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很多很多的花瓶

九章 很多很多的花瓶

 1

晚上,在群草家前面锁好工作室房门的海部野千惠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转过身去之后,发现群草从主屋走了出来。

「……咦?」

千惠看到这情形,首先是感到纳闷。虽然现在离睡觉时间还真早,可是夜已经很深了。但是,由于群草明天很早就要出门置办材料,所以应该将锁门等善后事宜交给了千惠后,正在休息才对。

「群草先生,您有什么事?」

千惠向他招呼道。

这距离既能看清对方的脸,声音自然也能传达过去。可是群草摆着平时那张臭脸,关上了玄关的门后,就像把千惠当作根本不存在一般,不去理会,直接踩得碎石沙沙作响,朝着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喂……」

群草固然是个冷漠的老人,可他现在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千惠再次呼喊,群草还是没有回应。他稍稍弓着腰,用他特有的走路方式,头也不回地穿过门,朝夜路行去。

「……!」

有古怪。

表情也还是那个样子,脚步也很稳健。因此,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是这么一看,他这样的行动就像是梦游症发病了,不然就是被操纵了。

「群草先生!」

千惠急忙朝群草身后追赶上去。

然后,她追上了已经正要穿出门去的群草,伸出套了手套的手,准备抓住那件柿漆色马甲。

…………

  †

晚上,苍衣的房间。

房间里与其说是整洁,不如说没什么东西。要说显眼的东西,就只有挂在墙上的3000块拼图拼成的外国古老都市照片的画了。作为这个年纪的少年的房间来说,无法否认他的房间很没情调。苍衣就在这样的房间里,胳膊放在桌上展开的作业上,撑着脸,心不在焉地望着大概在一个小时之前一直用来和雪乃通话,如今正在充电的手机。

「……」

刚才苍衣想了解雪乃的情况,以及那边的情况,于是打了电话过去。

她说,今晚她正潜入金森家参加守夜。雪乃说起话来很粗鲁,可即便这样,她还是能够礼貌对答。苍衣一边回想着同雪乃的对话,一边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用笔尖戳着数学习题集。

「…………3X……」

苍衣把完全没有集中精力思考的答案,一下子填进了答题栏中。

苍衣有种无法拭去的不好预感。从通话的时段来看,雪乃他们似乎还没有遇到危险的样子,可是一真的〈断章〉预告了阿臣的死亡,以及最新了解到的他们的过去与当今等情况,事态不论是状况上还是信息上,都确确实实地推进着。

在苍衣心中,对有关〈泡祸〉的思考与解释还有可能性,都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可是,苍衣没有得出结论。他不管怎样都无法理解。不论怎么解释,也无法解开心中的纠结。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哎」

苍衣叹了口气。

苍衣把拿在手中的自动铅笔转了一圈,放在了笔记本上。

然后他愁眉苦脸的地伸了个大懒腰,而就在此时。

「…………嗯?」

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用一秒钟,就从来电铃声判断出是神狩屋打来的电话。苍衣从椅背上直起来,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话键。就在这种时候,就在这个时机,神狩屋打来电话。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

「……喂喂?」

『啊,是白野吗?这么晚还要拜托你这个高中生,实在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想办法现在就来我这边?』

神狩屋对接了电话的苍衣所说的第一句话,与苍衣感到的不详预感并不相左,是那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苍衣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

『啊,嗯,是的。雪乃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受了伤,那边现场的情况有些不太好处理的样子……而且貌似怎么也联系不上群草先生』

「!」

苍衣倒抽一口凉气。神狩屋似乎伤脑筋地挠了挠睡乱了的头发,从电话那头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

『我也打了电话,但对方还是没接。这样下去的话,演变成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雪乃会陷入孤立状态,我想立刻带上飒姬赶往那边』

「诶」

听到神狩屋的话,苍衣大吃一惊。

「那、那个,我明天还要上课啊!?」

虽然很担心雪乃他们,但苍衣不可能不去上学。就算苍衣是不会拒绝别人请求的性格,但也有不能逾越的限度。

可是神狩屋听到这个话,连忙对苍衣说道。

『啊,不是的不是的。你弄错了。只有我和飒姬过去』

神狩屋否定了苍衣的误解。

『我打电话过来,是想拜托白野你照顾梦见子,也照看一下家中的琐碎之事。你只要守到梦见子睡着,以及第二天早上喂她吃饭就行了,三木目先生在白天会设法抽出空来……』

「啊、啊啊。是这样啊……」

苍衣稍稍放下心来,与此同时,也不知怎的对自己感到有些失望。

那边似乎终究还是出事了。听到这件事的自己,胸口躁动不安。

雪乃受了伤,被孤立了。如果情况允许,苍衣也很想立刻就赶到雪乃身边。

话虽如此,苍衣也不过是个本分的高中生,就连让他现在离开家门到神狩屋家去,难度也相当高。怎样才能圆滑地以普通的范畴去做到那些呢?苍衣犹豫着,皱紧眉头,思考起来。

「唔……」

『抱歉。梦见子很黏你,也没有别的合适人选』

神狩屋似乎真的非常愧疚地如此说道。

『不论如何也不行的话,我们会推迟出发的』

「……唔……那么这样,神狩屋先生,能不能给我的家人打个电话?」

结果苍衣说道

「我跟家人说过,神狩屋先生是负责学校地方史部的课外活动的人。所以你就说有不论如何也必须出门办的急事,有个极其认生的孩子……如果能像这样的感觉来拜托我家人的话,应该就可以吧……」

『啊啊,嗯……这样啊。我明白了』

神狩屋答应了。

『这几天我也得跟你的令尊问候一声呢』

「这种事,没关系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了,但苍衣也觉得,今后要是还需要这么做的话,或许有必要得到家人更多的信任。

在对苍衣父母的解释中,雪乃也是地方史活动团体的朋友。神狩屋是本着兴趣进行研究的地方史学者,在苍衣所上的典岭高中以及雪乃所上的市立第一高中的地方史活动团体中,共同担当校外老师。

现在有看上去是在活动进行中拍摄的照片之类的东西蒙混过关,要找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苍衣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拿着手机离开自己的房间,喊着父母向客厅走去。

………………

  †

『标题:(空)

 琴里死而复生了了,不管是

 杀死她还是让她被杀,我都

 办不到。

 所以我要逃走。

 学校见吧。

 我不会恨一真做出的选择。

     ----END---- 』

一真打开了阿臣发来的邮件,没关就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他感受这手机的重量,独自骑着从梢枝家带出来的自行车,以迅猛的速度冲向学校。

似曾相识的夜色。

似曾相识的风。

似曾相识的自行车的倾轧之声。

以及似曾相识,轮胎轧过柏油路面的凹凸之处以及小石头的声音。

一真就像上一次一样,可这次是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全速蹬着自行车。他背叛了〈雪之女王〉,抛弃了叔叔,离开了满是异常和惨状的梢枝家,头也不回地不断蹬着自行车。

「………………!」

他不回头,是因为罪恶感,还有恐惧。

他尽量不去思考身后发生的事,以及接下来的事情,犹如要将它们完全甩开般,提高着速度。

为了不去想之前同样是骑在自行车上的时候,自己遭遇到『东西』的那件情。

因为要前往从梢枝家消失的阿臣身边,他只想着这一件事,一边听着自行车倾轧的声音和风声,一边在夜色中猛冲。

一真不断前进,也是在不断逃跑。

一真感觉一旦停下,一旦回头,十分钟前才从刚刚发生的惨剧中逃出来,如今就会追上来,一真一边被恐惧与罪恶感伸手追赶,一边拼命地只看向前方,逃离着那一幕。

倾泻出来的是身为人类的内心,以及〈雪之女王〉。

留下来的〈雪之女王〉不知怎么样了。她或许对一真的行为深感愤怒。一真说不定会被群草责骂。

或者————受了重伤的〈雪之女王〉会死也说一定。

这些尽量不想去考虑的情景,不过是化为令人厌恶的混沌形象,在身后缭乱在一起,不论离开琴里家多远,身后所感觉到的『家』的存在感也丝毫未被拉开。

身后的气息。这份恐惧与罪恶感。

以及随之涌上心头那愈加强烈的,是对被预告死亡的阿臣所感到的不安与担心。

一真在不断逃跑着,也在不断前进着。

为了与阿臣汇合,逃离一切。这些浑然一体,化作同一物。

一真还不能说已经掌握阿臣那封邮件的正确意思,但阿臣恐怕最终是见到了『琴里』的身影,以此作为理由,逃离了雪乃。他所能理解的,只有这件事。

琴里的亡灵在此之前,只留下了迹象与痕迹。

而如今终于在阿臣面前现身了。阿臣逃离它了吗?还是被它迷惑了?总而言之,阿臣下不了决心杀死现身的『琴里』,逃离了雪乃。

邮件里那句『我不会恨一真做出的选择』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不管一真是否去阿臣的身边。还是一个人去————亦或是带着〈雪之女王〉一起去,阿臣都不会恨一真。因为阿臣察觉到了自己无法杀死琴里这件事,所以抛开了一切,将判断交给了身为挚友的一真。

一真读到邮件的那一瞬间,苦恼得心要碎掉。

但是,那时候的一真,内心根本就没有冷静下来思考那封邮件内容。

现在也是如此。所以他才会正在这么做。首先要逃离了那个地方,然后要去见阿臣,那时的一真将这两个念头不假思索地拼凑在了一起,转为行动。

咿、咿、咿、

一真不停地蹬着自行车,女式自行车咯吱作响。

空气扑面而来,摆弄着套在冒汗的身体上的衣服。风在耳边呼啸。轮胎和发电机发出轰鸣声。

「………………」

于是不久之后,随着紧急的刹车声,自行车停了下来。

冲过地区铁道一站路路程的一真,终于到达了周围全是十分显眼的农田的高中院地的外围。

巨大而毫无情调的校舍占据这片用地的中心,整个院地被围墙与栅栏围起来。

这是一真他们所上的高中。一真甚至把座板挪开,将自行车甩在了路边,冲向外围零星种植着针叶树的且与操场相连的栅栏,猛地将栅栏抓住。

翻越栅栏这种事,对于一真还有琴里他们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顷刻之间,一真完全爬上了咯吱作响的栅栏,从最上边跳进昏暗得仿佛有野狗出没的学校院地内,拖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身体冲向了校舍的方向。

阿臣……阿臣在哪儿?一真一边思考,一边在没有灯光的,残留着白昼暑热的夏季夜色中,冲向校舍。

要闯进院子很简单,但无法进到校舍里。既然如此,他会在校庭中某处不显眼的位置么?这时的一真焦躁万分,根本没想到使用手机。除了使用自己的眼睛、耳朵以及身体之外,他什么也想无法考虑。

可是————

「!」

在途经平常学生出入的入口一带的时候,一真发现了那个。

里面摆着鞋柜的,在学生们回家之后应该被牢牢锁住的一扇玻璃门,在黑暗中豁然地敞开着。

「阿臣……?」

一真呆呆地站在黑暗之中,喃喃私语。

鞋柜的入口由于要供大批人出入所以大幅度敞开,而数量与之对应的玻璃门正紧锁着。在放学之后,已经要锁门的时间里,为了剩下的少数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会敞开一扇门,可没想到,门现在依旧原封不动地敞开着。

