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野 灰] [我不会让你成为回忆] [メディアワークス文庫] [悠米之翼汉化组][2023.2.17已完结]

书名:君を、死んでも忘れない。

我不会让你成为回忆


作者:青海野 灰

插画:ごろく

装帧设计:鈴木享

书/图源:Andromeda (Lk ID:爱丽丝•莉泽)

录入/翻译:孤岛上的魔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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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每天都有气无力的活着的高中生·树的面前出现的少女·七海。自己马上就会因为疾病而死去。所以想要创造出如同难病系作品中女主角那样的回忆。开始陪着她完成这个心愿的树,他那原本如电影片尾字幕一样的日常也开始渐渐变得多彩了起来。

然而因为某起事件,树得知了自己能够记住的日子开始渐渐的减少。然后当“记忆的天数”变为零的时候....。“即将死去的”并不是她而是自己么?

看简介就知道是大刀胃痛片,不过就我目前看到的部分感觉还挺温馨的。(前20%不到)

上班中,本书不定期更新,更新的内容也不一定经过校对

另外往后再翻译的东西就全都是三平台发布了

不得不说资本的力量是厉害,逼站那个在线编辑真的是兼容性无人能及,在意格式的话建议到那边去看。

在人死去之后,最初被忘却的,据说是声音。

忘却其实是一种自我的拯救,似乎有谁这么说过。

「请,要记得我」

然而,就连这份声音,总有一点也会被我忘却吧。

这就是从我与你相遇开始,直至将你忘却的故事。

为了不将你忘却的,故事。

#1、我马上就要死了,面前的女生笑着,如此对我说。

对我来说活着这件事,就像是电影片尾滚动的无聊字幕一样。

既没有感慨也没有余韵,什么都没有在心中留下,有的仅仅只是被罗列出来的,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文字以及刺耳的杂音,完全没有去阅读,紧紧只是呆呆的望着。将身子蜷缩在座椅狭窄的空间中,同时心中不停想着,这种东西要是能快点结束就好了,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电影的内容,大概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吧。在这其中,充斥着鲜艳的色彩,欢快的音乐,杰出的演员,再加上快乐到无与伦比的剧本,肯定会有这样的人吧。那样的人,肯定不会希望这场电影那么快就结束。

但是,属于我的电影正篇已经结束了。而且,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有的仅仅只是一个抱着脑袋蹲在那里的,不起眼的主角,仿佛就像是一场糟糕的无声电影一样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着长长的结尾字幕。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让人开心。

发出了倦怠的叹息之后,我夹上书签合起了书本,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透过房间窗帘照的光线告诉我外面的时间已经是黄昏,那仿佛是将橙色与紫色混合起来溶解在水中一样的颜色。虽说冬天已经结束,但白天的时间依旧很短。今天的我也一样,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间中看书。然而,世界却还是那么的匆忙,太阳今天也还是一样遵循着规则东升西落。

只有一点不方便的,明明没有干什么事,而且也没有努力生活的想法,但身体却依旧还在诉说着饥饿。还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我的大脑都已经病态般的放弃了活动,然而这具支撑了十几年的肉体,却在违背主人的意志如今还在健全的渴望着能量。

打开门走出房间,昏暗的家中一片寂静。虽然知道明白这只是因为家中没有人而已,但是,莫非在我躲在房间里读书的这段时间里,除我之外的人类就都已经灭绝了,什么的,突然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妄想般的念头。要是,真是这样就好了啊。

走下台阶,点亮客厅的灯,打开冰箱的门。里面放着的就只有,几个装着调味料瓶子,和几个装着麦茶的瓶子,还有就是已经过了赏味期限的豆腐,以及父亲的罐装啤酒。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获取到任何东西的胃部,仿佛是在责备主人没有摄取任何东西的行为一样发出了阵阵疼痛。

总之先从柜子里拿出玻璃杯倒了一杯麦茶,仿佛舔舐般的感觉, 液体不由分说的流入了我的身体。冰冷的感觉穿过喉咙落入腹中,就算是在人类毁灭之后这台冰箱应该也还会继续工作下去吧,心中不免产生了这样的想象。然后就不知为什么,不禁觉得这台小小的冰箱有些可怜,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外壳。只不过,实际上更可怜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穿上外套,拿起钱包,离开了家。想着去便利店买点什么吃的东西,继续这么空着肚子下去的话,连靠读书打发生命都要做不到了。

春天那还很弱小的太阳如今已经彻底沉入了小镇的彼方,残存着的些许微光,投射在天空中那稀疏的云朵之上。空气是那么的寒冷,孤独一人走在路上的我心中的孤独更加强烈了。周围的房子都点起了灯火,同时还散发出了晚饭的味道,身旁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原来人类并没有灭绝啊,心中不免产生了这还真是遗憾的想法。

距离家最近的便利店,走路的话大约十分钟就能到。眯着眼睛走进那灯光明亮到耀眼的店内,开始挑选食物。

在柜台结账之后,提着只装了一个三明治的袋子,踏上了归途。冷风吹的塑料袋沙沙作响。赶紧回家,一边吃着这个,一边继续看书吧。

终于我回到了自己家的门前。从口袋中取出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然而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

「呐」

我并不知道那声音是在叫我,所以就只是将钥匙收进口袋,握住门把手准备要转动。然而,这个动作却被马上制止了。

「呐!你现在是不是准备无视我直接回家啊!」

真是麻烦。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同时转过了身。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附近高中的制服,印象中没有见过的小个子的女学生。在街灯冰冷的灯光下,因为寒冷脸颊稍微有些泛红,脸上带着让人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单纯露出了些许微笑的复杂表情在看着我。大概是叫做短鲍勃头的发型吧,笔直延伸到脖颈的黑发闪烁着漆黑的光泽,头顶似乎还有着一顶天使的光环,一瞬间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因为我只是在准备要回家的时候被叫住了而已,回过头当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那个女性也同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直直的看着我。没办法,我先开了口。

「找我,有什么事么?」

「诶,要说有什么事....那个」

没有什么事却把人叫住这种事该怎么说呢。她在形迹可疑的转换了一会视线之后,最终看向了我手中拎着的袋子,然后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话题一样露出了一脸欣喜的笑容。

「啊,你刚才去了便利店?真好啊。买了什么东西么?」

我在心中皱起了眉毛。我跟她并没有多亲近,面对很有可能是初次见面的对象,连自我介绍也没有就直接开始询问对方买了些什么东西啊。

这个女学生,肯定也是那些行走在明亮世界当中的人吧。反正,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本来我们连交流的必要都没有,应该只是想要通过靠近我干枯无聊的余生,踏入进来,嘲笑,然后借此获得些许的优越感而已吧。

「不好意思,这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失礼了」

说完我便打开了门,进入了家中。虽然从背后传来了,「啊,稍等一下!」的声音,但这一次我无视了她的声音关上了门。

将门锁上,叹了一口气之后,想象着用自己的右手将纠缠在胸中的垃圾扔掉,砰砰的敲着自己的胸口,将其中那令人不快的感情丢弃。将讨厌的事情忘却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这种东西就算一直留在心中也无济于事。阴暗的记忆什么的,赶紧拿去丢掉。本身,这片尾的字幕就已经够阴暗了。

吃完三明治之后,在自己的房间中看了一会书,楼下传来了父亲回到家的声音。看了一点时钟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了。每天都回来的这么晚,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上次跟父亲好好说话是几个月前来着的,我已经记不得了。而且我也没有感觉到,回想起这些的必要性。

看书一直看到天亮,在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的午后。看着那只有时钟和日历功能被使用的手机画面,今天似乎是周五。父亲在我睡觉的这段时间就已经去了公司,他应该已经在什么地方吃过了午饭,开始了下午的工作了吧。学校里的学生们,应该正在一边与睡意抗争,一边上课吧。

在这个不慌不忙运转中的世界的角落,仿佛是落入水中的一滴颜料一样无限接近于空虚的我如今也像这样呼吸着,有时我就会觉得不可思议。从不断奔流的时间中剥离出来,意志、记忆甚至思想都变得淡薄,感觉就像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飘荡的亡灵。

然而非常遗憾,我并不是亡灵,我的身体还在告诉我这些。为了消解口渴而来到客厅,打开今天也正常运转的冰箱。那块过了赏味期限的豆腐已经从冰箱里消失,大概是被父亲扔掉了吧。将麦茶倒入玻璃杯,喝掉。会将过了赏味期限的人类丢掉的人,究竟会是谁呢。脑海中漫无目的的想着这些。

开始后悔昨天要是自己有在超市多买点食物就好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平常的话,都会随便吃一些父亲买来放在家中的餐包或者是杯面,但最近这段时间并没有这些。

人类的身体,不,不光是人类,所有的生物,都是必须要定期摄入热量的麻烦东西。而仅凭昨天的那一袋三明治看来并没有办法骗过自己的身体。我犹犹豫豫的披上外套穿上鞋子,打开了玄关的门。

「啊,你终于出来了」

看着向外迈出一步,我因为刺眼的阳光而眯起了眼睛,是昨天晚上从便利店回来准备进入家门的时候叫住我的,那个不知名的女高中生。

虽然她跟昨天晚上一样,站在我家门前的电线杆旁边,但是通过她身上的衣服可以看出来,她并非一直站在那里等待。昨天是高中的制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配上裙子,而今天则是在白色连衣裙上套着一件粉色的夹克。让我不禁联想到了盛开在白雪之上的早樱。

她看着我,露出了笑容,然后用开朗的声音对我说道。

「这么好的天气却待在家里也太浪费了。呐,你是要准备出去吧?你要去哪里呢?我能跟你一起么」

「只是去一趟便利店就回来而已。就算你跟过来也不会有任何有趣的地方」

说着我便迈出了脚步,然后那个人就真的的跟在我的身后。

昨天就是这样,而今天看起她来好像也是在门口等着我出来的样子,真是让人不舒服。虽然很想把她赶走,但她已经知道了我住的地方,而且更麻烦的是,面对这种奇怪的人要是随便刺激她的话很难想象她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有没有趣由我自己来判断。而且,如果真的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的话,那么自己去做就好了」

跟在我身后的她如此说着。有趣的事情什么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会发生。

我回忆起在手机上看到的日期,打出了自己柔弱的攻势。

「今天应该是星期五吧,不去学校可以么?我记得你昨天应该是穿着高中的制服吧」

「那个!」

身后的人突然叫出了声,我不禁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诶?」

「敬语!听起来太生硬就别用了吧。你,多大了?」

「十七,岁....大概」

记得应该没错。但因为这如同被稀释了的亡灵般的生活方式,让那些关于自己的年龄还有生日的日期的记忆都变得暧昧了起来,这些都早已变得无关紧要。

那个人眯起了眼睛「啊哈哈」的笑了出来。春天的阳光照射在她的笑脸上,看起来是那么的耀眼,我不禁躲开了视线。

「大概算怎么回事啊——,对自己的事情多有点自信啊。我也十七岁。我们一样呢。所以用敬语也可以哦」

「不,但是,我们又不熟,就算你突然这么说」

「接下来会变熟悉的。那么接下来如果再使用敬语的话就一次一百圆了哦」

「这算什么啊....」

「啊,这么快有了!一百元到手,真是幸运。或者你也可以在超市里头给我随便买个什么东西作为代替」

莫名其妙的要求。单方面的提出条件同时单方面的要求提供金钱和物品这应该已经可以算作是犯罪了吧。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始为了最初的目的而继续朝着便利店前进。

「啊,....你生气了?」

伴随着背后轻巧的脚步声同时传来的话语,听起来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柔弱语气,所以我只能做出回应。

「没有,我没有生气」

「太好了。....哎呀,我也觉得一开始就说这些有点太快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看样子对方似乎还是能够反省自己的言行。

「啊,顺便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因为今天是春分所以学校放假哦」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节日,作为半个亡灵一样存在的我早就已经彻底忘掉了。

而她则非常理所当然的跟着我一起来到了便利店。「要选什么好呢——」口中一边这么说着这,一边四处看着在商品的货柜探寻。

而我则是为了避免之后再遇到这种麻烦的事情,让自己能够待在家里几天都不出门也没有关系的,挑选了杯面还有面包这类看起来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的商品,将其放到了购物篮中。回过头,放着面包的货架对面,是放着威士忌,烧酒还有日本酒之类商品的区域。

阅读小说的时候,经常就可以看到其中出现关于饮用这些酒精饮料的场景。特别是颓废主义和虚无主义的作品中,威士忌登场的桥段非常多。主人公沉浸在颓废与孤独中的时候,就是靠着威士忌的香气与味道,感受着那如同被麻醉般的沁人心脾的感觉吧。虽然我并没有喝过酒,但是在看过这类书之后内心不禁也产生了想要去试试看的想法。

「诶,你要喝酒么?还有点太早了吧」

不知何时就站在了我身边的少女,如此对我说道。

「不,我不喝。只是稍微看一眼而已」

「哼嗯。啊,我就要这个了」

被擅自扔进我购物篮中的东西,是个看起来像是面向儿童群体的点心。「炼成一下吧」色彩鲜艳的包装纸上,写着如同咒语般的文字。

「....这是什么」

「诶,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炼成一下吧?」

「不,不是的,我是想问为什么要放进来」

「刚才你说了一次敬语的惩罚啊。正好久违的想要吃一次,而且价格也刚刚好」

看来之前的那个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我叹了一口气,朝着柜台走去。

结账之后走出便利店,从袋子中将「炼成一下吧」拿了出来,递给了她。

「谢谢」那人笑着说道,「没想到最初的礼物居然会是这个呢」然后她再次露出了笑容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么」

「要这么说也确实没错。——呐,这附近的公园应该有自来水吧,我们去那里吧」

「....为什么?」

听到我的询问,不知为什么她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看向了我。

「诶,要做炼成一下吧是需要水的哦。你不知道么?」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拿回家里去做不就好了么」

「那样不是很无聊么。特地在外面制作然后在外面吃这样不是比较有趣么」

「那么你就一个人去公园吧。我要回去了」

正要迈出脚步的我,马上就被拽住外套的袖子给制止了。本以为她又要拿我开什么玩笑,然而回过头看到的,她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的严肃。

「之后,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这是会对你今后的人生产生极大影响的事情。拜托,不会花很长时间的,还请你一定要听听」

在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思考之后,我做出了回应。

「没有办法在这里说么?」

听到我的询问,她静静的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还有她所散发出的感觉中,仿佛都包含着冰冷的悲伤,我没有办法就这么甩掉抓住我的那只手。

「....我知道了。走吧」

听到我这么说她微微露出了笑容「谢谢」说着,她抓住我的手也松开了。

「话说,因为你刚才用了三次敬语,所以三百圆哦」

听到我的反击「哇,糟了」她在这么说完之后,脸上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已经迎来了春天的公园,在多少还有些寒冷的风中,零零散散开始绽放的淡粉色的樱花,在清澈的青空下孤单的摇曳。

沙坑和游乐设施中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在距离他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阳光很好的长椅,她坐了下去。没有办法,我也在她的身旁坐了下去。

我想着她也差不多该要开始说「重要的事情」了,然而她却打开了炼成一下吧的袋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开始在长椅上摆了起来。

「呜哇,好怀念,这都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了呢。这股带着化学试剂的迷之味道还真是美味啊——」

淡淡的白色塑料容器中,小小的粉色汤匙,以及摆在一旁的三个颜色各异的小袋子。看了一眼印在包装袋上的制作方法之后,她将塑料容器的一端掰断。

「那么我去接点水。让风吹走可就不好了,这个,能帮我按着吗?」

说完这些她也不等我回应,就拿着手中的那块塑料部件,朝着公园一端的水管跑去。没有办法,被留下的我只能用手按着那些材料。白色的塑料容器,圆形的凹槽,以及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物角色形状的凹槽,并排在上面排列着。

关掉水龙头之后,为了不让装在手中那小部件中接的水撒掉,她迈着慎重的脚步走了回来。花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再次回到长椅之后,他将接来的那一点点水,倒入了容器的一个凹槽之中。

打开一个小袋子,将里头的粉末状物体,倒入了那加了水的凹槽之中。接着用汤匙将其混合,一团绿色的有粘性的某种物体就完成了。紧接着她将另外一袋的粉末也加了进去,进一步混合搅拌。于是原本绿色的那团东西,在渐渐变成黄色的同时体积也膨胀了起来。看起来确实是化学试剂呢,至少就目前来看是一点都没有美味的感觉。

她将最后的小袋子打开,倒进了容器另外一边,看起来像是某个角色形状的凹槽之中。看样子那应该是表面的装饰。将充分混合的黄色物体用汤匙挖出来,粘上颗粒状的装饰之后,拿了起来。接着她便将那个东西,伸向了我。

「来,请用」

「诶,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作为买了这个礼物送给我的谢礼,第一口给你哦」

「不,这种东西我就算了」

「好了,赶快吃吧。来,快点」

因为在接连拒绝了之后对方依旧顽强的毫不退让,所以我只能迟疑的接受那个汤匙,将不知道是什么的迷之物体放入口中。

在我怀着恐惧品尝的同时,她一直在看着我。接着她说道。

「....怎么样?」

「意外的美味」

「就这样而已?」

「嗯」

「这样啊」

感觉她的表情中似乎略微有了一丝阴霾,虽然只有一点点,让我不禁觉得那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亦或者只是因为那时吹在我们身上的寒冷的北风所造成的。

她从我手中夺走汤匙,挖起了那团粘性的物体吃了起来。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人把从不认识的男性哪里拿来的,用过的汤匙自己直接用才对吧。越来越感觉面前的这个女子高中生是那么的古怪。

「那么,会对我今后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的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为什么跟我完全不认识的你要这么强硬的跟我扯上关系」

「嗯嗯」

在将放到口中的东西咽下去之后,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对我点了好几下头。

接着她转过身面对我,似乎是有些害羞,又似乎有些胆怯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在我眼中看来,就像是春光中含苞待放的樱花在此时绽放了一样。

接着,她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用仿佛是在日常寒暄一样的,毫无波澜的语气,如此说道。

「我啊,马上就要死了」

「....诶?」

对于这句话的含义,我没能马上理解。因为她,跟毫无生存欲望只是跟亡灵一样度过每一天的我完全相反,看起来充满了活力与生气。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让人不禁躲开了视线。而那份耀眼的光芒马上就要消失什么的,听起丝毫没有现实的感觉。

「....你说马上,还有多久」

「嗯——嗯,具体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应该,还有一年左右吧」

对于自己生命残存的时间,她就像是在便利店计算商品金额一样随意的给出了回答。

还有一年——。在只有十七岁的这个年龄的时候就被宣告了生命的剩余时间,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虽然对我来说,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像燃烧殆尽的渣滓一样赶快消失,但是对一般人来说肯定不可能这样想。

「....是这样。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之类的?」

「嗯」

「像这样随便到外面来没有关系么?」

「没有关系。似乎并不是内脏,而是脑袋里面有什么问题」

「感觉这样说听起来更糟了....。顺便一提,病名是?」

她一脸不开心的样子皱起了眉毛,双眼瞪着我。

「向余命不多的女生询问病名什么的,也太不懂得体谅了」

「是这样么?」

「就是这样!」

我躲在社会的背面,远离世间一般常识,对人际交往敬而远之的活着。所以,只要她对我这么说,那么我就只会觉得这种事情对于生活在外侧世界的人来说就是这样。

「那么,我就不问了」

「这样就好」

带着满足的笑容,她点了点头。

「那么,我知道你的生命还剩下一年,但这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不管是小说,电影,还是漫画,女生因为疾病而死去的故事,不是有很多么?」

又开始说些跟我没有关系的话了。

「嗯,我也稍微看过一些」

「然后,那些故事里,基本上都是一个有些阴暗的,喜欢书的,还多少有点交流障碍的男生作为主人公,与一个开朗有朝气但实际上却又余命不久的可怜女生相遇,接着两人便相爱了,一般的故事不就是这样的么?」

虽然总结的很粗暴,但我却没办法否定。换言之就是那些被分类为「难病系」故事的,类似模板一样的东西吧。

带着完全看不出只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年的快乐表情,她如此说道。

「虽然男生最开始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还是被女生拉着到处跑,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接着渐渐打开了内心,也开始变得开心了起来,女主角也变成了重要的存在。但是女生最后还是死去了,作为主人公的男生哭喊着,但是最终依旧跨越了悲伤,怀抱着与女生的回忆,坚强的活了下去....类似这种!」

接下来她要说的话,我感觉自己已经能猜到了。

「我啊,在被宣告了余命之后,就思考了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够做到的。能做到的事情,或者说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想做却还没有做的事情,之类的吧」

她表情变得有些凝重,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继续说着。发丝,在柔和的微风中摇曳。

「我当然也怕死,但是相比之下,自己的存在从某人的心中消失,这才是我最害怕的。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够存在某个人的心中,直到那个人死去的最后一个瞬间,一直留有我的存在。如果能有一个如此强烈的,记得我的人存在的话,如果能有这样的实感的话,感觉自己会消失的那份恐惧,多少也能够缓和一些」

记不得是谁说过的,被他人忘却就是一个人的第二次死亡,好像有听过这样的话。第一次是肉体的死亡,而第二次,则是在被谁忘却的时候。她的目光,应该就是在注视着自己的第二次死亡吧。这大概,也可以证明她已经将第一次的死亡视为无法抵抗的事实,而已经接受了吧。

「我啊,想要留在某人的记忆中。想要成为某人的回忆。名为我的存在,一生都不会被忘却,没有比这更深刻的记忆,被刻在那人的心中。我是这样想的。——嗯,想法,这么说的话好像程度有点弱呢。期望,或者说是渴望应该要更准确一些吧」

这样的想法,正好跟我完全相反。我不希望自己被留在任何人的心中。就像是世界中可有可无的阴影,或者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灰尘,连名字都被忘却的杂草一样的不起眼的存在那样,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淡淡的消失。

她向我露出了笑容,接着继续说。

「然后,那个对象,我选择了你」

「我觉得这才是最让人不解的地方,为什么是我。更加符合的对象应该还有很多吧。像是在学校里之类的」

「因为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的无聊啊。心中似乎也没有任何开心的事情,把我塞进去的话刚刚好。而且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女朋友的样子,作为难病主题作品的主人公刚刚好,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这话说的还真是失礼呢」

听到我这么说,她非常夸张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做出了用右手捂住嘴的动作。

「诶,莫非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不,倒是没有....」

「看吧,果然。你还真是幸运呢。毕竟能跟这么可爱又开朗的女生,成为期间限定的恋人」

一脸自豪的样子将手放在了胸口的她,如此断言。但是从「期间限定」这个词中所透露出来的阴暗,使得那过剩的自信心也变得如同虚幻的虚张声势。

「你就不问问我的想法么?」

「反正你应该也很闲吧?只是一年的时间而已陪陪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对你来说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负担太重了....」

她想要成为某人心中不会消失的回忆。想要通过这样的方法,来接受那不讲理的命运。但是那对于另外的人来说就是如同诅咒般的,沉重的愿望。我不觉得自己能够承受这样的重担,也不想要去背负这么麻烦的负担。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开口对她说。

「抱歉,你还是去找其他人——」

「那可不行」

打断了我拒绝的声音中所蕴含的,是某种急迫的祈求。我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看向我的那认真的眼神,似乎有一点湿润。

「我已经决定了。如果觉得很沉重的话,那么不用背负也没有关系。在我死后马上就把我忘掉也没有关系。这并不是约定,你只要把这当做是临时的契约关系就好。这样就可以了,所以,你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了,所以....」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已经地下了头,发出来的声音也是之前从未有的柔弱。

