见了。

『〈噩梦〉是从人心汲取上来的毒哦』

风乃当时这样说道。

『不断汲取上来的〈噩梦〉,首先是人心,接着是身体,再然后是物件、土地,渐渐地将一切污染……

这块地方已经被污染了。就算我是心血来潮的猫,但让我站在腐尸之上把逃掉的一根手指的气味找出来,也只是强人所难。所以还请稍等片刻哦?我现在就凭着这份兴奋起来的猫的愉悦,给你们找出那只逃掉的有趣小老鼠』

说完之后,她就消失了。

因此,苍衣等人一直静静地等待着。

所有人都在外面。这里被大自然的树荫环绕着,凉爽宜人,清爽的风从身边扫过,舒适到感觉根本没必要把自己关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在苍衣平时所居住的城镇里面,这种事根本不敢去想。

苍衣静静地站着,用全身感受着怡人的风,聆听着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这种舒适让他不禁心想此刻就这么睡去,该有多幸福。感觉意识就要被带走了。如果真的可以这么做,该会有多舒服。但遗憾的是,苍衣现在没有这个闲工夫,此处空有舒适的森林环境,然而此处的众人之间,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紧张正在蔓延。

要说觉得尴尬,苍衣也是一样。

因为苍衣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老实说,虽然两人在一起没有去看彼此的眼睛一直一边盯着树林一边说话,但要说苍衣一点没有对身旁的可南子感到毛骨悚然,那一定是骗人的。苍衣就算要进行相同的话题,也还是不希望在言语上伤害到可南子,为此一直在苦恼。

但话题毕竟是话题,就算模糊也有极限。

苍衣下定决心,斟酌着开口说道

「那个」

「什么?」

可南子没有回头,回答苍衣。

「那个……起死回生的人,会像雪乃同学所说的那样,去袭击人么?」

「……」

到头来,苍衣选择了最直接的语言。身旁的可南子身上散发出些许伤脑筋的感觉,稍稍沉默之后,回答苍衣

「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

「那么,可南子小姐也会么?」

「……难说呢」

可南子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想,现在大概不会那么做了。不过换做以前我就不清楚了。我并没有正常到能够将那些作为记忆记下来」

「……」

「泷也不肯告诉我,所以我不知道。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么?要是不满意,我只能道歉了」

可南子叹了口气,同时抬头向林木的树冠看去。

即便问了出来,苍衣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话语的余韵随风流逝,沉默降临。

但是,还有其他不得不问的事情。

「那么……那个,飒姬的妹妹,是怎么回事?」

「……」

可南子沉默下来。田上飒姬的妹妹,瑞姬。本应死去的她,复活了。

苍衣认为,这件事必须问清楚。虽然刚才提出的是核心问题,但这次的,也是核心问题。可南子他们身上,有太多重大的核心事件了。

可南子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说道

「有人会向泷————向〈丧葬屋〉请求,让死去的人起活过来」

可南子断断续续地,将斟酌后的字句说出来。

「……果然,是这样么」

「让死者复活,可谓是人类从古至今的梦想。所以明知泷那复活的力量是〈噩梦〉,有时候还是会出现想要依靠〈噩梦〉的人,怀着〈断章〉寄身〈支部〉。那孩子,也是勇路拜托而复活的。勇路说,那孩子的死是他造成的,对泷下跪,求泷让那孩子复活。当然我们会进行劝阻,但因为劝阻就会放弃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来拜托我们做这种事」

「……」

这一点苍衣明白,他也明白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不惜下跪也要苦苦央求的感情。但苍衣所关心的问题,在于之后。

「于是,那个……起死回生之后,会怎么样?」

「嗯」

可南子稍作停顿,接着说道

「几乎不会得到很好的结果」

「……」

苍衣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雪乃刚才大声叫喊,她亲眼目睹过〈丧葬屋〉的〈噩梦〉。如果只凭雪乃所说的话来判断,那么复活的人,感觉只能是在电影或是游戏中登场的僵尸,或者是化作人形的吃人怪物。

「……被泷砍碎的尸体将死而复生。可是在最初的过程中,恐惧和痛苦会令人发狂,导致人格崩溃」

可南子说道。

「从死亡的黑暗被拖回到死亡的痛苦之中,被四分五裂的所有部分,痛觉自不用说,连感觉都有————这种剧痛和无法理解的异常恐惧,没人能够忍耐。由于既不能休克而死,也无法晕厥过去,因此只能忍受着这种极致的痛苦起死回生,复活后好的情况会立刻变成废人,如果情况不好,将会变成一只发狂的野兽。然后大部分,脑中只会留下在生前或者在临死之际的强烈执着的事情,作为疯子活下去」

「……这么说,可南子小姐也……」

「我也是。泷不肯告诉我,所以我无法弄清正确的情况,不过我想,我要达到现在这样的情况,至少花了五年」

说完这话之后,可南子总算带着自嘲的感觉微微一笑。

「别看他那样,其实也牺牲自己照顾过我哦?有时完全破碎的记忆和人格会立刻发生闪回,人会毫无征兆的开始发狂。那样的发狂根本无视身体的极限,很厉害的,所以要是没有不惧受伤的勇气,是无法胜任监护人的。要是没人阻止,就会像时槻上次所经历过的,也就是她刚才所说的那样,酿成惨剧」

然后,可南子的音调突然下降————

「另外,有时监护人还会被杀呢」

「啊……」

「所有人不是在过程中死去,就是感到绝望。而且,就算凭着钢铁般的意志照顾下去,恢复的希望还是很低,即便有中奖的那种运气,从废人的状态恢复过来,也不一定就会变回原本的人类。就算变回了原本的人类,也不会是相同的人格。因此,即便意志与坚强兼备的人,仍会绝望。这就是消耗漫长的岁月,在那之后的结局」

「……」

说到这里,可南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哎,这件事先别管了,当务之急是逃掉的“尸体”」

回归正题了。

「必须尽快找到。复活出逃的“尸体”,等同于受伤的猛兽。要是遇到人,情况就无法收拾了」

「说的也是……」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说然,可南子转过身去。

「我想说明的事情,也就是这些了。时槻」

「……不关我事」

坐在走廊上抱着单膝的雪乃,忽然看向她。

「不管你对我怎么说,让我来说的话,你都是〈异形〉。明明对逃走的尸体的身份漠不关心,却想当自己是例外么?」

雪乃不满地说道。

苍衣下意识用责备的口气,喊了雪乃的名字。

「雪乃同学……」

「啰嗦,不闭嘴就当心我杀了你」

雪乃根本不听。

「在这件事上,我和在乎尸体身份的你之间有不能妥协的部分」

「可是说的太过火了……」

「我没有错」

雪乃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可南子有些寂寞地点点头,表示同意雪乃的看法。

「是啊。时槻没有错」

「没错」

雪乃接着说道

「我要是将这个世界的〈泡祸〉一个不留地烧光了,然后就轮到可南子小姐了」

她的这种宣言,不知该作何解释。

听到这话的可南子,微微一笑。

「……是啊。先说清楚吧,到时候不把心脏完全烧成灰是不行的哦。尸体一旦被泷的〈断章〉起死回生,只要心脏还在,哪怕是碎成粉末,在飞机上撒下去,都会向心脏所在的位置集中起来,起死回生」

这说法,就像吸血鬼一样。

「还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把泷和我一起杀掉哦」

「……哼」

然后,可南子道出了最后的心愿。

当苍衣听到这些话的瞬间,不禁大吃一惊,但雪乃只是小声哼了一下。

虽然话说得很爽快,但内容中投注了强烈的情感。反倒是因为她说得好像理所当然一样,苍衣最开始也是且听且过,可下一个瞬间当他理解了话里的内容后,就发觉了其令人吃惊的异常性。

苍衣,看向可南子。

穿着实用围裙的可南子,并不是以〈丧葬屋〉助手的样子,而是像工作在陶艺工房里的大姐姐一般,看着雪乃微微一笑。

尽管难以置信,但这个人,是死者。

而且还是即使被四分五裂,也能一次又一次死而复生的,活着的死者。

究竟是怎样的〈噩梦〉将她创造出来的呢?

苍衣不由地想问可南子。

「请问……」

刚要说出口,便被一个声音从空中打断。

『————找到了』

「!!」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黑暗而欢乐的声音,窥探着苍衣,让紧张的苍衣吓得跳了起来,连雪乃也猛地站起身来。

看不到风乃身影也听不到风乃声音的可南子,一瞬间对苍衣他们的样子感到吃惊,但很快便掌握了情况————她随即向苍衣和雪乃点点头,快步赶往工房去叫〈丧葬屋〉。

 3

已经到中午了啊。

「………………」

用手机看过时间的亮介,盯着和手一起颤抖的液晶画面,为是否要寻求家人或者警察的帮助认真地思考、苦恼、犹豫,过了好久还是又将手机收进了口袋。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睡觉,没有吃东西了。

饮料瓶里的运动饮料也喝光了。现在的亮介尽管各方面都濒临极限,但之所以能够凭着铁的意志不断向前,是出于不论怎样也得带着安奈平安返回的这股使命感。

还能够,再撑一会,能行的。

亮介在昨天给家里打了电话,谎称晚上在小学时就认识的朋友家里留宿,并着手做了一些准备,不让自己不在的事情闹大。

只是,目睹了那样的惨剧,如今又变成这种状况,他仍旧犹豫着不敢报警。亮介迄今为止的生活和警察或犯罪完全无缘,加之他生来谨慎,而且还在网上看过很多警察乱冤枉人的报导,所以亮介若要报警,需要莫大的勇气。

最开始,亮介是在乎这些琐碎的事情,没有报警,对家里人撒了谎。

可是随着时光流逝,之前的行为反而成了作茧自缚。

一旦联络警察,撒谎的事情就会暴露。亮介发觉,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为什么要带上她到处跑……这一切怀疑都将指向自己,成为有口难辨的事实。

在多重意义上,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最理想的结果,是就这样成功逃回自己所在的小镇,让她报警,或者匿名报警。

要是在看到她家的血泊时立刻报警就好了。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那是一起杀人事件的想法只是一晃而过,并没有立刻报警。这让亮介追悔莫及。

当然,一旦真的遇上危险,便不得不报警。

但眼下的情况,对自身的窘境以及对报警两方面的犹豫,后者占了上风。

亮介不过是个老实谨慎的高中生,对价值的判断还不成熟。在亮介心里,被杀人犯追赶,被警察训斥,对父母撒的谎被揭穿,这些作为想要回避的对象,几乎都是等价的。

亮介有些担心走在身后的安奈,对她说道

「……对不起,浅井同学。再加把劲吧」

老实说,亮介光是像这样向她搭话,都有种体力从胃部周围消失掉的感觉,但他并没有叫苦。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造成的。

不叫警察是为了自己方便。

而且就连他自己也明白,这么做很不合理。

再加上,她所受的打击太大,已变得茫然自失,说不出话来,亮介不可能无视她,向她抱怨自己的痛苦。

亮介拼命地走。他内心,几乎要向神明祈祷。

就这样走了一阵子,这个时候。

「!」

在只能听到踩过野草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呼吸声的寂静的森林中,忽然从远方传来了汽车行驶在车道上的声音。

「是车……!」

在充满绝望的疲劳之中,希望与兴奋涌了上来。

车子的声音从远方渐渐靠近,从比预想中还要近的地方通过,然后再次消失在了远方。

有车通过的路,出人意料的近。

得救了!亮介竖起耳朵,停下脚步,所以安奈也停下了脚步。亮介再次拉起安奈的手,说道

「在那边,走吧」

他所指的方向是个上坡,往前能看到有一个很陡的斜坡。

斜坡上草木繁茂,一眼看不到上头,但当他走近之后看到有随手抛撒的空罐被埋没在野草中的时候,亮介确信斜坡上面是一条公路。

噶沙

亮介将手伸进此前一直避开的,有半截身子那么高的草丛,将草分开。

就算一直在留意,短袖衬衫下面的胳膊还是挂满了细小的伤。而且那些伤总是碰到锐利的叶子和树枝,疼痛剧烈。

亮介用身体的重量将草压倒,用鞋尖踩进被野草覆盖的斜坡之上。然后他用手抓住小树的细树干登上去,开辟出一条路线供身后的安奈登上斜坡。

每走一步,脚都会痛,全身沉重。

亮介对自己的身体经竟然还残存着这么大的力量感到吃惊,用力登上斜坡。

他登上去一些,向她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的位置上。

然后,他让她抓住附近的树,让她等自己慢慢向上爬,进一步开辟道路。

哈、哈……

亮介上气不接下气,全身肌肉疲惫不堪,变得就像木头一样的僵硬。

感觉就像有木头扎进了身体里,又重又痛。可亮介即便快要倒下,还是拼命地分开草丛,和她一起向上爬。

他用尽力气,登上越爬越陡的斜坡。

于是在登上斜坡,看到顶端之时,亮介从分开的草丛中间看到了被沙尘弄脏的白色护栏,在心中大声称快。

太好了!

欢喜在他心中弥漫开,亮介乘着这个势头,沙沙作响地分开了最后一片草丛。然后,他的手抓住斜坡的上端,为手中感受到的柏油路面的触感兴奋不已,极力地爬了上去。

随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两行车道,以及道路的白线。

正如字面上,眼前豁然开朗。不安与紧张被完全吹散,感觉力气就快从身体里消散掉,但他连忙紧紧抱住斜坡的边缘,支撑住了快要滑落的身体。

做到了!

太好了……!

亮介快要哭出来,也快要大声笑出来。

但是,和她在一起,不能做出丢人的行为。而且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亮介就像在爬行一般登上路面。

然后他站在路旁,看到这条铺装过的路确实不断延伸时,稍稍品味了一阵安心的感觉之后,趴在了路面上,向她伸出手去。

「……?」

亮介刚把手伸出去,她也条件反射地朝亮介伸出手。

亮介双手抓住了她的手,使尽了浑身最后的力气,将她拉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滋沙

连着草丛和地面也被拖动起来,她被抛到了斜坡上面。

「……嗷……」

也许是弄疼了,从在这山里一起行动开始,她头一次发出了声音。亮介在反作用力之下倒在了路旁,她也跟着倒在了一起。

亮介的手在反作用力之下撞上了护栏,疼得他满地打滚。

「好痛啊……!」

他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狠狠撞到护栏板子上的手,流出血来。疼痛非常剧烈,亮介甚至担心手骨会不会发生了骨折。

可恶,在最后还是搞砸了……!

他疼得浮出泪花,心中暗自咒骂。

当亮介在地上打滚,疼痛难忍的时候,感觉到她在身后起来了。

「唔……?」

她发出呻吟。就像是小宝宝的声音。

可是亮介没有余力去管这件事,然而不久后,伴随衣服摩擦的声音,他感觉她正盯着打滚的自己匍匐靠近。即便在炎炎夏日之下,亮介仍旧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和呼吸。

「……咦?」

然后,她直直地俯视着亮介。

当亮介因为困惑而停下动作时,她露出天真可爱的表情,盯着亮介出血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的脸渐渐靠近。

「咦?浅、浅井同学……!?」

亮介张皇失措。他被她压在身上,碰到了她垂下的头发,受伤的手与摁住它的手,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

就在这一刻。

「找到了」

传来女性的,声音。

「!?」

亮介连忙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从山中公路的那头,有一位穿牛仔裤戴围裙的女性。虽然走路无声无息,可是在亲眼见到本人时却能够感觉到她惊人的存在感,此刻她正快步朝这边过来。

亮介不知所措。他本打算找到路之后,拦下过往的车,然后坐上去。

就算遇到的是行人也不要紧。可是亮介正被安奈压在身体下面,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希望被人撞见。他的脑子几乎变得一片空白。

「咦……不是那样的……」

亮介下意识地想要出言辩解。

可是看着看着,他感觉正在走近的女性有些不对劲,本能地产生警戒。

女性目睹着这样的状况,却摆出极为冷静的表情靠近过来。而且如果没听错的话,女性当时对亮介他们说的是「找到了」,然后她一边走过来,一边从缠着粗大腰带的身后缓缓拔出一把大柴刀————

「………………!!」

亮介几乎条件反射地,将安奈奋力地撞开。

下一刻,女性一步并几步地来到亮介眼前,以可怕的势头挥动柴刀砍了下去,柴刀扫过了安奈刚才所在的地方。随后,刮过一阵毛骨悚然的风。

「嗷……!」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撞开的按捺承受冲击,而亮介因为恐惧,两人分别发出惨叫。女性静静地站在两人面前,用那双看不到任何感情的眼睛俯视着安奈,单手将刚才的那把柴刀,高高地举过头顶。

————柴刀。

亮介心中瞬间得出了结论。

她是将安奈拐走的,那个山中房子里的,人影。

亮介害怕得浑身发软。可当他察觉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他站了起来,在恐惧与绝望下,冲向了安奈。

沉重的风在眼前吹过。

 4

头被砸开的少女,倒在了鲜血四溅的马路上。

护栏和白线被染成一片血红。漆黑而富有粘性的血池,渐渐在柏油路面上扩散开。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陌生的少年惨叫起来。

他应该是偶然间遇到“她”的吧。这令苍衣都不得不皱紧眉头的悲惨一幕,偏偏让他给撞见,苍衣由衷地对他感到同情。

与此同时,也为他没有遭到“她”的袭击而幸存下来的这份幸运感到安心。

和苍衣年龄相仿的他,亲眼目睹“人”被杀死的情景,浑身发软,瘫坐在地,大声惨叫。

创造出这一幕的可南子,手提柴刀,俯视着刚刚用手中的柴刀砍破脑袋的少女。脑袋被深深砍开的少女倒在路上,身下铺开一片血泊,,被加热的血的味道像蒸汽一样,从被太阳烤热的柏油路面上升腾起来。

『————找到了』

这是风乃当时所说的话。

随后,苍衣等人乘上〈丧葬屋〉的车出发,按照风乃的指示将车停靠在这附近的路肩上,所有人分头在周围进行搜索。

第一个发现目标的是可南子。随后,就发生了眼前这一幕。

可南子没有任何犹豫。少年虽然不再惨叫,仍旧瘫坐在地上,可他仰望着可南子,用嘶哑的声音低语道

「杀……杀人凶手……」

「我这是在救你哦。见你似乎要被做什么呢」

可南子说道。

血珠从她提在手中的柴刀刀尖滴下来。少年看向这一幕,视线随之起伏。

众人听到骚动聚集过来。〈丧葬屋〉和雪乃赶到了。然后,在雪乃现身的同时,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风乃的身影,她坐在护栏上,将手肘搭在自己的腿上撑起脑袋。

『哎呀,好可爱的孩子』

风乃道出这样的感想,笑了起来。

尸体沾满鲜血,伏倒在地,脑袋被砍开,容貌根本看不到,所以风乃说的肯定不应该是这件事。

可南子则一直俯视着少女,然后嘟囔起来

「……这孩子,果然穿着泷的衬衫」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愉快。虽然她的语气之中不过是混入了极少量的不愉快的音色,但至少在苍衣迄今为止的记忆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雪乃兴致索然地说道