唯有不同在于那夜色过于幽深,仅仅如此罢了。

黑夜里的校舍耸立在那里,可由于这太过决定性的差异,营造出了非比寻常的阴森与不安感。

漆黑的入口被四四方方地截取出来,能微微地窥视到里面鞋柜的轮廓。

充满入口内侧的黑暗完全静止,犹如冻结了一般静谧,而且看上去具有相当幽深的密度,让人迟疑不敢靠近。

「………………」

可是,这门就这样开着,就表示阿臣就在里面。

一真让急躁的呼吸镇定下来,朝干燥的喉咙里咽了口唾液,下定决心,朝着比夜色更加漆黑的黑暗入口走了过去。

脚踩在入口的台阶上,走进里面,碾压过碎石的鞋底踩在花砖上发出响声。

然后在这个声音消失之后,在校舍之中,就连极微弱的声音都能清楚听到,这浓密的寂静仿佛是让人能听到幻听般的存在

如同要把鼓膜撕碎一般,布满在周围并向四方弥漫着。

在眼前,呈现出像是将不安与恐惧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浓郁黑暗。

接着是隐约可见的走廊。能望见走廊是由于从它那端安置的火灾报警器中,些许发出了点深红且微弱的灯光。

在这五感与意识仿佛无限扩散的寂静与黑暗中,一真思考着阿臣到底身在何处。可无论怎么开动脑子,想到的也只有教室而已。阿臣、一真、琴里三人教室的其中一间。

「……」

一真踏进门内。

正在那时

吱呀

鞋底传来踩到碎玻璃的不快触感,并且发出了声音。

「……!」

一真不禁大吃一惊,看向地面,只见这条道上,散落着碎玻璃。回头一看,只见敞开的玻璃门的内锁四周被弄坏,锁似乎是从那里打开的。一真轻轻地叹了口气,理解了这一情况。

然后,他抱着坚信不疑的态度,向里面深入。

他随便地把鞋子脱在了地板上,套着袜子的脚踏着冰冷的地面,进入学校,走向漆黑的走廊深处。

笔直延伸的走廊,里面已经被黑暗所吞噬,看不到尽头。

可是途中的台阶,以及最里的尽头的阶梯上分别配置了火灾警报器,且发出那红色灯光的仅有两个,稀稀落落地在窗户上反射并微弱地闪亮着。

「……」

一真朝着这个光线,快步走去。

这栋校舍有四层。二楼全是办公室和用作特殊用途的教室。

然后在这所学校中,年级越高的教室就会在越下层。阿臣他们火箭班的教室不在这栋校舍中,不过一真和琴里的教室却近在咫尺。一真心中越加坚信不疑。接着与此同时,切身感受到的不安也随着脚步的迈进渐渐增强。

即便如此,他还是脚步啪嗒啪嗒地朝走廊迈进。

然后,他的侧脸被火灾警报器的红光照亮,穿过那道光,站在了琴里的教室前面。

想来,感觉这间教室就是开始这一切『花』之灾厄的地方。

回到这里来了。

空气毫无真实感。

呼出一口气。

然后一真将手放在了眼前的教室门上,深呼吸了下,然后缓缓地将门推开。

「……阿臣」

说完,接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仅放置了一个花瓶且黑暗到感觉就连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也化作了射入窗户的一道光的地步的教室中,阿臣抽出了最后一排座位中的一张椅子,像表情很是苦恼的雕塑一般弓着背,胳膊搭在腿上,撑着脸,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一真倒抽了一口气,是因为阿臣凝视的地面上,躺着一名少女,映入了他的眼帘。那是个穿着本校校服,有点男孩子气,头发很短的少女。让一真既不会忘却也不可能会认错的这位少女,她的皮肤却前所未有的白皙,在黑暗降临的这个教室中,被夜光照亮,微微地显露出来。

一真茫然地呢喃起来。

「琴里……」

「来得真快啊,一真」

阿臣座在椅子上,头也不抬,仍旧注视着眼前琴里的尸体,这么说道。

没错,躺在那里的琴里皮肤如此煞白,不外乎是尸体才会有的苍白肌肤。琴里已经死了。可是由于她的死因是电车碾轧,终究两人都未曾目睹过琴里的遗容,如今像这样摆在了一真的眼前,他的内心被既不像恐惧也不像悲伤的感情塞满,一边感受着皮肤战栗的感觉,一边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然后,他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说道

「阿臣……这……」

「你也能看到,似乎说明不是只有我才能看到的幻觉呢」

说完,阿臣抬起视线。

「……你头上好多汗啊。你是怎么过来的?」

「啊?……啊……骑车来的」

「真的假的哦」

呵,阿臣笑道

「从那边过来,搭电车要更快更轻松吧」

「哎…………嗯……说得也对。我要是搭电车就好了……」

阿臣的语气完全就和平时一样,一真也立刻解除了绷紧的心情,随着一声叹息,如此回答。

「难道说,你搭电车过来的?」

「是啊」

阿臣点头。

「那么,难不成……」

「嗯,这……『琴里』也一起过来的」

阿臣俯视着琴里安详的遗容,淡然地说道。

「她来到了琴里家,向我伸出手,我想都没想就抓住了那只手。那一刻她极度衰弱」

「……」

「到头来,一句话也没说。我搞不懂是因为衰弱的关系吗,还是说她就是“这种机制的人”。可是逃到这里来之后,她终究不再动弹。我知道她不是个正经之物。我也知道她可能是来杀我的。

可是,我怎么也没办法动手去杀她,也无法把她交给时榉小姐。我自己做不了决断。一真,我对不住你,在看到她的脸的那一瞬间,我就在这么想了」

阿臣在一句话也不说的一真面前,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算被她杀掉,我也无怨无悔……」

哎,阿臣阴郁地捂住脸。

一真也知道,阿臣对琴里的死感到自责。然后阿臣为了逃离这股罪恶感,化身复仇者,接受了琴里的死因可能是『离奇现象』这个说法。

但是,就连那个欺骗自己的魔法,在看到这个“起死回生”的琴里之后也就解除了。实在太危险了。阿臣准备向来找他报仇的“既是琴里亦不是琴里的东西”伸出脖子。早知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倒是宁愿他即使扑进危险中也仍旧是一个复仇者。

然后,将无法完全决定的最后选择,扔给了一真。

诚实的阿臣心中那些被撕碎的迷茫所产生的结果,全都摆在了这里。

但是,阿臣觉得自己就算被杀也无所谓,反而对方却像这样冰冷地躺在了地上。

赎罪之路被阻断了。事到如今,阿臣总算摆脱了对琴里的罪恶感,重新面对着一真。

「阿臣……」

「抱歉」

一边是大失所望的一真,一边是仍旧捂着脸的阿臣。

阿臣刚才也道过歉。可是这次他说的这句话,与那时的含义不一样。

就在之前身处混乱、恐惧、疑念、罪恶感之中无法相互理解的两位挚友之间,彼此的思念、犹豫、决断。这个瞬间本是朝着不同方向行进的两人,总算通过这种程度的交流再次相互理解。

两人垂着头,中间隔着躺在地上的琴里,就这样沉默着。

光是这样就够了。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过了片刻,一真开始说起话来。

「我说,阿臣……你今后打算怎么……」

于是一真边说边抬起脸,就在此时。

映入眼帘的情景,猛地从中间打断了一真的话。

窗户上,有只手。

「………………!!」

一真睁大了双眼。坐在椅子上的阿臣背后,教室的窗户上,有个皮肤呈灰色的小孩子,他那只其颜色上只能认为是已转变为泥土色的『手』,在夜光之中分外显眼,黏糊糊地骤然从窗户下面伸上来。

如今这冒着冷汗的肌肤,由于不同于平日的状况所以自己同时冒起了鸡皮疙瘩。窗前,有只畸形的像花一样伸展的『手』。身处黑暗之中的一真,几乎本能的察觉到,自己清楚这只『手』的情况。

这是一真〈噩梦〉的原始景象,被埋藏在绣球花下面的朋友的尸体。

儿时的一真,从灰色的土壤中挖出来的,全身沾满了泥土的那具尸体,其皮肤的色泽变得跟泥土一样,与如今贴在玻璃窗上的那只『手』的皮肤完全一样。

「……一真?」

阿臣察觉到状况的异样,抬起脸来。

可是一真无法应答。因为那个小孩子的尸体,他的手正贴在窗子上,而且从原本伸展着那只手的窗户下面,如今又有另一个东西缓缓地攀爬上来。

滋、地

从窗户下面,徐徐爬上来。

「噫…………!!」

阿臣无法呼吸,就这样睁大着双眼,甚至来不及眨眼。

在暗淡的,被夜光照亮的如冻结一般的景色之中,唯有『那个』在不祥地动弹着。可以窥视到那沾满泥土的头发一点点地从窗户外面攀爬上来一般,灰色的前额、眉毛,也逐渐显露出来————

不久,那双定格在只睁开了一半且变了色的眼睛,露了出来——————

「…………………………!!」

看到的瞬间,冰冷的恐惧袭入脑中,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从窗外窥视的那具尸体的眼睛。一次次在梦中出现,那逐渐腐败的容貌。

这一幕摆在眼前,脑内顿时完全被恐慌所涂满,在这异常清晰的头脑中,恐惧声嘶力竭地发出惨叫。

一真摇摇晃晃地向后倒退着。

但就在那时,他的脚被抓住了。就在他突然往下看之前,从桌子下面伸出了一只煞白又冰冷的小孩子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窥视到从桌子下方,有个脑袋就如同被打碎的西瓜一样缺失了一部分,且里面鲜红的肉酱露了出来的小孩子,用空虚的眼神仰望着他。这孩子,他似曾相识,那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小学同学。那是在浑然不知的时候,被一真的〈断章〉预言死亡,三天后死于交通事故的同学的容貌。

眼睛与那孩子对上了。

血色从头部减退。

心脏被恐惧紧紧攥住。寒气嚯地直冲全身。

「唔……哇…………啊啊!!」

一真惨叫起来,仿佛触电一般,条件反射地挣脱开,急忙后退。就在他刚刚躲开,准备逃跑而抬起脸时——————

眼前所有的桌子上,全部摆放着插满盛开的花朵的花瓶。

在短短的一瞬间,俯视着脚踝被抓住的时候,那花朵呈现出如死人皮肤一样惨白的面容,整齐地绽放着,在教室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使情景完全地改变。

令背脊发冷的不祥与阴森,同时又带有绚丽色彩的光景出现在了眼前。

然后将这一幕围绕起来的窗户上,到处都是曾经见过的孩子、少年少女、以及大人的遗容,有的煞白且面无表情,有的睁大着双眼,也有的脸遭到破坏、烧焦到难以辨别的程度,那些人影的数量多到熙熙攘攘地混杂在一起,然后全部都

齐刷刷地窥视着这方。

他们全都是被一真的〈断章〉所预言,然后死去的人。

一真的喉咙咻地吸了口气。

然后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肺的内部以及从心底声嘶力竭地发出恐惧的叫喊,一真转过身去,想要逃离眼前的这番景象。他想要逃出教室,肩膀撞在了门上,发出惊人的声音,步幅蹒跚地准备冲到走廊上,就在此时——————

「喂」

走廊阴影处伸出了一只手,奋力的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想要逃跑的一真,全身一颤,就像原地僵住般停了下来。

 2

行程约两个半钟头。

从车站搭乘的出租车上下来,身后传来汽车驶离的声音。

在这个临近深夜的时刻,神狩屋与飒姬两个总算到达了金森家门前。守夜的布置。玄关的灯亮堂堂地开着。还有敞开着的,玄关。神狩屋与飒姬彼此对视了一眼,相互点头,飒姬留在玄关处,摘下耳塞,神狩屋则踏进玄关里。

「…………」

出门之后,神狩屋在路上给雪乃打了好几通电话,但雪乃一直没接。

在这所房子里发生了〈泡祸〉,将其全部烧净的雪乃想要联系群草却联系不上,跟神狩屋联络并将这些事传达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神狩屋了解了这些情况,立刻动身赶了过来。可是不论怎么心急也无法缩短到达这里所需的相应时间,那段时间里,神狩屋并没有联系到雪乃。神狩屋完全搞不清楚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在神狩屋心中存在的,是不安。