仿佛是将自己那即将消逝的生命作为人质而提出的「要求」,老实说我觉得这样的做法很狡猾。如果拒绝了的话,无论是谁肯定都会感觉到强烈的罪恶感吧。

但是,跟之前的印象完全不同,仿佛让春天那和煦的光芒都彻底消失了一样的那个「愿望」,似乎却在某处与我这稀薄的生命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深沉,缓慢,静静的,呼出了一口气。

老实说真的很麻烦,而且又很沉重。但是,看着面前这不知名的少女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内心深处隐隐作痛。我不想要伤害这个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我,就像是胸中的痛楚被打动了一样,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真是没办法啊」

少女抬起了头。带着惊讶的表情,落下了一滴眼泪。

「真的可以么?」

「只是,你也别太期待。我并不是在那种难病系小说、电影或者漫画中出现的主人公。高中也没有去,只是个躲在家里看书的,跟半个幽灵一样的无聊男性而已。没准你过一段时间就会觉得,果然选这家伙是个错误哦」

「嗯,嗯」

她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不断的点头,「完全没有问题」她这么说着。

「那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既然是为期一年的恋人游戏的话,不知道名字的话会很不方便吧」

「你终于,问我叫什么名字了呢」

说着她露出了笑容,摇曳的阳光透过树丛照在了她的脸上。照在那闪耀的泪痕上,虽然很美丽,但是我,却不禁躲开了视线。

「就叫我七海吧。你的名字呢?」

「真宫、树。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我知道了,那么就叫你树吧。以后就请多指教了,树」

「....请多指教」

自称七海的少女,用手擦了擦眼角之后,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啪,啪,像是要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一样拍了两次。接着很有气势的从椅子上起身,站到了我的面前,露出了笑容。

「树,明天是星期几呢?」

「诶,今天是周五的话,那按照一般情况来说应该是周六吧」

「没错,非常正确!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成为了恋人的阳光男女,一般周六都会去干什么呢?」

「诶,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答案是约会。制造属于两人的回忆!所以说明天就让我们赶快开始约会吧,记得要穿的漂亮一点哦!」

我姑且在脑海中回想起了自己房间中的衣橱,究竟哪一件衣服能称得上是漂亮呢,丝毫没有头绪。跟平常一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啊,对了树,你带手机了么?」

「带倒是带了」

抢夺般的将我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手机抢走,七海开始操作了起来。

「嗯,软件还有通讯录里头根本就没有人,还真是寂寞呢。但是没关系,因为我马上就会到这里来。这么一来你就可以成为现充了哦」

「每次都这么说也太夸张了」

看着她还给我的手机屏幕,聊天软件的朋友栏中,父亲的名字下面又加上了「七海」这个名字。圆形的头像框中是绽放着青蓝色花朵的花田。

「这么一来就随时都能取得联络了。请随意给我发消息哦」

虽然她这么说,但是自己随意给她发消息的样子,根本就难以想象。

「接着就是今天最后的一个问题了。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诶....刚才你不是自己说过了么」

「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七海,对吧?」

「再来一遍」

「七海」

「再一遍」

「七海」

「哼哼哼」

虽然不知道哪里有趣,不过七海却非常开心的眯起了眼睛。

「正确!我的名字,有好好的,一直,记得呢。不要忘了哦」

「才不会这么快就忘的」

「嗯。那么,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碰面的地方还有时间,稍微晚点再告诉你」

「我知道了」

最后七海再次对我露出了笑容,同时挥着手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被留在了公园长椅上的我一个人开始了回想,因为接受了这么麻烦的事情而感觉有些后悔,完完全全被拉到了她的节奏中去了。

我的人生就是电影最后那干枯无味的滚动字幕,而我也并没有要做出改变的想法。只要闭上眼睛舞台就会变得一片黑暗,周围依旧跟往常一样空无一人。我只要这样静静的迎来终结就好了。

但是直到刚才还在我身旁的,那吵闹的说着,笑着,突然想到什么事情又会突然寂寞落泪的奇怪的女生,她的表情,声音的残响,些许的,留在了我的眼睑中,还有耳朵的深处。

七海:今天谢谢你了♪明天,十点钟在松户车站集合!

当天晚上,七海通过聊天软件指示的集合地点,查过之后发现是在坐电车要四十分钟左右的地方,那个车站有着这附近还算比较繁华的购物中心大楼。如果要赶在指定时间前到达的话,那就必须要在早上九点之前起床。

树 :会不会太早了?

七海:对于健全的年轻人来说很轻松哦

树 :但我并不是健全的年轻人

七海:健全的老人?

树 :不健全的年轻人

七海:明天,要去买东西,所以记得要带点钱来哦

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操作着不习惯的智能手机,脑海中冒出了些许怀疑,该不会是要骗我去购买高价的画作或者壶之类的吧。因为要不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不认识的女性对我这么执着——我之所以这么想,因为我根本就不信任这个名为我的人类。

但是,被骗的话会感觉到困扰的金钱还有生命什么的,我根本就没有,而且非常幸运的是,父亲很不可思议的会定期朝我的银行账户里汇入金钱,所以就算被骗了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我心里是这么想的。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对自己性命的轻视。

操作智能手机,开始打出文字。

树 :知道了

七海:(正在思考问题的熊猫表情)

七海:我觉得树你还是稍微有点戒心会比较好哦

七海:要是有我之外的女生对你说「带钱过来」你就开开心心的拿着钱过去的话可不行哦

树 :知道了

七海:你真的已经明白了么....

七海:算了 你就好好期待明天吧

七海:晚安

自己将这句话送给过谁,上次送出这句话又是在几年前,已经记不得了。无论怎么去回忆自己最后一次使用这个词的日期,能够回想起来的也只有一片阴暗的迷雾,从中什么都看不见。

手指在屏幕下方的键盘上滑动,缓缓打出了那句简单的话语。接着按下了发送按钮。

树 :晚安

本身以为会没有反应,但那行信息的旁边马上就出现了「已读」的文字,在那之后,穿着睡衣打着哈欠关灯的熊猫表情马上就被发送了过来。

我将手机放到一旁,将读到一半的书翻开到夹着书签的位置。

我姑且在答应对方之前,就先设置好了闹钟,然而并没有任何意义。

我根本就不可能会睡过头,因为在距离闹钟设定的时间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七海就开始以每十分钟一次的频率,发来没什么意义的信息。

这边可是因为读书一直读到深夜而没能补充睡眠,然而对方却丝毫没有顾忌的样子。或者说这种事情对于她口中的「健全的年轻人」来说,非常普遍吧。

洗过脸换过衣服,在客厅喝了点麦茶之后,离开家。不知道父亲是今天没有工作,或者是还待在卧室,总之我并没有见到他。

久违的感受了摇晃的电车,正好在十点钟的时候到达了约定的车站。七海已经站在了检票口旁边,见到我她脸上露出了微笑,同时微微朝我挥手。

「早上好,树」

「早上好」

她在像个节拍器一样身体左右摇摆了几次之后,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向了我。

「『抱歉,等很久了么?』你不这么问我么?」

「....抱歉,等很久了么?」

七海开心的露出了笑容「没有,我也是刚到」她如此说着。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一连串的对话,作为不健全的年轻人的我虽然并不知道,但应该是某种约会的礼仪吧。

穿过检票口,在她的带领下朝着购物中心的方向走去。从车站出来一眼就能够看到的,那栋八层高的大楼。

「诶,这一站,还有这么气派的店铺啊」

听到我边走边发出的自言自语,七海回头看向我「诶,你不知道么?」

「嗯,第一次来」

「....哼嗯」

她虽然一时露出了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的表情,但马上就转身进入了背后的商业大楼。

在店内明亮的光芒中,流淌着轻快的音乐,周围的人也很多。周六的一大早开始,真亏大家能这么有精神的走来走去呢,我发出了像个老人一样的感想

七海说着口渴了,然后让我在饮食广场给她买了奶茶,接着就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来回逛着周围的店铺。在饰品店里头买了耳环,在杂货店买了手机充电头,在服装店让我从头到脚的试穿了好几次之后,结果从裤子到衬衫全都买了。当然,出钱的人全部都是我。

进入宠物商店,看着玻璃另一侧玩耍的小狗那闪闪发光的眼神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安的想,她不会说要买这个吧。不过,看样子她倒也没有异常到那种程度,我也悄悄的安下了心。

「呐,为什么全都要我付钱。有想要的东西自己付钱买不就好了。你应该带的有钱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还有一年就要死了。就算稍微任性一点应该也不会遭报应吧?」

「在这种时候提出余命的话题我觉得有些卑鄙....」

「啊哈哈,就是这个,听起来就很有难病系作品主人公感觉的台词,很不错哦!」

看着面前开心笑着的七海,我叹了一口气。眼前的少女,生命真的只剩下最后一年了么。肌肤的血色很健康,也不像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她会不会是在欺骗,玩弄我的呢。这样的想象又开始在我心中膨胀。但是,昨天在公园中看到的她那寂寞的表情,又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真是弄不明白啊。

「真是开心啊,树」她露出了微笑。

「....那真是太好了」我敷衍的回应。

只是,每当将买的东西递给七海的时候她都会非常开心的,笑着对我说「谢谢」,这种感觉,倒也不算坏就是了。

在快餐店吃过午饭之后,我们来到了屋顶。那里被做成了一个有点像是庭园一样的地方,脚下铺着人工草坪,设置了一些给小孩子的游乐设施,还有几棵树。天空一片晴朗,清澈的蓝天一直延伸到天边。我们两人坐在长椅上,凉爽的风从我们身旁吹过。

在随便说了几句话之后,突然注意到了些事情的我发出了询问。

「话说,为什么要选这里?选在这个微妙的有些远的地方,如果只是要买东西的话,更近的地方不是还有更大的购物中心么。而且现在这个时代,感觉也不会有什么买不到的东西吧」

「诶,这是因为,那个」

七海的口齿莫名的就开始含糊了起来。见到她的这幅样子,我马上就直觉性的想到了。

「啊啊,不希望被别人看到你跟我在一起的样子?」

「不,不是那回事,树,你这么说也太卑鄙了——」

虽然她马上就否认了,但我却感觉从她的语气中却听出了肯定的意思。

这也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我这种阴暗,卑微,既不去上学也没有工作。跟我这样的人走在一起的时候要是被朋友还有同学看到的话,感觉肯定不会好到那里去吧。没错,但纵使我早就已知道了这些——

「好了,休息结束。去下一家店吧」

七海猛的站了起来,像是要逃跑一样快步向前走去。我也站起身,望着她的背影。

明明早就已经知道了。

但胸中这阴暗的感情到底又是什么。不正是因为心中抱有期待,所以才会受伤么。不应该会这样才对。因为我跟七海,明明只是不久前才刚刚见面,通过契约强行跟我变成了恋人的奇怪女人,买东西的时候也厚脸皮的全都要我来买单,而且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年,她就会死去。

所以我,不可能会被七海吸引。

「树,你干什么呢,再这样我要把你丢下了哦——!」

注意到我还在原地没有动,她站在通往室内的门口叫我并朝我挥手。

我用右手敲了两下胸口。砰,砰。感情什么的,就算有也只会是麻烦。生命结尾的字幕,无论是过去,还是接下来的未来,我都会静静的一个人看下去。

在那之后,七海也一脸开心的带着我在各个店铺之间穿梭。就在我那不健康的身体各处都开始传来疲劳信号的时候,她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很有时尚气息的文具店。

「接下来,就是我今天最后的任性了」

说着她伸手指向的方向,是放着日记本的区域。皮质或是纸质的,有着色彩各异封面的笔记本被摆放在哪里。

「你要写日记么?」

「想着我,树你来选一个你觉得最好的吧」

她目光看向放在架子上的日记本如此说道。白色、黑色、红色、绿色、蓝色。有的上面印有某种角色,有的上面是风景的插画,各种各样的封面。随便拿了几本起来,大致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有的里面只是按照日期,被大致的分开,有的则是按照天气温度还有吃了什么东西等被细分成了多个项目。

静静的看了一会我所选的那本日记本之后,七海开口了。

「为什么要选这个?」

「这个日记本,没有按照日期被分开。自始至终都是白纸。我觉得非常符合你自由奔放的印象。而且,标题也很让我在意」

日记本黑色皮质封面上,用银色的文字刻印着「Forget You Not」这几个单词,非常的简洁。代表着「不忘记你」的这个标题,对于希望自己能够留在某人记忆中的短命少女来说,我觉得是最适合送给她的东西了。

听到我的话之后她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开心,「这样啊」。她如此回答。

在收银台付过款,离开店铺之后将本子交给了七海,她说着「谢谢」的同时接过了本子,然后紧接着她又将本子还给了我。

「给,这个是树的」

「诶,这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写下日记。记录与我共同度过的时间」

「为什么要我....」

日记什么的,就算是放在麻烦的事情当中也会被分类为是最麻烦的那一类。光是想象着在一天结束之后坐在桌子前动笔写字的自己的样子,就让我不禁发出了叹息。

「昨天我就已经说过了,我希望自己最后的这一年的时间,能够被深深的刻在某人的记忆当中。但我不希望当记忆回想起来的时候,因为时间而改变了形状,渐渐风化,最终被忘却什么的。所以我希望能够用文字,写在纸上被记录下来,被一直留存下去。用树的记忆,还有树的语言」

「这个,我也不能拒绝么?」

「嗯,不能拒绝。直率的听取薄命美少女的愿望才能够被称为是绅士哦,树君。」

虽然只是她糊弄人的话语,但她的语言却像是柔软的剃刀般插入了我的内心。虽然觉得很狡猾,但是却没办法反驳。

「....我知道了」

听到我这么说,她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些许寂寞的微笑。

阳光开始倾斜,差不多也该是回去的时候,我们走出了建筑物。然而,七海却没有朝车站走去,而是将我带到了没有什么人的小路上。

「你这是准备要恐吓我了么?」

「啊哈哈」

她直率的笑了。那笑容的背后,透过大楼之间的空隙所看到的一线天空,是日落前燃烧着的紫红色。

「不是哦。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把今天你买给我的发卡给戴上而已」

「自己戴不就好了」

「你真是不懂啊。让自己喜欢的男生给自己戴上不是要更好一些么」

「我们不只是定下了一年契约的,假装恋人么?」

死之前,像小说、漫画或者电影中的难病系作品的女主角那样,深深的铭刻在某人的心中。她是这么说的。就是为了这个才定下的契约关系。虚假的初恋关系。

但是面前的少女,虽然只有些许,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而仿佛是要隐藏那样的表情一样,她摆出了笑容。

「是这样没错。但是,现在,我想要像那种很久以前就两情相悦的恋人一样,像那样交往啊」

说着她又朝着我走出了一步,微微抬头,闭上了眼睛。这仿佛是在等待接吻一样的动作,让我内心仿佛是遭受了碾压一样的杂乱。那些许的痛楚,被我用右手赶走。啪,啪。

从提在手中的物品当中,取出那个在最开始进入的饰品店中的店员手上拿到的小纸袋。撕开胶带打开了那个小袋子,抓着一端取出了那个装饰着青蓝色小花的发卡。

右手抓着发卡,左手触碰到她右耳上方发丝的时候,七海的身体发出了颤动。或许是我的错觉,感觉她的脸颊似乎也变红了,肯定是因为大楼之间反射进来的夕阳吧。

小心注意着那如同丝绸般纤细的发丝,慎重的将发卡夹了进去。戴上之后,七海的头发上,就像是绽放了一朵小小的青蓝色花朵一样。

「结束了哦」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七海双手猛地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啊,紧张死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紧张啊」

「为什么,因为女生被异性触碰头发这种事情,是很特别的哦?」

「诶,是这样啊」

「反应太淡了!」

七海轻轻敲打我的腹部。

「....那么,怎么样呢。合适么?」她抬起头,如此问道。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注意说法!」

这次她用力的打了我的肚子。「呜呜」

「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很合适哦』才对」

「很合适哦」

「诶嘿嘿,这就对了」

七海,满意的笑了。这个少女,轻松的让人根本就没办法想象她会在一年之后死去。

车站检票口前,「我还稍微有点事情要去办,所以不好意思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说着她朝我挥了挥手。

「日记,不要忘了哦。绝对要写哦。这件事情很重要」

「我会记得的」

「啊——,一般不会做的人都会这么说!如果你不写的话那我死后绝对要变成鬼出来诅咒你!」

余命只剩下一年的人说出来的这种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玩笑,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写的。你就安心的睡吧」

「约定好了哦」

获得同意之后,我穿过了检票口。仿佛是在被人流推着一样前进,在前往月台前的楼梯处我回头看向了检票口,然而七海的身影已经混在人群中找不到了。

存在于记忆和记录之中的东西,大概就是希望了吧。

那天晚上,我按照七海的要求写下日记的时候,想到了这些。

记忆很容易就会改变,在无意识的时候就被加工,被修饰,有些时候甚至会像夏季的海市蜃楼般,转瞬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努力将不想忘却的东西怀抱在心中,加上美丽的修饰,不断打磨,将想要忘却的东西赶走,试图将其变为人生道路中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

有的东西,想要忘却,有的东西,又不想忘却。记忆在变得暧昧的过程中,就包含着这样的愿景。而这些,肯定就是人们在人生的路途中所学会的技术之一吧。如果是能够一瞬间就将所见到的东西记住,并且保持好几年的,拥有超强记忆力的人的话,生活对他们来说肯定非常痛苦,似乎好像在什么地方又听到过这样的话。连续不断的记忆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负担,而忘却,则是自然的规律,那是人们在保护自己。

相比之下,记录不会改变。就算是意识也没有办法对其做出任何修整,它也不会如晨雾那般消散。相比于记忆要来的更加的冷酷,同时也更加的遵守规则。

记录不会消失。在这里人类虽不能通过丧失去获得拯救,但肯定也会有人因为这无法消失的东西而获得拯救吧。

所以七海才会让我去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吧,从这一点也大概能够看出她内心愿望的真实性,想到这些我便也没有办法就这么将日记这个麻烦置之不理。

3月20日(金)春分之日 晴

发现没有食物,所以刚过中午的时候就外出去买东西。在家门口被不认识的女高中生给埋伏了。

在超市买了几个面包,女高中生让我给她买了「炼成一下吧」。似乎是我对她用了敬语的惩罚。真是不明所以。

被带到了公园,「炼成一下吧」她给我吃了一口(意外的美味)。据说她只剩下一年的生命,在死之前,想要像难病故事里的女主角一样给某人留下回忆。大概是想要通过在某人心中留下了自己的这种实感,来从死亡的恐惧中逃离吧。

而我则被选为了对象,成为了只有一年契约的恋人。真是的,不明所以。但是拒绝的话,总感觉不太好。(她,稍微哭出来了一点)

那个女高中生自称七海。擅自登陆在通讯软件中名字写作「七海」,但不知道那是不是本名。她没有告诉我名字的汉字写法,或许是有什么隐情吧。

3月21日(土) 晴 偶尔有云

在松户车站的购物中心,跟七海一起去买东西了。虽然七海说这是「约会」,但我并不太清楚约会究竟是什么。因为我们是假装的恋人,所以这应该叫做「假装约会的游戏」才对吧,在写下日记的这个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饰品店,杂货店,服装店,被拉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只看不买的逛了几家店之后,最终在文具店买下了这本日记。一开始还以为是七海要写,但结果她似乎是要让我写。所以现在,我才会像这样一边苦恼一边写着日记。简洁的黑色革制封面,还有刻在上面的「Forget You Not」的几个单词让人很是在意。

回家之前,在小路上,给七海戴上了发卡。闭上眼睛等待着的她,总感觉■■■■■■■■■■■■■■■■■■■■■■■■■■■。

买的东西结果全都是我掏的钱。虽然在购物中心的时候,还觉得只是在生命剩下的时间里假装恋人的游戏而已却让对方支付金钱的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如今回过头再回忆起来,除了餐饮之外七海真正要求的东西,也就只有耳环,还有手机插头而已。两者加起来也就只有600圆左右。

或许,她也在有所顾虑吧。这么一想,就觉得她■■■■■■■■■■■■■■■■■■■■■■■■■■■

自己用圆珠笔开始写日记,但中途又开始后悔。如果是用铅笔或者自动铅的话,感觉不对的部分就可以用橡皮擦掉。但是圆珠笔就没有办法这么做了,只能用黑色的方框涂掉。

当写成名为日记的整篇文章之后,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那些东西,亦或者是自己虽然意识到但却一直在逃避的,那些感情还有语言,就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般的流露了出来,我自己也暗自吃了一惊讶。

就在我合上日记本坐到椅子上舒展身体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

七海:树

树 :怎么

七海:写日记了么?

树 :正好刚写完哦

七海:了不起!不愧是你!太棒了!

七海:(拍手的动态表情)

树 :因为我不想被你诅咒啊

七海:啊,这是我刚才想到的,被我诅咒难道不应该算是一种奖赏么?

树 :你这迷之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七海:我只是觉得死后也能附身在你身上一起生活什么的很不错啊

树 :那我还是不要写日记了吧

七海:那可不行!

七海:话说明天是星期几来着的

树 :周日

七海:回答正确!真是个天才!

七海:(拉开礼炮庆祝的动态表情)

七海:所以说让我们去约会吧

树 :诶,今天不是才去过么

七海:约会不是一天炼成的

树 :你这句话的用法不对吧

七海:因为我的时限就只剩下最后一年了哦

七海:必须要充分的享受乐趣,创造出更多的回忆才行

七海:我啊,有个想去的地方

我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自己平静的周末。

那之后的七海,也欢快的根本就不像是个重病患者,带着我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来回穿梭。

等到了工作日她应该就会回学校了吧,这麻烦的「恋人游戏」应该也就只有周六周日两天,然而实际情况是我太天真了。三月最后一周的这个时间就已经来到了春假,到四月初连休结束为止,日程被排的满满当当。学生在这段时期,会有名为春假的假期这件事情,并不是学生的我早就已经给彻底忘了。

有池塘的大公园、动物园、电影院、露天商业中心、在樱花树下赏花、去电视特辑中提到过的商店街边吃边逛——

一旦我想要拒绝,她就会马上把「生命的时限」给拿出来。然后说,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没有时间休息了。有些时候还会红着湿润的眼眶发出近似恳请的请求。这么一来,我也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终于等到连休结束她开始上学了之后,我也还是完全休息不了。整个休息时间都在用手机给我发信息,而且还会指定放学后在什么地方见面,然后就这样一直陪着她到傍晚。唱歌、保龄球、家庭餐厅、公园、快餐店、商超、飞镖还有台球....。真亏她能每天想到这么多事情去做,我在疲惫不堪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些许的佩服。

四月末,这次又到了黄金周。七海的日程表依旧远超一般水平,接连几天都被带着出远门。去看东京树、乘水上巴士、寺庙巡礼、游乐园——

因为过着这样的生活,夜晚也能非常健康的按时睡觉。傍晚在疲劳中回家,冲澡之后稍微吃点晚饭,写过日记之后,书都没有读就钻到床上陷入了沉睡。如此循环往复的生活几乎变成了我每日的习惯,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

5月8日(金) 晴

今天也是在七海放学之后,陪她一起去她口中所谓的「约会」。

从时间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每天都跟我这样无聊的男性在一起真的有趣么,我心中不禁产生了疑问。虽然我也没有说这种话的立场,但她会不会在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啊,内心不免产生了多余的担心。如果有意气相投的同性朋友的话,比起跟我在一起玩,绝对要更加充实一些才对。

不,但是,脑海中试着想想了一下,她在高中的教室里一个人坐在桌子前,不跟任何人交流只是静静看着手中文库本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她会有的样子,感觉就像是完全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个人。(虽然就我的角度来说,对于这样文静的人要更有好感一些)

就算在学校中,她肯定也是跟朋友们在一起,一起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过着快乐的生活吧。这样才像是七海该有的样子。她跟我不一样,她是身处华丽的电影正篇中的人类。(只是她主演的那部电影,在不远的未来主人公就会死去,接着便迎来黑暗的未来)

有点跑题了。

今天的「约会」,又是保龄球。说是,因为之前去的时候没有取得多少点数所以这次要去一雪前耻。那个游戏,真的非常不符合我的个性。拿着沉重的球,滚出去,将摆好的瓶子打倒,这一连串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也是因为这些,如今奇怪疲劳在右手中积蓄,拿着圆珠笔的手,现在正在微微颤抖。

就在我合上日记本准备上床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了起来。按下那条通知的瞬间,我便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无视通知直接去睡觉。

七海:树,日记写了么?