「轻轻松松地就找到了呢」

『山上人很少,要找到很轻松。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风乃用恶作剧似的语气反问雪乃,但雪乃没有回答。

遭到无视的风乃耸耸肩,再次俯视少女的“尸体”。在这样的“尸体”旁边,少年用充满畏惧与混乱的双眼,仰望着纷纷接近的雪乃和〈丧葬屋〉等人。

「……什……」

然后,他勉勉强强地编织出语言

「为、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们这么做……!!」

这是个被惧色所渲染,好似惨叫地发问。

苍衣理解他的感受,尽可能真挚地回答他

「对不起,把你吓到了。但我们真的是在救你。你可能不会相信……这个女孩,非常危险。我很难解释,但不这样做你可能会被她袭击」

苍衣进行说明。虽然是说明,但自然去除了不能解释的部分,只是这样完全不能扫除少年的不安。少年朝着苍衣他们大叫起来。

「别、别过来!!杀人凶手!!」

「冷静一点,我们没有想伤害你」

苍衣耐着性子继续劝说。

话虽如此,苍衣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内心十分苦恼。

就算告诉他,这个女孩是怪物,所以杀了她,少年也只是认为,苍衣他们是迷信宗教或者吸食毒品的精神有问题的一群人。老实说,如果是从袭击中救了他,事情就好说了,但苍衣还是暗自警惕自己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就在这时,躺在血泊中的少女——“尸体”的指头动了一下。

「!!」

紧接着,少女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从口中呛出血来。少女的“尸体”,在动弹。

「浅井同学!?」

少年表情激动起来,想要起身。

但在这一刻,可南子一举挥起柴刀,顷刻间向少女的脖子挥了下去。柴刀的刀口砸到了柏油路面上,可怕的金属声击碎空气,令人害怕到无法动弹的巨大声响震耳欲聋。

咕噜

少女的脑袋,滚到了少年面前。

被砍掉的头部,滚到了少年伸手可及的位置,露出颈部断面上血淋淋的一层乌红色的肉,以及泡了血而凝固的头发下面隐约可见的开口部分,那张被血弄脏的脸,停在了仰视少年的状态。

「噫————!!」

少年停止呼吸。

他想要惨叫,但肺部在抽搐,喘不上气。想要呕吐,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犹如喘息一般地吐了出来。

这是在少年眼前上演的,第二幕惨剧。

可这第二场,并没有就此结束。

滋噜

随后,一只失去因血色而煞白的手,伸向少女滚落的脑袋,紧紧抓住了沾满血的头发。但那并不是可南子的手,也不是雪乃的手,更不是〈丧葬屋〉的手————这只匍匐在血泊中的手,不属于任何人,正是那个无头少女的尸体的手。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崩溃了的少年的惨叫声中,沾满血的手抓挠着积满血的柏油路面,就像没有智能的动物一样不规则的蠕动着。

蠕动的四肢。身体。以及被切断的蠢蠢欲动的颈部断面的组织。

肌肉的褶皱、肌腱、血管,像是要从已经没有连接的颈部之上冒出来般,拼命地蠕动,就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虫子一样,令人毛骨悚然。与此同时胴体中积蓄的大量血液虽然一开始仍像开了口的容器一样向外流,但不久之后,这些血就像流干了一样,缓缓地停了下来。

……不对,不是停了下来。

是断面开始将流出去的血又吸收回去。

就像趴在血泊中,将血喝进去一样,血开始被吸入颈部的断面。红色的液体无声无息,却一边搏动,一边被一股一股地吸进胴体,每次吞下血液,身体就会像青虫一样按规律颤动。

「……………………………………………………!!」

「明白了么?“这东西”不是人」

围裙与牛仔裤裤裾被溅到血的可南子,静静地向瞠目结舌的少年说道。

就在可南子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飞洒到她身上的回溅血液渐渐地变少,不到一分钟便从布料上消失了。

回过神来,洒在护栏上的血也已经消失不见了。而少女身上,那完全被浸染了血液的衬衫上,血色正从背部渐渐消退,开始露出原本白色的部分。

「唔……」

死者复生。苍衣也是头一次看到。

这就是〈丧葬屋〉的〈噩梦〉。苍衣实在说不出话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就连雪乃的脸色都很难看。而可南子,以及这份〈噩梦〉的拥有者——〈丧葬屋〉,都像是扼杀了自己的感情一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一幕。

风乃像是发自内心感到愉快一般地笑了起来。

『有没有想起从前呢?雪乃』

「……!!」

听着风乃窃笑的声音,雪乃露出凶恶的表情,随即移开视线,转向一边。

在噩梦般的紧张与沉默之中,只有少年喘息的声音,和少女蠕动的声音。

少女的无头尸体不久将自己头部拉了回去,生肉发出的滋啦滋啦的声音,像线虫一样相互缠绕,咬住头部。

断面之间就像可怕的接吻一样,相互吮吸。

肉、血管、肌腱,就像无数触手相互缠绕一样,渐渐连在一起。

回过神来,一位穿着过大衣服的少女蹲在了那里。从无头尸体将血泊喝进去,到“少女”恢复原本的形态,才十分钟不到。

「啊……啊……」

「…………就是这么回事……呃,你明白了么?」

苍衣勉勉强强从嘶哑的喉咙中发出声音,接近少年。

少年只是微微颤抖着,身体一动不动。用布满恐惧的表情,看着少女。

「我们,就是清除这种东西的」

苍衣有意地维持平静。

「我们并不想危害你。让你放心……可能是办不到的……但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

「………………」

少年没有反应。虽然觉得他在听,但没有回答。这也无可厚非。

「总而言之……你能跟我们来一趟么?」

苍衣,向少年请求。

少年的眼睛,依旧对着少女。

这让苍衣实在有些困惑。

「呃……」

于是苍衣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然后————就在此刻,蹲着的少女站了起来。同一时间,可南子做出反应挥起了柴刀。

「住手!!」

这一刻,苍衣听到了少年的叫喊,还有自己的胴体被什么东西撞到的声音。

肚子周围传来冲击。不是声音,而是冲击。

他疏忽了。少女和可南子的骚动让他转移了视线。感觉少年用肩膀撞了过来。火热的感觉,在腹部扩散开。

而等视线放回,少年双手握着的小刀,已经深深刺进了苍衣的腹部。

「啊……」

一股灼热的感觉,在腹腔内扩散。

这是一股痛苦的热。明明很热,却有一阵恶寒游走全身,力量从身体散去。

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开。少年的手松开了。小刀插在肚子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咚。随后冲击穿透全身,热在腹腔内破裂,视野和头脑瞬间变成一片纯白,意识远去。

「白野同学!?」

先后听到雪乃还有可南子的声音。

捅了苍衣的少年露出惊恐的表情看着倒下的苍衣,但他立刻就站了起来,朝着少女那边跳了过去。

为什么!?

在苍衣心中冒出疑问,随后又浮现出一个答案。

这不可能。但是少年,不是用名字喊过那个少女么?

「………………!」

苍衣从脑中涌出的记忆中,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

可这种事情,有可能么?这名少年和这名少女,竟然相识的。

但是,现在的苍衣既无法将这个推论说出来,也没办法得到答案。

苍衣的意识,缓缓地陷入了从腹部扩散开来的痛苦的黑暗之中。

…………………………

三章 不幸所在的小巷

 1

神狩屋到达的时候,已经是那天快要傍晚的时候了。

他是驾驶那位老熟人——三木目医生的白色大箱型车来到山中的房子的。

“邦——”神狩屋粗暴地打开车门,满脸焦急地飞奔出来。

然后是飒姬。紧张与不安让她表情僵硬,她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冲向了听到车声走出来的可南子。

「白、白野他怎么样……!?」

「他还好」

可南子一边抚摸飒姬的脑袋一边这么说道,但她对神狩屋却投去了十分严肃的表情。

从后面慢慢走出来的〈丧葬屋〉只是用眼神无言地催促神狩屋,神狩屋对〈丧葬屋〉这个算不上动作的动作点头示意,穿过他身边,踏进屋内。

苍衣就躺在进门那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

苍衣穿着那件戴有校徽的白衬衫,腹部插着一柄工作用的小刀,整个刀体没入进去。染得鲜红的正中央部位,配合着他游丝般的微弱呼吸,上下浮动,让人不忍目睹。

可南子委婉地挡在飒姬前面,可是飒姬趁机钻了过去,跑来的她看到这一幕,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噫……!!」

「神狩屋先生,请快一点。因为怕造成大出血,所以我们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没有拔刀,但他随时都可能会断气,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可南子像紧紧抱住般,从身后摁住呆立不动的飒姬,这么说道。

神狩屋问

「还有意识么?」

「一次也没恢复过」

神狩屋提问的同时,在苍衣躺着的褥子旁边跪坐下去。

然后神狩屋观察苍衣衬衫上的血迹,以及失去血色的表情,把手放在他的嘴边,确认他还有气之后,就像下定决心一般卷起袖子,从马甲的口袋里取出一把年代久远的小刀,用芝宝打火机将刀尖烤了烤。

  †

「………………」

此时,雪乃呆在工房前面。

她靠在工房门旁的墙壁上,死死地盯着神狩屋和飒姬冲进房子时慌乱一幕,一直叉着手静静地站着。

她姑且不是什么也没做。她一直都在看守。

那名刺伤苍衣的少年和已死的少女,现在正一起被关在这个封闭的工房之中。

由于要把少女和少年拆开,少年会进行抵抗,出于无奈只好将他们关在一起。

就算看到那一幕,少年似乎仍旧无法将噩梦当做现实来接受,对想要加害少女的行为表现出激烈的抗拒。而且当下苍衣被刺,雪乃等人也无暇顾及这件事,于是暂且搁在了一边。

对少女的处分,决定等到飒姬到场之后再来执行。

到时候只要对少年的记忆进行处理,一切就都能解决。

在那之前,他们就是囚犯。

而在这段时间里,为了预防他们要从里面逃跑,或者少女袭击少年之类的问题,雪乃守在了这里。

「………………」

雪乃表情严肃地,静静站着。

雪乃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她一直都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才说了那番话。这也是一直以来她告诫自己的话。

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是因为苍衣缺乏身为〈骑士〉的觉悟和危机感。

这份职责小看不得。即便拿『普通』作为遮掩,也绝对不能怀着普通的认识,否则绝对胜任不了这份充满危险与疯狂的工作。

可是苍衣却以那种缺乏紧张感的态度,一头扎进了于〈骑士〉的使命之中。

雪乃早就预见到,他迟早有一天要吃这样的苦头。将普通这种话挂在嘴边,踏入〈骑士〉领域的人,吃这种苦头是天经地义的。

没错,天经地义的。

活该。

真是活该。

就该这样。

没错。

…………唔……!

绕在背后的手紧紧地握住,甚至连指甲都陷进了手掌中。

心中的感情在沸腾。这是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是我在动摇么?不可能。不是因为这种事。

这是天经地义的结果。早已是晚期问题了。对明摆着的事情,没有任何理由会让自己动摇。

所有人都去了苍衣所在的房间,而雪乃一直一动不动地怒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地。

她正在怒视的,是自己的心。不要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做好〈骑士〉的本分就对了。

苍衣是生是死,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骑士〉在与〈噩梦〉的斗争中死亡,这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理所当然的事情。

根本,不会动摇。

没错,自己是在生气。

生气那个把自己的忠告当耳边风,没头没脑地往前冲,最后理所当然出了事的外行人。

竟然在这种危险度极低的工作中,因大意而被精神错乱的普通人捅死,简直笑死人了。这种下场很适合他。

『————事情明明如你所愿,可为什么还这么不开心?』

风乃将手肘和下巴靠在沿工房壁面装设的陶器的干燥架上,抬头看着雪乃的脸,浅笑着说道。

「……我什么时候想要这样了」

被风乃盯着脸看,雪乃不愉快地撇开脸,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管他多么愚蠢,身为〈骑士〉也不可能因为有人被〈噩梦〉杀死而幸灾乐祸吧」

『是么?明明动不动就说要杀他』

风乃窃笑起来。雪乃更用力地攥紧了身后的拳头。

「……缺乏危机意识的〈骑士〉,只能给人添麻烦」

『所以,这不就如愿以偿了?』

「我并不希望这样」

『哎呀,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对他见死不救的呢。因为那个时候,你什么都没做呢』

「……!」

视而不见的问题硬是被提出来,雪乃咬紧嘴唇。

苍衣被捅的时候,雪乃什么也做不了。而苍衣倒下去之后,雪乃还是什么都没做。

在苍衣被捅之前什么都没察觉到的自己,就能算没有大意么?

然后,从少年被制伏,到肚子上插着刀的苍衣被送到这里之前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难道就能自豪地说有觉悟,有危机感么?

…………库……!

悔恨令雪乃在内心咬牙切齿。

像是在嘲笑这样的雪乃一般,风乃说道

『用不着掩饰自己的心哦?』

「闭嘴……!」

『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不希望爱丽丝死?明明总是那副说话带刺的态度?呵呵,真可爱』

「…………你这家伙……!」

雪乃咬住嘴唇没有说话。她感觉自己一旦开口,就会大声喊叫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是这样了。我有个好点子』

但是,风乃仍旧在笑。

『如果“爱丽丝”死了,就让〈丧葬屋〉先生把他复活吧』

「……!!」

『把毁掉一次的“爱丽丝”顺利地重新培养的话,说不定能遂了你的心愿哦?就把他培养成拥有你所说的危机感和身为〈骑士〉的觉悟,拥有能将〈泡祸〉连根铲除的〈断章〉,然而却极度危险的,美丽的怪物〈骑士〉……』

嘡!!雪乃一拳砸在墙上。风乃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脸上露出浅笑,眯起眼睛,注视雪乃。

「…………我叫你……闭嘴」

风乃窃笑了一声,消失了。

雪乃在感情激动的状况下被一个人扔下,漩涡般强烈卷起的感情变得无处发泄,就像将手指硬扯下来一般,她掰开刚才砸在墙壁上的手,看了看。

微微颤抖的手掌上,鲜明地刻着四道指甲印。

表皮划破,血渗出来……然后定睛一看,发现从袖口露出来的,缠在左手手腕上的绷带边缘有被火考过一般的茶色焦痕,布烧焦的味道微微散发到空气中。

「哈…………哈……」

雪乃喘起粗气。

她依旧把背靠在墙上,深深地低下头,强硬地将还带有烧焦的热度的绷带从左手手腕上解开。

只见露出来的无数割腕伤痕,以及因为烧焦绷带的热度而发红的皮肤。

雪乃重重地把伤痕累累的左手,以及握着烧焦绷带的右手甩开,露出好像要哭出来又好像要大发雷霆的表情,然后又深沉地垂下脸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伫立在工房的屋檐下。

「…………」

过了不久。

可南子催促着哭泣的飒姬,将她从居所的玄关带到了外面。

飒姬紧紧地抓着可南子的围裙,嘤嘤哭泣。可南子一边抚摸着飒姬的背,一边缓缓地将飒姬带到雪乃身边。

「……」

雪乃一动不动,深深地低着头。

等她抬起头朝可南子看去的时候,表情已经变得非常严肃,和平时的雪乃如出一辙。

「……什么事?」

「抱歉,能帮我照看一下飒姬么?」

可南子说道。就在她这么说着的时候,飒姬松开了可南子的围裙,抱住了雪乃的腰,将脸埋在了雪乃漆黑的衣服中。

看到这个样子,可南子微微笑了起来。

「还是不要让飒姬看到比较好。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更强硬地阻止她」

「没错。都是那家伙害的,那个死人的处置又要推迟了」

就当是苍衣的错。

飒姬现在这种状态,暂时是没办法消除那名少年的记忆了。在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实在不能指望她能够很好地控制〈断章〉。

「……」

可南子好像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留下飒姬和雪乃,朝着来时的居所的方向走去。

雪乃也明白自己说话很刻薄,所以当做没听见,默默地目送她离开。

之后只留下飒姬嘤嘤的哭泣声,随黄昏之风流逝。雪乃感觉,紧紧抱住自己腰的飒姬,那份体温,还有穿过衣服布料传来的呼吸,非常沉重。

而从这份重量的深处,传来了飒姬的声音。

「呜……呜…………雪乃……白、白野他……」

飒姬仍将脸埋在雪乃的衣服里,带着哭腔询问雪乃。

「白野他,会没事么……?他、他不会死的吧……?」

「……」

但雪乃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无心用些宽慰人的话来安抚这样的飒姬。

于是她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在这阵沉默中,飒姬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

时间白白地流逝。

雪乃甚至找不到视线的落脚之处,后脑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望着院地内的景色。

这时,神狩屋开来的车里,有个扎着缎带的小女孩偷偷从窗户中探出了脑袋。雪乃这才发觉到梦见子也被一起带来了。

但是。

就在此时。

「……?」

雪乃看到心灵坏掉的少女————夏木梦见子所在的后排座位旁边,坐着一个人。她突然皱紧眉头。

虽然人坐在对面靠窗户的位置上,但能大概看出是一位长发女性。

她理所当然一般坐在里面。她究竟是谁?应该是神狩屋把什么人给带来了。但雪乃没有听说这种事,而且看起来也不是认识的人。

然后————就在雪乃凝视过去的一瞬间。

她发现,那个人正在融化。

这一刻,一阵恶寒嗖地窜上背脊。坐在那辆停靠在日暮之下的箱型车中的人影,就好像将融化的奶酪竖着拉长浇在假长发上一样,轮廓十分异样。

「…………………………!!」

不知不觉间,一种让人感觉麻木的寂静,充满了周围。

这是一股散发着异样氛围的寂静,实在太过安静,让人的感觉都变得麻木,好像寂静本身就有微小的杂音。

在染成深棕色的黄昏时分,在如此的寂静之中。

那个坐在车里,侧脸像是被削得一点不剩的脑袋下面,是细到仿佛立刻就能被扯断似的颈部与肩膀。雪乃全身发僵,凝视着车中的情景。

值此黄昏时分。

那究竟、是谁?