包括对自己即将踏入不知演变到何种地步的房子里的不安,以及超越前者的对雪乃人身安全极度担心的不安。

至少能确定她置身于无法接电话的状况中。如果只是把手机弄掉了的话倒还好,但不能太过指望这种事会发生。

她可能昏迷过去了,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她可能已经死了。

神狩屋在穿过玄关的瞬间,感到自己内心的不安在不断蔓延。

「…………这是……」

家中充满了灼热与烧焦的异臭。

仿佛家中失了火一般的热气充斥在屋里。空气中还伴随着像是腐败的汁水烧糊一般令人反胃的臭味。

然后,从神狩屋所在的方位能够看到的走廊的脱鞋处,有某种爆炸过一般的烧焦痕迹,从拐角那边延伸到玄关附近,能够看清那些地方就像是撒了大摊血的状态一样,在发黑的地板与墙壁上蔓延开来。

这是让唤来雪乃的〈支部〉目睹过一次便感到畏惧的,名为〈雪之女王〉的〈骑士〉展开歼灭战的痕迹。

可是家中明显弥漫着的热气,如今依旧残留着,完全不像是已执行完战争过去两个多小时的状态。

在打过电话之后,还没过多久,又发生了某种情况。

神狩屋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变得有些严肃起来,没脱鞋就踏进了屋里,窥视着这凄惨的情形。

「失礼……」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嗒地发出声音,神狩屋小声地请求谅解。

然后,神狩屋就这么朝着遍布烧焦痕迹的走廊深处迈进。

他所看到的走廊,不出所料已演变成一副凄惨的状态。走廊上铺着的木地板也好,墙壁也好,天花板也好,全都像经历了火灾一般,熏得一片焦黑,本应该隔断客厅的隔扇也被烧得焦黑脱落,继续往里深入,那里的地板上有某种碳化了的东西以至于到了连落脚点也没有的地步,它呈现出既不像小黑山亦不像物体的形状,一层层地摞在了一起。

在黑暗中,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的黑色的团块中,有一个保留了一点点形态的东西。

那个张着嘴的球状团块。从仿佛淹没一切的黑炭山之中朝着半空突出来,像是碳化了的手臂一样的东西。

黑炭在走廊上、客厅的榻榻米上堆积起来,视野所及之处到处掺杂着这种东西。

光是看到这些烧焦后散发着异臭和热气的东西,就能大致想象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

神狩屋屏气慑息,走向客厅。

光是从走廊上来看,客厅的惨状就不逊于走廊。

榻榻米被完全烧焦,窗帘也被烧断脱落,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尘。天花板当然也被烧掉,吊在上面的电灯也不例外。被火烤过的荧光灯破碎,从灯罩中消失不见。

客厅里,一片漆黑。

神狩屋踩在堆在地面的黑炭上,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惨状蔓延至走廊上,他踏入作为惨状中心的客厅,向内窥视。

「……!!」

这一瞬间,神狩屋悚惧一般,停下了脚步。

心脏扑通地跳动着。在走进客厅,前方的情形映入眼帘的时候,碳化到比其他地方更胜一筹的极其发黑的房间深处,站着的两个黑色人影映入了眼中。

一股冰冷的东西窜上脊背。

那是身穿漆黑色哥特萝莉装的,雪乃和风乃的身影。

两人穿着比黑炭更黑,比灰烬更白的衣服,就像一对人偶一般背对着背伫立在化为焦土的房间里。然后两人察觉到神狩屋的气息,同时转过身去。两人头发扎法不同但附着的相同发带在晃动起来,如出一辙的苍白容貌,以及两对双眼,同时转向了神狩屋,同时捕捉到了神狩屋的身影。

雪乃的脸上,充满强烈的恐惧、痛苦、敌意的睁大着双眼,凄绝地面无表情。

风乃的脸上,充满颓废的快乐、嗜虐、欢喜的眯缝着双眼,凄绝地露出笑容。

『……哎呀』

确认是神狩屋身影的风乃,仿佛连绝望也要赐予见者的嗜虐女王的笑容,转变为开心少女的微微一笑。

然后

『已经好久没像这样相互打照面了呢……神狩屋先生』

风乃转向神狩屋,动作仿佛就像将直到刚才还在一直挥舞的凶器藏起来一般,舒畅地将双手背在背后交扣起来,嘴角嫣然地向上扬起。

「你是…………风乃……」

『唔呵呵,不过很可惜,快乐的料理时间已经结束了』

神狩屋流露出既不是困惑也不是恐惧的一番呢喃,风乃对他说道。

『后面就有劳了』

接着,风乃还不等神狩屋找到合适的措辞与之应答,留下短短的最后这样一句话之后,瞬间化作摇曳的火焰,就像雪乃〈断章〉的火焰一般,无影无踪地融解并消逝在空中。

「……!」

雪乃捂着满是鲜血的左臂摇摇晃晃,重重地跪倒在已无法辨别铺的是榻榻米的地板上。

「雪乃!」

神狩屋连忙撑住雪乃的肩膀。左臂被狂砍出无数道伤口,血流不止,血如雨滴般从耷拉着的指尖不断地滴在地面上。

雪乃的脸上血色消失,变得苍白,紊乱却又微弱地喘息着。

神狩屋因为自己的〈断章〉的关系,将随身携带的启封用的小型开信刀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也预测雪乃至少三天内是无法战斗的。神狩屋为了安全起见,没有用〈断章〉迅速堵住伤口,若要堵住这种厉害的伤口,尽管对时常将〈断章〉施以多重束缚的雪乃影响微弱,但一段时间内接受〈效果〉的一方,其〈断章〉也会变得不安定。

「……我想你也知道,你的状况不容乐观哦?」

「我知道……毕竟我让姐姐……为所欲为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神狩屋注视着雪乃,雪乃依旧低着头,一边痛苦地喘息,一边应答道。

「花……变成了会动的尸体。是这家的夫妇,还是女儿呢……不知是谁有这种兴趣,似乎把后院弄成了植物园。真是糟糕透了。一次又一次地将其杀死,却还是不断地冒出来……怎么杀也杀不光……我就把姐姐……」

「……」

为了保持意识而处于不停说话的一般状态,雪乃叹了口气。神狩屋用开信刀刺了下自己食指的内侧。刀滑入肉中,首先是滋啦一下,然后是伴着压迫感的炙热疼痛萦绕在指头上,片刻后,渗出指尖的血变成了一颗大液珠。

神狩屋一边这么做,一边不让雪乃失去意识,和她说话,对她问道。

「……话说回来,家里的人呢?」

「我让家里的叔叔……带上了放在那边的骨灰,把它扔进了储物室」

雪乃是为了保护它,把它藏起来了吧。然后为了不让〈异形〉接近自己还有那个人,站在这里,将视野所及之处彻底烧毁。

雪乃只用言语示意着「那边」,将刚才应该放在烧毁的灵台之上的故人的骨灰一起保护起来,显示了她已经没有了从容。这并不是因为从容才会有的行动,她越是丧失从容的时候,本性就越是会从身为〈骑士〉的残酷而创造出的人格之下显现出来,越是倾向于这种有人性的行动。

「可是……那个人,精神大概已经不正常了」

「这样啊」

神狩屋一边回答,一边将鼓起血珠的指尖伸向雪乃的嘴边。

「说不定,那个人也变成〈保持者〉了……」

「这是不会的」

令人意外的是雪乃当即否定了神狩屋所说的话。

「……为什么?」

「要成也会成为〈继承者〉」

神狩屋皱紧眉头。〈继承者〉。这是在藉由某人的〈噩梦〉的碎片〈断章〉受到心灵创伤的人中,很少会出现的,寄宿了碎片的碎片的〈保持者〉。

「因为这……不是〈泡祸〉。我在杀死〈异形〉的时候,中途便察觉到了。还是快一些比较好。否则————」

隔了片刻。

「连自己〈断章〉的真正〈效果〉都不知道的木之崎一真,就要向周围播撒灾害,继而死去。该杀的,是他」

……………………

 3

现在这个点,想要回去的话还是叫出租车比较好。

苍衣在神狩屋家的餐厅里,让穿着睡衣的梦见子在身旁坐下,在餐桌上打开课本,一边用自动铅笔的笔尖戳着笔记本上的格子,一边眼也不合地耗着时间。

今天留宿的准备已经做到万无一失,预定明天直接从这里到学校去。

这里反而比家里到学校更近。不过在告知家里人这件事的时候,他们还是露出有了些狐疑的阴沉表情。不过最后

「你从以前开始就出奇地爱被认生的孩子黏着呢……」

苍衣的母亲说出这番不可思议地表示认同的话来,意外地答应得爽快。

让梦见子睡着,是苍衣的主要工作。

这个紧紧抱着巨大兔子布偶的少女,平时就老打瞌睡,感觉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睡着的情况也很多,不过听神狩屋说,她在孤单一人的时候似乎完全不会这样。

据说特别是晚上,如果她身旁没有熟识的人的话,是绝对不会睡的。

正因如此,神狩屋才花了这番功夫把苍衣叫到了这里。一旦试着与她面对面就要和她说话,所以苍衣自从来了以后就一直待在其身边陪着她,做功课预习的时候也像这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虽然很困,却不想睡着。

苍衣觉得她很可怜,自己反倒是静不下来。

「……哎」

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苍衣灰心地把笔放下。本来今天就很担心雪乃他们的情况,从一开始就缺乏集中力。苍衣想到今天是这样的一天,也就只能作罢了。

苍衣观窥视着梦见子的脸。

「……梦见子,困了么?睡着了?」

苍衣问道,可是梦见子只是用惺忪的眼睛回望着苍衣,什么也没有回答。

这些反应和平时一样。她心灵已死,意识的功能封闭在了自己的心中,基本无法与人沟通。她那双宛如人偶一般精巧的眼睛里,正看着什么,正感觉着什么,苍衣看不出来。

「……」

苍衣微微一笑,吸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之前他想让她睡下,让她起身跟着自己离开房间,这样重复了两次。

差不多没关系了吧。

苍衣执起那只紧紧抱着源自《爱丽丝梦游奇幻记》中的兔子的小手,轻轻地拉动了下,催促着她。梦见子从椅子上下来,乖乖地跟了过来。

「这次真的会睡着么」

苍衣嘟嚷着。

尽管她这次看上去很想睡,但以防万一,自己暂时不采取任何行动,期望她确实会睡着吧。然后这一次,自己也冲个澡,去睡觉吧。

苍衣想着这些,握住梦见子的手,把她带去卧室。

于是,苍衣为了在梦见子熟睡之前给她读故事,拿起了桌上的文库本,可就在这一刻。

像冰一样冷彻的手指从文库本的书页中爬了出来,苍衣准备拿文库本的手指,被渗透至骨髓的冰冷触感缠住。

「…………唔哇!!」

强烈的恐惧,鸡皮疙瘩瞬间蔓延开来。

苍衣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把手缩了回来。在他眼前,文库本从桌上掉了下去,啪唦一声扣在了地上。

掉在地上的文库本中,别说手指头了,就连任何异常也未发现。可那当然并非是误会或者错觉,苍衣缩回来的手指就像碰到了冰一般,甚至所感觉到的疼痛的冰冷触感,也鲜明地残留下来。

「………………!!」

苍衣一声不吭地俯视地板上的文库本。

然后他忽然察觉到气息,看向身旁。只见在苍衣身旁紧紧握住苍衣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且同样俯视着地板上的书的,梦见子的身影。

「……」

体温很高的小手,正在微微颤抖。

〈大木偶剧场的索引〉。这是塞在她弱小的身体里破坏了她心灵的,噩梦的碎片的名字。

……怎么回事?