树 :写了

七海:了不起 让我好好称赞你

七海:(正在抚摸布偶的熊猫表情)

树 :非常感谢

七海:话说明天是星期几了来着的

树 :一般情况的话,周六

七海:所以说让我们一起去水族馆吧♪

七海:(穿着泳装游泳的熊猫表情)

树 :诶,你要游泳么?

七海:不不不,只是没找到更符合水族馆的表情而已

七海:我才没有那么没常识呢....

树 :今天已经很累了,所以明天想要轻松一点

七海:你是老爷爷么!

七海:就在树一整天都待在屋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我的生命也在渐渐的流逝哦

树 :那我的个人想法呢

七海:不做考虑呢

自从跟七海相遇之后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发出了叹息。

这次是在坐电车差不多要一个小时的地方,名叫葛西临海公园的,沿着海岸线建成的大公园中的水族馆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

七海的体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是说一般的高中生,大家都像她这样的么。定好了能够赶上约定时间的闹钟之后我闭上了眼睛,接着仿佛沉入泥暗中般的睡意便夺走了我的意识。

第二天,在不习惯的换乘电车中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的公园,那里的氛围简直就像是主题乐园一样。

入口处的喷泉开始喷发,稍远一点的地方还能看到大型的观光车。有大量看起来像家人或是情侣的客人,比预定时间稍微早到了一点的我一个人站在喷泉边,感觉自己就像是到了错误的地方一样,不禁缩起了肩膀。这仿佛象征着幸福的地方,我真的可以存在于这里么。强烈的光芒中,阴影的存在也会变得更加强烈。

所以在看到从车站走来的七海的身影时,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对于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我也稍微有些惊讶。

「抱歉,等很久了么?」

七海来到了我的面前面带微笑的对我说道。

「大概十分钟左右吧」

「这种时候,你应该说,我也刚到才对」

「我也刚到哦」

「哼哼哼」

开心笑着的七海的头上,今天右耳上侧也绽放着青蓝色的花朵。是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作为礼物送给她的发卡(说是礼物,但实际上是她半强制性的要求我买给她的就是了)。她在每次跟我见面的时候,都会好好的戴着它前来。

「那么」说着,七海向我伸出了右手。「我们走吧」

「你那只手,是什么意思?」

「牵手啊。你看看周围的情侣们。大家不都牵着手或者搂着手臂么」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没有义务要跟他们一样」

「好了,赶快把手伸过来吧。我的寿命又要减少了哦?」

没有办法我伸出了左手,抓住了她的手。明明是自己把手伸出来的,但七海在收被我抓住的时候却像是吓了一跳一样身体一颤,低头把脸藏了起来。

左手中握住的七海的右手,是那么的小巧,那么的柔软,那么的温暖,纤细,仿佛一使劲就会随时坏掉。就像是用手握住了她那脆弱的生命一样,无情且不讲理的时限,同时还在无视主人的意志,不断往上面刻下裂痕。

我们没有迈出脚步,只是沉默的保持着牵手的姿势,此时从旁边走过的一对男女小声的笑了出来。

「应该是第一次约会吧,真可爱」女方小声的话语,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七海应该也听到了吧。她的耳朵变得一片通红。

「嗯,确实有点太早了呢。还是等我们早稍微习惯一点的时候再说吧」

说着她便将手从我的手中抽走了。

「呀啊——,今天也很热呢。好了,走吧。时间有限哦」

见到她快步前行,我也追了了上去。天空,就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那隐藏在我心中的苦恼一样,依旧是一望无尽的水蓝色。

买了票,进入水族馆。馆内的照明被维持在了最低的限度,相对的,从水槽中透出的青蓝色的光芒,则像是渗透黑暗的明月般发出了光芒。这样的景象,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间中躺在床上看书的话是绝对不可能见的到的,我少有的,在心中发出了感叹。

「我,喜欢水族馆」看着那如同墙壁般被分隔出来的巨大玻璃水槽,七海静静的说道。

「诶,为什么?」

「平静,而且因为太阳的光芒被挡住,所以也没有必要伪装自己。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被封闭在心中真正的自己,缓缓的获得了解放——感觉就像是,获得了这样的许可」

或许是因为在意周围的人,她所发出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那个活泼的七海完全不一样。如青蓝色月光般的光芒照射下,她视线的前方,无数银色的鱼缓慢的游动着。而我,也跟她一样静静的望着这一切。

甚至产生了现在已经到了夜晚的错觉。从耀眼的世界中被剥离出来的,夜。

而我们,则无依无靠的站在其中,望着那银白色的雪。

生命即将迎来终结的少女,有如亡灵般等待生命终结的男性。

这里的话,就能够缓慢解放自己。变得能够呼吸。

在光芒之中,感觉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

感觉自己已经满身伤痕。

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喧嚣的杂音也渐渐消失。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仿佛从深海中逐渐上浮,渐渐沉入星空一样的感觉。

境界线慢慢失去了意义,现实开始变得暧昧不清,心灵逐渐扩散,变淡。

而被留下的我们,不完全的我们,笨拙的依偎在一起。

我握住了身旁七海的手。感觉是如此的自然。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视线便再次回到了水槽之中。

七海要是不会死就好了。不知为何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一切,感觉是那么的自然。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静静的在馆内游览。色彩鲜艳的不知名的鱼在水中游过,让我不禁发出感慨,这个星球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色彩。

鲨鱼缓缓在水中游着,海星像是死了一样睡着,海葵不慌不忙的摇摆着。来到了企鹅所在的水槽时,「好可爱」七海笑着说。

进入馆内明亮的餐厅中,松开牵着的手,七海又变回了平常的状态。

「在水族馆看了那么多鱼之后再吃炸鲔鱼咖喱饭什么的,不会感觉有点过意不去么?就像是在牧场看到了可爱的羊之后,紧接着去吃成吉思汗烤肉那种感觉」

「感觉能够理解」

吃过饭之后,在二楼的礼品店,七海买了小丑鱼的玩偶。嗯,虽然付钱的人是我就是了。

她从我这里拿过玩偶之后就紧紧的抱在了胸前,「谢谢你,树」她笑着说。反正那些钱就算拿在我的手上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用法。能用来换取余命不多的少女的笑容的话,应该也算是一种有效的使用方法吧。

离开水族馆之后,我们开始在公园中散步。五月柔和的风带来了潮水的味道,同时也轻柔的晃动着周围绽放的花朵。

穿过桥来到了一片狭长的沙洲,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汽水,两人站在沙滩上喝着。大海,天空,原来是那么的广阔,我在心中感慨。明明,这些在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但却感觉,眼前的这一切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

汽水是会让人联想到海与风的海平线的青涩味,充满气泡的液体穿过喉咙。七海脱掉鞋子光着双脚,裙摆在风中飘舞,沙滩上的她跳着,笑着。

「呐呐,说是只要拿着水族馆的门票,摩天轮就能打九折!走吧!」

太阳西斜的时候,七海拉着我的手这么说。

「牵手,已经没关系了么?」我如此发出了询问。

「已经习惯了。毕竟,时间有限,花时间去害羞什么的也太浪费了」

走到旁边,才发觉这摩天轮比预想中的还要大不少。七海看着宣传册的同时,把上面写着的文字给读了出来。

「直径一百一十一米,高一百一十七米。是日本规模最大的摩天轮,一周大约能够体验十七分钟的空中散步。好厉害呢!」

买过票,开始排队。周围的人基本都是情侣,偶尔也能看到带着孩子的夫妻。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充满光明的地方,我不禁再次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终于轮到我们了,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吊舱。乘坐摩天轮的体验在我之前的人生中根本就不存在,所以进入时候还觉得自己会因为吊舱的晃动而感到害怕,但实际上却预料之外的平稳,这是我才知道的。

我们面对面坐下之后,面前的七海开心的笑着。

「很开心呢」我说道。

「确实很开心哦。因为可以坐十七分钟的摩天轮哦」

吊舱里面,对摩天轮的讲解声,伴随古典音乐共同响了起来。

直径一百一十一米的巨大圆环缓缓的旋转,将我们一点一点的送上天空。看到了新绿的公园,看到了停车场,看到了远处黄昏下的大海,也看到了那由青蓝渐渐变成橘红的景色。

最开始不停兴奋的哇哇叫着的七海,在吊舱升高到差不多整体高度一半的时候渐渐平静了下来。接着,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呐,树」

「怎么」

「等升到最顶上的时候,来试试看吧,接吻」

我的视线从窗外景色转移到了七海的身上。她,依旧坐在那里,肩膀靠在吊舱的墙壁上,透过玻璃窗望着窗外,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

「为什么」

「恋人要在摩天轮中接吻,似乎有这样的习俗」

「但我们,只不过是『假装』不是么?」

她依旧看着外面,眼神稍微有些寂寞的沉了下去。

不可能是她说错了。因为这是,七海曾经自己说过的。只有一年契约的恋人游戏。这是很重的负担,所以不用去背负也没有关系,她是这么说的。

「确实是这样,但是」

「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只不过是作为死前一起玩的对象刚刚好而已所以才选择的我吧?既然是这样的话,面对这样的对象,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去接吻」

七海缓缓的呼出一口气,一脸认真的表情看向了我。

「树,你有,喜欢的人么?」

「你觉得一个把自己关在家中看书的男人,会有这样的对象么?」

「请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可能会有」

「....这样啊」

她不知为何一脸悲伤的笑了笑之后,双手啪啪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接着她便如往常一样,发出了开朗自信的声音。

「说的也是呢,接吻还是稍微有点太早了。我也稍微有点太着急了。抱歉了呢」

「倒没必要道歉」

「嗯嗯,等我们互相,都好好的喜欢上了对方的话,等到那个时候在考虑吧」

「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那一天」

「诶——,这种事谁知到呢。毕竟还有差不多十个月的时间」

我叹了一口气。最重要的部分她还不知道。我是不可能会喜欢上七海的。

因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如果喜欢上了眼前的少女,心中产生了爱意,成为了重要的存在,不想分离,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该怎么办。七海她,马上就会死去。

但这或许就是她的愿望。就算死后也不会消失,甚至让对方的心流血,也要深深的铭刻其中。但那究竟会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七海应该并没有理解吧。重要的人,将自己留下,独自逝去的痛苦,根本就一点都没有现想象过吧。

在平静的BGM中,吊舱缓缓朝着最高点上升。七海转动身体,回头看着,前方升上顶点的其他客人们,

「啊,那对情侣,接吻了!呀啊—,从旁边的吊舱全都能看到啊。这还真是有点太羞耻了」

她兴奋的说着。

看到了几个小时之前我们才去过的水族馆的屋顶。也看到了两人之前一起并排喝苏打水的海岸。远处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夕阳燃烧着发出了摇曳的光芒,放出无数的光之剑。现在,现在如果不是我的话,肯定会感慨,这个世界竟是如此的美妙吧,我这么想着。

在这样的景象中,七海转向了我,稍微泛红的脸,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见到如此景象,伴随着痛苦一股温暖的感觉在我心中升起,想要将这股想法舍弃,想要让自己的内心冰封,右手敲打着胸口。砰,砰。

「嗯?粘上灰尘了么?」

七海向我询问,我的视线逃向窗外,「是的」只回答了这一个词。

摩天轮再次降到地面的时候周围的天色已经染上了薄暮,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缆车上亮起来的白色灯光,宛如是一朵盛开在夜晚的巨大的光之花。周围的人们也抬头望着,同时发出了欢呼声。

站在我身旁距离近的几乎要触碰到我手臂的七海,也发出了「好漂亮啊」的感叹。

「树。刚刚,我想到了」

「什么」

「夏天,让我们一起去看烟火吧。我,穿着浴衣去」

「这样啊」

「让我们也去海边吧。泳装,你喜欢什么样的?」

「听你说的这些话,完全不像是一个生命只剩下十个月的重病患者呢」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么,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脑的问题」

「那个,有治愈的可能性么?」

「说是没有先例。所以,如今的医学,无论是药物,还是手术,似乎都无从下手」

「....这样啊」

这个国家,每天都会有大约三千人死去。然后每天大约又有三千人出生。如果放大到世界规模的话这个数字应该还会更大吧。就在我们像现在这样仰望着那朵发光的花的时候,某处就有某人死去,就有某人正在哭泣,然后在另外的什么地方,又有某人出生,某人正在露出笑容吧。

人类就像这样不断的诞生,死去。我们没有时间去为每一个死去的人叹息,也没有,这么做的义务。最终将会降临在七海身上那这不讲理的最终时刻,也只不过是这其中之一。如果从一开始就已经预见到了终结的话,如果没有过度靠近的话,那么也就不会那么悲伤了。

所以我,绝对,不会喜欢上她。

「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呢」七海如此说着。

「嗯,回去吧」我回应道。

回家的电车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来到最后一次换乘的检票口前,七海终于开口了。

「今天谢谢你了。日记,记得要写哦」

「我知道了」

她微笑着,朝我挥手。我点了点头,一个人穿过了检票口。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七海她住在什么地方。但是关于这件事,我也放弃了继续思考。

在自己的房间写完日记之后,劳累的我仿佛失去了意识般的陷入了沉睡。

5月10日(周日) 晴天略有云

感觉昨天去水族馆的疲劳还没有散去。今天虽然是周日,但很少有的七海没有发来联络。不,不是少有,而是头一次。

仔细回想一下,这个日记的目的是等到七海最终死去之后将有关她的记忆保留下来,这是她的愿望,所以在没有见到七海的时候就算不写应该也没有关系吧。只是一想到要是日后因为这件事情被她抱怨的话也很麻烦,所以我今天也像这样在纸上用圆珠笔写着。

而且,像这样一边思考语言一边写下日记意外的还挺有趣,最近这一个月我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在这究极的自省时间中,内心也平静了下来。

这段时间,每天都因为疲劳所以早早的就去睡觉了,今天也是在一般情况下可以被称之为是早晨的时间就醒了。家里有之前买的面包,所以也不需要外出。这平静的一天,就在尽情看书之中度过了。

5月10日(周一) 晴天

今天一天,七海也没有发来联络,在家中看书度过了。

5月12日(周二) 晴天

像这样记录下来之后才注意到,关东地区的晴天,好像还挺多的。虽然对其它地区的情况我不怎么清楚就是了。

不过话虽如此,对几乎总是待在家中的我来说,屋外的天气也没有什么意义。

啊啊,对了。我并不讨厌雨声。在房间中听着雨的声音,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守护着一样让人很安心。只是,上次听到雨声是在什么时候呢,有点回忆不起来了。

今天,七海也没有发来联络。

5月13日(周三) 晴天略有云

七海没有发来联络。

5月14日(周四) 阴天偶尔有雨

七海没有发来联络。

把圆珠笔放到桌上,陷入了思考。她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从三月末在那个公园里缔结了「恋人游戏」的契约之后,一天不差的,每天都会把我带出去的她,这几天却完全没有音讯。

会不会是病情突然恶化了呢,这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与此同时,我对会产生这样想象的自己也感到了惊讶。这份感情,一般情况下会被称之为是「担心」。这是,不与对方的心联系在一起就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明明我不曾这么期望过才对。这只是一份契约关系而已。因为不得已而扮演的有时间限制的「恋人」而已。

就算是七海,肯定也会有忙于学业的时候,放学后的人际关系也很充实,之类的,或者是手机坏了之类的,肯定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亦或者,对我失去了兴趣,找到了其他更适合「难病系主人公」的人,转而跟那个人在一起了什么的。肯定是这样。

我从麻烦的事情当中解放了出来,回到了过去的生活。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既不需要再去听七海拿寿命当成盾牌而提出的任性要求,也不需要因为走路而陷入疲惫。手机也不会再一大早就收到通知,所以我,只是回到了,原本那无色无风干燥的余生中而已。

但是。我,心里却在想着。

明明只是回归到了原本的状态而已,内心却像是缺了一块一样,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感觉到自己心中这失落感之后,感情便开始有一点点的焦躁了起来。

明明都说了希望在死之前能将自己留在某人的记忆之中,但是却连消息都不发这究竟是为什么。在坦白了自己的余命不久之后,又突然没有了音信,任谁都会担心吧。

胸中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快驱使着我的身体。拿起了手机,打开聊天软件。

树 :发生什么了?

就打了这么几个字之后,我按下了发送按钮。

就这么看了一会画面但是毫无反应,只有心中的焦躁在不断积累。然而就在我准备要切断电源,手指都已经放在了侧面电源键上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已读」的文字。这意味着,自己发出的信息对方已经看到了,就算是对世事不那么了解的我也知道这些。

姑且安心了。七海,似乎还没有死。

紧接着,她马上就又发出了一个,青蓝色花海的表情。

七海:太————慢了!

七海:(生气的熊猫表情)

树 :?

七海:就算是我也已经开始觉得这样的赌博有点有勇无谋,甚至都已经觉得有点不行了

树 :你在说什么

七海:我在等树发来联络

树 :为什么?

七海:策略

树 :策略

七海: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句格言,如果进攻不行的话那就试着撤退吧

树 :有这么一句格言么

七海:因为树的反应是在是让人有点看不下去,所以就想要稍微试探一下

我真的是打从心底里深深的叹气。这种事情,真的会让人担心么。

七海:没有收到我的联络,寂寞了么?担心了么?

树 :那当然了啊

七海:(开心的熊猫表情)

七海:真的!?好开心!

树 :真是恶趣味的恶作剧。患有重病的人突然中断了联络,这种事情任谁都会担心啊。

七海:....抱歉

七海:你生气了么

树 :生气了

七海:抱歉

七海: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虽然我也很惊讶,自己居然会产生这样的感情,但我也确实是生气了。既然这样的话,那我究竟要怎么样才会原谅她呢。

不,原不原谅什么的,事情根本就没到那个程度。我其实马上就明白了。自己就早就已经原谅她了,而且之前胸中的那股朦胧的不快感,如今也已经消失了。

只不过或许是把我的沉默理解为仍在生气,七海打来了语音通话。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边。马上,七海似乎有些消沉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那个,真的,非常抱歉』

不知为什么我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突然就有了一种怀念的感觉。

「不,其实已经,没关系了」

『但是,确实给树留下了不好的回忆』

「那是因为,我的态度先让你觉得不舒服所以才会这样吧?」

『这,倒也有这个原因,但是』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这样吧。我这边才是,没能按照你的希望做出回应真是抱歉。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还不是很明白」

『嗯....』

大约三十秒的沉默之后,七海开口了。

『呐,等一会,要不要见个面?』

「诶,但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

『嗯。但是,都已经忍耐这么长时间了,所以非常想见面啊』

那甜美的回响,穿过鼓膜直达我的大脑,胸口开始热了起来。伸出右手,将那舒心的温度赶走。砰、砰。

「我这边没有问题」

大约两个月前,跟坐在长椅上的七海定下了成为恋人契约的,附近的那所公园,我们约好了在那里见面之后,七海挂断了电话。

虽说五月的夜风还多少有点寒冷,但我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多少混杂了一点夏日温暖的气息。

这种时间公园里当然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坐在曾经的那个长椅上等待着,大约五分钟左右七海便出现了。她看到了我,朝我跑了过来。跟以往那打扮精致外表不太一样,似乎就是只是慌慌忙忙的在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风衣外套,很随意的打扮。电灯的光芒下,挂在耳边的的花朵,反射出闪烁着光芒。

「树,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我也刚到」

七海稍微有些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我之后,「哼哼哼」的笑了。接着在我身旁坐下之后她再次向我道歉。

「真的,抱歉了呢?让你为我担心」

「不,别在意了。你没有因为病情恶化而被突然送走,真是太好了」

「嗯。在没能见面的这几天里,我又仔细想过了。剩下的这些时间里,要好好的,跟树一起,活下去才行呢」

说着,她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剩下的时间。

听到七海这么说,才又让我意识到了这令人讨厌的时间流逝。

在电灯与月光中,仿佛漂浮在空中的樱花树,如今也已经长出了重重叠叠的新绿色的叶片。两个月前——还只是樱花刚开始绽放的三月末的时候,坐在这个长椅上的七海是这么说的,她的生命时限还剩下「一年左右」。而最近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十个月」。

时间在流逝。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然而待在她的身边,这因为过于理所当然而被忽视的常识,却被残酷的具现化之后摆在了眼前,这样的现实,让人不禁想要躲开视线。

但是这样的感觉,却又是那么的不可思议。面对自己这无聊的余生,这昏暗悲惨的结尾字幕,我祈求着终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么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应该是一种救济才对。然而这样的我,却感觉到了时间的残酷——

「树?怎么了么?」

面对陷入了沉默的我,七海投来了视线。那清澈的双眸,光滑的脸颊,樱色的嘴唇,柔顺的头发,还有总是戴在上面的发卡,被温柔的撒上了月光。我背过脸,将胸口发出的热量,用右手驱散。砰、砰。

我,没有喜欢上七海。没有把她当做是自己重要的存在。因为这样,对她来说太失礼了。

但是,热意在身体中流动,温暖的感觉充满了身体。无论怎么想要将这股感觉赶走,无论怎么驱赶,也还是没有消失。就连想要否定这一切的想法,也已经被心中的肯定所背叛。

我只能承认。自己心中的这股感情。伴随着我的承认,随着我正视这股温暖,便越是觉得这一切似乎从很久以前便已经存在,热意无法停止的从心中满溢了出来。

但是这些,这一切,又是多么悲伤的一种感情啊。

纵使知道这一切注定会迎来终结,纵使明知自己将会被一个人留下——。也还是约定了这注定的悲剧,这如诅咒般的爱情。我肯定,就算在她的世界结束之后,也还会带着一身的伤痕,怀抱这份感情继续活下去吧。

「这么一来,不是就正如她所愿了么....」

手掌捂着双眼让自己不要哭泣的我,口中发出了呢喃。让七海如愿以偿的自己是那么的难为情,于此同时,因为她的愿望看样子可以实现了的,混合着寂寞的自豪感也出现在了我的心中。

「树,你还好吧?什么地方很难受么?」

听到了七海似乎在担心的声音。我反而让她担心了这算怎么回事。伤心着的,痛苦着的,一直都是七海。

深呼吸让自己内心冷静下来,慢慢放下盖住眼睛的手。

「不,没什么,我没事」

「真的么?」

「真的」

「不是因为生气么?」

「不是因为生气」

「那么,笑一个给我看看」她如此说道。

「诶?」

搞不懂她的意思。

「树,你知道么?我们见面之后已经约会过了一次又一次,但是树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笑过哦?」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虽然这么想,但是仔细回忆了一下,脑海中完全没有自己曾经笑过的记忆。