脑袋里犹如抽搐一般,冒出这样的问题。

可就在思考这个的瞬间,她感觉到,“她”,以及这股寂静,就像察觉到了自己脑中浮现的这种问题一般,一齐向这边注意过来。

「!!」

随后。

缓缓地。

以犹如倾轧的动作,“她”————

坐在车内的,没有面部的,“她”的侧脸————

吱吱

缓缓地,缓缓地。

缓缓地,转向这边————

像熔化滴落的奶酪一样被拉长的脸上,那对显然偏离正常位置的眼珠,与自己的双眼对视在了一起,就在这一刻。

「……!!」

雪乃松开紧紧抱住自己的飒姬的手,抽出红柄美工刀,化作离弦之箭,朝箱型车冲了过去。

「混账……!!」

然后,雪乃猛地将后车门打开。

打开的瞬间,只见表情凝滞,打扮得就像古董娃娃一样的梦见子坐在里面。

而她身旁的座位————已经空空荡荡。

就在雪乃冲过去,手扶车门,仅在奋力拉开车门,视线转移的那一瞬间。车内形态怪异的“她”就像幻影一样消失无踪,只有一本敞开的书,孤零零地搁在座位上。

《快乐王子》

在打开的书页上,和淡淡的粉笔风格的金色王子塑像插画在一起,写着这样的标题。

雪乃仍旧用手扶着门,分别接受着害怕的飒姬与梦见子的视线,用力咬紧臼齿。

「麻烦的事情,竟然挑这种时候一个接一个……!」

雪乃愤怒到颤抖起来,可她已经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在对什么发火。

只是久久地注视着那本被留在座位上的童话书,以及那幅温馨的插画。

………………

  2

脑袋里面就像被血充满一样,非常沉重。

视野灰蒙蒙的,分不清究竟是昏暗还是微亮。世界,正布满噪点。

苍衣正站在一个一切都白蒙蒙的世界中。站在这所四面被白铁皮包围,像腐朽了一般的混凝土地面的小屋里。

周围没有一丝声音。地板上用石灰画着一个圆阵。

由巨大的圆和图形组成的,魔法阵。

用石灰绘制出来的,魔法阵。

这是一个雪白,雪白的,与世隔绝的小岛,一个小小王国。

「……呐,苍衣,『外边』的世界,有趣么?」

小小国王的小小女王说道。

及肩的黑发,雪白的连衣裙。

化身白色女王的,白色魔女。她正在这片小小的领地上,同所有的世界战斗。

「……很有趣哦,叶耶」

苍衣答道。

对年幼的女王而言,他是这个王国唯一的国民。

他是唯一的国民,也是唯一的外交官。一直生活在外面的世界。

「如果叶耶也能和大家和睦共处的话,也会觉得很有趣的」

说出这番话的苍衣心中,不知为何有股不安。

像血一样一滴一滴的,形成近似不安的团块,阻塞在胸口。

他有些眩晕。仿佛世界正在摇晃般的眩晕。

也像充满容器的血在摇晃般眩晕。

伴随着一阵反胃的,眩晕。

「……不要」

女王拒绝了。

「我也不要苍衣跟『外边』的家伙们好」

女王进一步说到。

「『那边』的人,讨厌我。所以我也讨厌他们。我也讨厌苍衣和我讨厌的那帮人好」

「就算你这样说……也只会让我伤脑经啊」

这是进行过无数次的对话。

女王的心不会改变,苍衣的现实也不会改变。一直以来决裂一般的对话。也是一直以来让苍衣发愁的,对话。

「而且,苍衣要是和『外边』的家伙们好的话,肯定会忘掉我的」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啦」

「真的?你发誓?苍衣,你和『外边』的家伙们玩的时候,不会忘记我?」

「不、不会忘的啊」

「真的么?千真万确么?」

女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苍衣。表情充满不安。女王的笑容,对苍衣而言都是屈指可数的。

她笑起来,明明真的很可爱。

见苍衣什么也没说,女王充满怀疑的表情中又多了一丝生气。

「苍衣,你没有撒谎吧」

「咦……?是、是的」

「这么说来,苍衣什么都不明白呢」

魔法阵中的女王转过身去,背对苍衣。

「苍衣是个好孩子,所以被『外边』的那些人给骗了」

「没、没那种事啊。没有人会骗我……」

「不。『外边』的人全都是骗子,总是欺骗自己。他们给自己灌输谎言,连周围的也会跟着被骗。『外边』充满了谎言」

「……你说得太复杂了,我不明白啊」

「虽然你对我说过,『你是无所不能的』,但事实并不是那样。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所以看不到的。看不到『外边』的那些人如何束缚着我。看不到他们是如何束缚着所有人。虽然你自己也被束缚着,但你太善良了,看不见束缚自己的绳子」

「叶耶……」

「就算被这些绳子勒住脖子,你也只会装作没看到」

女王的肩膀颤抖着。

「因为我不是好孩子,所以我看到了那些绳子。我一直被这些绳子五花大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连自己的形态都分不清了」

然后,女王缓缓地转过身来。

「唯独呆在这个王国里的时候,我才是真正的我」

叶耶张开双臂。

「是属于你与我的我。这样的我所拥有的王国,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是一个渺小的王国。可是多亏了苍衣,它渐渐发展起来,现在变得如此辽阔」

「……」

胸口隐隐作痛。一阵反胃。为什么?

「扩张我们的王国吧,扩张只属于我和你的这个王国吧。这样不行么?」

「…………这样是……」

不行的————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没能说出口。

「无所不能就是幸福么?虽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变成什么了,但我觉得,成为能和苍衣在一起的那个我就足够了。你不喜欢吗?这样不行么?」

「这……」

胸口好痛苦,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来。

女王可能没有察觉到苍衣的样子,也可能是察觉到了但依然选择这样。

「告诉我」

女王观察着苍衣,静静地问道。

「告诉我,苍衣」

女王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人可以无所不能呢?」

女王提问的表情,看上去好像很不解,又好像很悲伤。

「告诉我,苍衣」

问道

「我不在了之后,你一直在『外边』生活,如今变聪明一些么?能看到那些绳子了么?」

「…………!?」

不对劲。

哪里不对?怎么回事?

这段对话,有问题。很奇怪。

「告诉我,苍衣」

女王提问。

「面对苦恼不堪脑中一团乱麻的人,告诉她她可以无所不能,这样真的是为了那个人好么?」

「……!!」

「告诉我,苍衣」

忽然,魔法阵与里面的东西一并崩塌了。

「你,没有忘记我么?现在还在被我紧紧地束缚着么?」

「………………!!」

叶耶与王国一起分崩离析,就像抛洒的石灰一样一片混乱,化作血色的烟,吞噬苍衣,完全掩盖住苍衣的视野————

「哇!!」

血色的烟在眼前纷纷变化,无数的人、兽、鱼、昆虫,胡乱的一边混合在一起,一边不断地混沌变化。仿佛令平衡感丧失,将理智夺走的混乱情景,就像万花筒一样扩展开来。强烈的晕眩袭来,吸入烟尘的口中满是让人恶心的血腥味——————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苍衣惨叫着睁开眼睛。

这一刻,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呛得他猛力咳嗽起来。

「咳……咳、咳……」

苍衣翻倒在一边,咳得弯起身子。咳嗽牵动腹肌,剧痛传来,让他当即苦闷地说不出话来。

「唔……呕……」

苍衣尽量轻轻地咳嗽,按着肚子,痛苦地抽搐。

他的口中,有血的味道。猛烈地血味,在嘴里满满地扩散开。

他咳个不停,发出呻吟。头也很痛。疼痛与苦闷令思考蒙上一层白雾,一时半会儿没搞明白自己究竟怎么样了。

被咳嗽与疼痛完全占据的这段时间持续了一会儿,然后。

「白野,你没事吧?」

苍衣的状态,就像是在池子里溺了水,刚刚被拖起来一样。神狩屋的声音,在他头上落下来。

「唔……」

虽然眼睛也抬不起来,也没办法回答他,但周围的状况还是能勉强弄明白。苍衣现在正躺在褥子上,周围聚集着人。但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会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好好躺着别动。就这么听我说」

神狩屋关照着苍衣的情况,开口说道

「你被利器刺伤了腹部,我已经用我的〈断章〉把伤口堵住了」

……被刺了?

苍衣一时间感到混乱,但又慢慢回忆起之前的情景。自己当时,被那名少年用小刀捅了。

「我就实话实说了,你伤的部位不太好,而且伤口很深,所以我在〈断章〉的用量上有些冒险。但即便这样,伤口还是不能完全堵住,所以会很痛,希望你能忍一忍。你须要一段时间的绝对静养」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放心,也有几分憔悴。

神狩屋的〈断章〉——〈黄泉户契〉。能让喝它血的对象伤口再生,是神狩屋所持有的〈噩梦〉的碎片。

苍衣知道口中弥漫的血味是什么了。

虽然胃部周围有股强烈的恶心感,但他完全分不清究竟是喝了血造成的,还是腹部被捅造成的。

「唔……」

「这阵子你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神狩屋对发出呻吟的苍衣这么说道。

然后他稍作停顿,用那种告知重大事情的语调,补充道

「另外————还有件事。你的〈断章〉应该也变得极不稳定了,所以要千万小心」

虽然神狩屋这么说,但苍衣并没有过真切的感受。苍衣之前有听不少从说过,接受他人的〈断章〉会产生这种副作用,但至今为止,用神狩屋的〈断章〉来疗伤,苍衣都不曾感觉到任何异常。

「虽然白野的〈断章〉很稳定,至今都没什么问题,但我想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可是神狩屋应该知道这个情况,开始对至今未曾详解的事情进行说明

「白野……你刚才,是不是做了有关过去心灵创伤的梦?」

「……!!」

苍衣忽然紧张起来。神狩屋注意到这个举动,微微叹了口气。

「那个梦,就是〈断章〉浮上表层意识了」

他如此说道。

「所以你暂时最好尽可能地注意一些,让自己平静下来。要是你的内心变得不安定,〈断章〉就有可能爆发」

「…………」

「然后,在内心中不安定化的〈断章〉可能会动摇你的心,所以要先做好心理准备。你恐怕会频繁地做梦,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不安,或许一些琐碎的事情都会让你无法控制恐惧之类的感情」

说到这里,神狩屋最后说道

「……总之,你现在先休息,出什么事的话就跟我们说」

然后从苍衣身旁站了起来。

从声音和感觉判断,神狩屋似乎有些匆忙,一站起来就急忙离开了。

他应该和〈丧葬屋〉一起离开了房间。最后只有可南子留在了苍衣身边,她将打湿的手帕放在了苍衣的额头上,然后用手固定住,温柔翻转苍衣的身体,让苍衣面朝上面。

「痛……」

即便这样,伤口还是很疼,苍衣呻吟起来。

「啊,对不起」

可南子道歉。

「神狩屋先生的〈断章〉似乎是从内侧堵住伤口的,所以表皮上还有伤。不过……真是太好了。你还活着」

可南子一边补充说明,一边用湿布擦拭苍衣的脸,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

在她母亲般的沉静中,腹部的钝痛与不适,以及头痛,让苍衣感觉自己仿佛从脑内到全身肌肉都在受到侵蚀。钝痛配合着心脏鼓动从伤口扩散开,而头痛侵蚀着头脑,仿佛头骨中的大脑正在被人直接摇晃一般,眩晕到天花板都像是在缓缓旋转。

意识被疼痛与眩晕完全占据,几乎无法思考,可即便这样,苍衣还是在意识当中创造一块处理思绪的空间。起初的混乱虽然已基本平息,但当前身处的状态让他不得不去思考。

————久违地做了叶耶的梦。这意味什么呢。

与伤势无关,一种黑暗而沉重的感觉,正冰冷地阻塞在胸口周围。

事到如今,他再一次体会到。抛弃了她还有她的王国这件事,一直都是自己心底无法磨灭的心魔。

对抛弃别人的恐惧,痛苦。

迄今为止,这些感情一直都在自己难以拒绝别人请求的无意识中体现。

一直以来苍衣这么做,都是为了不去正视那心灵创伤一样的感情。但在刚才,那场梦,让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些感情。

「………………」

罪恶感化作烧红的重物,盘踞在胸口。

心痛与感情的烈火,从那团罪恶感中宛如热量一般扩散开来。

感觉罪业本身正在侵蚀胸口一般。或者说,心脏因为罪业而被投进了地狱,胸口在那股热量之下感觉正被焚烧。

「……」

微微地睁开眼,就着一半被湿巾盖住的视野仰望天花板。

胸口的这股苦厄果真如神狩屋所说,是〈断章〉不安定的状态造成的么?

苍衣漫不经心地望着那没有顶板,用原木做成的梁正在脱漆的天花板。

虽然外观和材质都不一样,但现在,这片天花板让苍衣联想到她的『王国』所在的那间仓库的天花板,这让他感到有些讨厌。

————而就在这时。

视野的一角,有一只小孩子的手

「!!」

苍衣身体猛地一抽,心跳骤增。

是一只女孩的手。那只白白的手略过躺在褥子上的苍衣的视野一角,瞬间令苍衣恐惧得全身汗毛倒竖,他条件反射地扭动身体,向它看过去。

「………………!!」

只见飒姬不知何时来到了玄关那片宽阔的素土地面,正从敞开的门口战战兢兢地向苍衣伸出手。

「啊……」

「白、白野……」

四目交汇的瞬间,飒姬眼中浮出豆大的泪珠。

飒姬就这么站在那里,稀里哗啦地,不成声地哭起来。

「……飒……姬……」

苍衣安慰一般地说道,可是苍衣心中充满负罪感。就在刚才,苍衣看到飒姬伸向自己的手,感到了恐惧。

他误以为那是叶耶的手。

当看到少女伸出来的手时。当看到少女的身影时。

苍衣将她误认为叶耶。然后,对她出现在自己身边感到了恐惧。

苍衣失去了叶耶。然后,想要通过不再让第二个她出现,来为此赎罪。

但是,要是已经不在的她出现在了苍衣的面前————

苍衣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来向她道歉了,所以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不起她,发自内心地害怕面对她。

「………………」

苍衣,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确实处于没法好好说话的状态,但更关键的是,他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

对于站在原地,一直低头哭泣的飒姬,苍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与钝痛。沉重的心情模糊了伤痛的感觉,这让苍衣忽然想起自己晕倒前的最后一段记忆,以及当时所察觉到的事实。

————那名少年和那名少女,说不定认识。

现在,那两人怎么样了呢?

苍衣本来想过去问可南子,只可惜,当时的气氛不允许他这么做。

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像是任由放在额头上的湿布遮住一半视野般,他静静地阖上眼皮,让身心再次沉入充满眩晕与疼痛的感觉海洋中。

 3

「……糟了……!!」

雪乃咬牙切齿地低沉呻吟。

就在刚才,留在车内的梦见子〈断章〉发动,〈大木偶剧场的索引〉作出了预言。

飒姬去了苍衣休息的房子,给已经为苍衣治疗完毕的神狩屋传了话,于是神狩屋急忙来到了外面。

然后,由于神狩屋对『预言』给出的内容产生了危机感,他提出要和正在监禁中的少年对话,可就在雪乃打开工房门的那一刻,她目睹了不得不让她咬牙呻吟的状况。

……里面,已经人去楼空。

工房没有窗户,与外面相通的,只有入口和侧门,以及位置很高的采光窗。他们恐怕是用工房里什么地方找来的铁棍把侧门的锁撬开的,本该关在里面的少年和死者少女消失无踪,只有空洞的风从里面窜过。

要把门撬开应该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可『预言』制造的骚乱却让他们钻了空子。话虽如此,可那段时间十分有限。他有可能一直盯着雪乃,等待她从工房前离开的空隙。

「库……」

「这下确实……麻烦了」

在咬牙切齿的雪乃身后,抱起梦见子的神狩屋发出感慨。

为了向少年表达他们没有恶意,才特意没有捆绑,而是软禁起来,可最终却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考虑过将他绑起来的各种问题。但谁都没想到,这位少年竟然拥有那么强的道义心和行动力,寻找空隙破坏门锁,带上了形同废人,而且应该还亲眼见证过不是人类的少女,逃之夭夭。

所有人都曾认为,当时他情绪激动,无法沟通,但冷静下来之后应该会乖乖听话。孰料会发生这种事。

咚!

雪乃烦躁不堪,一拳砸在了门口的柱子上。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究竟是什么让那名少年做到这个地步?简直莫名其妙。是觉得会被雪乃他们杀人灭口么?说不定逃跑的只有少年,而少女是自行从敞开的后门离开的。

搞不懂。莫名其妙。

可就算罗列出这些可能行,也改变不了少年已经逃走的,无可动摇的事实。

「……姐姐」

『哎呀,是让我来弥补雪乃你们的过失么?』

面对雪乃低沉地呼喊,风乃坐在干燥架上,嘲弄起她来。

但是雪乃没有理会风乃的挑衅,她斜眼俯视风乃,投以诘问的口气

「姐姐,你没注意到么?」

『……』

风乃像打诨一般,露骨地笑起来

『…………呵呵,你猜呀』

「……」

风乃对那个死者少女,之前相当感兴趣。虽然以她反复无常的脾气,也有可能顷刻之间丧失了兴趣,但她如果兴趣仍在,就算一直窥视着死者少女的动向也绝不奇怪。

「雪乃」

在别人听来,雪乃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可神狩屋听到后,便向她问道

「风乃她,怎么说的?」

「她说不想帮忙」

雪乃直截了当地答道

『……我可没那么说啊。你究竟在心烦什么?』

「没什么心烦不心烦的」

雪乃不开心地回应道

「就和平时一样,只是讨厌姐姐罢了。明明不想帮忙,却说出令人浮想的话来,来捉弄别人。麻烦别这样」

风乃呵呵一笑。就像在听人开玩笑一般。

然后。

「“爱丽丝”没有死,心情很复杂?」

「……怎么又扯到那家伙啊……!」

雪乃低沉地怒吼起来。

听到这话,坐在干燥架上的风乃背仰后一仰,觉得很好笑似地笑了起来。

雪乃充满杀意地瞪过去。

风乃笑了一会儿后,眯起眼睛,看向雪乃,开口说道

『……算了,这事先不管了。雪乃,你不觉得,所有的水果都有它们最美味的时候么?』

「什么?」

『我啊,觉得那孩子还没成熟哦』

「……!」

风乃浅浅地一笑。

雪乃挑起眉梢。这并不是出于之前那样的烦躁,而是纯粹地感到愤怒,她用强硬的言语诘问姐姐的亡灵

「……你是说,〈泡祸〉接下来会变大!?」

神狩屋大吃一惊,向雪乃看去。

「你明知道我们多难做,还做出这种勾当……!」

『哎呀,我只是接受必然的事情而已哦?你忘记“预言”出现了么?』

风乃装傻一般说道。一听到这句话,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和风乃所说的话,便在雪乃心中吻合了。

「……!」

雪乃面前,是正嫣然微笑的风乃,身后,是紧紧抱着神狩屋的梦见子。

如果被梦见子的〈大木偶剧场的索引〉预言的〈泡祸〉与那位已死的少女有关的话,雪乃便更加确定,少女正是在雪乃被那则“预言”所吸引的时候逃掉的,而风乃则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的〈噩梦〉,加速了〈噩梦〉的成熟。

「你这家伙……!」

『呵呵』

雪乃怒不可遏地瞪过去。风乃则是佯装不知地别开视线,就像从架子上跳下来一般,留下微微的笑声,消融在黄昏的夜色中。

雪乃用她满是愤怒与焦躁的头脑进行思考。

————要怎么寻找逃脱的两个人?