苍衣的脑中一片混乱。

于是苍衣盯着地上的文库本,尽管害怕那冰冷的『手指』的触感会不会再次冒出来,悄悄地伸出手,把书捡了起来。

这是神狩屋的东西,《完译版格林童话》的文库本。

苍衣将它捡起来,将反扣的书页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正是苍衣准备读的那页,其标题露了出来。

《石竹花(第二集)》

苍衣茫然地望着这个标题。

……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冒出这个『预言』。

苍衣怀着凉嗖嗖的心情,思考着刚刚发生的现象。在屋内的空气中不祥的成分骤然增加,苍衣握着在害怕着的少女的手,思考起来。

「………………」

然后,他最终注意到了。

之前感觉到的不对劲,全都对上了。

事情若是这样的话————?

「不行……」

苍衣如今总算明白了一切。

然后在他明白一切的时候,他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惨剧萌生出了最糟糕的预想,茫然地抱住了脑袋。

「怎么办……」

苍衣看到了在相距遥远的小镇上正在发生的惨剧,以及这场悲剧的结局。

苍衣看了看自己的手。看着不由分说地握住破坏〈噩梦〉的卡牌的这只手。

然后,对那于遥远的小镇,无法够到那一边的手。

「怎么办……」

苍衣自言自语。

在这只手的前面,正紧紧握住苍衣的手的“索引”少女,犹如拒绝一切一般,仿佛要把布偶弄坏一般紧紧地抱着,把脸埋在里面。

  †

此时,在千惠面前,是站在门口的群草的背影,以及能看到在那边,躺在黑暗教室中的少女尸体。眼前展开的正是这样的情景。

「咦……」

在这一瞬间,群草迅速地拉住了还来不及理解,不由发出茫然声音的千惠的手,把千惠从门口前面推到了走廊上,他自己也贴在了门口旁边的墙壁上,转为窥视教室内情况的架势。

「……!?」

吃惊,以及为之更甚的是被别人触碰到后要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袭来,千惠瞬间恐慌起来。可群草头回头望去,由于一脸严肃地把食指竖在嘴前面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千惠才了解了一切,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能看着情况的发展。

「………………」

被群草抓过的手臂上的皮肤,就算隔着衣服也未毫发无伤还是逐渐留下不快的感觉。

千惠一边体会着这个感觉,一边拼命地试图理解现在的状况。自己现在正站在漆黑夜间的学校走廊上。在这里,火灾报警器的红色灯光用其异常强烈的灯光颜色断断续续地闪亮着。

她无法理解自己现在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千惠见准备出门的群草样子很是古怪,便追了上去,一直到伸出手去的时候的事情都还记得,可是千惠感觉上,下一瞬间就已经站在教室面前了,然后正目睹着这个情景。

少女的尸体,以及两名少年在尸体前低着头的,教室的情景。

感觉并非是瞬间移动。想要回忆起站在教室门口的这一刻之前的记忆,发现在向群草伸出手的那一瞬间的片段,就像电影胶片被截掉了一般,插进了一格黑幕。

发生什么?莫名其妙。

看不出情况,能了解的,只有隔着身旁一面薄薄墙壁的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的这件事,令人感到有种仿佛尸体的存在气息正穿透墙壁飘散过来的错觉,冷涔涔的事实而已。

一切都不明不白。

只是在沉默之中屏住呼吸。

但是————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令人全身寒毛根根倒竖的恐怖惨叫,从教室里震耳欲聋地传出来。

这个从鼓膜贯通神经的恐怖惨叫,让千惠不由身体一颤。撕裂寂静直贯耳朵的巨大声音,以及其中蕴含的可怕的恐惧,让千惠的身体极力地僵直,全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惨叫的主人一边发出惨叫,一边飞奔出教室。

但是,在胆怯的千惠眼前,群草就像『刚才』对千惠做的那样,抓住飞奔出来想要逃走的男人的肩膀。

「喂」

「!!」

逃跑的男人,脚就像被钉在地上了一般,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群草在抓住一真肩膀的手臂上用了下力,随意地把他仍回到教室里,自己也走了进去。

「!」

千惠连忙想要追上去。

但是,就在她刚刚跑到教室门口的那一刻。

「噫……!!」

在教室中的情景映入眼帘的瞬间,千惠停下了脚步。

在黑暗之中,井然排列的桌子上,花不祥地摆成一长排。被放在课桌上的花作为一个备用道具所要昭示的,只有一个事实。面对唤来恶寒,花排成一大排的光景,恐惧放射开————然后,似乎准备闯进教室里,紧紧地贴在窗边,明显轮廓有被破坏迹象的黑色人影正在蠕动的此番情景,映入眼中的这一瞬间————

嗙!!

只闻眼前一声巨响,教室的门被群草关上了。

一切的终结,开始了。

………………

十章 很暗很暗的教堂

 1

「……阿一,原来是你啊」

群草就如同堵住门一般站在门前,俯视着一真,平淡地说道。

一真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表情抽搐地听着这句话。一真的脑袋里,恐惧与混乱正卷起漩涡,他只是呆呆地仰望着突然出现的群草的脸。

「………………!」

「这究竟是怎么搞的?」

群草嘟嚷起来。

教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漆黑,像吊唁行列一般忧郁地排列着的花,抓挠窗户的尸体尸体尸体。然后是从桌下面,头部大范围破裂开的,以坏心眼著称的小学同学的『尸体』朝着一真伸出了手,但群草毫不费力地抓起身边的椅子,奋力地举了起来,狠狠地朝着那个脑袋砸了过去。

咣唰!!

陷入骨头的皮肉发出被砸扁的讨厌声音,椅子对着这阵冲击,以相应的幅度弹了回去,伴随着刺耳的巨大声音滚落在地。

管椅的脚弯了起来。被如此之大的力量砸中,小学生『尸体』的头连着手臂被奋力地砸碎,在地上摊成了异常的形状,化作了只会翻滚不会动的异常题材。

「……哼」

群草哼了一声。

然后群草就这么走到了亡者不停蠕动的窗边,关上窗帘,把窗户遮了起来,又背对着折起来的窗户。他在暗色加剧的教室里,影子落在他的脸上,连表情都很难看清。他朝着一真,问道

「好了,阿一。这『花』是你弄出来的吧?」

「………………!!」

一真身体发软,瘫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惊愕地张开。那些预言死亡的花瓶,应该只有一真才能看到才对。但是群草犹如理所当然一边朝着那些花扫视一番,指出来,只见一真不只是想逃离覆满亡者的窗户,还想从摆满『花』的情境中逃出去一般,表情绷紧,缩到了教室后头。

「老、老爷子,阿臣,你们看到的这些『花』!?」

「是哦?」

「为、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的<断章>不正常了。我说,你脑子还保持着正常么?」

「……!!」

一真听到群草的话和提问,哑口无言。群草看着茫然的一真,又轻轻地哼了一声,摆着一张沉重的表情,回答

「不过不正常的家伙,自己是不知道的呢」

「………………!!」

一真大受打击,脑子变得一片红白。

自己的手。桌上的花。被窗帘遮住的覆满亡者的窗户。一真依次茫然地看了看那些,又看了看注视着自己表情僵硬的阿臣。

绝望仿佛在心脏周围凝结成块,又黑又沉又堵。

话已经听过不少次了。真碍事一真这样的保持者无一例外都有可能迎来的,最坏的悲剧。

————<异端>。

当心灵不敌自己内心的恐惧、痛苦以及其他种种<噩梦>所带来的感情波动,变为在疯狂中已然无法控制<断章>的状态。

怎么可能?我成<异端>了?不会这样的。一真心想。

没有这种事。可是不论自己怎么想要否定,也没有闲工夫自己无法察觉到的事例,一真也听说过,存在当中整体上虽然维持正常,但惟独没有察觉的某一点成为了疯狂的根源的这种情况。

然后最关键的是,他无法否定眼前的『东西』。

「……我、我……?喂……说笑的吧?」

「要是说笑就好了呢」

群草对呆呆地嘟嚷起来的一真,淡然地答道。

陷入混乱的阿臣,总算用强硬的口气,对这两的两人发问

「什么……究竟是怎么搞得?」

但没人理会他的问题。千惠激烈地拍打被群草从内测上锁的门,声音传到了里面。

「群草先生,群草先生!?」

「没事的,先乖乖呆着」

群草朝着门答道。

「这边你不要管了,到周围仔细看看。现在只有这边冒出怪物来了,那边要是冒出来什么就赶紧跟我说」

「……!」

门那头静了下来。此时一真察觉到了。

对了。为什么群草和千惠会在这里?明明没对任何人说阿臣和自己会来这里才对。

「对、对了,你们会什么会在这里啊……!」

「是我的<断章>弄的」

群草用下巴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琴里的尸体。

「我在躺着的时候有不正常的尸体出现了,然后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在『这里』了。然后在情况稳定下来之前,谁也无法进入『这里』,也无法离开。这就是<安徒生的棺材>」

「什……」

「千惠丫头被牵连进来了呢。真不该这样。搞不好,这辈子可能都会不起了呢。真倒霉啊」

自己被与尸体关在一起,没人来救,这就是群草的<噩梦>的碎片。

一真只听过这些,具体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听说。群草淡然地说道,他看上去心情不好,而且可能还因为影子落在脸上,看上去面无表情。阿臣这一回压低声音,再次向群草问道

「请麻烦……解释一下」

「你听说过阿一有类似灵能力的力量对吧?那就是原因所在」

这次,群草回答了阿臣。

「那可能不是会死的人桌上会摆上花,而是被摆上花的人会被杀死的<断章>。如果是这样,那么几天之内,这些桌子的主人都会死吧。然后会加入到窗外那些家伙当中去吧。至于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

「这就是所谓的失控。阿一脑袋里不好的东西,在乱闹了」

听到这番解释,阿臣看了看周围,然后看向一真。

一真下意识移开眼睛。

阿臣说道

「这该……怎么办才好?」

对此,群草给出了非常简单的回答。可是他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提问的阿臣不由自主地哑口无言。

「杀了阿一」

「!!」

「……杀了他能不能抵消这种情况概率对半吧。不过很有价值一试。不动手就什么也得不到。你是他的好朋友吧。你会亲手杀了他么?」

「别、别开玩笑了!」

阿臣被问到,用混着动摇与激昂的冲动口气,向群草逼问

「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是么,那你要对这里的……几十号人见死不救咯?」

群草说道。

「可是……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只顾阿一一个人么?就算在这里牺牲掉几十号人换阿一一命,阿一只要还活着说不定还会再次酿成同样的惨剧,你还这么想么?就算几百号人的死让注意到的人团结起来,拿起武器追杀阿一,你还这么想么?就算察觉到有阿一这样的人存在而陷入恐慌,对无辜之人进行魔女狩猎,又要演变成杀死几百号人的情况,你还这么想么?」

「……!?」

「既然如此,那你就负起责任吧?」

听到残酷又在理的话,阿臣无言以对。群草靠在窗子上,身陷黑暗之中,对阿臣低声问了出来。

然后,隔了片刻————

「还是说————果然又只有我能下手了么?」

群草如此说道。这一刻,群草的声音,然后还有萦绕在他身上的气场,让人感觉之前看到的不开心的印象只是外出,而从壳的内侧喷发出来的东西,蕴含着气势逼人的疯狂残酷。

「………………………………!!」

阿臣背脊发僵。这三言两句,明确地冷却了周围的空气。

一真与群草打了很久的交道,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群草。沉没在黑暗中的瘦弱的老人身体,仿佛将某种黑暗的不可抗拒的东西压缩起来,释放出强烈而无以伦比的负面存在感,令一真等人心惊胆战。

「开、开什么玩笑……」

即便如此,阿臣仍旧挤出来一般编织起语言,想要进行抵抗,但无法继续下去。

啪唰!!