「我啊,虽然一直都任性的带着树到处跑,但其实我希望树也能觉得开心哦。想要看到你笑,希望你能感到幸福。希望你能为现在或者这件事情感到喜悦」

她表情认真,视线直直的看着我。虽然很想从那双眸中逃走,但视线却离不开。

「....但是,就算你突然叫我笑」

笑的方法,长时间生活在黑暗中的我,已经忘记了。

就像这样哦,这么说着,七海的温柔的扬起了嘴角。

「我也没有说要你爆笑什么的。只要微笑就可以了。都说笑容能带来好运,据说人就算只是下意识的做出笑容,也能够提高免疫力,让自己的心情变得积极起来。人体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一直以来我在看七海的时候,总觉得她明明是个生命不剩下多少的重病患者但却还笑的那么开心。然而,一想到那些笑容都是她刻意做出来的,就感觉仿佛窥探到了背后那已然临近终结的生命一样。

「好了,树,笑一个」

脸上带着温柔微笑的七海,如此对我说。

见到我还在犹豫,她伸出双手触碰我的脸颊。接着用双手的食指按住了我的嘴角,向上拉去。

「哼哼」七海口中发出了声音,接着她低下了头,仿佛是要隐藏自己的表情一样。憋笑的她肩膀不住的发出颤抖。

「为什么你在笑啊」

「因为,树,表情好奇怪....啊哈哈哈」

「明明都是你干的....过分」

七海抬起头,看向了我。

「树,现在,你在笑哦」

「诶」

右手摸着自己的嘴唇,确实自己的嘴角现在已经扬起。

「嗯,人类果然还是笑起来会比较好呢。眼神感觉也变温柔了」

七海一脸开心的说着。

原来是这样啊,所谓的笑容,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心中似乎又燃起了一丝温柔的温度。

「终于对我展露心扉了么?」

「嗯,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每天都被你带着到处跑,果然会这样呢」

「那么,试着接吻?」

「不要」

「小气」

七海露出了一脸不满的表情,因为这样的表情也很有趣,我不禁再次微微的笑了。

说了句时间已经很晚了之后,七海就挥着手回去了。「之后就在LINE上聊了」,她是这么说的。这亏她能有那么多话要说,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自己的的事情。

对我来说活着这件事,就像是一场无聊电影的结尾字幕。

我是这么想的。

没有味道,唯有色彩,连温度都没有。有的只是漆黑的荧幕,以及上面不断滚动的,毫无意义的文字。而我只是一个人抱着自己的身体呆呆的眺望着这一切。心中漠然的祈愿着,这样的时间早点终结。

然而,不知何时眼前的字幕中,就出现了七海的名字。只有这一部分带着明确的含义,以鲜明的文字,明亮的浮现了出来。并且没有随着字幕的滚动消失,而是一直停留在了同一个地方。

就算周围一片黑暗,就算孤身一人,就算周围空无一物,望着那文字的我也能够露出微笑。水族馆将阳光隔绝在外,在如月光般青蓝色的光芒中手牵手时的温度,在回忆中浮现出来。

但是,这果然还是,总有一天会迎来终结。七海的时间结束,她如愿所偿成为了回忆,而我也真正的成为了孤身一人,怀抱着那仅仅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声音,温度,那个笑容,怀抱着这一切,静静的发出叹息吧。

这份恋情注定将会是悲剧。但如果这就是她所期望的话,那就算这会给我留下无法痊愈的伤痕,就算会给我带来诅咒般的重担,我也准备要背负下去。


6月13日(土) 雨

上周开始进入梅雨季之后,天空非常守规矩的每天都在下雨

这样的雨天中七海也没有办法到外面出去玩,就像是个浇水浇过了头的仙人掌一样蔫巴巴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今天的约会非常少见的(不,这样的情况应该还是头一次),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所以我们便坐电车一起去了千叶市图书馆。看着照片中那宏伟的外表还有漂亮的内部装潢,从很久以前就想要去看看了。听到这个提议,七海笑着说「很有树的风格」。

从书架上取来书本,坐在馆内的椅子上阅读。七海热闹的印象与读书这两件事情在我心中根本就联系不到一起,所以我觉得她应该用不了三十分钟就会叫着好闲然后要求去别的地方,然而却出乎意料的她也在安安静静的看书。多亏了这样,我也能够安心的沉浸在读书当中。

读了名叫月待燈的作家写的,『神无月的人鱼』这本书。虽然只是随手拿到的,但是那细致的内心描写充分展现了现代人鱼的悲恋故事,同时还有着些许的救赎,还挺有趣的。因为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作家的名字,所以用手机查了一下,发现是最近才刚刚获奖出道的,现役大学生作家。看那独特的名字还以为是笔名,但实际上似乎是本名的样子。想着等到她出下部作品了就去读读看吧。

七海也已经读完了一本。最后擦拭了一下眼角。回去,我试着问他, 这样的约会真的好么,但她只是笑着回答「很开心哦」。

七海开心的话,那就够了。(注:月带燈,即为作者另一本书,《无尽黑夜的碎片》中的女主,看来这里她已经长大了)

想停也停不下的,时间的流动。一转眼时间就过去了。

在与七海相遇之前,没有任何事可做,只是在家中看书的那个时候,对时间的感觉也很稀薄,就连为每一天分割出界限都感觉是那么的暧昧与无意义,只是漠然的度过时间,仿佛行走于黑暗冰冷的海底般的感觉。

然而,从早上开始就与七海见面,被她带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去,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笑容,在开始想要将她那即将燃尽的生命之火刻入自己胸中之后,感觉天空中的太阳似乎都令人惊讶的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想着地平线沉没了。

用爱因斯坦的相对性理论来说明的话,痛苦的时候对时间的感觉会变慢,而快乐的时候对时间的感觉会变快,似乎是这么说的。

我,原来很开心啊。

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躲避下去了。

我很开心。跟七海一起度过的时间,让我非常开心。

正因如此,才会觉得时光飞逝的速度太快了,她所剩下的时间,一点一点的被拿走了。

相遇当初还剩下「一年」的她的生命时限,变成了十个月,又变成九个月,接着再变成八个月。我们的每一天,在不断重复着铭刻下回忆的约会的同时,也在一步一步的,走向道别。

7月20日(月)海之日 阴天转晴

回头看了一眼时间,跟七海一起去葛西临海公园是在五月九日的时候。

像这样回顾过去,就感觉为每一天写下记录这件事情,还挺有趣的。人类的记忆很难依靠,如果不留下记录的话,过去,很容易就会消失。内心的感受,曾经交换过的话语,触碰时的感觉,明明这一切都切实存在过,但最终却还是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被忘却的事情,肯定还有很多吧。

虽然不是今天的事,去葛西公园的那天,黄昏中仰望那闪烁着白光的缆车,七海曾经对我说过「等到了夏天就去海边吧」(我,想应该有这件事。但因为这件事情没有被记录下来,只是隐隐约约的记得)。

在海之日的今天,七海非常守规矩的遵守着那个约定。也就是说,今天去了海边。

是名叫稻毛海滨公园的地方,天气很热,人也很多,把脚踏入海水之中体会了那股感觉之后,就开始在沙滩上寻找美丽的石头还有贝壳,早早的逃进了阴影之中。因为我事先就已经拒绝过了,说到底,我并不是那种会穿着泳装在夏天的大海中闹腾的人。

为了不被晒伤,我一直在公园中躲着太阳悠闲的度过时光。公园内的花朵美术馆还挺不错的。

在太阳的光芒开始减弱的时候,到海滨降下夜幕之前我们都走在沙滩上,在百元商店买了透明的瓶子,将在沙滩上捡到的石头贝壳还有玻璃的碎片装在里面。用七海的话说这就是「充满回忆的瓶子」。

那个瓶子,现在就放在我的桌子上。今后每当看到那个瓶子的时候,今天那阳光照射下的热气,大海的味道,青蓝的海浪所发出的声音,辽阔的天空,七海的笑容,还有泳衣下所露出来的白皙肌肤,我应该就会好回想起这些吧。

这些,就算是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也会如锁链,如楔子一样,将我带回到那一天,一直连系着我们吧。

到了七月末尾的时候,七海的高中开始了暑假。七海还是跟老样子每天把我带到外面,重复着「恋人游戏」的约会活动。

那天,在两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舔着冰淇淋的时候,我向她询问了。

「呐,虽然你每天都在跟我见面,但难得的暑假,你就不打算跟朋友一起去玩玩么?」

「没关系没关系。跟朋友的话在学校就能见面,但在学校可是见不到树的哦」

「就算在学校没办法见面但我们不是每天放学后都有在见面么」

「那不正是因为在学校见不到面所以才每天放学后见面的么」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七海,扇动着宽帽檐的草帽笑着说出了这,完全听不出来有什么道理的缘由。

「你没有加入社团那么?」我向她询问

「倒是有加入演剧部,但是在一年级结束的时候退出了」

「为什么?」

「嗯——,感觉好像不太适合我」

是这样么。虽然我对演剧部并不怎么了解,但感觉对于行动派又喜欢热闹的七海来说应该很合适才对。

「朋友先暂且不论,家人那边没问题么。身患重病余命不多的女儿每天都这样到处跑来跑去的话,家人应该非常担心吧」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的父母,对我似乎没什么兴趣。所以才让我这么自由」

她苦笑着做出了回答,从她的侧颜中似乎流露出了些许的寂寥,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再继续踏入她的世界。

「比起那种事情啊,一起去看烟花的约定,你还记得么?」

「你说什么?」

「诶——,你这就已经忘了?在葛西临海公园坐完摩天轮之后,不是说过了么。我可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哦」

「这样啊」

「然后那个啊,下周,松户那边好像有烟火大会。我倒是有浴衣,但树应该没有吧。所以明天我们去买吧」

「诶,我就算了吧」

「不行——。穿着浴衣的烟火约会可是夏日回忆中必不可少的哦。不也挺好的么,对我来说这可是最后的一个夏天了哦?」

我叹了一口气。上个月去买泳衣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七海总是用轻松的语气说出「最后的」或者是「还剩〇个月」之类的话,但她应该不知道吧,每次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都会在我的内心刻下细小的伤痕。虽然对于已经承认了自己心中对他的那份感情的我,这份伤痕,我也准备继续这样默默的承受下去就是了。

夏日耀眼的阳光下,吵闹的蝉鸣声中,开心的吃着冰淇淋的七海的笑颜。而这一切,在我眼中看来,都让她身体中那蚕食着她的病魔,显得更加的黑暗了。

烟花大会当天,我们虽然约定的是在目的地集合。但是,对于自己穿着浴衣乘电车这件事情完全无法想象的我,将浴衣塞在包中,到了目的地才在购物中心的厕所里换上衣服。

然而就算这样也还是感觉到了极大的违和感,不过周围有很多穿着浴衣的女性,而且穿着浴衣的男性也时不时从身边穿过。所以倒也算不上是有多不自然的打扮,这是符合TPO的时尚打扮,我不断在心中说给自己听,同时在约定的地方等待七海的到来。

终于出现的七海,身上穿着看起来很凉爽的,白底描绘着青色花朵图案的浴衣。平常一直披散在脖颈边的头发,今天稍微扎起来了一点,仅仅只是这样的一点变化就让整个人的氛围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右耳上方,依旧是往常一样的那个青色花朵的发卡,非常适合她今天穿的衣服,说起来聊天应用上面的头像好像也是那个,七海应该是喜欢这青蓝色的花朵吧,事到如今我才在心里这么想着。

「呦,树。让你久等了」

「不,我也是刚到哦」像这样定式的寒暄,也已经习惯了。

「嗯,浴衣,很合适。很帅呢。因为树本身的存在就很阴暗,所以稍微明亮一些的灰色大概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若无其事的说了些很伤人的话呢」

「你应该也有自觉吧?」

「算是吧」

「哼哼哼」

笑过之后,七海看着我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口说道。

「你的也很合适哦,你不这么说么?」

「你的也很合适哦」

「嘿嘿,谢谢。....如果能在我催促之前就主动说出来的话就更棒了呢」

作为会场的江户川河岸周围已经有了不少人,有些许商铺也已经摆了出来。在七海的要求下,买了章鱼烧、炒面、苹果糖、又钓了水气球之后,我们走到了没什么人的公园。

章鱼烧又湿又软,炒面则是干巴巴的正好相反,不过七海依旧很美味的吃着。吃完之后,两人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着,舔着苹果糖。周围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削尖的筷子被插在泛着鲜艳的红色,看起来就像是有毒的苹果糖上,七海一只手拿着苹果糖,另一只手拿着水气球啪啪的拍打着。

「这种小摊上的水气球,记得小时候还缠着父母给我买过,但是那个最后是怎么处理掉的呢,已经想不起来了」

「破了,然后扔掉了,不是这样的么?」

「嗯,大概吧,感觉应该是这样,但不管是破裂的瞬间,还是把它扔掉的印象,无论哪一个,都完全想不起来。那个时候,我肯定是『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怀着这样的心情,稍微有些悲伤,稍微有些寂寞。或许还哭了出来吧。但是那些,已经,全都,回忆不起来了」

「记忆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如果谁都记不起来的话,那么,整件事情,就会跟从未发生过一样吧」

她平静的声音。让我回忆起了,去水族馆的那天,仿佛伫立于青蓝色月夜当中的,随之都会消逝的七海。

「那还,真是寂寞啊。明明那是的我,确确实实存在于此,努力的生活过,思考过的,各种各样的事情,经历过悲伤也经历过喜悦,明明对我来说这些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就会被某人忘却,就连自己本人也会渐渐的回忆不起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感觉上,就如同是一场梦,又像是一场幻影」

人会不断的遗忘。记忆会渐渐的消失。我想这大概也是一种自我防卫的机制吧。如果有人会将自己见到的东西全都记忆下来,并且永远不会遗忘的话,那么那个人的生活一定会非常痛苦吧。

但是,如果能将这些忘却的话,那么就可以当做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至少如今的七海,就因此而感觉到了寂寞,既然如此,「不是这么一回事」我想这么说。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

「记不太清楚这是我在书上还是在网上看到的了,只是模模糊糊的有印象,所以正不正确我也不确定」

听到我的开场白之后,坐在身旁的七海看向了我。

「忘却的东西,并不是真的就从脑内的记忆领域消失了,只是暂时找不到将其回忆起来的路径了而已,似乎是这样」

「什么意思?」

「人脑的容量非常惊人,如果用电脑的容量单位来距离的话大概数PB都不止吧,有研究者这么说过」

因为看到七海歪过了脑袋,所以我用简单的话语给概括了一遍。

「也就是说我们的记忆,全都被记在了脑袋里面。肯定,从出生的时候开始,直至今日为止的所有记忆都被保存着。只是,连接记忆的道路——为了引出记忆的,用词典举例的话就是索引,丢失了而已。所以,就算是很久以前就已经被遗忘了的回忆,也有可能因为某个契机而再次被连接,突然一下就被回忆起来,或许也会有这种事情」

所有的记忆都存在于大脑之中。这种事情就算让我自己来说我也觉得很可疑,但是比起连高中都不去只是一直窝在家中的我,一直沉浸于研究的专家更正确的可能性要高的多。

「所以说,无论是你小时候在小摊上买的水气球,因为水气球破裂而感到的悲伤,以及后来哭着将残骸扔到垃圾箱,这一切,无论是你自己还是当时在旁边看到了这些的其他人,其实都是记得的。就算所有人都弄丢了通往这份记忆的目录,『从未发生过』,应该也不能这么说吧」

「这样啊....」

在听到我这么说了之后,七海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思考。

过了一会之后她抬起头,看向了我。

「呐树」

她的表情,现在也还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嗯?」

「我,其实——」

咚,伴随着爆裂的声音,周围被夜色充满的空气,瞬间就被鲜艳的光芒所照亮。从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了人们的欢呼声。

抬头看向天空,烟火残存的红色白色还有黄色的光芒,渐渐在空中燃烧殆尽。

「烟花,开始了呢。这里有树挡着看不太清楚呢。要不要去视野更好一点的地方?」

听到我的询问,七海稍微思考了一会之后,摇了摇头。

「不。感觉,比起挤在人群中,我更想要像现在这样,跟树待在这里。而且就算待在这里,也还是能稍微看到一点」

「这样啊。话说刚才,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什么,果然还是算了」

七海笑了出来。青蓝色的烟火照亮了,她那,仿佛将寂寞全部藏到了身体深处的笑容。

就这样我们两人坐在秋千上,透过公园的树丛眺望着偶尔露出的烟花。七海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也保持着沉默。这份沉默,就像是即将终结的夏日一样,带来了有些忧伤的舒畅感。

最后作为高潮的烟花连打结束之后,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七海静静的发出了呢喃。

「我,真的能成为树的回忆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留在记忆中这一点来看,毫无疑问她是成功的,七海正在渐渐的成为我的回忆。接连被她从家里叫出来,不断重复着「恋人游戏」的约会,会变成这样肯定是当然的。而且,这些还都以日记的形式被记录了下来,对于我来说,如今的七海,是比任何人都印象深刻,连系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的人。

但是,不想轻易承认这些的感情,也已经在我的心中出现。

因为,这也是当然的啊。所谓的回忆,就是用来在一切结束之后再拿出来回顾的东西。

七海的时间,大概就只剩下不到七个月了。等时间结束之后,她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为了能在没有了七海的世界中,能让我,独自一个人前行,这些「回忆」就是为此而积蓄的,我不想这么说。

但是,这是七海的愿望。想要被铭刻在某人的心中,就算在自己死后也还会被人回忆。如果自己会作为某人的「回忆」而继续存在的那股实感,能够将她从一步步迈向死亡的恐惧中拯救出来的话,那么我,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

所以,

「能成的了」

我,给出了回答。

七海虽然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是在她的笑容中,我似乎,还是看到了被隐藏起来的,寂寞的碎片。

八月三十一日,七海学校的暑假即将结束的这天。

学生们这个时候,应该正在为大型连休的结束而叹息,同时抱着一直以来都没有动过的作业拼命消化吧。这么一想,就为自己这自甘堕落的生活而感到了一丝内疚。因为没有去学校的必要,所以无论是无聊的课程还是作业,这些我都没有。我的暑假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季节性的活动,修学旅行,午休,社团活动,毕业,这些全都也全都没有。只有不断延伸的今天。至死不断的重复,重复。

「简直就像是至今为止的,每一天,都是周日」

躺在打开了空调的自己房间的床上,仰望着透过窗帘射入室内的夏日的烈日,口中,突然就发出了呢喃,然而内心却并没有产生对应的「奉献之心」。

所爱之人死去的时候,只能选择自杀。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了。然而在想要却又无法赴死之时,就必须要怀着奉献之心才行。因为所爱之人已经死去。一切已经无法改变。所以就算是为了已经死去的那人,也必须要拿出,一颗为之奉献的心才行。

虽然这些都只是从别人那里借用来的,中也在两岁的儿子,文也死去之后,写下的名为「春日狂想」的这首诗。(注:上文大部分内容都是来源于这首诗的句子,但具体内容有所改动,亦或者是翻译这首诗的那个翻译弄错了,总之这段译文是我个人凭感觉翻译的。)

我,想象着七海死后的未来。虽然我们并没有像中也与文也之间的那种亲子关系,但是我,非常确信自己会因为她的死而发出深深的悲叹,七海对于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等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应该选择自杀么。还是说应当怀揣着奉献之心,继续活下去呢。按照七海的愿望,怀抱着属于她的「回忆」,继续活下去。

我不明白,而且就算现在去思考这些也没有用。我结束掉了这无法得出结论的自问自答,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天我很少有的,从早上开始就躲在家中看着书。虽然七海总是会在晚上打电话来预定第二天的计划,不过昨天她却没有打电话而是发来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信息。

七海:明天在家里等着

七海:啊,但是记得早上一定要起床哦

树 :你有什么企图

七海:哼哼哼,保密!

七海:(戴着眼睛发出诡异笑容的熊猫表情)

确认了没有新的信息之后,我关掉了手机的屏幕。

虽然说了要我在家里等着,但却没有指示具体的时间。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但话虽如此,我倒也没有什么要出门的事情,所以没有指示时间其实倒也不算是什么问题。

就在我准备再次将合上的书本翻开的时候,房间的窗户似乎被某个硬硬的东西打中,发出了咚的声音。开始我还以为是虫子一类的东西撞到了上面,但是第二下,第三下,那个声音又再次传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七海就站在我家面前的路上,带着微笑抬头看着这边。取掉锁,打开窗户。盛夏炎热的气息瞬间就迎面扑来。

「你在干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应该是要我开门的意思吧。我叹了一口气的同时将窗户和窗帘再次拉上,离开房间走下楼梯。来到了玄关,开锁打开门,然后就见到了面前满脸笑容的七海。

「早上好,树」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在干什么」

「用小石头砸窗户来呼叫自己的恋人,是不是很有固定桥段的感觉?」

以前读过的小说中,就有这样的情节。那是,女主角患病余命不久的恋爱小说。或许七海也看了那本书,所以在模仿书中的内容吧。

仔细一回想,七海有时候就会说出跟那本小说中相同的台词。已经被宣告余命不久的她,在看着那个女主同样因为患病而即将死去的故事的时候,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呢。想象着这些,心中不免有些悲伤。

「....用手机发信息联系不就好了」

「那样就太没有意思了。这种事情我很久以前就一直想试一次了。我,不想因为没有把想做的事情做完而留下遗憾。总之外面好热先让我进去吧」

没等我回应七海就走进门,脱掉了鞋子。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的大袋子。

「树的房间,开空调了么?」

「开倒是开了」

「不愧是你。那么,我们走吧」

「诶,去我房间么?」

「从刚才的对话应该就足以做出判断了吧」

「不不,确实是能下判断,但为啥这么突然」

「故事的最终章总是在突然的时候就开始了哦」

「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七海开始擅自上楼。没有办法我也只得跟在她的身后。

走上楼梯的七海,或许是因为还保有最低限度的常识,她没有直接打开房门而是站在那里等我。就算制止七海也不会听,经过这半年的交往,已经非常清楚的明白了这一点。没有办法只好打开门,招待七海,进入了自己那只有六叠的狭小房间。

「啊——,真凉快,活过来了!」

「虽然事到如今就算想要拒绝也已经晚了,不过这个房间从一开始就没有过招待人进入的预定,非常狭小而且什么都没有准备」

「没有朋友么?」

「不是没有,而是不需要」

「啊哈哈,说的真不错呢,很有难病作品主人公的感觉」

露出笑容,表情中丝毫看不出顾虑和踌躇的七海就这样拿着大袋子坐到了床上,不过,反正屋里也没有给客人用的坐垫之类的东西,在招待她进屋的同时,就已经打算让他做到那里去了。

「电视电脑还有漫画这些全都没有呢。有的就全都是小说」

「如果有人突然跑到你的房间里然后擅自到处看来看去的话,你不会觉得生气么?」

「嗯——,如果是树的话,应该不会吧」

没能成功让她反省自己的行为,我站在已经关上了的门前闭上了嘴。调整心情之后,开口向她询问今天到底要做什么。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看你好像带了不少东西的样子」

「哼哼哼」七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之后,「总之,你也先坐下吧」说着她砰砰的拍了拍身旁的床铺。我没有接受她的邀请,而是在这个房间中除了书架和床铺之外唯一的家具,拉出了书桌的椅子,坐在了上面。

「诶——,坐到我身边嘛」

「不,我坐这里就好了」

「哼,真是扫兴的家伙」

「你就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么。一个人跑到同龄男性的屋里来,就没想过会被对方做些什么事情么」

「诶,你要做什么么?」不知为何她反而一脸开心的探出身子发出了询问。

「啊,不,那是」

「呐呐,我会被做些什么啊?」

虽然发出了善意警告的我反而觉得为难这种事情让我很难接受,不过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反驳。