神狩屋抱着梦见子,忧心忡忡地看着雪乃。

然后朝站在稍远处的〈丧葬屋〉看去。

「关于接下来的方针,必须谈一谈呢」

神狩屋用有些疲惫的语气对〈丧葬屋〉说道,两人轻轻地相互颔首。

四章 幸福所在的城堡

 1

在夜幕快要将临的山中。

亮介一只手牵着“她”的手,脚下发出噶唦噶唦的声音,在树林中逃跑。

他叫苦不已,全身的肌肉都已经在抽筋,像是快要痉挛一般。这份疼痛与感觉令他面容扭曲,但他仍旧拼命地扒开杂草,又继续在这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吃尽苦头的林子里遁逃。

身体状况比起上一次要差多了。

脚疼得像是快要断掉一样,全身重得就像石头,脑袋里拼命地想着前进,然而身体却行动迟缓。

这样的情况令他很焦躁,便更加想要不断地前进。可是发僵的脚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因此他每走一步,都会被树根或杂草以及地面的坑洼绊住。

「……!」

虽然每走一步都几乎是在向前栽,但他还是一心一意地在山中前进。

他一直逃。噶唦作响的脚步声在山野中回荡。

「哈……哈……!」

在疲劳与痛苦之下,吐出紊乱的呼吸。

亮介拼尽了全力。但其实,亮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己现在牵着的,是浅井安奈。

她,是怪物。

她在亮介眼前被柴刀劈开脑袋,砍下头部,却完成了可怕的复活。整个过程,亮介都亲眼看到了。

恐惧令他颤抖起来。

如果胃里有东西的话,肯定会当场倾泻一空。

冲击与恐惧接踵而来。先是直到刚才还一直牵着的那只温暖的手,它的主人就在自己眼前被残忍杀害,而紧接着真相却是眼前这个被杀掉的暗恋之人竟然是个不正常的怪物,双重的打击令自己的理智与世界观一度崩溃。

当时的亮介确实,一时间丧失了理智。

他介胡乱地挣扎起来。他无法接受刚刚目睹的情景,他想要否定这一切,想要拼命守护她————也就是迄今为止自己所相信的世界,为此他像疯了一般胡乱挣扎。

他当时觉得,只要能带着眼前的她,逃之夭夭的话,刚才目睹的事情一定会变成不曾发生过。只要将除她之外的东西从身边排除,他就能从自己目睹的事实中逃脱出去。

但是……

亮介立刻就被制伏,关进了那所建筑物中。

当时亮介在恐惧与混乱之中胡乱用口袋里的小刀刺伤了一个人。那是一名感觉上与亮介年纪相仿的少年。而剩下的人,在告诉他他们并不想伤害他后,就拼了命去救那名少年了。

然后亮介没有被绑起来,直接被扔进一个房间软禁了起来。

她也一起被关在里面,他们给了一些点心面包和喝的东西。被软禁的亮介在疑似陶艺工房的建筑物里,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地————慢慢地,他放松下来,恢复了冷静。

「…………!」

而刚才因激动变得古怪的脑袋也一下子冷却下来。

但同时,自己想要拯救的女孩其实是个来路不明的“东西”这件事,以及自己捅了人的事,全都转为可怕的事实深深地侵蚀内心。

一边是身上没有一丝血迹的她,一边是沾着少年鲜血的自己的手。

自己捅了“人类”的这种真切感觉,时至此刻才在心中像一团沉闷的烟,涌上胸口。

「唔……!!」

他当时精神错乱,为了保护化作她模样的怪物。

竟然刺杀了一名普通的少年。

那个样子,一定活不成了。他把削铅笔用的小刀,使尽浑身力气捅了进去,深深没入根部。

虽然除了贯穿衣服的那种「噗滋」的感觉之外,只有一种刺进豆腐一般若有若无的手感,但是深度没入根部,却仍拼命往前推进的刀柄被肚子的弹力顶了回来。如果没有那种明确的触感,亮介可能现在都不会真切地觉得自己捅了人。

但是,手感留在了自己的手中。

回顶刀柄的肉。握住小刀的大拇指碰到的,活人身体的触感。

隔着疑似某所学校的制服衬衣传来的,体温。不厚实的肉的触感,以及由于被利器刺入的冲击而腹肌收缩的手感。

少年那,呆滞的表情。

那张就好像不知道自己被怎么样了似的,吃惊的脸孔,以及顷刻间倒下去的,少年瘦弱的身体。

现在回想起来,那位少年是当时唯一不怀敌意,对自己说话的人。

他言明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向,手里也没有任何像样的凶器,打扮也不特别,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可是他把他。

捅了。

杀掉了。

亮介被这件事折磨着,蹲在工房的角落瑟瑟发抖。

当时亮介喊他们「杀人凶手」。可是杀人的却是自己。愧疚,与更胜愧疚的恐惧,令他颤抖不已。眼泪快要流出来。

杀了人的恐惧。

然后是对成为杀人犯的自己今后将要面临的处境所感到的那种恐惧。

这样下去,会被警察逮捕么?如果事情演变成这样,爸爸会说什么?妈妈呢?哥哥?爷爷呢?他们会说什么?

然后,自己将会过上怎样的人生呢?

不,人被亮介杀死了,他的那些同伴说不定会为了报仇,就像当时对待安奈那样,砍掉自己的脑袋。

「…………!!」

那可怕的一幕,鲜明地回忆起来。

讨厌的想象与不安,将心脏周围紧紧勒住。

好可怕。但心里还是觉得,那是出于无奈。

因为,自己杀了人。

被自己捅死的那名少年的表情,残留在手上的触感,都无法从脑海中消失,无法从手中消失。虽然可怕得要死,但自己应该接受惩罚。

————绝望感,弥漫开来。

好后悔。为什么自己会做那种事呢?

明明亲眼看到了她是怪物,目睹了她那可怕的样子。

当时只要还有一丝冷静,那种事就————

「…………」

张大眼睛向“她”看去,只见她就像年幼的孩子硬是被人套上了过大的衣服一般,正无力地瘫坐在素土地面上,用那双不聚焦的眼睛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

她的嘴微微张开。一副呆滞的表情。

这份可爱,虽然与亮介希望她能够得到的笑容所有不同,但仍旧可爱得摄人心魂。

一看到她的这个样子,亮介立刻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后悔。

刚才的想法并不正确。当时自己确实精神错乱了,但不容怀疑的是,自己就算还有神智也会去救她。

泪水流了出来。为什么她要遇到这种残酷的事情。

可是,当初看到她那诡异形态时所产生的恐惧感以及厌恶感,根本无法凭着同情彻底拂去。

她,变成了怪物。

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她化作怪物,心灵也坏掉了,恐怕家人也死了。在这种情况下,亮介长久以来期盼她能得到的幸福,再也不可能降临到她的身上了。

「我们,就是清除这种东西的」

这是亮介捅死的少年所说过的话。

尽管难以置信,但他们似乎就是漫画中出场的那种,暗中清除怪物的人。

换而言之,就是清除“她”的。

怎么办才好?如果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自己或许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家。

但前提是,对“她”视而不见的话。

再加上————杀死他们同伴的事情,能既往不咎的话。

「………………!」

亮介苦恼不已。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占据他内心的,是恐惧,是不安。他想要抛下一切,逃离这里,回到家里,将这群人,将她,将一切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能够,逃得出去么?

门口有人正在看守。虽然可能是出于对亮介的顾虑,没有监视里面,但中间只隔着一扇磨砂玻璃做的薄门。在这寂静的山里,一旦在里面做些什么,声音和气息都会传出去,被看守的人察觉到。

而且身体也动弹不得。

从昨天开始一直在山中行走,对体力并不自信的亮介感到极度的疲劳,身体沉重得让他怀疑这样下去全身的肌肉会变成石头。

好想就这么将身体和意识交给睡魔。

可如果要逃的话,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

这个样子只要睡上个五分钟,紧张感肯定会从身心之中散除,变得无法动弹。

有必要逃走么?

不过是受到牵连的自己。杀了人的自己。

救这种状态的“她”,有意义么?

就这么让她迎来结束,难道不是对她的仁慈么?

「……………………………!!」

亮介蹲在铺着榻榻米的工房角落,抱着脑袋,苦恼不已。

不论是装作视而不见将她抛弃,还是从这里逃出去以逃避刺死少年的罪责,在感情上都有很大抵触。

强烈的纠葛恨不得将他的身体撕碎。

心要被撕碎了。胸口下面的脏腑,连同灵魂像是一起被扯得粉碎,全都要从口吐出来一般,充满绝望的苦恼让他怀疑自己或许就会这样死于非命。

而就在此刻。

「……啊?」

突然听到好像婴儿一样的声音,与此同时,抱着头坐在地上的亮介,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脑袋。

「!?」

亮介大吃一惊,几乎惨叫起来,又连忙将声音压下去。他无法呼吸,并条件反射地想要向后退,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向后翻倒在榻榻米上,样子十分狼狈。

「诶……啊……?」

只见安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榻榻米上爬了过来,正向亮介伸着手。

亮介和她四目交汇。然后她微微歪起脑袋。

她这个样子,就像想要安慰正在苦恼的亮介一样。

一看到“她”的那个表情,一种寒战与感动交织在一起的强烈感觉,就宛如一股莫名其妙的浊流,从心底涌了上来,伴着鸡皮疙瘩,从脚尖一直到头顶,在全身放射开。

「………………!!」

亮介维持着瘫软的姿势,伸出手,触碰了安奈伸出的手。

两人的指尖相连。她那纤细而柔软的手指的触感,对因疲劳与营养不足而体温大幅下降的亮介的指头来说,非常温软。

————逃吧。

亮介一时冲动地这么想到。

拉起她的手,逃吧。尽管完全不明白这么做是否正确,但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让亮介抛弃眼前的手,忘掉一切,他根本就做不到。

「……哈……哈……」

于是亮介现在正拉着她的手,在山中逃跑。

在那之后,亮介好不容易才抓住最后的机会,他顽强支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静静地窥伺时机,然后幸运地盼到了外面发生骚动,趁机破坏了后门的门锁,逃到了这里。

尽管和之前的逃亡剧相比,身体状况要差得多,但惟独一件事相较先前有了改善。现在的亮介和来时不同,再不是没有任何线索,没头没脑地在山中乱逃了。

虽然只是粗略地知道,但这一回,亮介掌握了道路的方位。

不仅如此,现在他还是基本是沿着路在山林中前进。

直接跑到路上去,很有可能被发现。因此,亮介鞭笞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身体,继续在林中逃跑。

拉着她的手。

然后,经过一段时间这个样子的林中跋涉之后,树林就像被伐掉一般突然中断,出现了一段为防滑坡加固过的斜坡,沿着斜坡走了一阵子,来到能够下到车道的地方。

虽然对走在路上心存不安,但他的各个方面都已无力继续支撑他在林中前进了。

亮介执起她的手,谨慎地走下台阶,刚来到车道上,碰巧就驶来了一辆小汽车。亮介对着车灯的灯光,大幅地招起手。

 2

「我想……那两个人……会不会认识」

苍衣在被褥上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

所有人齐刷刷地朝苍衣看过去。此时的神狩屋等人集中在房间里,就被关着的死者和少年从工房里逃脱的事情进行商量,然后因苦于没有对策,正陷入沉默中。

究竟怎么搞的?然后,究竟要怎么找?

在这理不清任何头绪的状态中,关于两人的商议完全停滞,而且雪乃也言明过「风乃不想帮忙」,这让任务完全陷入僵局。

而在沉默之中,苍衣发言了。

围坐在桌旁的众人面面相觑。被放在相连两间和室中另一间的苍衣,因为伤口会痛所以尽量不动腹肌,用伴着微弱呼吸的典型的病人式声音,朝着隔壁的房间说道。

「…………」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在这深深的沉默中,显得尤为清晰。

在一瞬间震惊般的沉默与注目之后,不禁转向苍衣的神狩屋,顺势向苍衣提问

「……此话怎讲?」

「在发现……那两个的、时候……我听到、男孩喊了、女孩的名字」

苍衣回答。

然后接着问道

「……复活之后、心灵损坏的人、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此时苍衣勉强倾斜了脑袋,眼睛转向隔壁的房间。

和神狩屋与飒姬一起围坐在桌旁的〈丧葬屋〉与可南子,无言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可南子视线放回苍衣身上。

「并非不可能。不过迄今为止不到十例」

这是可南子的回答。

「不对,可能不到五例」

「既然如此……相互认识的可能性……果真是、有的啊」

苍衣说道。

「他叫那女孩的方式……感觉就是那种……」

实际上,所有人应该都在场,都应该听到少年大叫过一声「浅井同学!?」。

可是,大家在旁听着对话,却没有任何人发言,于是苍衣又进行了补充。

看样子,除了苍衣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完全当做了耳旁风。

雪乃就如同旁证一般,冷冷地说道

「……你还记得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啊」

雪乃还是老样子,没有跟大家坐在一起,独自一人靠在角落坐着,看也不看苍衣。苍衣想要苦笑,可是他现在的身心都很脆弱,只好作罢。苍衣笑不出来。

可南子呢喃起来。

「这是极端的偶然……?不,还是说,我们被人跟踪了?怎么会」

可南子像是感到无法理解般将手指放在额头上。

神狩屋说道

「可是以前也并非完全没有被局外人撞见过吧?」

「这话……倒也没错。我们又不是隐形人」

可南子叹着气说道。

「如果……那两个人、相互认识的话……说不定、有线索」

苍衣这样说道。

「我看他们年龄相近、大概是同学……如果是这样、只要调查那男孩的家就……」

「言之有理」

神狩屋点头。

「调查名簿或通讯录的话,或许能找到线索」

「嗯……」

苍衣侧着脸,微微颔首。

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似乎都会给腹肌造成某种负担,伤口被挤压,疼得苍衣微微呻吟着呼了口气,面庞扭曲起来。

和神狩屋坐在一起,正照顾着梦见子的飒姬,担心地说道

「白野……」

「嗯……我没事」

苍衣回答。苍衣还想要对她笑一笑让她放心,只是没把握自己能够做到。

伤口非常烫。身体越来越难受。

感觉油汗要冒出来,但话还没有说完。

「另外……我想大概是这样的」

苍衣说的事情,非常重要。

「我觉得,我们肯定能找到那两个人……虽然雪乃同学那么说了……呃,如果让雪乃不开心的话,我道歉。不过,我想……风乃小姐应该愿意帮助我们」

「!」

不出所料,看雪乃的反应,似乎很不痛快。

「……你有什么根据?」

雪乃用冰冷至极的声音说道。

苍衣觉得不出所料,虽然有些退缩的想法,但话既然已经说了出来,也只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预言”宣告了」

「……!」

「所以,我们一定会遇到他们……而且我觉得,风乃小姐不可能不对这种事感兴趣」

苍衣道出了心中所想。

这不是根据,而是确信。

「……………………………………………………」

一阵令人不快的沉默弥漫开来。

在这个气氛下,苍衣的视野忽然被完全盖住,出现了一个俯视自己的黑影。

风乃那令人目眐心骇的美丽面容上,浮现着极其不祥的灿烂笑容,她俯视着苍衣。

『………………』

她两手在背后交扣,像是为了仔细观察一般站在苍衣的枕边,发自内心感到愉悦地眯起眼睛,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苍衣。

  †

  《幸福王子(快乐王子)》

快乐王子的像在一根高圆柱上面,高高地耸立在城市的上空。

他满身贴着薄薄的纯金叶子,一对蓝宝石做成他的眼睛,一只大的红宝石嵌在他的剑柄上,灿烂地发着红光。

王子的塑像,得到万众的称赞。

一个市参议员为了表示自己有艺术的欣赏力,说过

「他像风信标那样漂亮」

不过他又害怕别人会把他看作一个不务实际的人其实他并不是不务实际的,便加上一句

「不过也没多大用处」

「为什么你不能像快乐王子那样呢」

一位聪明的母亲对她那个哭着要月亮的孩子说

「快乐王子连做梦也没想到会哭着要东西」

一个失意的人望着这座非常出色的像喃喃地说

「我真高兴世界上究竟还有一个人是很快乐的」

孤儿院的孩子们说披着光亮夺目的猩红色斗篷说

「他很像一个天使」

然后数学老师说

「你们从没有见过一位天使,怎么知道」

老师皱起眉头。他听到孩子们说在梦里见过,但不赞成孩子们做梦。

某一个夜晚一只小燕子飞过城市的上空。

他的朋友们都已经去了南方,但只有他还留在后面。

因为他恋着那根最美丽的芦苇。他还是在早春遇见她的,那时他正沿着河顺流飞去,追一只黄色飞蛾,她的细腰很引起他的注意,他便站住同她谈起话来。

燕子时值初春遇到了一只腰很细很细,非常美丽的芦苇,并爱上了她。生性快人快语的燕子说

「我可以爱你么?」

芦苇对他深深地弯一下腰。他便在她的身边不停地飞来飞去,用他的翅子点水,做出许多银色的涟漪。这便是他求爱的表示,他就这样地过了一整个夏天。

「这样的恋爱太可笑了,芦苇没有钱,而且亲戚太多」

别的燕子这样说了,而且河边确实到处都是她的亲戚。

后来秋天来了,燕子落单了,也讨厌起他的爱人来了。

「又不跟我说话,又总是跟风调情,不太老实的样子。我相信她是惯于家居的,可是我喜欢旅行,那么我的妻子也应该喜欢旅行才成」

燕子最后忍不住问她

「你愿意跟我走吗」

然而芦苇摇摇头。于是燕子叫了起来

「原来你从前是跟我寻开心的!我要去埃及了,再会!」

飞走了。

于是落单的燕子追逐同伴们飞了一整天。晚上,他到了这个城市。

「我要在哪儿过夜呢?」

燕子左顾右盼,最后他看见了立在高圆柱上面的那座像。

「就选那个金的睡房吧」

于是燕子来到了快乐王子的脚下,正做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大大的一滴水落到他的身上来。

燕子叫了起来

「多么奇怪的事!天上没有一片云,可竟然下雨了。北欧的气候人叫人头痛。虽然芦苇喜欢下雨,不过那只是她的自私」

接着又落下了一滴。

「要是一座像不能够遮雨,那么它又有什么用处!?」

燕子抬起一看————啊,他看到了。快乐王子的眼里装满了泪水,泪珠沿着他的黄金的脸颊流下来。

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这么美,叫小燕子的心里也充满了怜悯。

「你是谁?」

「我是快乐王子」

「那么你为什么哭呢?瞧,把我全身都淋湿了」

「从前我活着,并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因为我那个时候住在无愁宫里,悲哀是不能够进去的。花园的四周围着一道高墙,白天有人陪我在花园里玩,晚上我又在大厅里领头跳舞。我的臣子都称我做幸福王子,我也确实快乐过。如果快乐就是幸福,那就是那样吧。在我死后,他们就把我放在这儿,而且立得这么高,让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城市的丑恶和穷苦。所以,我的心虽然是铅做的,却也忍不住哭了。