在窗帘那头迸发巨大的声音,玻璃窗一齐爆碎。

从转瞬间翻起巨浪鼓起来的窗帘背面,犹如被风吹进来的雨滴一般,大量的玻璃片发出澄澈杂乱的声音,向教室的地面倾泻而下。然后在不由僵住一般注视着这一幕的一真和阿臣面前,苍白的,沾满血的,或是完全烧焦变得全黑的手臂,从窗帘下面与缝隙间冒出来,伸向教室之中,就像捕食动物一样,毛骨悚然地在半空中抓挠,蠢动。

「………………!!」

然后教室里响起噗唰的湿哒哒的声音。

这是被群草砸烂了的,在教室里的小孩子的『尸体』,总算从地面与自己的肉中拉出手臂与脑袋,将那只手超地面挥下所发出的声音。

「……这里已经涨潮了呢。快从这里离开教室」

群草背对着窗帘正在蠢动的窗户,淡然地如此说道。

然后群草拿起了身旁的椅子,举了起来,缓缓地走向一真他们那边。

「我来争取一些时间。杀与不杀,谁来杀,杀谁,好好想想吧」

在一边说一边靠近的群草身后,窗帘剧烈地鼓了起来,一具苍白的孩子的『尸体』最终翻过了窗户,闯进了教室。在浴室里淹死的,那具『尸体』朋友的『尸体』发出湿润的声音,落在了地上,准备爬向一真他们那边,在地上蠕动起来。

「……!!」

阿臣短暂的犹豫之后,立刻抓起了一真的领口,就这么想要逃离被砸烂的『尸体』还有群草身边,把他拖到了出门的门那边。然后他打开了内锁,打开门,将一真的身体拖到了表情僵硬呆呆站在原地的千惠跟前。

「……」

随后,群草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然后,群草挥起椅子,朝着动起来的被砸烂过的『尸体』再次奋力地砸了下去。

嗙叩!

殴打肉与骨头的聚合体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又因此沉重得让人觉得凄惨。

噶哐!被砸烂的『尸体』应声倒在了桌子下面,可群草看也不看,仍旧面无表情地握着椅子,毫不减弱行走的势头,朝出口接近。

「!!」

一真等人不禁对他凄绝的身影感到不寒而栗。

群草在因为战栗而僵住的这班人跟前,来到了出口,把手放在了门上。

然后————

嗙!!

只闻一声巨响,群草从内侧关上了教室的门。

上锁的声音接连响起。门在眼前被关上,上了锁,一真等人一瞬间呆住了,思考停止。

「…………!」

然后,他们立刻察觉到。

「老爷子!?」

「群草先生!?」

一真和千惠几乎同时喊了起来。可是从里面传来的,似乎是把椅子粗暴地放在门前,然后坐在上面的响声。

「老爷子!?」

「……我只是争取时间。在这段时间决定好」

群草隔着门说道。

「你们会觉得,我这<棺材>的作用是不让人接近吧,但这并不是它的本质。这棺材啊,是出不去的。<异形>也罢,<泡祸>也罢,<断章>也罢,都绝对出不了这口<棺材>」

「……!?」

一真他们一下子没有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现在……存在于此的所有东西,都能用我的<断章>设法解决,不会回到阿一你那边,也不会到处害人。这口<棺材>的大小虽然不能自由自在的控制,但只要有墙边和界线就能大致的限制在这里。之后,局外人越少,里面越狭窄,就会越坚固。顺利的话,现在可以把这间教室划为<棺材>的界线,别让我所做的白费,犹豫太久。趁这个时候做好诀别吧」

「什……!?」

总算理解了。

「喂……这么做的话,老爷子你会怎么啊!」

「我会抵抗」

群草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会在死之前想办法解决。……千惠丫头,你听好了,如果你那边也有<异形>涌出的话就别等得出结论了,杀了阿一」

「!这、怎么能……」

千惠动摇地叫喊起来。

换而言之,群草单纯为了争取时间而利用自己的<断章>,把<异形>从一真身边分离,和自己一起关在了绝对出不去的地方。

不可理喻。

一真感到胸口仿佛被挖掉了一块。

为我这种人这么做,究竟能得到什么?一真拼命地用拳头捶打拉门,向里面呼喊

「老爷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么做,不值得……!」

「你这家伙真烦人」

群草的口气很烦躁。

「说到底,本来就怪我看错了你的<断章>」

「可是……」

「听好了,阿一。当我们在临死的时候,基本不会给机会让我们能心甘情愿地和身边亲近的人道别」

群草突然改变语气,如同教导一般。

「我已经没这个机会了。我想要给我送行的人,早就死了。已经不能奢望这种事情的我,虽然现在不得不要你的命,但还是希望你能够像这样得到获得幸福的机会。既然如此,能够拖延下去的,就只有我了。如果都不做这种事情的话,那么<骑士团>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

「我想要时间。所以我来创造时间」

群草对哑口无言的一真说道。

「没人知道能撑多久。别浪费时间」

「等、等等啊……」

「时间不等人」

群草冰冷地撂下话。

然后

「好了,开始吧。谁来杀,要救谁,要杀谁,做决定吧。做好分别,让自己接受。若是能做到这一点————那就直到最后一刻,尽量不要后悔的挣扎下去吧」

最后留下这样一句话,身在门那头的群草不再说任何话,只有站起身来,拿起椅子,举起椅子的声音和气息。

 2

『……我绝不会错的。袭击雪乃同学的,是木之崎同学的<断章>』

苍衣在电话的另一头说道。

神狩屋独自从金森家来到群草家,看到门没锁,家中的人也忽然全部消失不见,确信了状况————为了方便寻找群草他们,拿了群草的车钥匙。就在神狩屋准备出门的时候,苍衣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电话中正是谈到了接下来准备去找的那些人。

苍衣从想象中发觉了一切,给神狩屋打来电话。雪乃在浴血奋战中察觉到了这件事。神狩屋为了补充巩固,将自己听到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而苍衣以那种「不出所料」的阴郁口吻,将结论说了出来。

『……除了木之崎同学之外,没人有理由拥有这个<噩梦>』

苍衣说出的,是这样一句话。

『变成花暗喻死亡。既然如此,变成花的少女回到王子身边就意味着————』

「死而复生是么……」

神狩屋站在群草家的走廊上,把手机贴在耳旁,点了点头。

『没错。雪乃同学烧掉的“没变完全的人”和“没变完全的狗”大概都是藉由木之崎同学所怀的<噩梦>“由花死而复生”诞生的。我在从雪乃同学口中得知那个人<噩梦>的内容时,就觉得有点<断章>的感觉呢』

「……」

神狩屋借着气氛敦促苍衣往下说。

『……那个人心中的<噩梦>,并不是被语言死亡的人会死』

苍衣汲取真实,接着说下去。

「是人死而复生?」

『不,不仅是这个,那并不是预言型的<断章>』

「唔……」

神狩屋遭到否定,皱紧眉头。

「那究竟是?」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预言”』

苍衣再次对神狩屋的提问,斩钉截铁的断言。

『那只是结果上变得和预言一样了,在那个花出现在坐位上的时间点上,那个人依旧已经被判死刑了。木之崎同学的『噩梦』其实是身边有死者。既然花就是死者本身,那么请想象一下身在教室里的状态。直到不久前还在的朋友,某一天突然变成了花。然后在那朵美丽的花下,正埋着那位朋友样子悲惨可怕的尸体……

木之崎同学挖出来的那个朋友,就残忍地被埋在了每天路过的,邻居家的花下面。可是一木之崎同学到了学校一看,应该已经死去的,就连残忍的尸体也被看到的那个朋友,就像起死而复生一般,变成的花,来到了座位上,如同天经地义一般,不论是上课时间还是休息时间,都在座位上。状态残酷的尸体和花的印象过于强力地结合着,这便是木之崎同学所怀的恐惧的根源。

所以,这自然就成了<泡祸>与<断章>。只是至今为止,并没有到达会让死者复活的程度罢了。大概,当时还小的木之崎同学,光是与不知何时就会变成尸体的朋友一起生活,说不定就已经让他感受到了充分的恐惧。或者说,<泡祸>的强度可能并没有达到发生这类情况的程度,也可能是在木之崎同学不知不觉间,有先察觉到的这件事的<骑士>设法处理了』

「……你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神狩屋表示同意。

『所以我曾想过,木之崎同学现在的角色是不是“王子”————不过我得出的结论,觉得他是配角“猎人”』

苍衣说道。

『优秀的邻人与死人共同生活。邻人的房间有尸体。就是这样的恐惧』

「……」

苍衣对着无言的神狩屋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王子房间里的花,并不是花』

然后归纳之前所说的话,苍衣

『摆在那里的那朵“花”————是如假包换的,“人类”』

再一次,一口咬定。

  †

教室中回响的声音,停下了。

「……喂、喂……老爷子……?」

在混乱中,不知是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已经搞不清过了多久。里面一直断断续续传来的打斗声和可怕的殴打声,突然中断了。

时间过了很久。也知道这样的时间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一旦变成这种新矿,内心有无法接受。一真只能把手放在被牢牢关上的教室的门上,把怎么也打不开的门摇得咔嘡咔嘡响。

「喂……喂!开玩笑的吧……!」

学校教室的入口,只隔着薄薄的一扇门。

一真等人为了阻止群草而想要尝试打开它,可是或许由于<安徒生的棺材>越狭窄就越坚固,一切都归于枉然。

就算用隔壁教室拿出来的桌子使尽浑身力气去砸,也无法砸碎一块镶在门上的磨砂玻璃。就算尝试绕到背面,也毫无意义。绕到教室的窗户那边之后,不只是和原理,一扇窗户也打不碎,就算用大石头朝完好无损的玻璃上扔,也只是像扔到画在墙上窗户一样,无法造成一丝裂纹。

无用。

徒劳。

因为殴打而顶板脱落的桌子也好,磨破皮的手掌上的疼痛也好,都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毫无意义地被丢弃到走廊的黑暗中。

然后现在,一真他们的殊死挣扎最终没有任何成果,教室里的声音完全中断了。千惠无能为力地杵在原地。阿臣在墙边,用一只手捂着眼睛,后脑几乎就像是砸上去的一般朝上仰望,吐出不甘。

「见鬼……这样子,什么都解决不了么……!」

「………………」

他说的一点不错。

但对于阿臣和一真而言,同样的语言中在最根本的部分存在分别。

阿臣想要的解决,在这个<泡祸>中,不存在。一真心知肚明,除了自己死,找不到任何方法可以救群草,救阿臣,结束这怪现象。

他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

而且,思考这些并进行清算,得到认同的这些时间,应该是群草给的。

他浪费了时间,浪费了群草的生命。

这行为何其愚蠢。可是他无能为力。只有群草一个人理解这个名为〈泡祸〉的绝望。而且,年少懵懂的一真虽然听过许许多多关于这种绝望的事例,但在心底觉得事不关己,事到如今,自己仍极力地抱着希望。

————在神所做的<噩梦>中,没有希望。

这样下去,阿臣会死,这个班的所有人会死,然后,一真也迟早会死。

身在此处的千惠会死。现在还素不相识的很多人会死。只要一真活着,就会不断开花,然后将尸体埋于花下。

「………………!!」

一真趴在门上,推挤拳头,就这么慢慢地滑了下去,最终跪下。

会死。大家都会死。被一真害死。

一真是人渣。帮不上任何人的人渣。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被人这么说过。他和琴里两个,出生在有问题的家庭,正如周围的大人所说的那样,对任何人做不出任何贡献。