「....就是,因为是年龄相近的男性,所以会被袭击之类的。虽然我不会干这种事就是了」

「被袭击具体来讲的话是怎么样的呢?」

「真是的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吧。是我先在问你到底干什么来的啊」

「哼哼哼」七海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害羞的树可真有趣呢」

「我才没有害羞,还有不要捉弄我」

「不过我倒是无所谓,就算被树袭击也没有关系哦。我不想因为没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后悔,刚才不是也已经说过了么。啊,但是关于袭击方面的问题,你不好好说明的话我可是不会清楚究竟指的是什么哦」

「你要没有事的话就请赶紧回去好么」

「哼,真是冷淡。但是在看到了这个之后你还能这么说么」

与此同时同时,七海将手伸进了放在一旁的大袋子当中,脸上浮现出古怪笑容的同时,缓缓取出了某个东西。装在玻璃小瓶中的,琥珀色液体,斜贴在瓶身的上的标签,拐杖与高帽的绅士——

「JOHNNIE WALKER」

原产苏格兰的威士忌,两百毫升装的瓶子。

「哼哼哼,树,我想你对这个应该很有兴趣吧」

「没想到你居然已经成年了。还真是意外」

看外貌她个子不高而且面相也跟个小孩一样,光从外表来看的话,会被人当成是初中生也不奇怪。

「不不不,之前应该就已经说过我们一样大了吧。我是看准了那个没什么干劲的店员站在收银台的时机。第一次跟树一起去便利店的,找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在那之后就一直想要喝一次试试啊」

曾经也有过那样的时期啊,回忆在脑海中浮现。确实那个时候,第一次见面而且一点都不想扯上关系的七海让我给她买了「炼成一下吧」来着的。

七海用充满蛊惑的动作摇晃着瓶中的液体,要说完全没有兴趣,那肯定是骗人的。小说中那陷入虚无,颓废的主人公倾倒玻璃瓶时所感受到的那股芳香,那股氛围,我当然也想体会一下。喉咙不禁发出了低鸣。

「除了这个之外其它的还有很多哦——」

说着她把从袋子中拿出来的东西一个个的摆在了床上。啤酒、烧酒、梅酒、薯片,爆米花、奶酪、巧克力零食等等。

「从早上就开始沉浸在零食与酒水当中,作为人类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有什么关系呢!今天可是我此生的最后一天的暑假,人生也差不多也就只剩下七个月了。早就已经是半个没救的人了」

虽然本人说出这些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但是面对她的自嘲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同时心灵内侧的阴影和裂痕还在增加。或许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七海在面对自己生命倒计时的时候,丝毫没有逃避,而是在好好的面对。

「好了,别发呆赶紧拿杯子过来」

在七海的催促下我站起身,下楼从空无一人的漆黑厨房的餐具柜中拿出了两个玻璃杯,打开冰箱将杯子满满的用冰块填满之后,再次回到房间。

「欢迎回来。稍微在房间里头找了一下,色情的书,并没有哦」

「那种东西当然没有了....。话说不要擅自在别人的房间里干这种事啊」

如果那本将自己的日常想法赤裸裸记录下来的日记被她读了的话,那我的人生就真的结束了。只是,现在我能做的也就只能相信她的心中还存在些许良知了。

「好了好了,差不多宴会也该开始了。来,这个给你」

再次在书桌前坐下,接过七海递过来的JOHNNIE WALKER的瓶子。两百毫升装的那个瓶子,感觉是这么的小。打开瓶盖,先是凑近鼻子闻了闻那股香气。伴随着强烈的酒精所特有的那股与消毒液相同的味道,一股带着烟熏感的甘甜气味冲入鼻腔。

伴随着玻璃杯中冰块发出的啪啦啪啦的声音,液体滑落到了杯底。倒入口中,用舌头品味那少量的液体。一股强烈的酒精感开始在口中扩散开来之后,接着逐渐变化为了一股暗暗的甜味,于此同时一股香气也穿过了鼻腔。一口喝下,喉咙食道还有胃都传来了热热的感觉。

「怎么样?好喝么?」七海发出了询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老实的给出了回答。

小说中那冷酷主人公能够将绝望和寂寥当做小菜来品尝威士忌。看样子我是成不了那样的人了啊,我在心里想着。不,就喜欢上了面前这个短命少女这一点来说,我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悲剧的主人公了吧。

七海也很有兴致的将威士忌倒入杯中,闻了闻味道,又朝我看了一眼,接着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呜诶,喉咙都烧起来了」说着她的表情也扭曲了起来。

「或许准备点解酒的饮料会比较好」

我说这便站起身,而七海却拉住了我。

「不行,不要走,待在这里」

「我马上就回来」

「不行,你要一直待在这」

七海直直盯着我的脸,逐渐染上了红晕。

「这就已经醉了么?」

「没有,只是感觉被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害怕」

「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话说这里是我的房间,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跑掉」

「就是把我丢下了啊。树你就是把我给丢下了」

七海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般的呢喃着。这果然是喝醉了吧,明明就只喝了一口,或许七海喝酒是真的相当不行。

「我不是说了不会离开了么」

「就算你这么说,总有一天树也还是会把我给忘记」

听到这句话,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无言的静静坐回到了椅子上。

知道自己余命不久的少女,希望自己能够留在某人心中的愿望。通过这样的做法,努力去接受自己的命运。所以才对像这样,跟自己不喜欢的男性,「假扮恋人」每天见面吧。

对我来说,七海已经是特别的存在了。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在我的心中,七海的声音,她所说过的话语,天马行空的行动,时常露出的奇怪表情——全部那些构成了她的要素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伤痕,深深刻入了的心中,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消失。就算是在她迎来最终期限之后,这些肯定也不会改变吧。

萌生在我心中的那股向着七海的感情,并没有被传达给她。因为我们只是期间限定的,被契约联系在一起的「虚假的恋人」,并不是真正的恋人。所以,肯定,就算传达出去,七海也只会觉得困扰吧。虽然平常是那个样子,但本性意外很诚实的七海,没准会因为短命的自己无法回应我的好感而道歉,或许还会哭出来吧。这些,都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但现在,看到这么害怕自己被忘记的她,我是那么的想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我将手中的玻璃杯贴到嘴边,一口气将其中的液体全部倒入口中。接着站起身,朝着七海坐着的床靠近。将她身旁散落着的零食袋放到桌子上之后,在她的左边坐了下去。我感受到在这个飘荡着威士忌甘甜香气的房间中,也混杂着她的味道,如今的我距离七海就是这么的近。

「树,不要忘记我」

七海闭上了眼睛,双手依旧捧着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发出了颤抖的声音。泪滴从眼角流出,顺着脸颊滑落。喝醉了喜欢哭的人应该就是说的像她这样的吧。还是说,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害怕被人遗忘呢。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将吸入的空气转变成了声音。

「不会忘记的。像这样每天都见面,还被你带着到处跑来跑去,而且还写到了日记上,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忘掉呢。就算想要忘也忘不掉的」

「想要忘记么?」

「不,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啊啊,等等,先把玻璃杯放下吧」

她手中的玻璃杯看起来随时都会滑落的样子,于是我伸手拿了过来,放到了书桌上。要是被子粘上了威士忌的酒臭味的话,感觉每晚都会梦到今天发生的事情。

重新坐到床上,七海朝我靠了过来,将脑袋放到了我左侧的肩膀上。因为两人都穿着短袖,所以手臂就这么直接靠在了一起。她发丝所散发的味道缓缓的飘入我的鼻腔,扰乱着我的内心。接触到她的那部分身体,全都感受到了一股热烈的温度。

「那么,树是想要将我忘掉?还是不想要忘掉呢?」

「是让我二选一么?」

「就是二选一」

「敬语不是一次一百元么」

「不要岔开话题」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刚才喝下去的威士忌开始生效了。可以明显感受到大脑的处理速度变慢了。渐渐的薄弱的理性开始逐渐失去了控制。

「一定要从这两个当中选的话,那应该是,不想要忘记吧」

「这样的回答太狡猾了」

「还不是因为你用这样的方法提问啊」

「那么告诉我树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啊」

「树对我是怎么想的」

触及到了核心。感觉再岔开话题的话七海真的会生气,说谎的话她大概会哭出来,不过就算直白的告诉她,感觉也同样也会伤到她。在这种已经预想到了无论选择哪条道路都不会有好结果的时候,人们都会怎么做呢。

只有空调在发出声音的房间中,耳边传来了七海的气息。在这连对方心跳都能听到的距离中。一半的身体都能够感受到她那甜美的提问。

酒精在身体中流动,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要去思考这些是那么的麻烦。在这嫌麻烦的心情中我想要放弃了,干脆就这样直接全说出来算了,这样的想法开始在思考中出现。接着在大脑中膨胀。「树的话,就算被袭击也没有关系」七海之前不是也这么说过了么。而且我,我也是个男性。不是说男性都是狼么。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是狼。简单的三段论。

转动身体抬起右手,抓住了左侧七海的肩膀。可以感受到她的身体发出了颤抖。左手轻轻的放到了七海的头上,右手稍微一用力,她的身体就这样简单的,缓缓倒在了床上。

满脸通红的七海闭着眼睛。丝毫不像是要抵抗的样子。右手从她单薄的肩膀上离开,触碰她的脸颊,抚摸她的头发。回想起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抚摸着她的头发,为她戴上了发卡。那朵青蓝色的小花如今也在她的耳边绽放。

我的视线从发卡上的小花移动到了她那端正的眉毛上,又移向了那从闭着的眼睑上伸出来的长长的睫毛,然后是尖尖的小小的鼻子,最后停在了那红润的嘴唇上。我又回想起了在葛西临海公园乘坐摩天轮的那天,提议要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是接吻的七海。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余韵,或许是因为从她身体散发出来的那股甘甜的气味,我的思考被夺走了。心脏砰砰砰的狂跳。炽热的血液在身体中来回流动。我还活着,七海也还活着。她还活着。毫无疑问她就在我的面前。七海还活着。所谓的活着,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会活着呢。为什么,七海会死去呢。

我记得七海。理所当然。我已经,喜欢上了你。既不想要忘记,也不可能会忘记。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忘记。距离相遇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在这期间,几乎每天都再见面。你是这么做的。每天都说着约会然后把我带出去,开心的说着,笑着,偶尔又像是坏掉了一样露出寂寞的表情,说着故弄玄虚的话语,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上你。这都是你的错。我全都记得。也写到了日记中。在我的大脑里,我的人生,已经全部都被七海给填满了。全部都被填满了。

然而,你却会在某一天消失。

只剩下,已经被你填满的我独自一人。

体内开始变热,大脑中的意识不断摇摆,某种东西从眼眶的深处涌了出来。从眼角溢出,怎么都止不住,一滴一滴的落下。两滴泪水落在了七海脖颈上。

「一树」(注:此处为假名写法,男主名字的发音写成汉字的话一般是‘一树’,而文章中却只写了‘树’一个单字)

七海呢喃着呼唤着我的名字。她的眼角,也溢出了透明的液体。她在呼唤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树。应该是这样。我不可能会把自己的名字弄错。所以那就是我的名字。但是我却感觉七海口中所呼唤的名字所指的人似乎并不是我,内心开始扭曲。树是谁。明明应该就是我。因为七海一直都是这么叫我的。那么,七海又是谁。是眼前的少女。应该是这样。因为这是她自己报上的名字。七海呼唤了我的名字。七海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七海,为什么会选择我呢。我,究竟又知道七海的什么呢。

想要守护自己怀中这个少女的心情,想要放纵的心情,在我的身体中剧烈的碰撞,混合在了一起。对了。是「炼成一下吧」。就像是把水跟粉末混合之后膨胀起来。那样的感觉。不,还是不要思考了。

我靠近她的脸,爱意几乎要将我的心脏从内部撕裂开来。

我究竟是怎么看待你的么?

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都没有办法将这份感情正确的传达出去吧。

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将自己的嘴唇,按在了她的额头上。七海那仿佛在发烧一般的体温,透过嘴唇的皮肤传了过来。

坐摩天轮的那天。我拒绝了七海接吻提案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等我们互相,都好好的喜欢上了对方的话,等到那个时候再考虑吧」。

我已经,喜欢上了你。这一点毫无疑问。而且我觉得,七海似乎也并不讨厌我。到底是自己的什么地方,我这么想,不过多少,对我应该也还是有一点好感的吧。毕竟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了吧。

但是,无论是我对七海的好意,还是七海对我的感情,无论哪一个,肯定都只是在温柔的给七海留下伤痕。如果成真了的话,自己的内心就会变成一把温柔的利刃刺向她。因为她,已经没有未来了。向着爱情、依存还有幸福的期待,这些在迎来最终时刻的时候,大概都会变成恐怖的依恋吧。

所以,最大限度的爱情,与最大限度的顾虑混合在一起的结果,就造成了现在这般的行动。

我将压在七海身上的身体移开,仰面躺在了她的身旁。自己房间的天花板,那跟有趣没有丝毫联系的白色墙纸进入了我的视野。

「树」

七海用温柔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这次,我很确信她是在叫我。

「嗯」

「谢谢」她如此说。

「....什么」

「树,很温柔呢」

「我只是太软弱了而已」

哼哼哼,七海笑了。身体的晃动,如今也顺着放在她脑袋下方的左手温柔的传递了过来。

绷紧的神经断了,酒精让眼皮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舒服的感觉中,意识渐渐远去。无法抵抗。我也一样,虽然还没到七海那种程度,但我自己似乎也并不怎么能喝酒的样子,我,如此想着。

没有做梦。

依旧闭着眼睛,意识渐渐清醒起来。似乎有某个既温暖又柔软的东西按在了我的额头上,然后马上又离开了。

躺在七海身旁的我,以横躺的姿势躺在床上的我,脚本身应该是落在地面上的才对,虽然眼睛依旧闭着,但我很明确的能够感受到现在自己的身体是笔直的躺着的。接着胸口传来了一股不可思议的重量。

赶走睡意的我缓缓睁开了眼,出现在眼前的是七海的脸。视线交汇的瞬间她惊讶的跳了起来,一直退到了房间正中央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刚才的重量,大概就是七海将身体靠了上来吧。

缓缓坐起身,我注意到了自己身上还盖着一条毛巾被。将失去意识的我搬到床上,为了不让待在空调房中的我着凉,所以七海为我盖上的吧。

「刚才,你做什么了」

「诶,你说什么?」七海岔开了话题。

「....算了。抱歉,我睡着了。酒精还真是可怕呢。你没事吧」

「嗯,没事」

「只是,没想到只喝了一口你就能醉成那个样子」

「啊啊,那个啊,是我演的」

我的思考一瞬间陷入了停滞。演的。她演出来的。那样的态度全都是她演出来的。

「....啥?」

七海转过身,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嘿嘿,喝醉酒的样子,我演的还不错吧。真不愧是我,虽然只有一年的时间,但好歹也算是在演剧部待过的。说不定我有当演员的天赋呢」

「诶,那也就是说,全都是你装出来?」

「嗯,确实也稍微被酒影响到了一点,但还没有到树那样彻底失去理性就是了」

见到我还在发呆,七海又「啊」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之后,特意又重新说了一遍。

「像树那样,失去理智的把女孩子按在床上强行吻上去那种,我还没到那种程度哦」

「啊啊啊啊」

我抱着自己的脑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的恐惧和寒气渐渐将血液从身体中剥离的同时,因为羞耻而导致脸还在不断变烫的复杂症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

「哼哼哼哼」七海一副丝毫不顾及他人的样子开心的笑了。「感觉,树也开始稍微有点人类的样子了呢」

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觉得我从最开始就是人类吧?」

「但是你最开始的时候,既没有表情也感觉不到生气,脸色也差的不行,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自己的生命,都不报任何希望,感觉存在就像是半个幽灵一样」

半个幽灵。那是,在遇到七海之前,我也曾经那样想过自己。就连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和理由都不明白,只是呆呆的祈求着时间结束那一刻的降临,虚无缥缈的亡灵一样的存在。

但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何时我就已经找到了活着的理由。这一切,果然,全部,都是你的错。

让七海成为「回忆」。记住她的存在。这么一来,她便能够缓和死亡的恐惧。

多么悲伤的生命的意义啊。

「啊,奇怪?树,你生气了?」

因为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所以七海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抱歉,说了失礼的话....」

一个人自顾自的陷入消沉。看似自由奔放,但有时却又莫名的表现的像个温柔的大和抚子一样。

我像是在对刚才受到的羞辱的反击一样,皱起眉毛「真的,很失礼哦。说人像幽灵什么的」如此说道。

「嗯嗯,抱歉。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

看到刚才还一脸阳光的七海一转眼就变得一副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也满意了。虽说从最开始就没有生气就是了。

「那么,从明天往后也要继续邀请我哦。因为我,好像必须要把你记住才行」

她的脸就像是绽放出了花朵一样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交给我了!」她重重的点头。真是个感情变化无常的人啊。脸上控制表情的肌肉大概永远都不会感到疲劳吧。

在那之后,虽然两个人都没有了要继续摄入酒精的想法,但机会难得,于是便打开了七海买来下酒的零食开始吃了起来。只不过那分量根本就不是两个人能消费的完的,结果几乎绝大部分都被她又给带了回去。

七海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回去了,今天的日记该怎么办呢,变成了孤身一人的我,稍微陷入了烦恼。


热的仿佛能把人烤熟一样的夏天不知什么时候就结束了,就算不开空调也能够舒适过日子的季节到来了。简而言之就是,秋天到了。

在日本的所有季节当中,我最喜欢的大概就是秋天了。虽然也有从最难熬的,让人窒息的炎炎夏日中解放出来的原因在里面,不过名为秋天的这个季节所拥有的,那股莫名的寂寞感,寂静的向着终结延伸的,散步路般的氛围,我非常的喜欢。

八月的终结,与七海在她暑假的最后一天,在我房间中一起喝酒的那天,感觉似乎已经是遥远的过去。「明天以后也要邀请我哦」或许是因为我曾经为了让她开心而说过这样的话,七海在那之后也充满活力的带着我出去「约会」。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将多少自己塞到我的心中她才会觉得满意。在我的身体当中,早就已经被名为七海的人类给塞满,都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了。

她的时限,已经只剩下不到四个月了。

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病状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发展。关于这些七海还是老样子没有详细跟我说。如果她不想说的话我也没有强行去问出这些的打算。对于这些,我内心也还有点害怕。因为那是有关于她最终结局的直接信息。自己所珍视的女生,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终结。光是去思考这些,我贫弱的精神,就已经感觉无法忍受。

但是总有一天,那个时刻就会到来。所以我,心中必须,要做好准备。

七海,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在为自己的死期而恐惧么。总是带着笑容来与我相见,美味的吃着面前的饭菜,露出开心的笑容,偶尔也会生气落泪,有时还会露出仿佛自己随时都会消失一样的寂寞表情,接着马上又笑着挥手,与我道别。如果是不知道内情的人来看这一切的话,应该就觉得她只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吧。

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十七日的星期二,七海放学之后把我叫了出来,在有着大池塘的公园里,玩着一个从会小鸡口中喷出泡泡的玩具。

年幼的女生开心的在她周围跑来跑去,带着笑容开心的追逐着泡泡。无数彩虹色的泡泡中,七海也露出了笑容。秋日温柔的阳光照射下的这幅景象,是那么的平静,是那么的幸福,一想到这一切再过半年不到的时间就都会消失,就感觉,是那么的痛苦。

感谢她陪孩子们玩的母亲低头道谢,跟少女挥手道别,七海回到了我坐着的长椅。

「哎呀,小孩子真是可爱到没话说啊。感觉内心都被洗礼了」

「你的内心有那么脏么」

「不不,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的内心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纯洁美丽的!」

这么说完之后,七海望着眼前那广阔的池塘,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我啊,能不能成为,那样的孩子的母亲呢」

平静的语气所说出的这份话语,在我的内心中敲出了巨大的裂痕。

「....该怎么说好呢」

「哼哼,这点,也很像是难病作品当中主人公的反应」

她虽然笑了,但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萎缩,再萎缩,几乎要消失的我的内心。感觉还不如就这样消失反而要轻松一些。明明,真正痛苦的人应该是七海才对。

「不好,一下把气氛弄的太悲伤了呢。把刚才那些忘了吧」

七海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到了我的面前。将左手伸进制服的口袋,同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么,请回答我的问题。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星期二」

「噗噗」

七海笑了出来「我问的不是这个」她似乎很开心。

「那,将棋日」

「诶,是这样么。我都不知道。不对,也不是这个。诶,你是真的不知道么?」

「真的不知道」

「不是吧....。还真拿你没办法,那我来揭晓正确答案吧」

她将左手从口袋中抽出。她的手上,握着一个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彩色纸质圆筒状的东西,右手抓住从后方延伸出来的纽带状的东西——

「诶」

我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挡在自己的面前。

七海拉下那根纽带——

砰!