在远远的一条小街上有一所穷人住的房子,我看见窗内有一个妇人坐在桌子旁边。她的脸很瘦,又带病容,她的一双手粗糙、发红,指头上满是针眼,因为她是一个裁缝。她正在一件缎子衣服上绣花,绣的是西番莲,预备给皇后的最可爱的宫女在下一次宫中舞会里穿的。在这屋子的角落里,她的小孩躺在床上生病。孩子发着烧,嚷着要橙子吃。穷苦的母亲没有别的东西给他,只有河水。我的脚钉牢在这个像座上,动不了,你肯替我把剑柄上的红宝石取下来给她送去吗?」

「朋友们在埃及等我,他们正在尼罗河上飞来飞去,晚上要在燻了香料,五彩冰粉的国王的坟墓里去睡觉。而且男孩子会丢石头打我,非常讨厌,可是我们燕子的敏捷伸手可是出了名了,他们打不中我」

可是快乐王子的面容显得那样地忧愁,小燕子的心也软下来了,便说

「这里很冷。那就仅限今晚陪你过一夜,我愿意做你的信差」

「小燕子,谢谢你」

燕子从王子的剑柄上啄下了那块大红宝石,衔着它飞到了男孩子的家里。

他中途飞过宫殿,里面正在举办误会,一个美貌的少女同她的情人正走到露台上来。

「我希望我的衣服早点送来,赶得上大跳舞会。我叫人在上面绣了西番莲花,可是那些女裁缝太懒了」

燕子最后到了那所穷人的屋子。

他朝里面看去,看到做针线活的母亲筋疲力竭,睡着了,于是就把红宝石悄悄地在桌上,和顶针放在了一起。过后他又轻轻地绕着床飞了一阵,用翅子扇着小孩的前额。

「啊,好凉啊」

男孩子说着。

「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于是甜甜地睡着了。

燕子回到幸福王子身边,把他做过的事讲给王子听,又说

「这倒是很奇怪的事,虽然天气这么冷,我却觉得很暖和」

「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件好事」

小燕子开始想起来,过后他睡着了。他有这样的习惯,只要一用思想,就会打瞌睡的。

天亮以后他飞下河去洗了一个澡。

一位禽学教授走过桥上,看见了,便说

「真稀奇,冬天里竟然能看到燕子!」

教授写了一封讲这件事的长信送给本地报纸发表。每个人都引用这封信。说白了,信里有多是他们不能了解的句子。

燕子对王子说

「今天晚上我要到埃及去」

他把城里所有的公共纪念物都参观过了,并且还在教堂的尖顶上坐了好一阵。不管他到什么地方,麻雀们都吱吱叫着,玩得非常开心。

月亮上升的时候,他飞回到快乐王子那里,问道

「你在埃及有什么事要我办吗?我就要动身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你不肯陪我再过一夜么?」

「朋友们在埃及等我,明天他们便要飞往尼罗河上第二大瀑布去。那儿有河马,门浪神坐在花岗石宝座上面。河边有狮子,他们的叫吼比瀑布的吼声还要响亮」

「远远的,在城的那一边,我看见一个年轻人住在顶楼里面。他埋着头在一张堆满稿纸的书桌上写字,手边一个大玻璃杯里放着一束枯萎的紫罗兰。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乱蓬蓬的,他的嘴唇像石榴一样地红,他还有一对矇眬的大眼睛。他在写一个戏,预备写成给戏院经理送去,可是他太冷了,不能够再写一个字。炉子里没有火,他又饿得头昏眼花了」

「就一夜,我就再帮你一晚好了」

燕子有一副好心肠,就答应了王子。

「你要我也给他送一块红宝石去吗?」

「我就只剩下一对眼睛。它们是用珍奇的蓝宝石做成的,这对蓝宝石还是一千年前在印度出产的,请你取出一颗来给他送去。他会把它卖给珠宝商,换钱来买食物、买木柴,好写完他的戏」

燕子哭了起来,对王子说

「我亲爱的王子,我不能够这样做」

「燕子、燕子、小燕子,你就照我吩咐你的做吧」

燕子无奈之下取出王子的一只眼睛,飞往了年轻人那边。

屋顶上破了一个洞,燕子从洞里飞进了阁楼。年轻人抱着脑袋,没有听到燕子的扑翅声。燕子将蓝宝石放在了枯萎的紫罗兰上面。

「现在开始有人赏识我了,这肯定是某一个钦佩我的人送来的。我现在可以写完我的戏了」

年轻人幸福的放声大喊。

第二天,燕子在月亮爬上来的时候,又回到快乐王子那里去。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燕子、燕子、小燕子。你不肯陪我再过一夜么?」

「冬天就快来了。寒冷的雪就快要到这儿来了。这时候在埃及,太阳照在浓绿的棕榈树上,很暖和。朋友们正在巴伯克的太阳神庙里筑巢吧。亲爱的王子,我必须离开你了。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到了春天,我会带来比玫瑰还红的红宝石,还有比海还蓝的蓝宝石给你的」

「就在这下面的广场上,站着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把她的火柴都掉在水沟里,不能用了。她没有鞋、没有袜,小小的头上没有一顶帽子。要是她不带点钱回家,她的父亲会打她的,她现在正哭着。你把我另一只眼睛也取下来,拿去给她」

「亲爱的王子,我愿意陪你再过一夜。但我不能拿掉你的眼睛。我要是取下了你的眼睛,你就要变成瞎子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你就照我吩咐你的话做吧」

燕子取下王子的另一只眼睛,带着它飞到卖火柴女孩的面前。

女孩手心里捧着宝石,大叫起来

「好漂亮的一块玻璃珠啊!」

她一面笑着跑回家去。

然后燕子来到王子的身边,对王子说

「你现在眼睛瞎了,我要永远跟你在一块儿」

可怜的王子对燕子说

「这可不行,小燕子,你得到南方的国家去」

燕子说

「我要永远陪伴你」

说完,他就在王子的脚下睡了。从第二天开始,他整天坐在王子的肩上,给王子讲起他在那些奇怪的国土上见到的种种事情。

王子对燕子说

「亲爱的小燕子,你给我讲了种种奇特的事情,可是最奇特的还是那许多男男女女的苦难。再没有比贫穷更不可思议的了。小燕子,你能在我这个城的上空飞一圈,告诉我你在这个城里见到事情么?」

燕子在城市里飞来飞去,将自己看到的事情讲给王子听。

有钱人在他们的漂亮的住宅里作乐,乞丐们坐在大门外挨冻。在一道桥的桥洞下面躺着两个小男孩,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想使身体得到一点温暖。然后又被夜巡的警察怒吼着「你们不要躺在这儿!」赶了出去。

王子说

「我满身贴着纯金,你给我把它一片一片地拿掉,拿去送给那些穷人,活着的人总以为金子能够使他们幸福」

燕子从王子身上把纯金一片一片地啄了下来。

最后,幸福王子变成了一尊灰暗难看的像。燕子将金箔送给孩子们之后,孩子的脸像玫瑰一样红润起来,开开心心地在路上玩耍。

孩子们大叫起来

「我们不愁没面包吃了!」

随后雪来了,霜来了,冰柱从一个个屋檐上垂下来。要外出的人们都穿上了皮衣。

可怜小燕子却一天比一天地更觉得冷了,但他还是不想离开王子。燕子由衷地爱上了王子。

可是燕子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快到了。

他剩下最后一点力气,只够再飞到王子的肩上去一趟。

燕子对王子说

「亲爱的王子,再见了,你肯让我亲你的手吗」

「啊,你终于要去南方的国家了啊。我好开心,你在这儿住得太久了。还是亲吻我的嘴唇吧。因为我爱着你」

「不,我现在不是到南方的国家去,我是到死亡之家去。听说死是睡的兄弟,不是吗?」

然后,燕子吻了幸福王子的嘴唇,跌在王子的脚下,死了。

那个时候,在这座像的内部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似的。事实是王子的那颗铅心已经裂成两半了。

第二天大清早,市参议员们陪着市长在下面广场上散步。

当他们走到圆柱的时候,市长仰起头看幸福王子的像,说道

「啊,幸福王子的像怎么这么难看!」

议员们也跟着说

「简直太难看了!」

他们平日总是附和市长的意见。

「宝石也没了,金叶子也没了,比一个讨饭的好不了多少!」

「好不了多少!」

「而且脚下还有只死鸟!我们的确应该发一个布告,禁止鸟死在这个地方」

书记员立刻把这个建议记录下来。

大学的美术教授说

「他既然不再是美丽的,那么不再是有用的了」

城里的人一起将王子的像卸了下来,将像粉碎,扔进炉里熔掉了。然后市长和议员们便召集一个会来决定金属的用途,他们纷纷争论要立自己的像。

铸造厂的监工说

「真是一件古怪的事情。这块破裂的铅做的心脏,扔进炉子里也熔不掉。我们只能把它扔掉了」

于是他们便把把燕子的尸体和心脏,一起找个垃圾堆扔掉了。

上帝对他的一个天使说

「把这个城里两件最珍贵的东西给我拿来」

天使便把铅心和死鸟带到上帝面前。

「你选得不错」

上帝说

「就让这只小鸟永远在我天堂的园子里歌唱吧。然后让王子住在我的金城里赞美我吧」

………………

  †

「作者为奥斯卡·王尔德。十九世纪英国诗人、小说家、剧作家,也执笔包括社会讽刺等题材的童话,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职业作家」

神狩屋说道

「他的全名好像非常长,不太记得了」

「呃,上面写的是……奥斯卡……芬葛……欧佛雷泰·威尔斯·王尔德……」

苍衣翻开纸张变色,散发着旧纸味道的文库本,将写在卷末解说开头的名字结结巴巴地念了出来。

「嗯,对对,就是这个。我记得他出身爱尔兰,代表作是戏曲《莎乐美》。他以服装惹眼和招人讨厌的言行而广为人知,作为唯美主义的先锋而驰名,但他因为同性恋的罪而被下狱,之后在失意中病死」

「…………这样啊」

苍衣眼睛扫过解说,看到上面写的和神狩屋所说的基本一致。

不过苍衣倒是对里面描述的,王尔德的母亲热切地想要女儿,在他五岁以前都是当作女孩在养的小插曲更感兴趣。只是他没有体力去说这种多余的事情,因此也就没有说。刚才苍衣就因为要喝水,结果把胃里聚积的大量黑色血块吐了出来。

「他是个拥有出色的文学素养,以及敏锐纤细的感性的人呢」

神狩屋道出自己的见解。

「至少那部作品,足以影响到后世之人的心灵原型」

「……」

苍衣因为手使不上力气,翻了好几次才把手里的文库本翻回到刚刚读完的《幸福王子》的那一页。

这本文库本是可南子凭着印象,从房子里拿出来的。神狩屋刚刚拥有〈断章〉时,曾有一段时期在这个工房里住过,听说他当时留下的将近一整个柜子的藏书,至今还是像原来那样摆着。

这本书,是以《幸福王子》为题的,奥斯卡·王尔德的童话集。

苍衣小时候也在绘本上看过《幸福王子》的童话。

话虽如此,具体的内容他已经不记得了。对于苍衣来说,这篇童话完全无法给自己留下印象,尽管看过,可在平时的生活中是肯定想不起来的。

但是————在读了梦见子拿来的绘本之后,苍衣明确地想起了过去读过的这篇童话里的一个片段。

这篇童话在知名度与普及度之上,不如格林童话与安徒生童话。

所以童话本身虽然忘记了,但对场景的印象很深刻。因此,在小时候曾经读过的片断,鲜明的留在了记忆底层。它就是这样一篇童话。

然后,像这样再次将原作的翻译版读过之后发现,又和印象中稍有不同。

「有很多细微之处显然是对社会进行了讽刺呢。不过这些在绘本中被删减掉了」

苍衣说道。

「没错。感觉绘本版作为童话来说是完整的,但或许有些人能够感觉到被删减掉的那部分的魅力。我————大概二者各居一半吧。讽刺的部分暗示了当时的社会背景与主流思想,这样的讽刺和挖苦是具有一定的普遍性的,一种引人发笑的娱乐手段」

神狩屋说完,可能想要当做参考,他表现出想要展示梦见子的绘本的样子,可是见梦见子死死地抱着绘本,只好作罢,伸到一半的手随着一声叹息放了下去。

屋内正飘荡着咖啡的味道。

因为这里喜欢咖啡的就只有〈丧葬屋〉,所以房间桌上摆着的茶杯中,全都是红茶。

〈丧葬屋〉坐在置于宽敞的素土之上的沙发上,喝着用放在小桌上的咖啡机制做出来的咖啡。就在刚才,他准备直接用咖啡机上附带的带柄容器代替马克杯来喝,却受到了可南子的责备,然后可南子刚刚给他重新倒上了咖啡。

「……」

关于逃出去的死者少女的家现在所处的情况,现已和当地的〈支部〉取得了联系,正在等待答复。

苍衣决定在这段空挡里,预习在梦见子的预言中出现的童话。

虽然神狩屋跟苍衣说,还是去睡比较好,但苍衣坚定回绝了。苍衣的身体确实很难受,但他害怕睡觉。因为感觉会做梦。

就这样,苍衣躺在被子里,一边读《幸福王子》,一边与神狩屋交谈。

起初神狩屋实在有些担心,但谈过理由之后也接受了,特别是一讲起童话的事,当初的担心就完全抛在了脑后,完全专注于谈话与思考之中。

虽然他的学者毛病让人不得不露出苦笑,但苍衣也很庆幸他能这样。

苍衣也有意地去思考,并提出神狩屋可能会感兴趣的问题。

「……这个故事从象征的角度来看是什么情况?以前讲到伊索寓言的时候,讲到过讽刺并不属于原始意象呢」

「嗯,我确实说过」

神狩屋答道。

「但我还记得,我在安徒生童话的“预言”出现的时候说过,感性敏锐的童话作家,拥有象征概念及原始意象所对应的素养及洞察。不过,这终归只是我从已经发生的事象中所做出的推论。既然被梦见子的〈大木偶剧场的索引〉预言了,哪怕对象是国语辞典,我们也必须进行分析」

哈哈,神狩屋笑了一声。这是神狩屋独特的玩笑。

苍衣也回应般地笑了一笑,问道

「那么……神狩屋先生站在象征学的角度读过之后……有何感想呢?」

「嗯,这个嘛……我最先想到的,是耶稣被绑在柱子上受到鞭笞的这段记载,圆柱在基督教的观点中是基督受难的象征,就是所谓的『受难刑具』。因为幸福王子站在圆柱之上,所以要永远看着镇上发生的不幸,这成为了他的受难。相传,奥斯卡·王尔德是个颓废且尊崇唯美主义的人,同时好像也对基督教的东西非常拿手。幸福王子本来就是基督的象征,也有分析认为燕子就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真有意思……」

听到神狩屋说明,苍衣半是佩服半是疑惑地出言附和。据说因同性恋而被下狱的那个人竟然是这样的,这让苍衣没有料到。

「我的第一印象,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吧。总之这是象征层面的解释…………对了,就从王子的外表开始讲起吧。先说『蓝宝石的眼睛』,原本蓝宝石就是和眼睛渊源颇深的宝石」

这么说着,神狩屋开始解释

「相传过去蓝宝石能治眼病,能够明目,因此被研成粉末当做眼药来用。也被当做软膏的调和材料」

「拿宝石,入药、么……?」

「对。人们认为宝石拥有神秘的力量,所以似乎不只是蓝宝石,所有宝石都几乎会被拿来入药。比如红宝石是用作止血剂或是精力促进剂」

神狩屋对有些吃惊的苍衣,接着说道

「说到蓝宝石的颜色——蓝,从过去就被当做纯粹而透明的神秘颜色。也有将贵族的血统称作『蓝血Blue Blood』的说法。而作为这种蓝色的代表性宝石——蓝宝石在基督教中,也被视为纯洁,以及神之王国的光辉之力的象征。似乎有段时期,将蓝宝石视为圣职者最适合佩戴在身上的宝石。

接下来说镶红宝石的剑,红宝石是活力与血的象征,人们相信红宝石作为幸运符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像刚才说过的,会被当做治疗血液疾病的药。然后人们还相信,将红宝石置于黑暗中,它会像炭火一样发出光芒。所以红宝石也和火扯上了关系,在拉丁语中代指红宝石的carbuncle,是炭火carbo的语源。也是碳元素carbon的语源。

顺带说一下剑,剑刃的光辉,被视为闪电或是火的象征。而剑是勇气、力量、战斗、王、权利的象征,剑的形状也被当做闪耀的十字架。有很多天使和神明拥有火焰之剑。顺带一提,在炼金术的隐语中,『哲学家的剑』指熬煮原料的大锅的火」

神狩屋一边屈指计数,一边将记忆中的知识陈述出来

「……真想要一本笔记本呢」

苍衣闭上眼睛,轻轻一笑。

神狩屋也过意不去地苦笑起来。

「不好意思,宝石作为象征来说也很重要,所以代表的东西太多了。为了之后白野你能看到,我就边记边说吧」

说罢,神狩屋把搁在旁边的包拉到跟前,取出了厚厚的笔记本和自来水笔,然后随意地撕下一张纸放在桌上,用自来水笔的笔尖在上面点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要说贴了金箔的皮肤是吧?」

于是,再次开讲。

「黄金其实在古代信仰中因被联想到太阳而受到崇拜,可是在基督教中,它却处在一个有些微妙的位置」

「是……这样的么?可是十字架什么的就有种黄金的感觉……」

「嗯,黄金因为它的美丽,而成为宗教美术中不可或缺的东西。但由于它是最具代表性的贵重金属,所以也是堕落的象征。贴上金箔的王子像让我想到的,就是旧约圣经里摩西五书中的一段插曲呢。身为引导者的摩西在外出时,人们完全不顾禁止开始崇拜偶像。而那个偶像,是一只黄金雄牛。回来的摩西对此非常愤怒,打坏了金牛。

因此对于读圣经的人来说,只要提到金像,就会认定那是偶像崇拜的象征。金光闪闪时被人尊崇的塑像,一旦失去光辉,就会被人们强行拆下破坏,这不是非常讽刺的事情么?」

「确实……」

「我觉得,王尔德无疑是有意在讽刺这种事儿。还有说到黄金的皮肤,我想起了在哪里读过的阿兹特克的事例。

在阿兹特克信仰中,似乎认为植物生长前的素地面,就是大地的新皮。然后,他们用黄金来比喻那大地的颜色。因此,早春瑞雨之神西佩·托堤克被称做『剥皮之主』,是重生之神,然后也是金匠的守护神。人们用剥了皮的动物祭拜这尊神,而神官会穿上感觉像金箔皮肤的黄色衣服来举行仪式」