对于这样的一真来说,能够和阿臣结识,是他为数不多值得自豪的事情。

对于在周围的大人一句句「不能和那种孩子来往」的疵议中一路走过来的一真来说,优秀的阿臣愿意一直做他的好朋友,让他很开心,很自豪。

而这么好的阿臣会死。会被一真自己害死。

一真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教室里群草还活着的动静消失了,一真心中无凭无据的希望,他心灵的支柱也随之轰然崩塌。

「——————————!!」

一真发出不成声的,懊悔的呻吟。

然后一真从喉咙下面,就像挤出来的一般,呢喃起来

「————我想通了,阿臣……够了。已经够了」

「一真……?」

阿臣似乎感觉到他的声音和话语非比寻常,贴在墙上的后脑勺重新支了起来,对一真问道。

「你说什么?你、究竟……」

「对不起,阿臣。我已经想通了。还是这样更好……我总算想通了」

一真额头贴在门上,指甲抓着门,死死地,要渗出血来一般咬住嘴角,吐露心声。

「这么下去的话,不只是我还有老爷子,就连阿臣也会被杀掉了……!」

「!?」

「我的『预言』在今天早上……对阿臣也出现过。这样下去的话,阿臣会死。我认定阿臣会被杀死,所以我想,只要解决事件,阿臣就不用死了……既然全都是我害的,我只好去死了……」

「什……」

阿臣哑口无言。

没错,应该知道的。

只是无法承认罢了。

在群草失去动静之后,一真才总算不得不承认。错过了时机才总算明白了。他对自己的愚不可及,流出了泪水。

「我说啊……阿臣。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啊」

一真说道。

「迄今为止,我……每次预言到的人死了……我就莫名地觉得是我害的。不太好受啊……」

「…………!」

话语每一次堆叠,溢出的泪水就会不断增多。

「我一直都很强硬的告诉自己,没有那种事,可是……我已经不行了。已经不行了啊。如果其实是我杀了她们,而且就连阿臣也会被我杀死……我就不想再活下去了。如果这样能让阿臣不用死的话,我很乐意去死」

「……一真」

别再说了————阿臣用责备的口吻呼喊一真的名字。

但是,已经无法阻止一真了。

「阿臣……我果然就是个人渣。但你和我不一样,大家都很看好你。我对你也很期待」

一真一边哭,一边说。

「所以该死的不是你……是我」

「一真。冷静下来」

「如果你会因我而死,我就真的会变成大家所说的人渣。不管那些大人怎么喊我无能的人渣,但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所以我都能嗤之以鼻。我可以笑着说,我的同伴有这么厉害」

「一真!」

「就算是那家伙……就算是琴里,也肯定也会为你活下来而更加开心吧」

「别说了」

「所以说……阿臣……海部野……随便你们谁都好」

「别说了。够了。别再说下去了」

阿臣厉声说道。

但一真有气无力。

一真把额头从门上拿开,抱着决死之心转向阿臣和千惠————

「把我……」

就在一真准备说的时候,看到从站在走廊上的阿臣和千惠身后的,透着夜色的漆黑窗户下面,仿佛花朵正在绽放一般的一只白手伸了出来。一真感到一股恶寒,同时张大眼睛——————

喀啦

随后,感觉转过去的脸一旁,近在咫尺的教室的门,微微打开了。

接着

视野的一端从绝对打不开的门打开的微小缝隙中窥见,从漆黑冷透的真正的黑暗之中,煞白的沾满血的死人手指向蛞蝓一样爬出来,抓住了们的边框。

————大伙,都会死

一真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语言。

与此同时,在冻结的空气中,阿臣与千惠背后的漆黑的玻璃窗上,像花一样白的手。

湿哒哒地贴在了上面。

然后下一刻,随着一声巨响,玻璃窗上出现了整面大的,可怕的无数裂缝。

  †

『——你听好了,如果你那边也有<异形>涌出的话就别等得出结论了,杀了阿一』

这是群草对千惠说的最后一句话。

「…………!!」

千惠表情绷紧,呆呆地站在靠教室的墙边,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一般,脑海中强烈度浮现出这句烙印在大脑中的话。

眼前的窗户,整面开裂。

一真紧紧靠在教室的门上,发出悲叹与绝望的呻吟,准备说出最后的话转过身去,然后摆出战栗的表情,眼睛大睁,下一刻,哐啷!!一声巨响从背后的窗户响彻整片黑暗。千惠在半恐慌的状态中,穿过身去,只见前方呈现出如此的光景。

千惠抱住自己的身体,张大眼睛,身体发抖。

她的脚僵住了,维持着从窗户抽身的姿势,一步也动不了了。

被裂纹所覆盖的窗户那边,从口中吐着大量血液的孩子的尸体,正透过裂缝,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廊。看上去仿佛全身开裂的死去的孩子,以密度无以伦比的夜色为背景,目不转睛地窥视着千惠他们。

然后在视线的另一个方向上,以正瘫软在微微打开一道缝的教室门前。本来紧紧关上的门开出的了一条细缝————从里面爬出的无数只手抓住门的边缘,想要到走廊上来,蠕动着。

「…………………………!!」

阿臣拼命地推挤这扇门,将它抵住。

一真在此情此景之前,维持着瘫软的姿势,垂着脸,以哭声应对。

「停手吧……别管我了,逃走吧……」

「……闭嘴!」

阿臣没有答应。

「拜托了,你要是被杀了,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不要让我难过。我已经害死了很多人,还要我害死阿臣,我能否能够活得下去……?我活下来,只有地狱……!」

「都说了给我闭嘴!」

阿臣也没说要帮忙,粗声喊道,在手中注入力量用力推门。

「听好了……一真」

阿臣拼命忍耐一般说道。

「你说不能对我见死不救,自己苟活是吧?你说希望用自己的命换我一命是吧?那你应该明白。我就算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我还是不能不去救眼前的你啊!!」

「………………」

「你就没有想过,我对你见死不救之后,等待我的也是地狱么!?别犯傻了,害怕什么灵异现象而抛弃好朋友,这样的自己,我才不会原谅!!我啊,从小就一直过分依赖父母亲和大人已经准备好的尝试以及铺好的道路,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啊!!我很不喜欢束缚我的东西,我憧憬这你们的活法啊!!因为我不管怎样也无法打破束缚,所以能够保护我所憧憬的你们,我很开心啊!!我想要有朝一日,变得向你们那样自由。然而,如果不能为了保护求死的你而舍弃一切的话,我将永永远远都是这个只会憧憬的人渣啊!!」

「…………!!」

阿臣吐血般叫喊起来,一真露出愕然的表情。

「如果说我救你就等于自杀的话,那我也终于可以赶上琴里做过的事了」

「阿臣…………别这样」

「我意已决。我要为了满足自己而死去。不管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阿臣越说越强硬,一真的声音越来越无力。

但在这话语之间,混在空气中的尸体体温的冰冷,在增加密度。

『指头』要从门缝中爬出来。『手』在布满裂纹的窗户那边爬上来。然后从走廊的黑暗之中

传来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随着这个声音一起,犹如从黑暗那边渗出来一般,死人皮肤的『白色』缓缓出现。

「………………!!」

已经无处可逃了。

脚完全发软,已经无力逃走了。

这个时候,千惠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句话。

————『丫头,杀了阿一』

此时此刻,正是不得不遵守群草所托之时。就像苍衣所做的一样,为了防止可预料的诸多死亡,然后也是为了保护,作为<骑士团>的医院,杀死自己认识的某人。

对,杀了一真。

这是正确的。然后千惠从刚才的对话中,理解了一真的心意。

千惠正感觉到的,是自己握紧的手中,裂开的触感。然后是绷带下面感觉到的,自己的皮肤上因为自身<断章>的爆发而溶解,而后又愈合的,眼皮也睁不开的,皮肤与肉连在一起的触感。

怀着这样的感觉,真的会想要活下去么?

在不知何时还会发生的恐惧与痛苦之下,真的会想要担惊受怕地说下去么?

答案是否定的。光是只能用绷带隐藏的丑陋溃烂皮肤,就让千惠发自心底的难以忍受。而这些说不定有朝一日便会侵袭全身,入侵到内脏中。不可能想要在这样的,在这不知何时就会丧命的痛苦与恐惧中活下去。

既然如此,索性……

千惠对死亡的恐惧仍更胜一筹,要是更加难以忍受的情况摆在面前的话,要该怎么办?

千惠无法阻止一真。

那么,要杀了一真么?但一想到这里,又痛彻地体会到阿臣的感情。

千惠怀着<断章>和伤痕失去家人,可是在这种情况的中结识到了为数不多的新的同龄朋友,而现在又要亲手将朋友杀死。

他是没有隔阂地主动向活在恐惧中的千惠搭话的,第一个朋友。

虽然说不出口,但千惠把他当成了恩人。心灵快要死掉的千惠勉强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可以说多亏了一真。

有时听他无聊的话题说个没完。

有时说些辛辣的话,相互调侃。

千惠回忆起许许多多的东西。无聊的事。琐碎的事。然后是快乐的时候。回想起这短暂的几个月。回想起许许多多的回忆。

……怎么下得了手。

但是……非杀了他不可。

为了保护无辜几十人,几百人。千惠头一次了解到身体里怀有的<断章>。要自发地开启这份可怕讨厌的记忆的<骑士>是多么的扭曲,又是多么的伟大,千惠这才头一次了解到。

通过一真的存在,千惠稍稍地取回了一些“活着是快乐”的感情。

她理解了这条命被那样的<骑士>所救的意义。

不能让受害者增加。

「………………」

千惠在恐惧中,从背包中取出一样东西,在手中握紧。这是小孩子玩的,用来吹肥皂泡的肥皂液的容器和吹管。这是千惠想要找到自己生存意义的时候,偷偷购买的,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

泡。

然后是<断章诗>。

对千惠来说,恐惧依旧很鲜明。虽然一次也没有尝试过自己唤起<断章>,但只要想去唤起,恐怕立刻就会显现吧。

她向握紧容器的手用力。光是想象就让她想吐。只要吹上一口,说上一句<********>,顷刻之间一真就会像前会一样,皮肤被溶解掉,然后————

「…………………………!!」

光是想一想就令人毛骨悚然。恐惧令她手变软。

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不能让受害者增加。不能让群草的牺牲白费。

「……!!」

千惠如同撕扯一般打开塑料容器的盖子。

然后,她用颤抖的手,将浸泡了容器中的液体的吹管放在嘴边,深深地吸了口气————

「<————————————>!!」

大叫起来。

可是叫声,岂止没从喉咙中发出,甚至没从意识中发出来。

大脑就连语言都在抗拒回忆。千惠抱起手心中可爱的,却又充满恐惧的『武器』,垂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做不到。

不可能下得了手。

她在心中向群草道歉。然后,她也对一真,对所有人,在心中道歉。而就在此时————

「……没错。你这样就好」

背后,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接着,不等千惠理解讲给自己的这句话,泪水模糊的眼睛前方,变成了深红的红莲之色。