伴随着爆裂的声音金色还有银色的彩带向我袭来。缠在了我的手臂还有脑袋上。紧接着而来的还有火药的气味。

「树,生日快乐!」

七海带着满脸的笑容如此说道,我透过手臂间的缝隙看向她。

「....你倒是好好看看那个拉炮上面的注意事项啊。上面肯定写了不能对人发射」

「让我看看?啊,是真的。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吧,只是这种程度的而已」

我将那些闪烁着金银光辉的彩带收集起来之后,叹了一口气。

生日。我的。生日啊

「十八岁的感觉如何?」

「不,倒也,没什么....」

「真是的,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生日都给忘了啊」

「倒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啊」

「诶」

七海一时间陷入了停滞,然后马上又露出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

「真是讨厌,之前不是就有说过这么。你连这个都给忘了么?」

「....这样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我还真是对名为自己的这个生物一点兴趣都没有啊,心中再次发出了感慨。

再次在我身旁坐下的七海打开了学校的书包,从中取出了一个被红色丝带包扎起来的淡茶色纸袋。

「礼物,虽然犹豫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希望能在接下来的季节用上,所以选择了这个。给,请收下吧」

接到手中的纸袋比看起来的要轻。解开丝带,打开袋口,从里面把东西取出来。是用毛线编织而成的条纹格子样式的围巾。

「啊,谢谢....」

在我道谢之后,她表情有些害羞的挠着脸补充道。

「最开始是想要做手套的,但那个对初学者来说感觉难度有点太高了,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围巾」

「诶,这是你自己织的么?」

「嗯」

「....好厉害」

「诶嘿嘿,就算你称赞我,我能拿出来的也只有笑容而已哦?」

我直白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感慨。对于整日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进行着无意义的消费的我来说,能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来某种东西是一件非常高尚的事情,让我感觉是那么的神圣。

将折叠的围巾展开,缠到脖子上。

「好暖和」

「是吧。这么一来,每当你戴上围巾的时候就都能想起我了呢」

对啊,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戒指了呢,我如此想着。这么一来,我便更加的,无法从七海的回忆之中逃走了啊。

「为了让你不要忘记我,所以要施加一些魔法才行」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可思议的感觉到了一股违和感。同样的台词,感觉似乎在某本书上读到过。记得,应该是女主角患病,最终死去,也就是一般意义上所说的「难病系」的故事。

至今为止我已经有过很多次,感受到像这样的违和感。之所以会感觉到她在「模仿」故事当中的情节,或许是因为将自己的身影,重叠在到了故事中背负着不久的将来就将迎来死亡命运的女主角身上吧。这么一想,就感觉胸口一阵沉重。

「那么,趁着太阳下山之前,去车站前的咖啡店吃点蛋糕吧」

七海说着便站起了身,朝我伸出了右手。我在略微停顿之后,左手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也站了起来。

迈步向前的同时,「啊,对了」七海开口说道。「你知道生辰花么?」

「不,不知道」

「说是每一个生日都有一种对应的花朵,我之前查了一下,树的生辰花是『薰衣草』哦」

「这样啊」

「花语是,不变的心,不变的誓言,不灭的记忆,是这么说的来着。感觉好像很浪漫呢」

「....是呢」

不变的心,不变的誓言,不灭的记。这些似乎正好呼应了七海「不要忘记我」的愿望。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啊。

两人慢慢穿过公园,秋季柔和的风从身边拂过,手掌中传来了她的温度。如同被围巾包裹着的脖颈一样,心中,同样温暖。

七海要是不会死去的话就好了。我,这么想着。

11月17日(火) 晴

七海放学之后,在松户车站集合,去了水元公园。中途,在三百元商店七海买了小鸡造型的肥皂泡玩具。

从车站到公园走了三十分钟。老实说真是太远了。但路上经过的江户川河畔,还有目的地的水元公园,空气都非常的清澈感觉很舒服。果然秋天还是好啊。

今天,似乎是我的生日。七海将亲手编织的围巾作为礼物送给了我。(虽然还在近距离被打了一发礼炮,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像这样,一个,又一个,与七海的回忆不断的增加。将原本空虚的我渐渐填满,渐渐变得温暖。我已经不想停下来了。我喜欢七海。

手牵手走在路上的时候,冲动驱使着我将她拉到身边,抱入自己的怀中。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的话,在迎来终结的时候,只会,更加的痛苦。

真是痛苦。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段时间,一旦入睡,我就会做不可思议的梦。

漆黑之中我拿起冰冷的匕首,将其刺向某人。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只是淡淡的,将刀刃刺向某人。不断的,不断的。

而被刺的人,正是我。空虚的表情,毫无抵抗,只是不断的被刺中。对不起,对不起,仿佛听见了这呢喃般的声音。

因为是梦,所以并不感觉痛。也没有血液流出。我在这个只有我的世界中,不断的静静杀死自己。

醒来的之后的我是那么的痛苦,不禁紧紧的抱住了枕边七海送给我的围巾。

#2、你马上就会死去,他,悲伤的说。

12月1日(火) 阴天

时间已经到了12月。

七海的最后期限如果是明年3月的话,那么她的剩余时间,就还有3个月。

流动的时间无法停止。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总是在不断朝着死亡迈进。

如果每个人都总有一天会迎来死亡的话,那我们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活着的呢,我时常就会思考这些。为了让自己的种子留存下来?这样的话又跟虫子还有野兽有什么区别。但现在要说的并不是这种涉及本源的话题,而是更加,作为一个人类个体的,能让我们能够从无法逃脱的「死的命运」当中暂时逃避,一个「活着的理由」,是必不可少的。

对我来说那就是「怀抱着七海的回忆不断前行」吧。多么被动、消极、负面的理由啊。但是这些,如果这些都与拯救她的内心联系在了一起的话。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虽然在快餐店互相说了自己的感想,但我其实并没有多么的感动这点似乎让她有些不满。因为是她说想要看那部电影的,所以只要她自己开心的话,我觉得我的感想怎么样都无所谓才对。

但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其他人也有与自己相同的看法的话应该也会觉得比较开心吧。下次说话的时候还是多注意一点吧,看的时候也更认真一点吧。

虽然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我,在杀死自己。

如此昏暗。就像是,电影的结尾。

我明明将刀刃刺入了面前的自己,但手上却没有一点感觉。

我明明被面前的自己用匕首刺中,但却丝毫没有痛感。血液也没有流下。

两者都是我自己,但两者却又都不是我自己。

对你不起,对不起。不断重复着这如诅咒般的呢喃。

注意到的时候,脚下就已经倒下了无数的自己。

对啊,原来是这样啊,我就是这样,将无数的自己,给杀掉的啊。

我试着回想起有关七海的回忆。

只有那份记忆,闪烁着光芒。散发着温柔的温度。

但是,拿着匕首的我,却向着自己举起了刀刃。不要。只有这个。这是我重要的回忆。

然而一脸阴暗表情的我,却仿佛不允许我拥有任何希望一样,没有丝毫犹豫的挥下了手中的刀刃——

被枕边手机的闹铃声叫醒。

调整呼吸,伸手拿过七海送给我的围巾,紧紧的抱在胸前。

残酷的梦。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就会梦到。听说梦境会反映出那个人的愿望还有内心的状态,但让我梦到了这些的,究竟是我内心中的什么东西呢。

为了让不断发出无机电子音的手机停下来,我伸出了手。屏幕上,『今天是月待燈新作品的发售日。要去买。』出现了写着这些内容的信息栏。

或许是因为刚起床脑袋还不太清醒,我一时间回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下的预定计划。但是,手上的手机可以用我自己的指纹认证打开,所以这也不可能是别人手机。

月带燈,这应该是个作家的名字吧。打开浏览器试着搜索了一下,确实这个作家的新作小说好像要在今天发售。看着那封面的设计,记得自己之前确实有想着「以防忘记就写到备忘录里头去吧」然后操作手机的印象。但是,究竟为什么会对这个作家有了兴趣的却还是想不起来。算了,肯定是在很久之前读过,然后就有了兴趣吧。毕竟人是一种健忘的生物。

手机画面上的日期是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时间已经来到了上午十点。今天跟七海约定的时间,是在她放学之后的下午四点,所以在那之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因为家附近没有书店,所以虽然有些麻烦,但还是坐电车去大一点的书店吧。

目标的书,很快就在书店的新刊区域找到了。标题是『水无月的狂想曲』,硬质封面,夜晚草原上女性站立的背影,如鸟张开双翼般展开手臂,描绘着这样一幅画面的封面。

在柜台付完钱之后,因为觉得好不容易坐电车来一趟结果就这样马上又回去了的话总感觉有点浪费。于是在手机上查看了地图之后,发现稍微走一会能到的地方有一个公园,所以就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了。地图软件上面说走路的话要十四分钟左右,但是对于跟七海已经交往了那么就的我来说,这点距离根本就不会让我犹豫,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最后到达的「贝柄山公园」有一个中央池塘,不知名的鸟啪塔啪塔的在水面上游动着。我在面向池塘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从新将围巾卷好,翻开了刚刚买到手的书本。偶尔在户外看书似乎好像也不错。

精神集中在了阅读上之后,不知不觉中时间就到了下午三点。差不多也是时候该走了,不然的话就赶不上跟七海的约定了。我将书本收好,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今天七海要到家里来。因为借来了之前看过的电影的配音替换版的DVD,所以准备一起再来看一遍。上次,我的反应太差了,所以这次我还怀着要一雪前耻的打算。

下了电车,从距离家最近的检票口走出车站。冬日的青空看起来是那么的清澈,看上去就很轻的云朵轻飘飘的漂浮在空中。虽然还没有冷到能呼出白色的武器,但吹在脸颊上的风感觉还是那么的寒冷,我将围巾拉起来盖住嘴巴,一边感慨这股温暖的重要,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拐过距离家大约还有五分钟左右路程处的转角,我慌忙停下了脚步。就在面前,两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性正在面对面说话,差一点点就跟她们撞上了。

「哦哦」

听到我发出的声音,两人转过了身。其中一人仿佛看到了幽灵一样在惊讶之中僵硬的站在了原地。那个人正是——

「七海?」

我马上就注意到,之所以感觉她跟平常有些不一样,是因为右边耳朵附近并没有戴着那个青蓝色花朵的发卡。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惊讶」

「啊,那个....」

另外一位女性戴着眼镜,头发很长,整齐的衣着还有干练的表情给人一种非常认真的印象。虽然只是我个人擅自做出的主观想象,但看她的样子就感觉很像是会进入学生会的人。同班的人肯定会称呼她「委员长」吧。

「远坂,这个人是?」,委员长发出了询问。远坂。远坂?

虽然有一瞬陷入了混乱,但就现在这个状况来看她叫的人只有可能是七海。对了,我,一直都还不知道她姓什么啊,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这点。

陷入被两个人询问的七海,毫无血色的脸交替看着我和委员长,仿佛是在害怕什么一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向后退了大概三步。然后,

「抱,抱歉,非常抱歉,失礼了....」

说完她便逃跑般的冲了出去。拐过转角。而被留在了原地的我和委员长,一时间陷入了呆滞,接着有些尴尬的互相对视着。我低头致意之后便想要离去,然而却被对方给叫住了。

「那个,不好意思,你跟是远坂的熟人么?」

听到她这么问,我有些犹豫该怎么回答。刚才的那人,毫无一问就是七海。每天都跟她见面的我绝对不可能弄错。但是刚才她的行动,实在是跟平常的七海相去甚远,那真的是七海么,我心中也有些怀疑。其实是性格完全相反的双胞胎妹妹,就算有人对我这么说我也能够接受。

「远坂,你是说七海么....?」

「诶?嗯嗯,是的。远坂七海。我是她的同学,朋友。你呢?」

「这个,嗯,朋友之一,类似这样的感觉」

「你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么?」

委员长用非常尖锐的目光盯向了我。我慌忙摇头。

「不,绝对没有」

「真的么?那她刚刚为什么要逃走」

「我才想要问这个问题啊」

委员长将一只手放到嘴边似乎是在思考的样子。

「在学校的时候看她跟平常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姑且就相信你所说的话吧。不好意思,怀疑了你」

她非常遵守礼仪的低下了头。跟最初的印象一样,应该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吧。

「....没什么」

「但是,这么一来的话,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慌张。你有没有想到些什么?」

听她这么说我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但还是什么都不清楚。

「....不知道。这之后,还跟她约好了要到我家里去,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次轮到委员长,跟刚才七海一样惊讶的长大了嘴。

「莫非,你是远坂的男朋友,是这样么?」

我再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到底,是七海的什么人呢。但这个时候如果回答太暧昧结果招致对方逼问的话反而会让事情变麻烦,所以就给出了「感觉上是这样」的回答。在这个回答当中,也包含了些许我自己的希望。

「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居然还有愿意跟她交往的人存在」

刚刚所感受到的那股违和感,再次大大的增加了。身为高中二年级的学生,而且还是像七海那样行动活跃的人,就算有恋人应该也没有什么好特别惊讶的才对。

「那个,七海在学校,是什么样子的呢?」

委员长,「为什么你要问这些?」这么说的同时微微倾斜了自己的脖子。

「诶,身为男朋友对自己的女朋友不应该很了解才对么?」

怀揣着罪恶感,我撒谎了。因为我想要尽早将这股违和感抹去。

「本身的话我也想要跟她去上同一所高中,但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去不了了....。所以我想知道,她在学校到底过的怎么样」

委员长依旧抱有戒心同时又有些犹豫,但或许是同情低着头说出这些的我,她还是告诉了我。

「嗯——,怎么说呢....。非常的成熟,安静的一个人。休息时间也总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书」

一直一个人?成熟安静?难以置信。听她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认识的七海果然跟她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我所知道的七海,是个根本不会顾虑,做事活泼不考虑后果,爱笑,无论跟谁都能马上打成一片,马上成为朋友,在好的意义上,可以说是个非常厚脸皮的女生。只是如果我真的这么说了的话,委员长肯定又会开始怀疑我吧,我在心里想着。

所以,虽然有些犹豫,但我还是问出了那个我一直在意的问题。一直在侵蚀着七海的病,究竟是什么呢。

「七海,那个....她在学校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出状态有什么问题?」

「诶,没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在吃药之类的?或者频繁的休息,体育课总是在一旁看别人之类的」

「没有哦。就是普通的,安静的,度过在学校的时间。....她,是生了什么病么?」

「....我只是听说,她并没有告诉我详细的情况。所以很担心」

委员长歪着脑袋,一只手扶着脸颊似乎是在思考。

本身想着如果是朋友的话或许她会说些什么,但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自己生命的剩余时间不多了,这种事,因为是自己的朋友所以反而会更难说明。还是说——

「但是,莫非....」委员长一脸严肃的表情,看着七海逃走的方向说着。

「怎么了么?」

「啊,不,抱歉,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

「就算只是想象,如果可以的话也还请告诉我。如果能了解我所不知道的她的话,或许就能明白她今天之所以逃走的原因了。如果是我在无意之中伤害到了她的话,我想要跟她道歉....」

委员长在稍微烦恼了一会之后,终于还是开口了。

「那孩子,一年级的时候曾经加入了演剧部。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失礼,但我是在不觉得她那样的性格会适合表演戏剧,所以这件事情我印象很深。于是,我,趁着学生会工作的间隙,悄悄的去看了看演剧部的练习」

七海在学校里有加入演剧部的事,感觉上好像曾经就有听说过。还有委员长果然,是加入了学生会的样子。

「远坂她,因为是那种稳重的性格,所以我想她应该是负责音响还有照明之类的后台工作,但是看了之后,却发现她似乎在舞台上非常活跃的样子,表演着一个活泼开朗的女生角色。我,非常的佩服。既然能够像那样跟人说话,像那样笑的话。在教室里头的时候也保持那副样子不就好了」

她话中所描述的,在舞台上笑着的女生,非常符合我心中七海的形象。这么说,难道——

「那个角色,详细点来说,是怎么样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因为患病所以余命不久的女生....」

身体中似乎传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心中的裂纹不断的扩大。

难道说。不,但是。至今为止已经多次出现的违和感,此时都汇聚在了一起。她的台词,她的举动,仿佛是在模仿「难病系」故事的那种感觉。那单纯就只是,将故事当中背负着悲剧命运的女主角,与自己的境遇重叠在了一起,我曾经是那么想的。但是——

视线开始恍惚,我用右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七海,她扮演的是....?

我所见到的角色——开朗奔放,喜欢跟人在一起,爱笑,同时余命不多的女生——都是她的伪装,都是她演出来的。

她,欺骗了我么。

「这或许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远坂对你说的那些有关生病的事情,莫非,是演剧中,那个角色的故事,——诶,那个,你没事吧!?」

见到我蹲在了路上,委员长向我表示了担心。

「....没关系。我家,就在那边,我回去了」

站起身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委员长似乎还在向我搭话,但我的脑袋已经处理不过来那些信息了。

进入自己的房间,胡乱的在书桌前坐下。

不明白。七海欺骗了我?为什么?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通过扮演一个余命不久的可怜少女,来博取同情么?让我给她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让我陪她一起玩,利用我的身体?

越思考感情就越是不断的暴走。胃中不快的感觉开始聚集。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我才注意到那是名为「愤怒」的感情,因为我至今为止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这么强烈的感情。所谓愤怒的感情,比其它任何感情都更优先的表现了出来,自己仿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原来如此,这还真是麻烦啊。如果无处发泄的话,感觉心中马上就会被这股感情给填满。

我将卷在脖子上的围巾取下胡乱的丢到床上。打开日记本拿起圆珠笔,笔尖开始在白纸上狂暴的奔走。

12月16日(水)

心情糟透了。满心的怒火。我注意到自己被七海给骗了。

买书回来,碰巧遇到了正在跟学校的朋友在说话的七海。她见到我,很明显露出了不寻常的样子,惊慌,焦急,接着便逃走了。

向她的朋友询问了之后,七海以前在演剧部,似乎曾经扮演过一个「阳光开朗,但是却身患疾病余命不久的少女」。这个角色,难道不正是我所熟知的那个名为七海的人类么。据她的那个朋友所说,七海在学校似乎是个性格非常成熟文静的人。

这算什么。开什么玩笑。通过演技,编织谎言,欺骗了我,还真是干的漂亮。我完完全全都是在按照她的想法在行动,她应该还在背后嘲笑过我吧。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将感情一口气发泄到了日记上之后怒气也镇定了下来,此时我才注意到这个日记不正是七海让我写的么,我抓着那有着黑色革制封面的笔记本用力朝着墙壁扔了出去。

「可恶!」

伴随着沉重的声音日记本撞到墙壁上,接着又落在了地板上。然而就算这样胸中那一团糟的感情也还是没有消失,我仿佛是跌倒般的倒在了床上,用力的挠着自己的脑袋。

用力的吸入空气,直到自己身体的极限,接着缓缓吐出。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终于内心平静了下来。

七海对我说了谎。肯定,是这么回事吧。因为我所见到的那虚伪的角色,跟学校她平常的性更正好相反,所以在同时面对我和那个委员长的时候,她才会因为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性格,因而选择逃走吧。

刚才我还在动摇,「她欺骗了我」我坚定不移的如此认为。但真的是这样么。「编织谎言」和「欺骗」这两者之间,我感觉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就算是她真的是在欺骗我,那么通过这些她从中得到的东西,究竟又是什么呢。确实,被她带出去「约会」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我在出钱,但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额。为什么她,不惜要编织谎言,也要把我这样的男性当做是目标呢。

我将手伸向了仿佛蜷缩在角落般的,躺在一旁的围巾,拿近了仔细看了看。并不是平常在外面贩售的成品,可以明显看出手工制作那特有的粗糙之处。记得她确实有说过,对于初学者来说手套太难了所以才选择了围巾。不过就算这样,要编织出这格子条纹的花纹来,肯定也花了不少功夫吧。

那开心的笑容还有声音,偶尔浮现出的寂寞的侧脸,朝我露出的温暖还有温柔,真的全部,都是演技么。我不得而知。

我开始回想起了跟七海的回忆。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快餐店还有家庭餐厅吃饭,一起在广阔的公园里散步,....还有,什么来着的。

从床上坐起身,穿过自己的房间,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日记。从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一页开始,朝过去回溯。

『我喜欢七海』

见到自己写下的这句话,心中就仿佛是被碾压般的痛苦。这份恋情,难道也是虚伪的么。

继续将书页向前翻去。十一月、十月、九月,时间不断的回溯。大量的回忆开始浮现,书页被我的字迹所填满。

「诶....?」

就在翻到九月中旬的时候,突然,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开始浮现。

目光追逐着罗列在日记本上的文字。大脑想要理解,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接受。

陷入了混乱。脑海一片空白。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在此之前,每当看到写在日记本上的文字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想的还是「曾经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但是从某天开始,日记中所记载的内容跟自己记忆之间的纽带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

简直就像是,在阅读别他人写下的记录一样。

胸中怀揣着恐惧的感觉,同时继续翻动书页。八月三十一日。那天,七海来到了这个房间,两人似乎一起喝了威士忌。然后我将她按到在了床上,还亲吻了她的额头,上面是这么写的。

怎么可能。虽说人类是会遗忘的生物,但如果发生了那么强烈的事情,那份记忆应该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消失。但是,面前的这些内容就如同创作出来的幻想小说一样,这些,看起来完全没有办法想象是自己的事情。在公园「炼成一下吧」?这又是什么。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在恐惧中合上了日记本。感觉就像是不小心触碰到了不可以窥探的黑暗深渊一样。那股恶寒的感觉让我感到恐惧。

走到书桌前,将日记本放下。桌子上,从之前就一直放着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其中,放着小小的贝壳,玻璃的碎片,还有浅色的砂砾。这是什么来着的。为什么会放在这里。我不知道。也想不起来。

我就像是要从这恐怖的现实中逃走一样钻进了被子里,用被子将自己连同脑袋一起严严实实的盖住。紧紧抱着七海送给自己的围巾,希望这场噩梦能够赶快醒来。亦或者,如果这只是一时的症状的话,那么只需要睡上一觉,等再次醒来的的时候,或许就全部恢复了。我如此期望着,牢牢的闭上了眼睛。

无数我的尸骸连在了一起,宛如一条长长的道路。

我杀死了自己,我还在不断的杀死自己。

这里是,结尾的黑幕。人生的重点。

多么阴暗悲惨,毫无意义,无价值的电影啊。这种东西,早点终结就好了。那样的话倒还轻松一些。

不断杀死自己的我渐渐失去力量陷入了消沉。然后我注意到了,自己的右手中正握着一个在渐渐发出光芒的东西。这是,什么。抬起手,那是一条长长的像布一样的东西,手握着中间,两端向下垂去。

这是,围巾。条纹格子的花纹。手工编织的。

这样啊,是七海啊。她将这个,给了我。就在我意识到这些的同时那光芒开始增加并且焕发出更加多彩的光辉。

不断杀死自己的我,看着那光芒皱起了眉毛。接着在沉默中嘴唇缓缓的动了起来。

——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希望。

醒来之后,周围已经暗了下来。看样子我似乎是一觉睡到了晚上。眯着眼睛看着那有些晃眼的手机屏幕。时间是晚上的二十三点。

从被子中爬出来,黑暗之中我将意识集中到了自己的脑海之中。我的过去,与七海的相遇。这些也全都像是写在海滩上的文字一样,被海浪抹平,没有办法被顺利的回忆起来。

叹了一口气,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应该是父亲回来了吧。

我站起身,想要找父亲商谈一下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状况,然而就在我抓着门把手准备要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

我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容貌,体型如何,性格如何,声音又如何呢?

我对自己的父亲,又是怎么称呼的呢?爸爸?父亲?