「金箔皮肤……剥皮之主……还真是惊人的一致呢……」

「是啊。不过就算不提剥肉身之皮的神,说起身体就是黄金的神,还真不少。比方说,埃及将黄金视为与太阳有关的神圣之物,那里的人认为神的肉体是由黄金构成的。然后,法老被视为与神同等的活神,其肉体也被认为是黄金」

「法老,就是埃及的……国王吧」

「虽然这个说法并不正确,不过就当是那样吧。所以法老的面具是黄金打制的,木乃伊也用黄金装饰过。死后被人用黄金装饰,这不也很像快乐王子么?」

「是啊……」

苍衣有些感叹地叹了口气。

那个故事与各种各样的神话相符合,非常有意思。然后苍衣心里也一般吃惊一半佩服地思考着,神狩屋究竟从哪儿获得的这种知识。

他明明总在牢骚,平时因为工作没工夫读书。

苍衣又问

「那么……剩下的重要登场人物,就是燕子了呢」

「是啊」

神狩屋点点头。

「呃……在原作中,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呢。该说有点呆呆的么……」

「嗯,说的没错。不过从全世界整体的观点来看,燕子多被视为纯洁的鸟。在伊斯兰世界中,燕子是禁欲,以及良好伴侣的象征,所以被称为天堂之鸟。然后记得非洲某处的传说中提到,燕子不会碰到地面,所以被视为不会沾染污秽的动物。

另外燕子也是“重生”的象征。就拿刚才提到的埃及来说,在他们的神话中,相传伊西斯化成一只燕子,找到了被弟弟赛特暗杀的欧西里斯神顺尼罗河飘下去的棺材,然后将其复活了。另外在中国————说来日本也很相似就是了,燕子被视为春天的使者,这也代表着冬天的结束,换而言之,就是重生的象征。在中国流传着一个民间传说,里面说燕子到了晚上会变成贝壳呆在水里不出来,随着旭日东升会再次变成燕子,所表现的也是死亡与重生的主题呢」

「哈哈……」

苍衣插嘴道

「在《幸福王子》里……得到燕子送来的宝石和金箔的人,确实也象征着重生呢」

「啊,原来如此……你连这方面都考虑到了呢。确实是这样」

神狩屋将视线从桌上的笔记纸上移开,再次转向苍衣,扶正眼镜。

「而且燕子和王子,也都重生了呢。不过在天国重生该不该算重生,凭我们这些非基督教徒者的感觉来做定论,还是有些微妙就是了」

于是说到这里,神狩屋忽然露出发愁似的苦笑————

「然后,现在的我们,也不缺“重生”的主题」

「!」

苍衣也同样心情忧郁起来。

令伤再生的〈断章〉持有者神狩屋。通过神狩屋的〈断章〉正在得到再生的苍衣自己。然后是砍过的尸体会复活的〈断章〉持有者〈丧葬屋〉。以及被他的〈断章〉复活的,现在正在逃亡的,似乎将成为事件中心的,不知名的少女尸体。这些全都是。

「被伊西斯带回去的棺材被赛特一度发现,欧西里斯的身体被碎成十四段,扔进了尼罗河」

神狩屋叹着气说道

「切碎的碎片被收集起来,欧西里斯复活了。感觉完全就是在暗示着修司的〈断章〉,让人心情沉重呢」

「……」

苍衣实在无话可说。

话题中心的〈丧葬屋〉应该能听到苍衣和神狩屋的对话,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仍就坐在置于素土之上的沙发上,单手拿着反折的大学笔记本,用胡乱削过的铅笔正画着什么平面图。

那似乎是记录陶器构思的笔记本。

那个泰然的高大身躯之中竟然怀着恐惧,苍衣无法相信。

「我可以……提个问题么?」

苍衣向神狩屋说到。

「什么问题?」

「那个、〈丧葬屋〉先生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里屋的可南子过来,从敞开的门那头探出脸,喊了〈丧葬屋〉与神狩屋。

「……泷。神狩屋先生。那边回邮件了」

是委托丧葬屋处理那位少女的尸体的〈支部〉发来的联络。听到这句话,〈丧葬屋〉无言地扬起视线,神狩屋也半站起来转过身去,问道

「怎么样了?」

就这样,苍衣提到一半的问题不了了之。

在听到那个〈支部〉的名字之后,神狩屋脸上露出赤裸裸的厌恶。毕竟一听到那个名字,就连苍衣都觉得自己要提的问题根本就无关紧要了。

五章 悲伤所在的房子

 1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全身疼痛难忍,亮介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像个老人一样摇摇晃晃,手撑着墙壁走进自家的饭厅。

饭厅的桌子上准备好了早餐,马上要去文化学校的母亲慌慌张张地将揉成团似的围裙随手一扔,忙碌地走来走去。

「啊,亮介,妈妈要出去了,餐具你自己收拾……」

上个月刚刚迎来四十六岁生日的母亲朝亮介转过身去,嘱咐道。

当她看到动作就像坏掉的机器人一样的亮介,一下子笑喷了出来,吃惊似地笑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啊」

「肌肉酸痛……啊、痛痛痛痛痛!!」

亮介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桌旁,万分痛苦地坐了下来。

「你都做了什么啊,弄成这样」

「好久没见到贤治了,跟他在外面疯了一天……」

「要怪你缺乏运动哦。年纪轻轻的,多运动啊」

母亲笑着说道,没有起疑,拿起了包。

「那我走咯」

说完,她慌慌张张地准备出门。

贤治是亮介撒谎时提到的朋友,当时说的是在他家留宿。尽管事先拜托对方对了口风,但母亲完全放任亮介的自由,甚至都没这么做的必要。

亮介的父亲是名医生。

而哥哥前些年平安地考入了医大,所以亮介表明的对艺术方面的志愿,甚至就连生活上的事情,家人都基本没有过问。

换做以前,像现在这样怕是不行的。

亮介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首先喝光了味增汤,然后拿起装着米饭的碗和装荷包蛋的盘子,艰难走向厨房。

  †

由于亮介的家曾经住的是两代人,所以虽然房子是一所建筑,但紧挨在大的两层楼主屋隔壁,还建着一个小的二层楼房子。

在亮介还小的时候,祖父与祖母相继过世。,这座附属房便有一半被当成了储藏室,但亮介表示要学习雕刻,以美大为目标后,就把二楼的一间房当做了美术室来用。

平时谁都不会往附属房那边去,取代美术室的那间房的钥匙,也一直在亮介手里。

因为连着内线电话,家人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叫他。

而且只要有心,还可以从别的入口出入,不用经过主屋。

「……抱歉,让你久等了,肚子饿了么?」

亮介双手分别拿着装了饭团和荷包蛋的盘子,端到了属于自己的圣域中,一边强忍着肌肉的酸痛,一边准备用身体开门进去。

房间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整个空间空荡荡的,在角落里有一个画架和一把椅子,一本大开本的素描本放在画架上。地上很乱,只有亮介清楚那些东西的位置,很多绘画用具被堆放在那里。

然后摆在房间正中央的小桌上,是皱起来的桌布和放在容器里的水果。还有素描的模型。可只见这些水果里面,少了整整一串香蕉。

「啊……」

「……」

而在房间角落散乱的香蕉皮中,有一位小动物一般的少女。

「我才画到一半呢。不过也没办法了」

亮介苦笑之后,一边叫着「痛痛」一边在安奈的跟前坐下来,将手里的两个盘子放了下去。

然后分别撕掉保鲜膜。

虽然不知道香蕉是什么时候被吃掉的,但安奈一看到饭团,就立刻朝着盘子伸出手去。

「怎么办呢……」

亮介一脸欣慰地看着她这个样子,小声自语道。

亮介冲动之下将她带出来并藏了起来,可他完全没有今后的计划。

他不后悔,只是不知道该今后该何去何从。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这种事情完全不能和悄悄把猫猫狗狗捡回来那种事相提并论。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是亮介没有做这种天真的梦。

但话说回来,不论是被家人、警察、还是“那伙人”发现,亮介都完了。

虽然按漫画里的做法应该抓着她的手逃跑,但这样无法生活下去。这样只会让寻人启事贴出来,更早地被发现。

亮介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她做过什么?

只能说她太可怜了。亮介知道她迄今为止的境遇,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所以看着她这个样子,一股不像同情不像悲伤也不像愤怒的,炽热的感情涌了上来,根本控制不住。

为什么会有如此残酷,如此不讲天理的事情。

她是必须得到幸福的人。

她的幸福与尊严被霸凌夺走了。不久的将来,她必定要取回被夺走的那些东西。她有这个资格。

「……」

亮介设身处地地为她感到不甘。

她会回到从前么?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生活,还有未来,都能回到从前么?

完全看不到希望。她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中。也不知道复原的方法。既然回不去,那么未来也不复存在。

……过去某一天,稍稍和她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将来,想要成为雕刻家」

「是这样么。好厉害啊」

「浅井同学呢?」

「……我不清楚」

「是么……」

「准确的说,我没有理想」

「完全没有么?」

「我觉得大家好就好……我不太明白自己的事情。因为,我没什么才能……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对不起。难得你告诉我梦想」

「……」

这是开始与她说话以后没多久聊到的话题。

当时亮介并不是很明白那番话的含义。

但这段时间的观察,让亮介隐约地感觉自己明白了。周围的人一直嫉妒她的善良,践踏她的尊严,或强行夺走或暗地盗取她的幸福。今天有的不一定明天就有,为了自己的将来能够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吗,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明明将希望寄托在了将来。

明明想要成为她将来取回幸福的助力。

亮介无力地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口嚼着饭团的安奈。然后,亮介看到一团饭黏在了她的下巴上,便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悄悄地给她拿掉了。

随即,安奈张开大口,吃掉了亮介拿下的饭粒。

「!」

亮介的手指碰到了安奈的嘴唇,这让他吓了一跳,而按奈则是灿烂地对他一笑。

这个反应很接近被喂食的幼儿,可那个笑容非常天真,非常耀眼。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她在亮介眼中的笑容,被泪水模糊了。

「呜……」

这是他一直以来想看到的,她的笑容。

也是曾经,他想要用自己的手描绘下来的笑容。

不曾想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看到。老天实在太残酷了。此前在心中避而不见忍耐下来的感伤,在目睹她这张笑容的瞬间,随着泪水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

想到她的事情,便稀里哗啦地哭出来。

「呜——?」

亮介看到,安奈就像安慰亮介一样,也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一样,微微地歪起脑袋。

亮介觉得,她这是在为亮介担心。她自己都变成了这种状态,还在为流泪的亮介担心。

「…………我……」

————要战斗。

亮介心想。

我要为她战斗。虽然曾经希望她得到的那份幸福已经不复存在了,但他要在这悲惨的境遇中寻找最好的答案,拼命挣扎,战斗下去。

在目标完成之前,将她藏起来,不被警察找到————也不被“那伙人”找到。

亮介稀里哗啦地哭着,可是他的内心却充满了与他软弱的哭脸截然相反的,钢铁的决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该怎么做才好?

首先需要怎么做?

首先需要时间。在找到最好的答案之前。

需要不被发现。有没有在什么环节上,落下了暴露自己藏身之所与身份的线索?

什么环节上……

「………………」

终于,亮介想了起来。

想起了自己留下过线索。

没错,必须将那个回收……

为了保护她,亮介拼命地一次又一次擦掉不住流下的泪水。

 2

「……嗨,不好意思。竟然连着给神狩屋先生添麻烦,就算是我莉绪小姐也没想到哦?」

第二天白天,苍衣等人到达了那所房子,在玄关前等候着的,是莉香。

黑色长发,戴着眼镜,乍看上去很朴实。可是她的脸上挂着非常亲切的笑容,散发着某种摸不清底细的存在感,既像高个子的初中生又像身材娇小的女性上班族,是一位年龄感模糊的女性,同时也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

她性格扭曲,就连神狩屋都会少有地表露出厌恶。

神狩屋摆着一张难看的脸,对相迎的莉香说道

「我也不曾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也得和你碰面」

「说得真过分」

莉香煞有介事地耸耸肩,答道

「我也是取消行程专程跑到这种地方来的,所以是受害者哦?

负责日本全境的〈网络支部〉也搞砸了,像这种时候,希望你能同情一下我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莉香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怎么也看不出这是希望得到别人理解的态度。

「既然只是会同到场的话,没必要负责人专程出场吧」

「这可不行呢」

神狩屋直接地表示不想见到莉香,而莉香不以为然。

「负责这一带的人,有对人恐惧症哦」

「……」

莉绪的〈支部〉果然存在诸多问题。

「算了,就让我们快点完成人任务吧」

莉香这样说道,然后就像要哼起歌来似的轻快地转过身去,朝玄关走去。她拉动杆式门柄,打开没上锁的门,将玄关露了出来,「好啦,请进请进」便催促大家进屋。

站在前面的神狩屋,和跟在后面身穿制服的雪乃戒备地看了看彼此的脸。

可是当苍衣走上前去,准备跨过玄关前的台阶,却因疼痛而止步。直到这个时候,神狩屋才慌慌张张地动了起来。

「白野……我想,你最好还是休息」

神狩屋扶住苍衣,这样对他说道。在另一侧雪乃下意识地伸出手,可是手伸到一半突然注意到,又把收手了回去,将脸别向一边。

「不……这是我提出来的……我怎么能不看……」

苍衣强行挤出笑容,说道

过了一天,感觉好多了。之所以摇摇晃晃,虽然也是因为伤口还在痛,但主要原因,还是没怎么睡。

身穿丧服的可南子在后面说道

「笔直往里走是厨房和饭厅。饭厅的入口旁边,似乎是兼作母亲卧室的居室,三个人就是在那里」

「……」

苍衣按照可南子所说,向玄关里头窥视过去,只见里头的走廊与阳光灿烂的室外形成鲜明的对照,非常昏暗,顶头是门帘,然后在那旁边有一扇半开的,设计单调的门,那应该就是可南子所说的居室。

要在这所房子里寻找线索。

如果能找到联系工具或者名册的话,就能进一步追踪下去了。

「……我没事的」

苍衣对神狩屋说着,脱离了神狩屋的支撑,走进玄关。不管是走廊上,还是据说发生过惨剧的房间里,都没有留下痕迹。只有无人的空洞。空荡荡地充斥其中。

接下来苍衣要做的,就是在这所房子中进行搜寻。

苍衣、神狩屋、雪乃,然后还有估计会来帮忙的莉香,四个人一起对这个无人的家中进行搜寻。

可是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浊黑的警惕心涌上来。毕竟『预言』已经出现,没人知道这件事会以何种形式扩大。

就算现在,都有可能被什么东西袭击。

「……打扰了」

苍衣在玄关脱下鞋子,进入房子,一边作出有些不合时宜的问候,一边慎重地迈向走廊。

就算除开采光不好这一点,感觉房子里还是特别暗。

可能是心理作用,就好像惨绝人寰的记忆还残留在空间之中一般,感觉普通的影子、空气都特别沉重。

吱、

脚踩在微微咯吱作响的地板上,在走廊上前进。

不同于自己家的气味穿过鼻腔流入肺中,让苍衣愈发地无法镇定下来。

神狩屋和雪乃跟在他身后。可就连他们两人的气息,苍衣都无法当做依靠,反倒感到了压迫感。踏入别人的领地,目睹别人家中走廊上的样子,让苍衣倍感不安。

「………………」

吱、

迈出一步。

影子充斥着走廊,像是从居室的门里头还有门帘那边漏到走廊里来的。

在由于睡眠不足与疲劳而受到影响的知觉中,感觉这些影子就像有气息一样。

不过是门而已,不过是门帘而已,都好像在拦住去路一般,让苍衣犹豫,不敢前进。

但是

吱、

苍衣继续前进。视野向前推进,向门、门帘,又近了一步。

门的后面十分昏暗,可以窥见这间带有家庭气息的和室内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令苍衣非常不安,意识渐渐绷紧。

然后,是阻塞视野的门帘。

里面飘散出有些油味的厨房的味道,从门帘下面透出来的淡淡影子,然后是被一层布隔开的寂静。

吱、

继续靠近。

朝门帘伸出手。

手指伸进缝隙中。然后在瞬间的犹豫之后,苍衣一边感受着自己紊乱的呼吸,一边坚定意志,轻轻地将帘子掀起。

「………………………………」

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杂乱的厨房景色,它沉浸在仿佛笼罩着一层烟幕般的,昏暗的影子里。

发出淡淡异臭的餐具被随意地放在水槽里。碗柜上上下下都塞满了东西,调味料林立在餐桌上,就算恭维也称不上干净,但即便这样,门帘那边所展现出来的,仍旧是随处可见的家中餐厅的景象。

苍衣在房子深处特有的昏暗中,缓缓地扫视这里的样子。

厨房被笼罩在一片看上去微微发蓝的影子里,这样的的光景,令苍衣心生不安,但所见之处没有任何异样。

……不,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在正对面的地面上,掉落着一件与这个厨房完全不搭调的东西。

就在侧门上来的地板上,横放着一个很大的包。然后从那个扁扁的包的开口处,有一本露出一半的素描本。

「……那是什么」

苍衣扒开门帘钻过,走进厨房里。

吱、

踩在房间的地板上,发出的响声比走廊更大。苍衣来到了敞开的厨房。

吱、吱、苍衣就这样走过去,在昏暗之中捡起从包里掉出来的素描本。

滋溜,包滑落下去,只有素描本留在了手中。苍衣双手拿着素描本,观察后发现,封面上用油性笔写着『R·Tajiro』这个名字。

「……多代?」

苍衣听到过少年喊少女的名字,而且这也不是门牌上写的『浅井』。

这些是很重要的线索。已经明确当时那个少年认识死者少女,而且从少年遗留在包中的东西可以看出他似乎会画画。

少年的包里面没有关于他身份的线索,但包里面有个笔盒,里面收入了几十支铅笔。有6B,有F,很多铅笔都是苍衣迄今为止都没见过的笔芯种类,还有非常讲究的橡皮。神狩屋告诉苍衣,这些是用来画铅笔素描的。

「……」

苍衣解开了素描本的绳子,将它翻开。

里面是用铅笔画的石膏像与佛像之类的东西,笔法非常细致,在苍衣看来只能用精湛一词来形容。

苍衣快速地翻过素描本。

而就在苍衣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凝视着那幅画。

「……!」

素描本上之前画的都是细腻的“物”。可是唯独这一页不是“物”,而是笔风更加细致的“人物”画。

这是以从学校的窗户向校庭俯览的角度描绘的,远景的少女姿态。

上面那位身着制服的少女,一眼就能看出来。无疑就是那个死者少女。

就是那个被喊作“浅井同学”的少女。就是那个住在这所房子里,死在这所房子里,在这所房子里被肢解,继而复活的少女。

这是从远处,将少女身影出现的瞬间捕捉到的风景。

虽然这份技术表现得能让任何人都一眼看出来画中是谁,但最为关键的是连那种温柔的视线都能表现出的笔触,这种近似刻骨铭心的感觉,甚至让苍衣要冒鸡皮疙瘩。

少女的侧脸,带着忧伤。

然后苍衣还感觉到,从这些淡淡的线条中流露出来的,绘者思念、关心这名少女的视线,从之前那些细腻的画中所感受不到的鲜明感情,跃然纸上。

「这是……」

苍衣盯着素描本,呆呆地呢喃起来。

神狩屋从走廊上问道

「发现什么了?」

「呃、这个……」

苍衣拿着素描本转过身去。

于是————就在此刻。

他看到门帘之下露出一双小小少女的腿。

「!?」

就在那一刹那,全身、心脏、呼吸,全都剧烈地一跳。

浑身冒起鸡皮疙瘩。视野瞬间清晰,门帘之下的缝隙间,有刚才向自己说话的神狩屋的脚,还有一双疑似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纤细的脚。

纤细的脚,白色的袜子,白色的靴子。

毫无疑问,这俨然就是从苍衣的噩梦中跑出来的,梦中叶耶的那双脚。

鸦雀无声

周围的空气清澈得令人发憷。

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进入梦境中。

周围的景色、空气,明明如此清晰,但就是感觉离自己好远。

那双能够清楚看到的少女的脚,完全不像幻觉,反而是感受着这个房间以及这个世界的自己的五感非常像幻觉。

「……白野?」

神狩屋从门帘中探出脸来,问道。

可是,他本人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双脚,而从门帘下面露出的那两只脚就像灵异照片一样,看上去完全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白野!?」

「………………!!」

苍衣觉得,血气正在从脸上,从脑袋里慢慢流走。

他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张大双眼————可是,他只能无能为力地接受自己的视野渐渐变暗。

 3

————太迟了……!!