「……!!」

  †

亡者即是在火焰之海中被火焰席卷,迸发火星,依旧苦苦挣扎。

此时,这一幕仿佛画卷之上的地狱惨景,就像框架中的人偶剧一般,沿着走廊长长地蔓蔓延至窗外。

所看到的,是全身被火焰所包裹,在卷起选的火焰中像跳舞一样出动的,活过来的尸体。

烈焰烧灼皮肤,过于强烈的火势让水分化作水泡从肉中伸出,可水泡又立刻在火焰中燃烧殆尽,犹如柴火一般烧焦发黑的,赤色火焰中的漆黑亡者们的身影。

覆盖整面窗户的,是灼人的火焰的,红色。

火光穿透了布满裂纹的玻璃窗,照亮了学校的走廊,化作摇曳的红光,将整栋校舍染上地狱的颜色。

雪乃,正走在这样的过道里。

她用握着美工刀的右手按住被血弄脏耷拉下来的左手,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庞被火光照亮,摆着凝聚憎恨与使命感的好似鬼魂一般的表情,缓缓地走过走廊的中央。

全身沉重。意识朦胧。

身体冷透,像刻度计一样的左臂与之形成对照,因无数伤口的疼痛变得滚烫。

<断章诗>已经完全失去功用,<噩梦>裸露在外。

雪乃每前进一步,熊熊燃烧的地狱也缓缓前进,触及女王知觉的<异形>立刻便被火焰所吞噬,就像被熊熊燃烧的魔物用舌头舔到一般,被吞入灼热的地狱之中。

此处化作熊熊燃烧的地狱,而雪乃就是这个地狱的女王。

雪乃只凭借强烈的意志力,将痛苦与眩晕中逐渐飞走的意识集中起来,站在这里。

她带着无法一次完全堵住的伤,朝着所有亡者,以及这个<噩梦>的世界,播撒这份疼痛。

雪乃屹立着。单纯作为一名<骑士>。单纯作为<雪之女王>。单纯为了看清这个世界的终结————单纯为了这些,拿出自己的魄力,推开所有人的反对,鞭笞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体,屹立于此。

为了完成,用火焰烧掉所有有罪之人的喉咙的使命。

化身为神使的城堡厨师,手拿炭火,出现在配角们的面前。

「……时槻……小姐……」

千惠茫然地看着雪乃的背影,呢喃起来。

雪乃傲然地扫视四周。雪乃在被火光照亮的走廊正中央,立于千惠、阿臣、以及亡者们的中心,毅然地抬起脸。

众人都呆呆地望着看乃。

至刚才为止进行攻防的弥散着黑暗的教室门缝中伸出来的曾是手指的东西,化作喷火的炭火,喷发火星。

一真和阿臣的眼中,雪乃是拯救之主,也是破坏之鬼。

但是,他们在雪乃身上看到的拯救与破坏的含义,各不相同。

「<雪之女王>……!!是你的话……能杀了我吧……!?」

「一真!?」

一真说的话,让阿臣脸色大变。

一边是苦苦央求的一真,一边是把一真压住,正要闯入他与雪乃之间的阿臣。

「……」

雪乃觉得他们这样特别麻烦。

然后

「……等会儿再说」

冷冰冰地这样放出一句话,无视了两人,把手放在了教室的门上,暴虐地驱使使不上力的手臂,将门猛地打开。

「…………………………」

雪乃俯视燃气火焰的教室。

滚落在地苦苦挣扎,无数蠢动的活过来的火种。在被它们照亮,火星飞舞的空气中,井然摆放的桌子以及置于其上的大量的花。

然后在里面,躺着一具少女的遗骸,一位白发老人在遗骸的旁边,父子和胸口被咬破很大的伤口,以吐出大量的血的之态背对墙壁瘫坐着,虚弱地弯起脑袋,空泛地抬头看向血来。

「!!」

「……来得真快啊……丫头……」

群草用沙哑的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说道。

「阿一……怎么样了?他……想明白了么?」

「……」

光是听到这些,雪乃就几乎一下子明白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以及群草的伤已经无力回天的事实。

「……群草先生,没人会责备您的自我牺牲」

雪乃将难以忍受的感情压在冷若冰霜的面具之下,说道。

「只不过是……直到几小时之前是这样的。要是他没有察觉到那些不用察觉到的东西,您就是<骑士>中的<骑士>了。群草先生,您太轻率了……具体的事情,给他说吧」

「……」

雪乃拖着已经濒临极限的沉重身体。此时,神狩屋的身影————以及不应该存在于这座小镇的苍衣摆着难以忍受的表情,正在教室门口。

 3

「————<你真正的形态是什么?>」

苍衣的,犹如细语的声音。

然后

「<谁也无法束缚你的形态————改变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周围仍在蠕动着的化成人形的无数未燃尽的炭就像幻觉一样消失,苍衣拿在手中的被摆布包着的盒子像变魔术一样变成了一株百花,落在躺着的少女身上。

雪乃和神狩屋,一真和阿臣,以及藉由神狩屋的<断章>————令人畏忌的<黄泉户契>维持住还剩不足一小时生命,靠着墙壁瘫坐在的群草,注视着整个过程。

「……」

群草身上的血的味道,以及等待悼念一般竟然排列的花。

在这一切的视线中,苍衣面色愀然地站着。

然后————

「从结论上来说,木之崎同学还没有变成<异端>」

苍衣首先如此说道。

「至此为止发生了一连串事件…………但除开这里的“预言”以及木之崎同学的<断章>引发出的现象,除了在夜路上袭击木之崎同学的<异形>,以及袭击雪乃同学的<异形>,只有两个」

「……什么!?」

对苍衣的这段解释做出最大反应的,正是事件的当事人本人,一真。

「我是为了传达这件事而来到这里的」

「等、等一下」

一真一时激动,声音变得尖锐。

「那……梢枝姐的死,还有那株永不枯萎的百合花,原因都不是我和阿臣么?」

「是的」

苍衣对他的提问点点头。

「那、究竟……」

「诚如所见。我的<断章>是将我所理解的<噩梦>全部还给其拥有者,让其变成人的形态。不,变成花的,是金森梢枝小姐的骨灰。我想,梢枝小姐这个人,其实真的只想成为一株为了妹妹而渐渐枯萎的花」

苍衣说道。他说完后,在垂下的视线的前方,一朵秀丽的白花犹如供奉一般落在了<梦醒的爱丽丝>也没能消除掉的<异形>————复活了的琴里的尸体胸口上。

「……是梢枝姐……?」

「没错」

对着茫然的一真,苍衣接着说道。

「这是梢枝小姐的<噩梦>。没能拯救的人,会回来责罚自己的恐惧与罪恶感。这个<噩梦>让琴里同学复活,不时在大家面前若隐若现。然后,虽然不清楚梢枝小姐至此为止究竟是<噩梦>的原型,还是无法承受自己的<噩梦>……自己了断了自己的生命。在那之后发生的事件,全都是在那个时间点上已经发生了的<噩梦>的残渣」

「………………!!」

  †

「……我从中途,我感觉不对劲」

苍衣对电话另一头的神狩屋这样解释。

在那之后,苍衣为了收拾自己注意到的事实,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抱着彻夜不眠地却学校的觉悟,拼了命地哄梦见子睡着之后,叫了计程车飞速前往了现场。

他在车里对神狩屋进行说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苍衣一方面出于被司机听到的担忧,一方面出于准备抛下自己接下来的『普通』生活的郁闷,压低了声音,用手捂着电话开始讲起来

「我一直在思考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事件」

『行了,继续说』

神狩屋似乎在一边开车一边开车一边通话,他用不时会变远的声音催促。

「是。在思考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现在我搞懂了。刚才梦见子做出了第二个“预言”,我思考这是为什么,于是察觉到了。

最开始,我觉得这个预言所代表的,是不只有雪乃同学,我接下来也会与之发生瓜葛的意思。这样解释合情合理,但不仅仅是这样,于是我急忙把之前感到的不对劲联系起来。我察觉到的古怪————是最初发生的事件好像一直都是『作祟』的情况,可是袭击木之崎同学的突然就成了『怪物』。金森家发生的,明明是鬼故事或者灵异现象那种几乎不具备实体也不会现形的事件才对,可是木之崎同学遭遇到的确实显然拥有实体的怪物。从这些情况来考虑,虽然并不是很明确,但我隐约感到其中有古怪」

『……真厉害。我完全没想到』

「存在这种乖离的感觉,然后还有第二条预言。既然如此,假设<噩梦>有两个的话,一切就能够解释了。以此为前提,将『怪物』从之前发生的<泡祸>排除掉后,剩下来的就是『作祟』的情况。

换而言之,就是————永不枯萎的百合花,以及一并出现的金森琴里同学的亡灵。据我所知,在受到这些东西直接危害的就是石田臣同学,以及金森梢枝小姐两人。两人在条件上完全相同。不论谁是<潜有者>都完全不足为奇」

『言之有理……恐怕没有别的什么其他要因是无法区分的』

「实际上,我的思考曾一度在这个地方停下来过」

苍衣以此为分界点,接着说道

「那么,此时对照《石竹花》的话,会怎么样呢?」

『咦……!?』

「这样一来,就能对上了。被电车四分五裂的金森小姐的母亲,就是被变成狗的『厨师』吧。那是我目睹的,在我看来成为事件第一原点的情景。于是我实验性地把接下来的一切进行看看……我最开始以为琴里同学可能是被变成花的少女,不过我有发觉,被电车轧得支离破碎的她完全就是被野兽撕碎的『王子』。然后取代她母亲的梢枝小姐,就是『王后』。石田同学给人感觉与其说是她的恋人,更像是监护人,与『国王』匹配。于是,现实中『王子』与『厨师』已经死了。然后『变成花的姑娘』原本就是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并不存在。

那么从这里出发来想,第一个<噩梦>对谁究竟是什么?

……我想到了一点。王后虽然是被陷害的,但至少本人会认为王子已经被野兽抢走死掉了。本人在满满的罪恶感之中,遭到来自周围的谴责,被幽禁在无人问津的高塔中。这样一来,在这个时候————死去的王子向她搭腔,她会怎么想?」

『……!!』

「我觉得,这可能就是《石竹花》中最可怕的一幕」

苍衣对哑口无言的神狩屋,淡然地说道

「『来自没能拯救的死者的谴责』,就是这个的<泡祸>的本质。王妃——梢枝小姐的<噩梦>,便从『石竹花』中的王子遭到诱拐——琴里同学之死,开始了。厨师——金森阿姨遭到了制裁,王子偷偷出现在国王——石田同学身边。然后,死去的琴里同学,出现在承受周围的不理解以及来自自己内心的谴责,被关进心之牢狱的梢枝小姐身边。然后王妃——梢枝小姐选择了死亡,在这个时间点上,<泡祸>本身已经只剩下残火了。

可是……问题在于,这些<泡祸>同时带动了木之崎同学的心灵创伤,事情就是这样。于是此时,另一篇『石竹花』派生了。木之崎同学眼中的主角——石田同学就直接充当了『猎人』与扮成猎人的『王子』。在石田同学的房间中发现的不会枯萎的花,就是王子房间里的『被变成花的姑娘』。此时发现了『姑娘』存在的证据,直击身边的王者会复活的心灵创伤。

然后,身边之人接连惨死的情况发生。在那之后,变成花的……也就是死去的人死而复生这个,连本人也一直没有察觉到的,一直沉重着的<断章>苏醒了。我就猜想,木之崎同学是不是让在我眼前死去的金森家的阿姨,还有一起死掉的狗一起死而复生,并出现在了木之崎同学面前。然后的就是————大概神狩屋先生在现场比我看得更多吧」

『…………你说得对』

「所以这是角色分配重叠的两个『石竹花』在同时进行。『猎人』和『王子』,然后是琴里同学的『丽丝』。『王后』和『园丁』相同。然后是对无辜的王妃判罪的『国王』,就是金森家的父亲。然后,被上帝授予的引发一切的『王子的力量』就是<泡祸>本身吧。