不,说到底,母亲又怎么样了。她又在什么地方呢。

为什么我,会缺失了这么多东西呢。

越是思考就越是混乱,丝毫想不出任何答案。我离开房间,走下楼梯。起居室明亮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透的门照了出来。

毛骨悚然中心脏早早的就开始狂跳,我打开了门。西装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松开了的中年男性正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罐已经打开了的罐装啤酒,他带着惊讶的表情扭头看着我。

「....哦,哦哦,树。像这样面对面还真是很长时间都没有过了呢」

从声音中,至少可以判断出他并不是一个暴力的父亲。

「爸,爸?」

「啊啊,确实是,爸爸哦。今天是怎么了。看你下楼还真是少见呢」

就算像现在这样面对面,互相通过语言交流过之后,面前这个人是自己父亲的实感也还是一点都没有涌现。

「嗯,总之先坐下吧。肚子饿不饿?啊,不过就算肚子饿了,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就是了」说着,那人发出了苦笑。

而我则「没关系」如此做出了回答。拉出餐桌的椅子坐了下去。

「....工作,每天都很晚呢」

「啊啊,还好吧,赶在发布前后这个时间点的系统工程师大概就是这样的哦」

父亲用有些认命的微微笑了笑,接着喝了一口罐中的啤酒。

我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笼罩着起居室。似乎是在困惑究竟要如何面对我这样的人类,我感觉到气氛中有着这样的尴尬。

「那个」我终于还是开口了。

「怎么?」

「我到底,是什么」

「哈哈,还真是个充满哲学的问题呢」

「三个月前的事情,就完全想不起来了」

父亲的动作停止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这个人,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继续说。

「老实说,我好害怕自己现在的状态。我的母亲又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连这些都忘记了呢」

稍微烦恼了一会之后,父亲将啤酒罐放到了桌子上。

「呐,树」,他低着头如此说道。

「什么」

「你,恨我么?」

「诶,为什么」

「不,明明是父亲,但是却对你一点都不关心,只是往银行里汇钱而已....。这些,感觉就像是,把工作忙当成是借口,为的就是从你面前逃走一样」

「怨恨什么的,倒也没有。话说,就连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已经忘记了」

父亲此时抬起了头,看向我的他。一脸悲痛的表情。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

接着他便再次低下了头,右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干枯的手掌仿佛铭刻着疲惫,头发中夹杂着白发。这个人的心中应该也怀抱着某些沉重的东西吧,我如此思考着。父亲此时用颤抖的声音开口了。

「一直,都想着,必须要好好跟你说说才行。但是,我很害怕。要是告诉你了的话,你会不会马上就选择自己将这一些结束。要是你也不在了的话,我就真的变成孤独的一个人了。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去见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宛如叹息般的声音之后,父亲终于松开手,看向了我。他的眼睛已经变红,现在也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虽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依旧不想看到自己父母哭泣的景象。

「但是,也必须要好好的告诉你才行了啊。树,请你做好觉悟听我说。其实、」

我感受到自己胸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接下来他话语所带来的冲击,我真的能够承受的住么。

「树你之所以会遗忘,是因为过去曾经遭受过重大的事故,身心都受了很重的伤。然后....」

我果然,把过去给忘记了啊。迄今为止的,所有的一切。就连遗忘本身,都已经被我给忘却了。

接着,父亲一脸充满了痛苦与悔恨的表情,将剩余的话说出了口。

「你的生命,差不多就只剩下,最后三个月的时间了」

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自己所听到的话语。

我的生命,就只剩下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了。眼前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而就连变成这样的原因,都已经被我,忘记了。

「是怎么回事....请详细一点,告诉我」

当然,如此回答之后,父亲开口了。

这个家现在,就只有我,父亲,两个人。但是以前,似乎还有母亲和妹妹的存在。而我对于这一切,全都不记得了。

大约三年前,家人一起乘车去旅行的时候,被后方疲劳驾驶的卡车冲撞。母亲和妹妹在那个时候死亡,而我的身体和头部都受到了猛烈的撞击,陷入了昏睡。虽然一个月后再次醒来,但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而且在那之后的检查发现,脑内掌管记忆部分的机能出现了问题,就算是新获得的记忆,也在一点点的消失。

人类的记忆被分成了不同的几个种类。马上就会被忘却的短期记忆,和能够长时间记住的长期记忆。而长期记忆当中又被分成了好几个种类,语义记忆和情景记忆就属于这其中。语义记忆就是相当于「知识」的记忆,而情景记忆,则是类似于什么时间跟谁做了什么,类似这种,以及与之相关的五感的记忆——也就是一般意义上所称之为「回忆」的东西。而我的那些情景记忆,似乎就是在从过去开始一点点的不断消失。相比于一般的忘却,速度要来的更加迅速。

随着记忆像这样不断减少,最终变为零的时候,我的生命活动就会全部消失,变成植物人的状态,医生似乎是这么判断的。依照记忆减少的速度来推测的话「最终之时」,就在大约三个月之后。

剩余三个月生命的。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七海。但是,实际上没剩下多少时间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害怕么?」父亲,用带着顾虑的声音询问。

「....老实说,自己在不久之后就会死去这件事情,我还没有什么实感。但是,为什么自己会一直以这样的方式活着,感觉自己终于能够理解了」

「真的,非常抱歉」

「为什么父亲你要道歉啊」

「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从你的面前逃走。没能守护这个家庭。全部。都是因为,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我想要面对这个人所怀抱的罪恶感,但是却早就已经将过去的一切都忘记了。所以,我转变了话题。

「我的母亲还有妹妹,是什么样的人」

父亲从书架的深处拿来了一本相册,在我面前的餐桌上展开。

看起来像是从我生日那天开始的。「11月17日 树 诞生」在一张婴儿的照片下,写着这样的内容。旁边,还有大概应该是我母亲的女性的照片。真是个漂亮的人啊,我这么想着。

「你的母亲,名字是玲子。很漂亮吧?」接着,父亲就像是回忆起了重要的事情一样,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张照片,平静的说着。

随着书页翻动我也在不断成长,然后,又增加了一个小婴儿。「雫 诞生」上面这么写着。

雫,在我发出了这个字的声音之后。「是的,这就是你的妹妹」父亲如此说道。

幼儿园。小学。春天的赏花。夏季的海边。冬季滑雪。每当来到季节性的活动时,上面都会出现带着笑容的照片。通过这些照片不难推测,这应该是个非常幸福的家庭吧。但是果然,很难想象这些是能与现在的我联系在一起的过去。

随着书页继续向后翻动,照片上出现了站在像是公园一样地方的我,年幼的我脸上带着笑容向着镜头比出V的手势,照片上我的身旁,看起来似乎很熟悉的少女一脸羞耻的摆出了一个小小的V。

「这个孩子是?」

「啊啊,住在附近的远坂家的,七海」

呼吸停止,心脏不住的狂跳。

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照片上的少女。

「七海....?」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我跟七海相遇,原来并不是在那本日记最初一页的那天。感觉自己心中的认知,似乎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崩塌了。

十多年前的照片上,你出现在了这里的含义。几个月前,你来与我相见的含义。

产生于胸中的冲击,伴随着心脏猛烈的跳动,接连不断的变为了某种温暖的东西。

父亲没有察觉到我的惊愕,只是继续说着。

「因为家住的很近,年龄也相仿,所以经常在一起玩。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哦。从很久以前七海就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无论做什么事你们都在一起」

七海。七海。

你,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我的身边啊。

无论是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还是,在我将你忘却之后也一样。

「....刚才,你说是住在附近对吧」

「啊啊,就在同一个町内哦」

「在哪里」

「记得,应该是」

我将父亲所说的那个地点,输入了手机的地图应用中。确实,距离这里差不多五分钟左右路程的地方。

「喂,你不会说现在要去那里吧」

「我出去一下」

「还是算了吧,现在都已经是深夜了。对方肯定也会觉得困扰」

他站起身抓住了我的肩膀。但是我,甩开了他的手。

「我应该已经没有时间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也还有三个月,只是等到明天而已——」

「至今为止的我,都只是空虚的活着。只是一个空壳。那时候的记忆虽然已经没有了,但那种感觉却还留着。那是,七海在我心中埋下的东西」

「....啊啊,那孩子确实很努力,这我也知道」

「都是多亏了她我才能够像这样继续活着。那些,就算只是虚假的关系,她也给了我活着的意义」

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相遇了。就已经知道对方了。

「至今为止,我肯定,已经伤害了她非常多了吧。七海大概,现在,也在责备自己。所以我要去见她。为至今为止的一切道歉,我想要感谢她。我已经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父亲一脸复杂的表情看了我一会之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按照你想的方式活下去吧」

我在自己的房间中捡起七海的围巾,围在脖颈上之后,走出了家门。用手机地图确认过路线之后,一边走着一边打开聊天应用开始输入文字。

树 :抱歉,虽然时间这么晚了,等下能见个面么。

已读的提示并没有马上出现。

树 :从父亲那里,听说了我的病症。现在,正在去你家的路上。

树 :可以的话,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终于,我来到了一户独栋的房屋门前。名牌上面写着「远坂」这两个字。

很久以前,我肯定就曾经有到这里来玩过吧。

但要按下门铃果然还是会有些犹豫。我看着手机的画面,刚才送出的信息下方已经显示出了已读的记号。玄关的灯也已经点亮,稍微过了一会,大门有些犹豫的被打开了。从门缝的间隙中,七海的脸出现了。

「七海」

她没有看我,只是底着头口中发出了零星的话语。

「....对不起。我一直都在欺骗你」

几个小时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还在为这件事情而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但是现在,愤怒的感情却已经彻底消失。

「那些,已经无所谓了。比起那些,我才是,对不起。把你的事情都给忘记了」

七海的视线抬了起来,看向了我。

「你回想起来了?」

「不....没有回想起来。只是知道自己将一切都给忘记了而已」

她瞳孔中那些许的光辉,再次暗淡了下去。微微点头,七海继续说。

「还是,在附近的那个公园,稍微说会话吧」

冬夜的公园一片漆黑,同时还很寒冷。被七海领着,我们两人坐在了街灯下的长椅上。这里虽然算不上都市,天空中也还是几乎看不到星星。

「自从今年春天与树相遇以来,坐在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了呢。最开始,我在这里做了炼成一下吧,然后一起吃了呢」

那份记忆不久之前,我在日记的最初一页有读到过。但是存在于脑海中的那份记忆,已经消失的一点残渣都不剩下了。

「之后,是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跟树联络,树很担心,还生气了,然后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了哦」

「....抱歉,我不记得了」

「这样啊,说的也是啊」

七海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微微的笑了。

所谓记忆,究竟是什么呢。如果积累下来的回忆还有经验,会塑造那个人的内心并最终形成人格的话,那么一直不断失去这些的我,到底算什么呢。

「七海,为什么要装成初次见面的样子呢?甚至还特意装成了与现实中完全相反的性格」

「因为」

七海低下了头,垂下的发丝挡住了她的侧颜。或许是因为夜晚突然被叫出来的缘故,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戴着那个发卡。

从她口中所发出的声音,宛如夜晚般寂静。直到昨天还那么开朗活泼的七海,仿佛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三年前的事故发生之后,听说昏睡中的树醒来,我非常的开心,从学校早退跑去医院。然而,树,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看向我的眼神,那么的冰冷」

「....抱歉」

「你不用道歉也没关系。树并没有做错什么」

果然我,在现在的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伤害过她。

似乎是在一字一句的选择合适的话语,七海缓缓的开口。

「那个时候的我,非常的消沉,总是在哭泣。学校也休息了好几天。但就算我一直这样受伤,一直这样逃避,现实也还是不会有任何变化。既然被忘记了的话,那么至少,在剩下的时间里,构筑新的关系,再一次成为好朋友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毕竟是这样的性格,一想到要跟把一切都忘掉的树从零开始再次成为朋友什么的,非常不安」

「莫非,就是为了这个,加入了演剧部?」

坐在一旁的她抬起了头,静静点了点头。

「....真厉害啊」

我打从心底里感到佩服。甚至可以说是感动。据今天所遇到的那个委员长所说,原本的七海似乎是个文静而且感觉有些消极的女生。但是,她却为了能跟丧失了记忆的儿时伙伴再次成为朋友,加入了演剧部,并且训练自己去习惯扮演一个开朗的角色,这是多么强大的行动力。我的话肯定是绝对做不到的。

或许是因为被称赞而感到有些害羞,七海耳朵稍微有些红的再次低下头,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看的小说中,因为身患重病而余命不久的开朗的女生,拉着同年级的男生到处去跑。所以我就想如果是像这个女主角一样的人的话,应该就能跟树相处的比较好,什么的....而且如果知道对方已经余命不久的话,树应该也会认真对待吧,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拜托部长,采用了那样的脚本还有人物设定」

她为了能够与我再次相识而做了这么多努力的事实,让我的心中不禁热了起来。至今为止我所见到的七海,全部都是她的演技。知道这些的时候我确实很受打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内心同时还有些生气。

但是,这些,也就是说。

我将身体笔直的转向七海,接着我向她问出了最重要的事情。

「那么,七海....并不会死去对吧?」

她看着我,嘴角似乎有些迷茫的动了动,接着有些踌躇的视线再次沉了下去。

为什么没有马上回答呢。马上就会死去的人并不是七海,而是我。既然如此,那么她就并没有生病。

七海再次看向了我,露出了有些为难的微笑、

「....抱歉?」

她,只说了这些。

她在历经踌躇,最后所能够发出的,仅仅只是为自己欺骗行为的道歉,我接受了她的话语,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包在自己的手心中。

「不,谎言什么的,其实早就已经,无所谓了。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难道不是么?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应该要表达的是感谢,我根本就没有生气的权利」

手中握住的七海的手,因为冬天的严寒而变得冰冷,但是在那其中,我能够明显感受到那股属于生命的温度。

七海,不会死去。

她不会丢下我独自离去。

内心深处一股热意涌现。接着在心中扩散开,炽热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止不住的沿着脸颊滑落。我握着七海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太好了。太好了。你不会死去。真是太好了」

当被七海叫到外面去「约会」的时候,每一天,我都会感觉她的生命似乎正在向着终结倒数,这让我陷入无尽的悲伤与痛苦之中。但是这些,已经么有必要去在意了。无论是三个月之后,还是一年之后,肯定在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七海也还会继续活着。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开心。

似乎听到了抽鼻涕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七海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泪珠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流星般的光芒。

我轻轻的笑了,「为什么你要哭啊」我如此说着。

「因为」

她的表情彻底崩溃,开始放声哭了出来。我松开了抓着她的手,夜晚坐在长椅上哭泣的少女,我抱住了她那娇小的肩膀。七海将脸埋在我的胸前,不停的哭泣着。

七海冷静下来之后,时间也已经很晚了于是我们便准备回家。因为家离得很近,所以两人并排,缓缓前进着。

因为哭肿了眼眶很害羞,所以她总是不肯看向我,但是在七海家门前道别的时候、

「树」她呼唤了我的名字。

「怎么了?」

「那个」

她略有些羞耻的双手在胸前动了动之后,开口了。

「开朗有精神的我,和真正的,怕生的我,....树,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陷入了思考,自由阳光充满活力,宛如春天穿过树丛洒下的阳光般笑着的七海。同时也是我无可救药的爱上的,那个少女。

老实说,我并没有七海作为而是玩伴时期的记忆。我们是以怎样的关系,以什么样的距离感,以什么样的温度,怀着怎样的感情相互接触的。这些的一切,非常遗憾,在现在我的心中已经消失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是面前这个乖巧的少女,过去被我遗忘,被我伤害,然而就算这样也还是决定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与我重新相遇,一想到这些,伴随着感谢,温暖与爱意的感觉就从心中无法控制的涌现。而且,老实来说,她朋友口中所描述的,真正的七海——那个在学校里就算是休息时间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不动的沉浸在书本当中,文静成熟,对自己似乎不是很有自信的女生,同样也很符合我的喜好。

所以我,竭尽自己的所能,摆出了目前为止能够摆出的最温柔的微笑,这么对他说。

「我都喜欢哦」

七海用长度几乎要盖过指尖的袖摆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阴影之中,「嘿嘿」笑了出来。在我看来这幅身影还真是可爱至极的模样。

这次我们是真的挥挥手,向对方道别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的一点,感觉还真是有点对不起明天还要去学校的七海。但是大概,不,应该是绝对,今夜我们所说的这些话语,都非常有意义吧。就像是,胸中那温暖的热度所告诉我的一样。

如果对于七海来说也是这样就好了啊,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12月16日(水) 追记

(虽然日期已经改变,现在已经是17日了)

今天有很多要写下来的事情。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因为这些事情非常重要,所以还是努力记下来吧。幸好傍晚的时候我就已经睡过一觉了,所以还不怎么困。

在前一篇日记宣泄了愤怒之后,我注意到了自己,缺少三个月以前的记忆,在读了这本日记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对自己的状态感觉非常恐惧的我,在晚上父亲回来之后找他确认了。

因为要详细叙述的话会内容会变得很长,所以就只记述关键内容了。

·大约三年前(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吧),家人一起乘车旅行的时候,遭遇的了追尾事故。

·那个时候,母亲和妹妹去世了。

·我陷入了昏迷,虽然在一个月后醒了过来,但却失去了记忆,

·同时,也开始出现了记忆一点点丢失的症状。

·当记忆归零的话,我大概就会死去,好一点的情况也是变成植物人。

·通过记忆减少的速度来推算的话,「最终日」,大概是明年的三月中旬。

在那之后,我把七海叫了出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她并不是什么「余命不久的难病作品的女主角」,而是被我忘记的儿时玩伴「远坂七海」。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我们两个人交谈着。

为了能够与我再次变成好朋友,她才会扮演成那样的一个角色。为了这些她似乎还专门进入演剧部特训过。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她所扮演的「七海」所有的那股令人瞠目的行动力,或许就是她本人原本就有的特质。

写了这么多,总结来说就是,七海不会死。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每当看到她的笑容,就去开始在心中在意还剩下几个月,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这是多么的幸福啊。七海不会死亡。我也不会被丢下。仅仅只是这一点,就让我感觉自己昏暗的世界中仿佛射入了一股阳光般的舒畅。

但是,另一方面,我会丢下七海一个人离去。对于我自己会在三个月后死去这件事,我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踌躇(至少现在如此),但七海的心情,我觉得自己往后应该有必要要好好思考一下了。

放下笔,缓缓吐出一口气之后,我把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便签,贴在了刚刚写完的那页日记的上方。

这对于今后的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因为记忆还在一点一点接连不断的消失,今天从父亲那里听来的那些话,还有跟七海所说过的那些话,总有一天就会被我忘记吧。等到那个时候我只需要翻开这一页,应该就能够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了吧。

七海应该已经睡着了。因为写完日记之后我依旧不怎么困,为了更好的把握自己至今为止的行动以及感情,我拿着日记本躺在了床上,翻开了第一页。

时间没有停止的继续向前流动,我们总是在向着未来前进。

已经过去的曾经就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存留于我们脑海中的记忆,也绝对不是完美的存在。有时会被歪曲,有时又会被美化,亦或者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今不过是「现在」的连续,刹那之后就将变成名为「过去」的存在,最后迎来消失的结局。能够证明过去存在的东西,就只有我们那暧昧且不可靠的「记忆」。而我就连那份记忆也已经失去了。

只是,我还有记录。脑内原本已经消失的情报被拿了出来,并且在外部被保管起来。

早上,醒来之后,我马上就确认了自己的日记。昨天的时间点,九月十四日的日记中所记载的内容,跟自己脑海中的记录是一致的,我也可以从脑海中找出保管着那份回忆的地方。但现在的我,无论怎么去读,都没有办法将写在那上面的内容与自己的过去联系在一起。

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这份日记昨天读过,我也很确定那天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这样的认知确确实实留存在我的心中,但却又感觉那份认识与自己的内心之间存在矛盾。我在不断失去自己的记忆这件事,似乎是真的。

然后我已经弄明白的,还有另外一点。虽然三个月之前的记忆已经丢失了,但是「昨天晚上读过的三个月之前的日记的内容」我还记得。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在日记上所读到的内容是被包含在「昨天的记忆」当中吧。所以,只要我每天都重新看一遍这本日记的话,就算情景记忆已经消失,「那天,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像这样的内容也还是能作为记录一直保持在我的记忆中才对。

昨天晚上,一直到清晨我都在仔细的阅读这本日记。与七海的相遇,从订下了「恋人游戏」的契约开始,至今大约九个月。七海真的是带着我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每一次我虽然疲惫,无奈,觉得很烦....但同时也很开心。所有的这一切,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忘记,但还是可以通过日记的文章再次知晓。

空壳一样的我被七海一点点的拯救,同时我也一点点的,被她所吸引。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爱上了她,尽管如此却还是以「因为她总有一天会死去」而将那股感情压制在心底,我或许一直都只是装作没有注意到而已。

我再次仰躺在床上。拉上的窗帘间,一道白光穿过冬日寒冷的空气,仿佛是从天空中降下的天使般,清净的,射入房间。

被光芒所照亮的书桌上,有一个装着贝壳、石头还有玻璃碎片的透明瓶子。读过了日记的我,已经知道了这究竟是什么。那是我跟七海一起去海边的时候制作的,「回忆瓶」。

海之日的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今后每当看到那个瓶子的时候,今天那阳光照射下的热气,大海的味道,青蓝的海浪所发出的声音,辽阔的天空,七海的笑容,还有泳衣下所露出来的白皙肌肤,我应该就会好回想起这些吧。

只是很遗憾,如今的我就算见到那个充满回忆的瓶子,大海的味道,阳光照射下的热浪,以及阳光下七海泳衣的身影还有她的笑容我都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如果,七海她,告诉了我,我的记忆在不断消失的话,我应该就会更加认真的把那些都记录下来。不,或许正是因为她的温柔,才没有告诉我这些吧。亦或者她也像我的父亲那样,在踌躇中害怕着这一切吧。所以在烦恼的最后,她才会让我写下这本日记。在这本有着「不忘记你」这个名字的日记本上。

接下来,要更加珍惜与七海之间的回忆了。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

七海:树,起来了么?

树 :起来了。昨天搞那么晚真是抱歉。你还困么?

七海:稍微有点困

七海:今天,等放学之后,可以去树的家里么?

树 :可以哦

七海:那么,我带DVD过去了。继续昨天的计划

七海:(摆出一副很有精神样子的熊猫的表情)

树 :就算本体已经暴露了,那个表情包你也还是会用呢

七海:因为很可爱啊

七海:话说本体是什么意思啊,笑

一想到七海,身体深处就涌现出一股温暖的感觉。

还有,大约,三个月。

闭上眼睛缓缓的深呼吸了一次之后,为了准备看电影的时候跟七海一起吃的点心还有饮料,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12月17日(木) 晴天

今天七海放学后到家里来了。

在起居室里,举行了昨天到最后结果还是没办成的DVD鉴赏会。虽然看这个电影已经是第二次了,但因为是配音替换版,注意力不用放在追字幕上,而是自然而然的集中在了演员的表情,以及演出中一些其他的细节上面。因为我给了这部电影比上次更积极的评价,七海非常的开心。她很开心,所以我也很开心。

如果几个月前的我见到了现在的自己的话,肯定,会因为这样的改变而非常惊讶吧。如今的我,不在像过去那样一片虚无,同时自己所爱的少女身上也已经没有了即将死亡的悲伤枷锁。自己的心中,感觉到非常的满足,我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变化,都是因为七海。

总有一天会将今天这一切忘记的我啊。好好的阅读。然后将这一切刻在自己的心中。

我喜欢七海。我非常感谢改变了我的七海。这份感情绝对不要放手。

电影的感想会结束之后,因为至今为止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对七海说了一声「谢谢」,她害羞的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似乎还稍微哭出来了。

我,对于自己正在逐渐走向死亡这件事,并没有感觉多么的可怕。但是,没有办法与我最重要的人一起走过之后的人生,只有这点,让我觉得寂寞。

七海的学校开始放寒假之后,我们果然也还是每天都会见面。

已经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扮演开朗活泼少女的七海,用她原本那成熟稳重的性格与我相处。

但有时也还是会有「开朗七海」的日子,那种时候就是我们要出远门积极的去玩的时候。莫非之前我说的「两种都喜欢」的那句话,她也认真接受了,所以说演技的那边她也没有放下。如此灵巧还真是让我不禁发自内心的感叹。

圣诞节去看了美丽的彩灯装饰,吃了烤鸡跟蛋糕。

跨年的时候在我家的客厅里,算上父亲三个人一起边看电视边倒数。虽然有时候父亲会看着七海露出悲伤的表情,对于大人来说肯定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吧,所以我也就不再去在意了。一起去新年参拜,跟「开朗的七海」一起放风筝、打板球,玩了这些很有正月特色的游戏。

无论是如阳光般明媚笑着的七海,还是如月光般害羞笑着的七海,我都喜欢。

每当见到她,我都深深的爱着她,同时将心中那痛苦的回忆,还有记忆,都郑重的记录在日记本上。每天结束的时候,我都不会忘记将至今为止的日记全部读一遍。

曾经阻止我前行的枷锁已经消失,我只是纯粹的期待着与七海度过的每一天,那颗向着她的内心,已经没有必要压抑。

但果然,我还是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思考。两人至今为止的立场已经发生了翻转。重要之人身上的时限,曾经压在我心头的那团阴暗的东西,如今压在了七海的肩上,悲伤、还有痛苦,这些对她来说这些会不会过于沉重了呢。

在我死后,她,会怎么做呢。

对我的「回忆」,将来会不会成为缠绕她的诅咒呢。

这些,我一直,都没能问出口。


我的脑袋里,被称为是「回忆」的情景记忆在不断的消失,但被称为是「知识」的那部分意义记忆却并没有消失。也是因此,我才每天都可以用日语去写日记,也可以阅读并理解其中的内容。

所以,今天是二月十四日,被称为是情人节的日子,这天是被罗马祭司瓦伦汀称赞的日子,同时也在过去日本商业战争的背景下,产生了女性要赠送给男性巧克力的习俗....关于这部分的认知我也还有。然而过去我曾经度过这个节日的记忆却已经没有了。

我的记忆已经减少到了只有过去的三十四天,自己能够回忆起来的过去大概就只有将将一个多月的时间。虽然有日记为我补充,然而就算日记也只是从去年三月份才开始写的。

我跟七海,似乎是关系很好的儿时玩伴。过去的我,应该有曾经从七海那里收到过巧克力吧。今天,她会不会送给我巧克力呢。说到底,对于甜食我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呢。不,记得日记当中有写过在圣诞节那天吃了蛋糕的事,所以,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怀揣着怎么都冷静不下来的心情,站在约定好见面的车站检票口前,呆呆的望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等待着。终于刚刚好在约定时间到达的七海脸上带着笑容对我说。