这时,亮介正慌忙地躲在那条能看到安奈家的小巷里,心中这样呻吟起来。

一切开始的,那最初的一天。亮介在准备追赶驶离的灵车的时候,将自己的素描本落在了安奈家中。

如果那东西被“那伙人”发现的话,亮介身份暴露的风险将骤然攀升。

应该早点想到的。虽然在注意到后,他就急忙赶了过来,可这时那辆灵车已经停在了玄关前面,亮介边咬牙,边背靠在民宅的土墙上躲了起来。

在他身旁,是表情呆滞的安奈。

虽然有风险,但亮介还是把她带了过来。毕竟若是母亲在亮介外出的时候回来,听到动静而觉得可疑,然后发现安奈的可能性不低。

安奈现在身上,穿着亮介的衬衫和裤子。

虽然比昨天那身比起来好一些,但尺寸还是太大了,如果情况允许,亮介也想从她家里拿些衣服出来,但旅行包看来也是白带来了。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他还花光了身上的钱坐出租车过来,现在看来也是白费了。

事已至此,还是应该尽早离开此处。

要不然,还是等“那伙人”离开她的家,至少把她的衣物带回去比较好么?

亮介犹豫了。

他犹豫了一阵子。

但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状况有了改变。不知出了什么乱子,站在外面身穿丧服的女性样子突然变得慌张起来,“那伙人”中其他的人也纷纷进入房子里,外面没人了。

「……」

这让亮介下定决心。

「……走吧」

亮介抓起身旁安奈的手,半奔跑地在巷子里绕了一大圈,走向了安奈家侧门所在的那条巷子。

亮介已经将地图记在了脑子里,毫不犹豫地在难以辨认的住宅区内穿梭。

他用使命感与紧张感,强行将侵袭全身的肌肉痛按捺下去,大步前进,最后走进了那条黑暗潮湿的窄巷。

虽然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这可能是次机会。

说不定他们不会注意那本素描本。而且现在的话,不对,趁现在立刻动手,说不定能够趁虚而入,回收素描本。

没必要走到里面去。素描本就掉在了侧门不远的地方。

加上出了某种状况,“那伙人”说不定不用多久就会离开这所房子。

踩在小巷中潮湿的泥土与石块上,小腿肚子、大腿、髋关节,都在作痛。

亮介忍耐着酸痛在小巷中前进,不久和安奈来到了安奈家的那个脏兮兮的后门。

「……」

然后亮介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告诉安奈要安静,自己也屏气慑息。

就这样,巷道里只有空调室外机运转的低沉吼声,周围陷入沉默中。身在其中的亮介竖起耳朵,窥伺房子里的气息。

「…………………………」

这里非常寂静,只有某种嗡……的声音一直震动着。

在这寂静之中,隔着一扇门,可除非里面发出动静,否则根本感觉不到人在动的迹象。

门的那头,只有沉默。

就算抬头向装设了铝格栅的厨房窗户看去,磨砂玻璃上同样因光线变化什么都看不出来。

即便这样,亮介还是难以下决心,继续静静地屏住呼吸。

而在这期间,周围的沉默消磨着他的精神,让他渐渐紧张起来,但沉默却仍在持续。

周围充斥着停滞的气氛。

与他的紧张相反,小巷沉浸在一种安静的,混杂着些许生活音色的氛围之中。

可亮介仍旧耐心地忍耐着时间流逝,一声不吭,屏气慑息。他专注地观察着情况,可这也让他感觉时间变得更加漫长。究竟是过了几十分钟,还是只过了几分钟,他已经无法凭自己的感觉来判断。

「………………」

最后,亮介他。

喀嚓

就像那时候一样,轻轻地握住了门柄,发出微弱的声响。

从发出微弱声音的那一刻开始,紧张的意识就集中在门那头。他隔着一扇门,一边确认到家中没有任何动静,一边怀着与那时候所不同的沉重感觉,缓缓转动门柄。

光是拧动门柄的这个动作,就充满了极度的紧张与恐惧。

亮介一边听着从自己鼻子里漏出的安静的呼吸声,一边就像压抑住快要抖起来的手一样,一点一点地转动门柄,渐渐将门打开。

吱吱

门柄,一点点转动。

终于

停了下来,无法继续转下去。

「………………」

呼、呼,呼吸声听上去异样的大。

亮介听着这个声音,将意识集中在们那边。

房子里鸦雀无声。“那些伙人”已经离开了么?会不会正屏住呼吸,埋伏在哪里?

「………………」

恐惧就像乌云一样,涌上心头,手快颤抖起来。

但是,手一旦放松下来,门柄会因为弹簧的反作用力而发出很大的声音。在恐惧的驱使下,亮介保持着手臂用力。

房子里,什么情况?

不要紧么?握住门柄的手试着悄悄向前推门。

门发出砂和铁锈摩擦的声音,微微打开。

从打开的细缝中,充满厨房的含着淡淡异臭的温热空气流了出来。

家中温热,而安静。

亮介竖起耳朵。虽然身旁的安奈一无所知的样子,但可能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屏住呼吸乖乖地呆着。

「………………」

亮介注意到,里面……没有气息。

确认到这件事,他缓缓地、缓缓地拉动门柄。侧门的门发出微弱的磨合声,打开了。

侧门渐渐地显露出来。

然后,门口的部分与厨房的地板终于进入视野,在胸口,心脏的鸣动渐渐激烈起来。

————在哪儿?

他立刻窥探其中,并向四周环视。

视线剧烈地起伏,搜索厨房的地面。

素描本在哪里?

不,应该说它们还在么?

「!」

就在此时,彷徨于厨房地板上的视线,在厨房入口的门帘之下,捕捉到了装素描本的包的一角。

还在,太好了。

亮介全身放松下来。

总而言之,必须先将那个回收。在这种紧要关头下,亮介根本无心脱鞋,却对直接登上去有所抵触,最后跪坐着挪进了厨房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朝着门帘的方向靠过去。

奇怪的姿势一用力,浑身肌肉就痛起来。

膝盖每动一下,体重压在地板上就会发出微微的吱吱声。

亮介在昏暗的厨房中,一点一点地前进。门帘下方的空隙中微微漏出淡淡的光,他静静地朝门帘前面移去。

「…………」

他回想起上次这样站在门帘前面的场景,心脏一缩。

那是一段血淋淋的记忆。但今时不同往日,不可思议地没有飘来血的味道。

只有微微的臭味,以及厨房的味道。在这样的空气中,亮介咽下因紧张而积蓄在口中的唾液,窥视着门帘下方,俯视包的角。

————包有掉到这种地方来么?

他忽然心生疑问。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遇到什么,都必须回收素描本。

悄悄地朝着包伸出手去,拈起包的角,偷偷地让包在地上滑动,拖到跟前————他是这么盘算的。

悄悄地

一片沉静。

朝着门帘下面露出来的,包的角。

悄悄地

伸出手去。

在极度的紧张中,颤抖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朝着门帘,朝着包靠过去,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嘎巴

这一刻,从门帘那头飞出一只手,抓住了亮介的手臂。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亮介发出惨叫。这一刻,意识与充满胸腔内的紧张感化作恐惧爆发,几乎将自己的耳膜都要震碎的可怕惨叫,从自己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强烈挣扎,想要让被抓住的手臂挣脱束缚,可是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纹丝不动,自己被渐渐地吊了起来。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被抓到发痛的手臂被被拽了起来。亮介的视野也跟着一同转向上方,随后与门帘中央缝隙中露出的一只眼睛对上了。

「!!」

身着丧服的女性正摆着冷漠到可怕地步的表情,俯视着亮介。

「…………………………」

身着丧服的女性将亮介的手臂拽起来,俯视亮介。上次只是在外面远远地偷看,分不出来,但她无疑就是那个在山中用柴刀砍下安奈脑袋的女性。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从布的缝隙间露出半张脸,亮介与她对视着,惨叫起来。他在手被提着,无力挣扎的状态中,二话不说地让心中爆炸般膨胀起来的汹涌恐惧化作惨叫,从口中满溢而出。

被抓住的胳膊,骨头和肌肉咯吱作响,非常痛。

身着丧服的女性就这样俯视着亮介,但不久,她将与丧服违和感强烈,挂在粗大皮带上的柴刀从刀鞘中抽出。

然后,女性。

将抽出来的柴刀,无力地提在手上。

眼睛依旧俯视着亮介,看着亮介的眼睛。

忽然,她的嘴上浮现出一抹空泛可怕的微笑。

「!!」

孕育死亡的,微笑。

亮介的本能、感情、触感,都从眼前的存在中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死亡”气息。

皮肤上竖起鸡皮疙瘩,全身发软。眼中浮出泪花。女性手中的柴刀那厚重凶恶的刀尖,在亮介眼前缓缓地长来。

「噫……!?」

就在这一刻。

咚!!

之前一直老实呆着的安奈突然奋力地将丧服女性撞飞了。

「!!」

女性悄无声息地,如同被吹飞一般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亮介被女性抓住的手臂被一下子扯向了门帘那头,条件反射地伸出左手撑在地上,被抓住的部分留下了被抓伤一般的疼痛,女性的手在反作用力之下松脱了。

「哇!!」

与此同时,亮介回过神来。

然后,他刚抬起脸,倒下的女性就缓缓站了起来,正要用空出来的手从皮带上抽出另一把柴刀。

只见女性刚才提着的柴刀,掉在了眼前。

亮介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柄柴刀,然而还等不到他拿起来或是站起来,女性已经将另一把柴刀高高地举至天花板。

只问一声呼啸。

「啊————」

亮介绝望地张大双眼。

瞬间。在眼前,

安奈跳了出来,张开双臂保护亮介,将身体暴露在了挥下来的凶残刀刃之下,拦住攻击。

「!!」

随后

嘎啦嘎啦嘎啦

柴刀深深地陷入了安奈的胴体。内脏随着几根肋骨一并被砍断,不应从身体中发出来的坚硬、沉重、低哑、湿润的可怕声音,响彻走廊中空泛的空间。在充满暴力的力量之下从肩膀到腰骨被一刀两断,与此同时少女纤细的身体中倾倒出大量鲜血,噗唰,瞬间将抬头看着少女的亮介视野染成一片鲜红。血从头淋了下来。脸、肩膀、手,被温热的铁锈味液体所浸染。在鲜血模糊的眼前,少女失去一切支撑的上半身抵抗不住自身的重量,发出骨头折断,以及血与生肉相互摩擦的骇人声音,从断面大幅地滑脱了。

咕唰,血肉崩解发出声音,少女双膝落地,继而倒下。

沾满血的破裂衬衣和勉强连着皮的上半身,霍然裂开大口露出鲜红断面,从包裹砍断的白色肋骨的空间中中,流出大量粉色与乌红色的内脏以及黄色的脂肪块。

和血混在一起的柔软的粉色肠子,化作粘稠的血海,流到走廊的地上。

几乎能用舌头尝到味道的猛烈血腥味,以及腥臭的内脏味道,从血泊之中犹如水蒸气一般浓密地散发到狭窄走廊的空气里。

「啊……」

这一幕摆在眼前,不对,置身此情此景,亮介茫然地瘫坐在地上。

「啊…………啊……」

他说不出话来。虽然这是第二次看到她死,但凄惨程度根本不是第一次所能比较的。他浑身无力,除了惊恐万状地张大眼睛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啊……」

他想要喊一声「浅井同学」,但就连这样都做不到。

在无与伦比的血与肉与暴力面前完全怔住,无能为力。

在女性身后,玄关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这是……!?」

来人一脸慌张地问道,从玄关进来的,也是亮介在山里见过的,一位貌美的少女。

穿着某学校制服的这名少女,刚一进门就「唔……!!」地呻吟起来,面对屋内的情景和臭味短暂地露出怯色。丧服女性朝少女稍稍转过身去

「似乎省了找人的功夫」

她若无其事地简单说道。

「这里就交给我啊。去把泷叫来」

「……」

听到女性说的话,少女表情严肃地点点头,转过身去。

这是要去叫同伴。他们的同伴一旦被叫来,就真的完了。希望就彻底断掉了。

可是亮介什么也做不到。

在压倒性的力量与异常性的面前,他只能选择茫然以对。

「………………!!」

亮介呆呆地想到。

我的觉悟都哪儿去了。我决定要为她而战的觉悟,究竟都到哪儿去了。

岂止如此,我还被心灵坏掉,变得就像幼儿一样的她挺身而出保护了。可我却不争气地瘫坐在上,这究竟要怎样?

她保护了亮介,然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就像被解体的动物一样,肋骨和里面的东西露在外面,沉没在血海之中。

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么?而且,我竟然还在害怕变得这么凄惨的她?竟然害怕喜欢的女孩,而且是恩人的,那具被残忍杀害的尸体?

————不对。

不会。不是的。绝对不是那样的。

亮介拥有觉悟。那是弱小的自己的觉悟。

这份觉悟,没有颠覆这种状况的力量。但即便如此,觉悟确实存在。

对,不是那样的。

所以说————

亮介并不是在怕她。

不论她漂不漂亮,不论她变成怎样的状态,都喜欢她么?

亮介和那些向她示好的男生不一样————至少亮介是这么认为的,这一点,如今以明明白白的形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就算心爱之人变成了肉片,也没有害怕的理由。

就算对她受到伤害感到吃惊,受到打击,也不可能讨厌、不可能害怕她的模样。

这是亮介的觉悟的起始点。

亮介回想起来了。此刻,亮介从打击中振作起来,恢复了清醒。

亮介————

朝眼前的血与肉与内脏的汪洋中伸出手,从里面捞起了她的头和心脏。

「…………………………!?」

丧服女性瞠目结舌。在她面前,亮介双手深深地伸进了就像被解体的食用肉一样能够看到内侧的肋骨里面,从还在搏动的温热内脏中找到了搏动更加强烈的心脏,掏了出来,奋力地扯了下来。

只闻卟唧卟唧卟唧的声音,内脏和粗血管被扯断,血飞洒出来。用力将手中火热鼓动着的,蠕动的心脏奋力地扯开后,与其他组织相互接合的肉以及像被拉薄的塑料一样的膜被撕断,脂肪与体液一起附着在抓住心脏的手上。

裸露的手在如同冒着热气的蠕动的肉中搅动,撕扯。

心脏比想象中的要大,要有力,要热,而且要沉重。

她的心脏就算从她的体内被扯出来,仍旧强有力地活动着,从被扯断的血管中喷出几注鲜血。可是,在这样不断的出血中它很快失血变空,取而代之吸入空气,混着血泡的空气发出噗咻噗咻的声音,从血管的断面吹出来。

「……你在……做什么?」

丧服女性努力以冷静的语调,问道。

亮介不作任何回答,拉开旅行包的拉链,将她的心脏放在了里面。

然后他又准备拿起她的头。

可是她的身体是从肩头被砍下,所以脑袋仍通过脖子结结实实地与胴体连在一起,只用手虽然可以搬动,但要连着半截身体一起。

「……」

亮介用他沾满血与脂的湿滑的手,抓住刚才那把柴刀。

他没有将其举起的握力,只是将刀刃用力按在她脖子周围感觉肉比较薄的部分上,像锯东西一般割起来。

他拼了命地割。

他没有任何打算,没有任何想法。

他只是想到,无力的自己要想将她从这里带出去,最多也只有带走头和心脏了。

力量绝对不算大的亮介,无法带着她的全身逃走。

所以他只是觉得,要尽可能选择重要的部位带走。

他的脸上,已容不下认真之外的表情,他不断地进行着解体工作。肺从胸腔中滑出来,她的头虽然已经发不出声音。可流着血的嘴,看上去就像在对默默完成工作的亮介笑一样。

「………………」

面对这阴森可怕的情景,丧服女性似乎是觉得应该阻止亮介的行为,于是她朝着亮介,在化为血海的走廊上迈出了一步。

亮介感觉到了她的气息,一边听着她的脚步声,一边为不得不中断作业感到烦躁。

至少要把心脏带回去。可是凭这幅疲惫不堪的身体,能够逃出这名女性以及她同伴的追击么?