然后雪乃同学是喂罪人吞炭火的『城堡里的厨师』。我发觉到,在我们的新的『石竹花』中,『城堡里的厨师』被上帝玩弄于鼓掌之中。然后,我们只用往上帝嘴里扔炭火就行了」

『……』

「总而言之,我想要这么做,并前往现场」

苍衣于是说道

「在几乎全部搞清楚的状态下,梦见子做出了预言。我认为,这是迄今为止能从预言付诸行动的最快的一次。如果这样兴许能够拯救木之崎同学的话————」

『……!这样啊』

「是,只要有我们————有<大木偶剧场的索引>和<雪之女王>,再加上我的<梦醒的爱丽丝>,或许就能防止即将变为童话形式的巨大<泡祸>」

  †

「……所以,之后只用设法解决木之崎同学的<断章>的问题,一切就都解决了」

苍衣在众人面前,说道。

「为此,我来到了这里……」

「………………」

不管苍衣还是大伙,全都垂着脸。众人所在的这间教室里,压倒一切铺开的花,乃是由无法停止的一真的<断章>从无中创造而出,决定这间教室二十余名学生将会丧命的,提前摆上的哀悼之花。

然后,还有一朵花,是属于不在场的阿臣的。

无能为力。不论如何也不能为了一真而牺牲掉这么多的人。

第二个<泡祸>的出现,防住了。

猜想命中。是苍衣他们赢了。他们赢了巨大的<泡祸>。可是就算胜利了,人却没有保护住。等待群草的只有死亡,一真也不得不被杀掉。

「很遗憾,这是致命伤。如果用<黄泉户契>把<保持者>所受的这么重的伤治好的话,必然会变成<异形>的」

看到群草的状态,神狩屋如此说道,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想,我的……<梦醒的爱丽丝>,应该能够消除<断章效果>。不过这将会以木之崎同学的生命作代价」

苍衣说道。两人对两人下达了死亡宣告。

群草指示点点头,严肃地接受命运。一真死了心地叹了口气,阿臣一拳打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如果事情还没发生的话,能够制定抑制<断章>的对策以及进行练习,或许总有办法解决,可是……」

对已经出现的这个<效果>,已然无计可施。

一真一只手捂着脸,听着神狩屋这番话,不久漏出自暴自弃的笑声,扬起脸。

「哈哈……都已经做好觉悟了,可重新被这么一说,还是觉得好可怕啊……」

「…………」

众人什么都没说。

「可是阿臣,我知道你会死,果然没办法只让自己得救啊。事情明明还处理的不错的……哈哈……果然<噩梦>就是<噩梦>啊……」

「抱歉……」

苍衣低下头,对他道歉。

「别这样。这不怪任何人啊……不怪任何人」

然后,他对这一回什么也没说的阿臣,露出了异常平静的笑容。

「冷静下来了?对琴里班上的人全见死不救,这种话你不会再说了吧」

「…………啊」

说完,阿臣依旧垂着头,紧紧地咬住牙齿。

「抱歉。多谢你这么久的照顾」

一真笑容依旧,轻声这么说道。

「我觉得……能够你做朋友,真是太……太……太好……」

然后,他的笑容就这么随着语言崩溃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有我这种好朋友,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要不是这个样子,你就用不着受这种罪了……!要是没遇到我的话,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了…………!!」

一真泪流不止,脸被哭得一塌糊涂,声泪俱下地向阿臣道歉。

「………………别开玩笑了!!」

阿臣怒不可遏地大吼起来。

他吼完拽起了一真的胸口,把他按在了教室的墙上,可是他无法继续再做什么,垂下头,一声不吭,肩头颤抖。

「…………………………」

所有人都深深地低着头。

唯独一切的开端的那位少女的遗体,抱着一株百合花,脸上挂着安详的表情,躺在那里。

然后————还有另一个人。

浑身是血,无法从地上起身的老人,忽然用干枯的声音,喊了神狩屋的名字。

「……神狩屋……我有话对你说」

………………

终章 永恒之花

————教室的门,被关上了。

无数的花,少女的遗体,然后还有一个是外表仍呈白发老人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里面。

关上门的人,是左臂缠着绷带的,神狩屋。

他这只手臂几乎没有肘部以下的部分。然后苍衣、雪乃、千惠、以及一真与阿臣,都以不同的表情,有的流着泪,注视着这一幕。

  †

「……神狩屋……没准现在还能创造时间。让我活下去」

群草以微弱的呼吸所说的,便是这样的提议。

理解其中正确含义的,在这一刻,只有身为当事人的神狩屋。

「…………您认真的么?」

「你对现在的我……问这个?」

「……没有」

交流只是如此简短。

然后此刻,为了人伦而亵渎人伦,可怕的恶魔的————不,以<神>为媒介的契约,于此成立了。

换言之————

把群草变成<异形>也无所谓,要用<黄泉户契>让他活下去。

然后连同教室里一真的<断章效果>一并封闭在<安徒生的棺材>里。

将恐惧封闭在恐惧之中,堪称<噩梦>本质的计划。

听到这个提议的瞬间,苍衣感觉到惊愕的同时,也感到怀疑。事情会这么顺利么?他如此想到,然后将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我不明白。大概,所以说是『创造时间』」

「没错」

这是神狩屋的回答,以及群草的肯定。

「至于石田的情况,只能把桌子搬进这里了。这样是不是真的有意义不得而知。因此,万一发现有迹象显示没有效果的话,让木之崎立即……想方设法来解决吧」

「……」

苍衣又将其他的疑问说了出来。

「这样可以拖多久呢?」

「谁知道呢……这里都有二十人,等到他们寿终正寝就行了吧?」

「……你能活那么久么?」

「不知道。但我会不再是人,所以有可能。毕竟是神狩屋的<噩梦>,没准可以稍稍期待一下呢」

「食物等东西,怎么办呢?」

「神狩屋留下一只手再走。你的血肉就算被切下来也不会死吧。我吃你的血肉活下来就行了」

「……这能受得了么?」

「我哪儿知道」

即使这样,濒临死亡的群草还是不开心且满腹怨言地,却又无力地,微微地哼了一声。

「……」

听到这些,苍衣面带不安地陷入沉默。

然后,对群草问了出最后的问题。

「……成功率,您觉得有多少?」

「我怎么知道……但有胜算」

群草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

「要问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变成<异形>也好,几十年不死和尸体被关在一起也好,我都会彻彻底底地感到恐惧。因为我发自内心地不想演变成这种情况。因为我由衷的觉得宁愿死去。

……我的<噩梦>,一定能回应我的期待吧」

群草说道。

然后一切得到了实行。

 †

在被关上的瞬间,这间教室的存在便从地表消失了。

藉由大量<黄泉户契>而不稳定性增加的群草的<断章>,将里面的自己和一具遗体以及大量的悼念之花,还有塞满庞大的恐惧与噩梦的教室,完全变成了不存在于这里的东西。

消失的教室,老师也好与学生也好,其存在都在雪乃所进行的杀戮所留下的余韵——火灾事件中变得模糊。

学生们会自然而然的认定,自己的教室和东西一起在火中化为乌有,用新的用品在新的教室里开始新生活。

这时,一位少女的座位被撤掉。

一切将会再度开始运转。

而在此情此景中,没人会注意到,自己身边有一口塞满噩梦的<棺材>。

一口里面塞了一具少女的遗体,大量的悼念之花,以及一个外表曾经是位老人的东西的巨大棺材,留了下来。

…………

『……真太平呢』

事后,雪乃和苍衣在大院外边仰观学校。

在正值暑假却穿着学校制服的两人的仰望中,这所钢筋混凝土垒成未经修饰的随处可见的高中,弥漫着暑假的宁静,在阳光下照得闪闪发光。

这幕看上去相当清静的情境之中,以虚无缥缈的朦胧姿态坐在围栏之上的风乃,少有地以平静的表情仰望校舍,嘟嚷着。

苍衣和雪乃是定期来监视那个不知何时会溃决的不稳定的封印试验而来到这里的,而这个地方摆在其眼前,让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听到很少会如此老实的风乃如此说道,什么也没说。两人间就是这样的气氛。

————<骑士>中的,<骑士>。

群草成为了雪乃所说的那种人。

没人能够置喙。至少苍衣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其实又当如何呢?那位和人的尸体被关在一起,喝人的血,变得不再是人的老人,现在究竟是什么感受呢?

他现在变成了怎样的形态呢?

而且他现在,精神还正常么?

一切都无从知晓。

『真太平呢……』

风乃这听上去感到几分索然的嘟嚷,表达了一切。

「…………」

苍衣和雪乃,在阳光与风中。

而从背后看过情况的神狩屋,向两人走过去。

「……怎么样?有没有异常的迹象?」

神狩屋问雪乃。雪乃瞥了眼一脸索然的风乃,摇着头说了声「没有」。

那时切下来的手臂,不到一周就复原了。

来到这里,想起这件事,苍衣又一次不得不真切感觉到,自己牵涉的东西是多么的可怕。

而且,不这样就无法保护的东西也是。

「…………」

在神狩屋的身旁,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间教室一带的一真,还是老样子一头放荡的茶色头发,可是在那之后表情上多了相当令人发寒的神色。苍衣望着他的侧脸,不得不真切地去感觉。

现在这片土地上,没有能够活动的形式的<支部>。

但是凭借与生俱来的交际特长打通许多门路的一真,兼顾学校与家中的帮手以及抑制<断章>的训练,同时正在打算重建<支部>。

「……嗯?」

一真察觉到苍衣的视线,出乎意料般地看向苍衣。

他在阳光下,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他耳朵上的耳钉,一瞬间耀眼地闪亮着。

「…………没什么」

苍衣什么也没说。

一真听到这话

「嗯。是啊。我来到这里,也想不出说什么好呢」

有些害羞地这么说道。他再次看向应该每天都有路过并能望见的校舍。

「……」

苍衣想起来。

在这间教室里,群草和一真进行过,最后的对话。

群草对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真这么说道

「……阿一……得给你的<断章>起个名字呢……」

然后那时,大家都离开了教室,留下了群草和一真。

一真的<断章>起了怎样名字,他们最后说了怎样的话,苍衣他们并不知道,也无从知晓。

没有偷溜进教堂的,不守规矩的园丁。

赋予王子的东西,没有人知道。

后记

Click?

Clack!

首先对继续拿起这本书的您表示感谢。

许久不见,我是甲田学人。从上卷等到现在的各位,让大家久等了。

好了……关于本篇在上卷的后记里已经写了,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由于最近来信中接连收到的相同的问题,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并不是说代替这个环节,不过容我借这里进行解答。问题是「怎么才能成为一名作家」。

问题很复杂,简单的回答就是「从为人开始」。

一百位作家会写出一百种东西,成长过程也好思维也好,是怎样成为作家也好,都各不相同。因此被问到「请给我成为作家的建议」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能给出属于自身风格的建议。有人会回答「不断写下去」,也有人会回答「积累社会经验」吧。然后我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我要说的就是————「多享受书本」和「多开开玩笑」。

且不论前者,后者兴许会令你意想不到。

首先是前者……这说的不限于小说,我认为必须在纯粹地享受『书』的基础上进行学习。多多的积累从书中获得的「精彩」和「趣味」,总有一天能够成为你写出有趣小说的材料。

然后是后者……『玩笑』就是指将你的所见所闻「变成精彩有趣的东西」的训练。您要想方设法让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对方说的三言两语变得有意思。这种思考的炼金术,必定会在小说创作中发挥作用。

很多作家就算内敛而不善言辞,一打开话匣子也会变成有趣的人。

就是这样,您觉得如何呢?

那么就是这样,这卷就……

小老鼠来啦。

故事结束。

  二〇〇八年十月 甲田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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