「……可恶」

亮介低沉地咒骂了一声,抬起脸。

他瞪向靠近的女性。亮介在等待,决定一有破绽,就立刻拿起装了她心脏的旅行包纵身逃走。

只要有那万中无一的破绽。

虽然没有放弃,但如今要让这位丧服女性路出破绽,亮介实在没有信心。

————可恶。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一直都是被掠夺的一方。她不断地被掠夺,就连她的存在都要终结了。

亮介希望能从她一味被要求,一味被掠夺的人生中拯救她。她这样的人,应该得到拯救。

她的温柔,不可能是苍白的。

根本不会有人生活在她那样的境遇中,却还能将那份温柔保持下去。因为亮介自己也是一样,所以明白。

如果这样还得不到回报,那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神。

而到了这样的紧要关头,他也明白这世界上确实没有神。

————可恶。

要是早一点注意到就好了。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所以也根本不会有时间留给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应该是更加不同的。到了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这是最令亮介后悔的。

噗唰

丧服女性踩进血泊,靠近过来。

「…………」

亮介抬头看去,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狠狠地瞪过去。

女性面无表情,根本不去了解亮介这番举动的意义,径直逼近。

然后她无言地朝着亮介,伸出了那只沾满鲜血的手。

「………………!!」

刹那间。

唰啪

突然,被砍成两断的安奈,上半身从血海中弹起来一般升了起来。

安奈胡乱摆动着吸了大量鲜血的头发,洒出血滴,被破坏、变成空洞的上半身以诡异的动作扑向丧服女性。

「!?」

丧服女性以可怕的反应力把手抽回,摆开架势。但与此同时,亮介抓起了沾满血的旅行包,猛力地站起来,转身夺门而出。

「……库!」

女性的注意力在瞬息间被亮介分散,被安奈抱住了下半身。

女性毫不犹豫地挥起了右手提着的柴刀。

可之后的事亮介已经看不到了。就这样亮介将旅行包抱在胸前,驱策着疼痛的身体,头也不回,全力以赴地逃走了。

「……站住!!」

身后传来女性的声音。

但这个时候,声音已经很远,亮介根本没有去听,飞奔出小巷。

亮介在那一刻明白了,安奈想让亮介逃走。

既然是这样,亮介就就必须把握这次机会。她是如此期盼的,如果连这种心愿都不能回应她,那就只能算作亵渎了。

这是她想要的。所以要逃。

亮介一心只想实现她的心愿。

亮介一心一意地逃走。就在逃出小巷的时候,沾满血的衬衫和裤子,以及包上的血色,都慢慢地褪回,在大马路上向计程车招手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留血迹了。

间章 幸福的碎片

亮介搭乘出租车,总算回到了家。

「哎……」

一股安心的情绪和释放的疲劳让亮介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他双手将沉重的大型旅行包放在美术室的地上。

包底部的金属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发出响声,布料与重量贴到地上。亮介的手拿开之后,包的轮廓缓缓地败给重力塌了下去,可是这样的变化立刻停了下来,以里面塞了东西的形状稳稳地落在地上。

「…………………………」

亮介一声不吭地喘着气,俯视着包。

他不顾一切地将装了她心脏的包带了出来,勉强逃到了这里,可是说实话,亮介无法判断包里装了什么。

当然,心脏是亮介亲手装进里面的。

但是,他只装了心脏进去。之前像这样双手提着的心脏,不应该有这包现在这么沉,这么大。

「……」

和亮介最开始拿出来的时候相比,包的重量增加了两三倍。

增加了。在乘计程车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包,里面的东西渐渐堆起来,重量渐渐增加,而且温度也越来越接近体温。

心脏还在一边微微地跳动。

现在的包,就像里面装了幼小的孩子一样,沉重,鼓鼓囊囊,而且有温度,它微弱地拨动着。

外表看不出包在动。

但一碰到包的坚硬布料,就像碰到皮肤一样,能够感受到微弱的搏动。

就像活的一样。

————里面变成什么样子了?

亮介向包伸出手准备拉开拉链,可是他犹豫一下又收了回来,做了次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然后

滋滋

将包,缓缓打开。

灯光照到里面,露出包里的东西,就在亮介看到的那一刻————他只觉全身不寒而栗,下意识让身体向后退去。

包里,是一团鲜红的异样物体。

那是————

以鼓动的心脏为中心,像植物的根系一般展开的大量血管,就像包住心脏的茧一样密密麻麻,盘根错节地扩展开来,上面还包覆着一层果冻状的透明薄膜。

「………………唔…………!!」

这是与血淋淋的惨剧不同种类的恐怖。

包里的东西,是仅以皮肤表面的薄皮以及密密麻麻遍布体内的血管成型的,人的上半身。

打个比方吧,这就是一具把肉、骨头、内脏都变成透明的,只有血管是红色的人类身体。

粗大,会搏动的血管将心脏覆盖,分叉,形成内脏的形状,其表面密密麻麻地覆着细网一样的毛细血管,是一具异样而不完全的人体的上半身,就像孵化到一半的蛋一样,光是看着就会激发人的恐惧。

这东西,在包里。

这东西,是“她”。

亮介像是要将整只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按下去一般,抓住自己的手臂。味道恶心的唾液涌进口中积蓄起来,这股反胃的感觉,让他就像喝下腐水一般,拼命地将唾液咽进肚里。

「………………!」

亮介曾经见过相似的东西。

那是在小时候,被妈妈带去参观人体标本的展览会时看到的。

据说那是生物塑化标本,是将人体组织中的水分全部换了树脂做成,就像活着一样。在那场展览会中,那些标本不像博物馆的标本那样泡在福尔马林里,也没有装入玻璃容器中,甚至可以去触碰,非常柔软。

有全身皮肤剥掉,将肌肉组织和内脏暴露出来的站立的人体。

或将胴体分割,被环切,让里面的东西能够清楚呈现出来,看上去很有水分的人体标本。

而就在那些标本中,他见过。

只将人的血管以活着时的形状固定、人体直立着的只有血管构成的全身标本。

在展览会上看到的东西,对小时候的亮介造成了很大的心灵创伤,甚至会令他做恶梦。

然后,亮介为了不去思考,将那段记忆压在了最底层,想要忘记它,不去管它。就像对待其他不愉快的记忆一样。

父母们认为那是纯粹的医学,所以让孩子们看那场展览会。

可是在年幼的亮介眼中,那是疯狂与恐惧的产物。

然后直到最近,亮介都没再想起那段记忆。

他回忆起来,是最近的事情。那是在想要在美术方面进行深造的亮介,在美术鉴赏的游历中,得知某位画家的时候。

画家的名字是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

十八世纪法国画家。其代表作《秋千春光》描绘了绿树成荫的庭园里,贵妇人坐在千秋上的场景,他是在以轻快高雅而闻名的法国罗可可时代后期大放异彩的画家。

但唤起亮介那段记忆的,并不是画家本人。是让·奥诺雷的一个表亲,亨利·奥诺雷。他是外科医生,也是学者————是将剥下皮的人类尸体干燥之后制成标本的,制作者。

他的事情,在让·奥诺雷的经历中出现了。

人体标本乃是十八世纪自然科学领域的一角,而他,亨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正是人体标本的专家,经他之手制作出来的东西超脱常理,完全将亮介的心灵创伤引发出来。

他让剥了皮的人体标本摆出造型,进行了艺术作品的再现。

代表作为《启示录骑士》。他以画家阿尔布雷希特·丢勒所绘的同名画中的为世界带来终结的骑士的身姿为模板,让剥了皮的人骑在剥了皮的马上,按照画中的样子让剥了皮的人拿起武器,再加工成干燥标本。

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全都想起来了。

亮介觉得,他是个疯子。事实上,亨利·奥诺雷也被当成疯子,被辞退了。

但是————时过境迁,立志从事雕刻工作的亮介对那疯狂的造型物,以及对过去的心灵创伤产生了某种好奇心。他觉得要描绘人类,并且将其塑造出来的,解剖学是不可或缺的知识,对此产生了好奇心,继而产生了美的感受。

当然,他仍觉得制作那个标本的行为非常疯狂。

注意到的时候,亮介感到了困惑。不知不觉间他的心里竟产生了这样一份矛盾的感情。

亮介会害怕“她”的样子,也是这个原因。亮介对损坏人体的行为充满厌恶感与恐惧。

矛盾一直煎熬着亮介。

为了画人,塑造人,解刨人的知识是需要的。

为了保护她,救出她,将她解体是必要的。

可那是他拼命跨越了恐惧与厌恶才做到的,所以晚上一定会做噩梦。而且根本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能横得下心做同样的事。

不过————

必须得做。为了她。

这样下去救不了她,而且能救她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亮介想要帮她取回的幸福,已为缥缈。虽然只要付出漫长的岁月,或许有朝一日能够接近它,但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亮介还有她。

亮介不过是一介高中生,没办法永远把她藏下去。

而且,“那伙人”已经发现了素描本,找出亮介的身份和这里的地址,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到那时候,就完蛋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完蛋了。

之前的想法都太乐观了。既然如此,在所剩的时间里能做什么?

「…………」

答案在逃出她家的时候,已经得出来了。

那就是满足她的要求,实现她的心愿。

「……浅井同学」

亮介闭上眼睛,呢喃起来。

然后下定决心,支起痛得快要散架的身体,艰难地将视线转向旅行包,慢慢走了过去。

  †

在某个暑假的早晨,今年刚刚成为高中生的夏田树里,因为父母双双外出工作不在家,便一人呆在家中,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自己一直在买的时尚杂志和娱乐杂志。

房间里放着她喜欢的艺人的歌曲。她穿着睡衣就着音乐哼歌。

她在大约一小时之前起床,吃过了用保鲜膜包好放在餐桌上的早饭。然后按照父母吩咐的,不情不愿地把被子晒在了阳台上,冲上一杯可可,暑假中自甘堕落的一天才总算开始了。

眼前,是时尚杂志上刊出来的可爱衣服。

树里配合着屋内播放的歌,在脑中幻想唱着这首歌的女艺人穿着可爱的衣服,带着可爱的饰品在舞动。

树里在信息收集与研究上不遗余力,自认为很时尚,却对自己名字抱有自卑。正确来说,她很中意自己有个光辉响亮的名字,但拥有这个名字的自己,长相却很普通,完全称不上可爱,是张典型的日本人的脸。她抱有不满及自卑的,就是这一点。

自己的父母长成那样是怎么结的婚呢?树里对此颇为不满。

实际上,树里在上初中的时候还这么骂过父母。

树里从小就喜欢意气用事。而且这样的爆发不仅在家庭内部,偶尔还在外面施展出来,成为了某种统率力。就是“违抗树里就会惹祸上身”的那种统率力。

她有很丰富的话题,很喜欢和朋友一起聊天,是个能调动气氛的人。

树里对自己也是这么看的,而且也会这么说,当然事实也差不多是这样。

主张自己的好恶,对于树里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不过,树里虽然喜欢的东西有很多,但讨厌的东西更多,而且她最讨厌有人瞧不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和有人夸奖自己讨厌的东西。

「唔……」

在看着杂志的树里身旁,手机响起了收件的铃声。

她哼着曲子拿起手机,按了几下键,读过朋友发来的邮件之后,笑了起来。

「……诶……真的?真可笑」

她觉得其他朋友说的坏话很有意思,回了封附和的邮件。对于树里来说,背后说人坏话就像呼吸一样自如,她认为所有人都这样,并对此深信不疑,更不觉得这是在说坏话。

对浅井安奈的欺凌,她也没觉得什么大不了。

她不认为那是霸凌。她只觉得那不过是种人际关系。

对所有人来说,碍眼的人受到排挤,是天经地义的。对于树里来说,浅井安奈不过是被同伴们讨厌的人之一,而且是个不会反抗的人,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因此,树里现在完全将浅井安奈抛在了脑后。

如果不是和朋友对话提到她,就根本不会想起她来。

树里现在只是一个享受着自甘堕落的女高中生。在她懒懒散散的意识中,浅井安奈这个人,现在丝毫也不存在。

就在这个时候。

叮咚……

玄关的门铃,突然响了。

「什么事?」

树里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抬起脸。

她向后仰身坐了起来。可是这里是居民住宅的五楼,来这里的人充其量只有宅急便,不然就是推销员。

「……」

所以树立回答之后,立刻觉得事情搞砸了。

要是推销员就倒霉了。虽然想要装作不在,但已经回答了,而且音乐也正肆无忌惮地放着。

「……哎」

树里无可奈何,嫌麻烦地用遥控降低了音乐的音量,站了起来。万一来的不是推销员而是邻居的话,看到家里这个样子,父母回来之后自己可能会被骂的。

「来了来了,这就过来」

就这样,树里光着脚下到自己摆了桌子和床之后已经所剩无几的卧室地板上,打开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走廊上。她刚走出似乎忌惮开着空调的房间,闷热的空气顿时与身体周围冰凉的空气混在一起,蒸腾皮肤。

在这样的空气中,树里从走廊上向外看去。

这栋住宅楼,是厨房朝门口那边的布局,就在走廊前面的厨房和洗涤台旁边不远的地方,能看到白漆的金属制玄关门。

「……」

门铃没有再响。这样很好。

反复地响会让人心烦。还是说,没有注意到里面有人,已经走掉了?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好了。

玄关门露出涂了白漆的内侧。紧紧地关着。

乍看上去,完全感觉不到门边有人的气息,只有猫眼和邮箱对着这边,在模模糊糊的房间的空气中,门静悄悄地,孤零零地关着。

「……」

静悄悄地。

「……来了?」

树里就像提问一样,又应了一声。

回应在走廊的空气中扩散,消弭。

门外没有应答。只有一片沉默。

「……………………………………………………」

就像藏起来一样的,沉默。

就像淡淡的影子突然洒了下来,不安流进了心中。

树里突然从走廊到玄关门之间的情景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孤独感。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空荡荡的空间,以及充斥着此处的,朦胧的,停滞的空气。

在前面,玄关门孤零零地关着。

将外界和家中隔开,将指向外面的视野隔开,冷冷地竖在那里。

外面有客人吧?有人按了铃。可是铃声只响了一次,也没有敲门,就算应了声,也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一扇静静关闭着的门。

「…………什么人?」

树里踏出一步,走廊上地板咯吱作响的声音此时听来分外响亮。

心脏被自己发出的脚步声提了上去。树里短暂地停下脚步,停止呼吸,就像探寻气息一般沉默下来,凝视着那扇门,可是门外没有回应。

是有人隐藏气息躲起来了么?还是根本就没人呢?

玄关静静地关着。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想靠近。

但是不去确认的话,更可怕。

树里下定决心,在走廊上前进。啪嗒、啪嗒,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然而赤脚的触感让她莫名地感到烦躁不安。

啪嗒、

啪嗒、

靠近玄关。

门的那边悄无声息。金属门,冷冰冰地,沉默着。

在视野中门渐渐变大。但就算靠近,从门那边也只感受到冰冷的金属的寂静,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啪嗒。

最终,树里到达了并不宽敞的家中的,玄关前。

树里无缘无故地感到非常紧张,屏住呼吸一般将脚下到几乎没有落差的玄关,套上拖鞋,站在了门前。

门那头依旧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气息。

既然如此,要确认外面,方法就只有一个。树里将脸凑近猫眼。

「…………」

咕噜。

咽下的唾沫令喉咙深处发出声响。

从鼻孔冒出的呼吸声,非常大。

视野完全被门占据。气息接触到冰冷的门表面。

然后————

倏地

将眼睛放在猫眼上,窥视门的那头。

「…………」

视野被截成一个小小的圆。

她看到了炽烈阳光下的,小区过道。被透镜弯成弧形的,洒满灿烂阳光的,混凝土浇筑的公共过道。

树里静静地凝视着。

她观察了一阵子。可是她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过道,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也看不到任何站立着的东西。

门外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发生任何情况。树里的眼睛依旧放在猫眼上,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然后当她再次吸气的时候,强烈的血腥味在她鼻腔中扩散开来。

「………………唔!?」

嗅觉瞬间被血腥味完全覆盖。树里只觉莫名其妙,在混乱与厌恶的侵袭之下不由自主地将脸从猫眼上移开,向脚下看去。

在这一刻

噼啦

套着拖鞋的脚不禁向后一退,脚下形成的黑色积水映入眼中。不知不觉间,玄关的地面上积起了黑色的水洼,正在浸湿穿着拖鞋的脚。

脚刚一挪动,便出现了一块拖鞋状滑开的干地面。

可是这块干地面迅速被周围的黑水侵占,沉没在积水中。

树里一时间想不明白这滩水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东西。但她在混乱之中环顾脚下,发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就在门的部分。

「………………!!」

积水是从安装在门上的邮箱中,慢慢滴下来,扩散开来的。

从金属邮箱上的几个,像是透气孔一样的洞中,液体凝集成珠,啪嗒啪嗒地滴在玄关的地上。

液体还从邮箱的缝隙中流下大大小小好几注,落于门上。它不像水滴,也不像积水,它薄薄地从门上扩展开,勉强显示出液体本来的颜色。

那是,红黑的,血的颜色。

「噫……!!」

树里发出惨叫,大步后退。

随后,脚踝绊到了台阶,身体严重失去平衡。然后,树里一屁股跌坐在了玄关的蹭鞋垫上。这一刻,视野猛地转向下方,淌着血的邮箱完全映入眼中。

「……噫!!噫…………噫……!!」

只闻不成声的惨叫。

从邮箱上开出的许多孔洞中,血就像被挤出来似地流出来,然后,满满塞在里面的某种东西,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

微微露出的东西同样沾满了血,分不出是什么。

动物的尸体!?在树里脑中浮现出的,是她能想得到的最可怕的,就像心理恐怖片中看到的那种可怕的想象。

「噫……!!」

她张大双眼,不敢移开视线。

邮箱在漏血。是什么?里面放了什么?

「………………!!」

树里瘫坐在地上,将恐惧与恶寒之下不住颤抖的手伸向了邮箱。然后,她抓住了只是轻轻搭在邮箱盖子上的金属扣,逃避似地将它拉开。

随后。

噶唰!盖子打开垂下,沾满血的人脸的皮从下面撒了出来。

「!!」

从人脸上剥下的皮肤,大张着变成空洞的眼睛和嘴,流着血泪,从大开的邮箱中耷拉下来。

然后吸了大量血的头发满溢而出,血像下雨一样从里面流下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怖的惨叫响彻玄关。

如是,〈噩梦〉即将开始。

后记

Click?

Clack!

首先和平时一样,向拿起这本书的您表示感谢。

许久不见,我是甲田学人。承蒙各位不弃,不断写信给我,在此我郑重地向各位表示感谢。

好了……

这次为大家呈上奥斯卡·王尔德的童话《快乐王子》。

我想,王尔德在日本可能不是那么家喻户晓的作家。

但在日本,夏目漱石等那个时代的文学家,很多都受到了他的影响。虽然对于不研究文学家的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但要是能让他作为《快乐王子》的作者被大家认识,就再好不过了呢。其实我也曾把他这个人完全忘记,坚定地以为《快乐王子》是安徒生童话里面的作品。

著名的童话中都有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道具元素,让人光靠出场的事物就能回忆起情节。佩罗和安徒生,然后还有王尔德的作品都是这样。

玻璃鞋。卖火柴的小女孩。然后是拥有一双蓝宝石做成的眼睛和一柄镶嵌红宝石的剑的,全身被黄金覆盖的王子塑像。

回想起以前,同行对我说过「甲田老师的作品在轻小说作品中很少见,对道具不太关心」,当时自己曾经也想过「这话可能说的没错」。

作为那些杰出的童话作家们所注重的元素,我想要重视起来运用到自己的作品上,这是我在写这篇后记的同时所思考的。

最后,我要感谢参与本书制作的全体人士,我在截稿问题上给大家添了好一阵的麻烦,在此我由衷感到抱歉。 特别是直接照顾我的编辑和田先生,画师三日月老师,请容我表示诚挚的歉意与由衷的感谢————

  二〇一〇年六月 甲田 学人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