「抱歉,树,让你久等了?」

从她说话的语气可以听出来,今天的她是「原本的七海」。

「大概十分钟吧」

「....这种时候,你应该说,我也刚刚才到」

「我也刚刚才到」

她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

「那么,走吧」

我们自然的牵起了手,穿过二月晴朗的天空。虽然我依旧戴着七海送的围巾,不过今天的天气非常温和,柔和的阳光也很温暖。在可以看到大花坛的公园长椅上并排坐下之后,她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纸袋放在膝盖上。

「树,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星期日」

「哼哼哼,树你这个呆瓜注意到了么?今天可是情人节哦」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不知为何却因为羞耻而没说。当然这些我并没有告诉她。

七海打开纸袋,拿出了里面的东西。看外表像是个被包装起来的盒子。

「这是我努力做的,要是不合你口味的话那我就先提前向你道歉了」

接过那个盒子,将郑重的包在外面的包装纸取下,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是球状的巧克力。这应该就是被称为松露巧克力的东西了吧。

「是巧克力」

听到我这么说七海笑了出来。

「是的,是巧克力哦」

「谢谢」

「因为树好像不太喜欢特别甜的东西,所以我就试着做成了稍微苦一点的口味」

拿起一个放入口中,咬了大约半分钟。巧克力在舌尖上融化,有些苦的甜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好吃」

「太好了」

一直在注视着我的七海像是终于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一样松缓了表情,身子也向后靠在了长椅的靠背上。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尝试手工制作,所以稍微有点紧张」

「七海,这之前,你也有给过我巧克力么?」

「诶,唔,嗯。你,不记得了呢」

「七海——」

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要说的话语非常羞耻,突然说不出话来的我就这样在陷入了停滞。

「诶,怎么?」

坐在身旁的七海,右耳上方戴着那附有青蓝色小花的发卡。据日记记载,那是我买给她的礼物,一个便宜的发卡。而她却从来都不会忘记,每天都会戴着那个发卡。

「七海,我」

不知为何,对于要不要问出这个问题,我非常的犹豫。虽然也有内心感觉羞耻的原因在里面,但同时我也在害怕。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仅仅只是关系很好的,类似朋友的儿时玩伴呢。还是说,有互相传递想法,成为了恋人呢。

但是,如果不把这些确认清楚的话,有关未来的事情就更没办法开口了。终将成为过去的我,为了不在未来成为她的包袱而必须要说的话。

所以,我缓缓吸入晚冬时节那透明的空气,然后将其转换为了话语。

「七海,喜欢....我么?」

被这么问到的她露出了稍微有些惊讶的表情之后,将脸藏在了双手的衣袖之后。

我的心中微微盖上了一层阴影。自己大概是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吧。这一切大概都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看不到七海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已经变得通红的耳朵。从衣袖的深处,传来了细小的声音。

「都....已经,像这样一直在一起了,还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啊」

「明明一直都在玩着扮演恋人的游戏?」

「那难道不只是个游戏而已么」

「唔唔」

「我不明白人心中那些微妙的东西。所以,请告诉我」

她依旧将自己的脸藏着,弓起来的身体几乎要弯曲成了一个球形。接着她小声的说。

「我,喜欢」

语言就像是魔法一样。明明只是空气的震动,明明只是组合起来的声音。但却在进入我耳朵的瞬间,就贯穿了整个身体,让我内心颤抖,充满的我的脑海,强有力的敲击着我的心脏,让我的一切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那是,从我失去记忆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么?」

低着头将自己的脸藏起来的七海,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们,有作为恋人交往么?」

这次她摇了摇头。

「事故前,我,应该,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吧?」

「那种事情不要问我啊」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

七海终于将手放了下来,看向了我。通红的脸,似乎有些生气,双眼也有些湿润了。

「现在的树又是怎么想的呢?」

「诶」

「你,喜欢我么?」

「....我没有说过么?」

「从来就没有好好的说过!」

这种事情,根本就用不着想——然而就在我准备要开口的时候,却又陷入了踌躇。

现在,我要是在这里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她了的话,七海应该会很开心吧。但是,那同样也会成为诅咒,成为束缚她的枷锁吧。

再过一个月,我就会死去,或是陷入植物人的状态,这是我无法逃避的命运。毋庸置疑。因为我的大脑,现在也在不断的损坏当中。

被这样没有未来的男性告白了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七海在我死去之后的几十年中,肯定也还会继续活下去吧。不,虽然生命这种东西毫无保障,但至少我是如此期望的。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如果一直都被我的回忆所拉扯着的话,对她来说真的幸福么。

还是说,在我死后,她也终究会将我忘却,喜欢上其他的男生么。一想到这样的未来,我的内心就无比的痛苦。

不想要被忘却,希望她能够一直记得我。然而,同时又希望她能够幸福。

这份矛盾而又痛苦的期盼,究竟要怎么办才好呢。

干脆,就在这里对七海放手,成为孤独的一个人——

只要我不再去看,不再去写日记的话,终有一天就会将她忘记——

但是,看到面前沉默中露出了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的七海,那股想法就立刻消失了。

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并不知道。但是,我不想伤害,「现在」的七海。

「这种事情,当然是喜欢了。在我的心中,早就已经被你填满」

泪水从七海的眼眶中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但是」

见到这样的情景,我的眼眶中也止不住的流下泪水。

「但是,我,马上就会死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七海能喜欢上我,我真的很开心。我也喜欢你,喜欢到心痛的程度。但是,我会丢下你一个人死去。这样,会不会,让你很痛苦。我非常痛苦。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早就已经在日记中写过了很多次。一想到我会丢下七海一个人死去,我就会感觉,非常的痛苦」

静静哭泣的七海,听着我的话语点了点头。接着她伸出手,用那温柔的指尖拭去了我眼角的泪水。

「抱歉,让你痛苦。但是,就算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死去,树就停止喜欢我了么?」

「....没有」

她似乎很开心的,露出了微笑。

「我也一样啊。树马上就会死去,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阻止我继续喜欢你的」

「但是,在我死后,你——」

「那种事情,我不知道。未来什么的」说着,七海笑了。「或许就算过了很长时间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忘怀,也有可能意外的很快就将一切忘记。只不过未来的这些现在的我都不知道,而且感觉就算去思考也不会有结果。比起那些,我现在,想要更加珍惜,与树在一起的时间。所以」

她伸出双手向我的脸靠近。

「好了,笑一个」

接着她用大拇指将我的嘴角向上拉去。

「啊哈哈」

七海马上就笑了出来。

「明明是你干的,你自己还笑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抱歉。但是,真的太好笑了。啊哈哈哈」

总感觉这样的事情,好像曾经也有发生过。苦痛、悲伤,感觉只要碰触就会马上消失,但却又是那么的温柔、幸福、温暖。这些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我想要,好好的珍惜。

「....呐,树的日记里头有没有写过啊」

「嗯,什么?」

「之前在乘坐摩天轮的时候,在顶点的时候接吻吧,我有这么说过」

「啊啊,写了。那个时候我拒绝了对吧」

「嗯。然后,那个时候,我是这么说的。等双方都更加,好好的喜欢上了对方的时候,等到那个时候再考虑」

「这些内容就没有写到了」

「现在,不正是这个时候么」

「诶」

七海,已经闭上了双眼。我的心脏在狂跳。

双手轻轻抓住她的肩膀,七海的身体微微颤抖。

要是我的双手,能够让你永远幸福下去就好了。

缓缓将她的脸拉近。自己的内心似乎能够靠着这股爱意支撑下去。

然而就在嘴唇即将接触的瞬间,附近传来了小孩的声音。

「啊,妈妈!那里有人要亲嘴!」

我们被吓了一跳,慌忙分开靠近的身体。

带着男孩的母亲用温柔的声音训斥「喂,那种事是不能说出来的」,同时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看向我们,「真是抱歉」低头对我们表示了歉意。

被拉着手带走的男孩,天真无邪的朝我们挥手。七海满脸通红,同时也非常害羞的微微朝他挥手。

在那之后,就总感觉,找不到再次挑战的气氛了。

在发生了那样事情之后的下一周的周日,二月二十一日。我所拥有的记忆,减少到了只有二十七天。已经不足一个月了。

两人沿着河边的道路散步的时候,七海又抛出了那个她偶尔就会问的问题。

「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毫无头绪。我的记忆,再加上日记的内容,今天都是第一次经历。

「....星期天,这个回答应该不对吧」

「哼哼,没错哦。但我这么问或许稍微有点狡猾吧」

「什么意思?」

七海加快脚步走到了我的前面,接着她回头看向我,

「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如此说。

「诶....抱歉。我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准备」

明明七海在我生日的那天,送给了我这条手工编织的围巾。

「这也没有办法,毕竟全部都被忘掉了啊」

「要是事先告诉我的话,就能准备礼物了」

「自己告诉别人自己的生日什么的,总觉得就像是在对别人说『请为我庆祝』一样,不太好说出口啊」

「....确实。抱歉,我要是有注意,提前问一下就好了」

「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道歉,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啊?」

「啊....」

轻柔的风,从我们身边拂过。

七海的头上,跟往常一样绽放着那朵青蓝色的小花。

是那么的明媚,舒适,幸福。

虽然我的人生马上就要结束了,但在不知不觉间就充满了光明。这都是因为你将我带到了这里。

「七海」

我呼唤她,「在这里」她微笑着向我回应。

「生日,快乐」

「嗯,谢谢」

七海眯着眼睛似乎很开心的,笑了,

「还有,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

「嗯,不用客气」

要怎么做,才能向这个人传达我的感谢呢。要送给她什么东西,才能让她开心呢。终将成为过去的我,能够不在未来成为她的重担,不在未来成为束缚她的枷锁,同时又能在现在给与她最大程度幸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想不出要送什么礼物才好的我,虽然也知道这么做很逊,但还是向本人询问了。

「那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虽然今天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但如果是我能准备的东西的话,什么都可以」

「嗯——」

七海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开口了。

「大概是,回忆吧」

「诶」

「我啊,有个想去的地方。在茨城县,一个叫日立海滨公园的地方」

我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日本的地图。茨城县,是我们所居住的千叶县北边相邻的县。这个距离相去的话倒也不是去不了,稍稍安心了一点。如果她要是说出澳大利亚或者冰岛的话那就真的要困扰了。

「想要跟树两个人,去那里旅行」

「是什么特别的公园么?」

「很有名的地方哦。看了喜林草绽放是时候的照片,真的很漂亮」

「喜林草?」

从她的话语大概可以猜到应该是某种花的名字,但我并不知道那种花。七海从包中拿出手机,一番操作之后,把屏幕亮给我看。那是,无数有着跟天空相同颜色的淡蓝色的小花,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景色。

「哦哦,好壮观」

「是吧。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要去看一看了」

看向身旁同样看着手机屏幕的七海,她的耳边,也有着一朵跟照片中一样的青蓝色小花。

「啊,莫非,那个发卡也是」

发现我已经注意到了的七海,用笑容作为回应。

「没错,就是以喜林草为原型的哦。这是我最喜欢的花」(注:喜林草的花语是宽恕)

她聊天软件的的头像,也是喜林草的花丛,我现在也知道了。

「我的生日,二月十一日,这天的诞生花就是喜林草。当时还不知道喜林草是什么所以就查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公园的照片,光看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在想,啊啊,好想去看看啊」

「诶,这样啊。那个花是在这个季节开的么?」

「啊——....」

七海稍微有些困惑的皱着眉毛露出了微笑。

「绽放的时节,似乎是,四月中到五月上旬」

「....这样啊」

四月。那是,我已经不可能到达的月份了。因为,从我目前记忆减少的速度推测出来的最终日期,是三月十九日。

我已经,没有办法,实现七海的愿望了。

「啊,但是啊,三月中旬左右似乎就会开始开放。今年的天气也比较暖和,开花时间或许也会比较早」

见到我低着头,七海慌忙补充。反而让七海顾虑起我来了怎么行。我已经决定,到最后为止都要好好珍惜跟七海一起的时光。在心中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接着我露出微笑。

「这样啊,太好了。那三月中旬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吧」

「....可以么?」说着,她有些不安的抬头看向我。

「嗯,怎么了么?」

「虽然这些都是我说的....。但树最后的时间,用来满足我任性的要求,真的好么」

对于空壳般的我,七海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如果用我残存的时间能够实现她的愿望的话,要我做什么都行。倒不如说,如果我最后的时间都能跟七海在一起的话,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完全没有问题。还请务必一起去吧」

「嗯。谢谢」说着,七海露出了笑容。「啊,这样的话,既然好不容易去旅行一次,除了这个公园之外还想要去别的地方。所以,连着出去几天可以么」

于是我们就开始商量,在书店买了茨城的观光杂志。在我的房间里,两个人一起商量着旅行的计划。

我的最终日,三月十九日。决定在那天去日立海滨公园,最终定下了总计三天两夜的茨城观光计划。虽然是工作日,七海似乎是准备向学校请假。

在那之后,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七海回去了。我送她回到家,她向我挥手告别之后朝着玄关走去,但她又马上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我。

「呐,今天,伯父说过的那句话」

「嗯,什么?」

「两个人是不是在交往,那句」

确定旅行计划的时候,七海很在意我父亲那边。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那个时间点,真的会允许孩子外出旅行么。而商量的结果父亲也同意了,甚至连当我失去所有记忆倒下的时候,先去往附近的旅店这些都已经给定了下来。那个时候父亲说过的话,他问,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在交往。

「啊啊,确实说过呢。虽然给蒙混过去就是了」

「我们,是在交往么?」

「....怎么了么?」

因为自己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给出了这样的回应,七海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表情。

「果然,不管怎么样待在一起,就算每天见面,有些事情如果不好好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办法正式变成那样的关系吧」

「或许是吧」

我当然不可能明白一般年轻人的文化还有习惯。毕竟我根本就没有去学校,说话的对象基本上也就只有七海以及自己的父亲,而且还只有最近的二十七天左右的记忆,其余的部分就只能靠自己的日记每天补足了。

七海低着头稍微沉默了一会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一脸严肃的,走到了我的面前。接着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像是努力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样,接着视线笔直的看向我。

「那么现在,好好的,说出来吧。....树,跟我——」

虽然我并不了解一般年轻人的文化还有习惯。但是在这种时候,思考怎么做才能让七海开心我还是办得到的。

所以我牵起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语,将羞耻与矜持全部丢弃,口中编织出了恐怕是她一直以来都在等待的话语。

「七海,我喜欢你。比任何人都更重视你。我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但是我想用我剩下的全部时间,让你幸福。所以,请与我,成为恋人吧」

惊讶中的七海,露出了稍微有些想哭的表情,但紧接着又变成了笑容,「好」,她,给做出回应。

这样一来,我们漫长的期间限定的「恋人游戏」契约便终止了,我们正式成为了「恋人」。

剩余时间大约二十七天,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虚幻的,恋人。

当天晚上,写完日记之后,我终于将那本买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碰过的月带燈所写的『水无月的狂想曲』给看完了。非常棒。这个人所编织出的语言,故事中所流淌的那股氛围,大概与我的喜好和精神都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吧。

文章当中有一个片段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内容是这样的。

「人,在死去的时候,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五感并不是同时失去的。什么都看不见,嗅觉与痛觉消失,但就算这样,似乎也还是能够听到从他人传来的『声音』。然而寂寞的是,在亲近的人死去之后,人们最先忘记的,似乎是那个人的『声音』。

人在死亡最后一刻能够感受到的,以及在他人死亡之后最先忘却的。所谓的『声音』,或许就是存在于距离生命还有灵魂,最近的东西吧。」

脑海中浮现出不久的未来,我迎接死亡时候的情景。如果那个时候我所听到的是七海的声音的话,我想那应该会非常的幸福吧。


关东地区结果到最后也还是一片雪花都没有飘落,冬季就温柔的溶化了,进入三月到了不用戴着七海送的围巾也不会寒冷的季节之后,我的记忆也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天。与七海在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是那么的转瞬即逝,终于我的生命也到了用双手的手指就能数清楚的程度,紧接着又马上变成了最剩下最后一位的个位数。

当这个数字消失的时候,自己的生命就会消失,这个事实,老实说直到现在我都没怎么有现实感。或许是因为已经没有了隐瞒的必要,父亲带着我去医院检查了一次,只是症状的发展依旧没什么变化,经过一连串混杂着放弃的检查之后,能做的也就只有遵从医生的指示了。身体既没有什么地方感觉到痛也没有觉得不舒服,没有经历乱七八糟的药物和复杂的手术,也没有频繁的去医院报道。过着跟普通人相差无几的日常生活,不一样的就只有铭刻在脑海中的「回忆」,如同海浪下的砂之城堡一样,一点一点的消失。

明天就将按照约定与七海出发去旅行——换句话说,我的脑海中已经只剩下大约四天的记忆的当下,作为记录的日记,内容已经变得非常庞大,要回顾至今为止与七海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也变得非常不容易。

只要回顾这本日记「这一年间,我们都做了些什么,我又是怎样生活的」这些内容,就能够比较容易的回忆起来。只是,说到底这也只不过是通过阅读文字获取的知识,并不是活生生的记忆。春天跟七海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她给了我这本日记的事情、一起去水族馆的事情,夏天去海边的事情、秋天收到围巾的事情、上个月才从她那里收到过巧克力的事情、以及在她生日那天跟她正式成为恋人的事情,这些我虽然「知道」,但是却「并不记得」。

那时七海的声音,她所说过的话语,露出的表情,天空的颜色,风中的味道,已经全都想不起来了。这是,多么的寂寞。

原来是这样,所谓的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如此想着。脑海中的记忆继续像这样消失下去的话,最终我就会把我是我自己的那部分记忆也全部忘却,心中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身体吧。然而就算这样,心脏或许也还是会一如既往的跳动,继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但是,一具没有内心只剩下容器的身体,这样的我真的可以说是还活着么。

躺在床上看着七海亲手制作的「旅行便签」想着这些的时候,手机发出了震动。

七海:好激动

树 :就像是远足前一天睡不着觉的小学生的那种感觉么

七海:很接近

树 :但是,嗯,我也很期待

七海:刚刚看了一下日立公园的网站,喜林草好像已经开始开花了哦

树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呢

七海:(开心的熊猫的表情)

七海:明天,能好好的起床么?

树 :没关系

七海:要是我没起来的话要怎么办啊

树 :我会打电话给你

七海:嗯,谢谢

像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常交流,很快也会变得做不到了啊。这么一想就觉得胸中一阵苦痛。

七海:那么,差不多也该睡觉了呢

七海:晚安,明天见

至今为止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发送了,这一次我包含着自己全部的心意,缓缓打出了那句只要还活着就理所当然的问候,接着按下了发送按钮

树 :晚安

光从文字来看的话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但这其中,却包含着我心中各种各样的祈愿。

愿你今夜能睡个好觉。愿你能做个好梦,希望旅途中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希望这是一场开心的旅行。希望你在未来也能一直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希望在我死去之后,你不会被回忆束缚,正直而幸福的活下去。

但是偶尔,还请像从远处而来吹拂过耳边的春风一样,稍微想起一下我。

早上,我们在距离家最近的车站碰面,乘上电车。天气,是非常棒的晴天。

七点半这个时间虽然还早,但已经有穿着正装的上班族坐在电车里了,看着今天也要去公司上班的大人们,我们俩默默致以敬意。

在松户换乘一次电车,然后又在柏换乘特快。换乘的路线还有时间,也都全都写在七海手工制作的旅行便签上。据她自己所说,似乎是因为「感觉就像是要去修学旅行一样」。确实对我来说,既没有经历过那种事情的记忆,也没有写下相关的记录。但这一次,一想到这是只属于两人的修学旅行,就感觉有些兴奋。既没有领队的老师也没有其他的学生,对我来说连回来的车票都没有,跟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恋人一起,就像是通往终末的修学旅行。

七海在特快的座位上坐下,偶尔眺望窗外的景色,然后又一脸认真的看着那本不知道已经翻了多少遍的旅行杂志。

看着旅行便签,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事,于是发出了询问。

「话说,你对你对家里人是怎么说的?让自己的女儿跟年龄相仿的男性两人一起去旅行,应该很难取得同意吧」

她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做出了回答。

「我的父母,该说是放任主义好呢,总之就是不管自己的孩子要做什么他们都不太会说什么」

「这样啊。原来我们都一样啊」

「哼哼,或许吧」

微微笑了笑之后,「话说」她转换了话题。

「大洗的镜面海滩,合适的摄影时间好像只有周六。虽然很遗憾,但也没有办法。似乎是只有在没有风的时候才能拍的比较漂亮,要是能正好遇到没风的时间带就好了啊」

「是啊」

你的愿望,要是能全部实现就好了。毕竟我马上就会死去,所以世界就算对我稍微温柔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特快电车带着我们前行了一个小时,在胜田车站再次换乘。日立海滨铁路的凑线是一条非常有乡间趣味的小路,到达站台的时候就只见到了一辆列车,七海非常兴奋的给出了「真可爱!」的评价。

透过缓缓前行的列车车窗,两人看着外面流淌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农田中穿过的列车,看着道路两旁农田中绽放的花朵,心中不禁发出了「我确实是来旅行的啊」的感慨。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电车到达了终点阿字浦车站。站台周围一片全都是以农家和农田为主的景色,虽然一点都感受不到观光名胜地的气氛,但因为这些新鲜的景色反而让人有了一股非日常的感觉。

手牵着手,朝事先预约好的旅店走去。途中经过了一间小小的神社,于是在七海的提一下我们朝赛钱箱里扔了两枚硬币,祈求旅途一切顺利。并没有祈求我的病能够好起来,这个愿望还是留在心里就好了吧。

被树木包围的细长小道,风中所传来的气味,这些都跟我所熟知的小镇不一样,让我深感自己所知道的世界是那么的狭小。稍微向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远处湛蓝的大海,内心雀跃。

「啊,树,是大海」七海用手指着远处开心的说。

「嗯,是大海呢」

「去年的夏天,两个人一起去海边了呢」

「确实去了呢」

然而只拥有三天记忆的我,完全回忆不起那天的情景。虽然脑海中还知道有关大海的知识,虽然通过日记知道了自己曾经有去过海边,但是用自己的双眼看到那闪烁着青蓝光辉的海面,对现在的我来说却还是第一次。

终于能看到了目的地的旅馆了。伫立在海边的淡桃色三层建筑物,因为现在还没有到观光的季节,所以我们顺利预约到了最上层能够看到大海的房间。虽然价格不便宜,但现在已经没有在意存款的必要了。毕竟,我的生命就只剩下最后的三天了。

入住的话现在的时间还有些太早,所以在前台告诉了对方预约的名字之后就只是先暂存了行李,接着我们便叫了出租车。旅行首日的目的地,是位于一座名为大洗的小镇上的镜面海滩。平缓的海滩上风平浪静的海水如同镜子一样反射着来自天空的光芒,拍出来的照片看起来就像是身处天空与天空的交界线一样,看到旅行杂志上那漂亮照片的七海似乎非常感兴趣。

出租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到达了海边。似乎并没有多少人会在三月的工作日到海边玩,一眼望去海滩上就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真是太棒了。

浅滩会蓄积潮水,看起来就像是反射天空的镜子一样,这样的景象好像是在从满潮到落潮的时间带出现的。距离现最近的一次就是午前的那次了,在那之前我们便穿着拖鞋,走在沙滩上。

「刚才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很有趣呢」七海回忆着刚才的同时笑着说。

「『是来新婚旅行的么?』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啊。不管怎么看我们俩都只有高中生左右的年纪吧。不过,再怎么想对方应该也只是开玩笑就是了」

「但是,工作日从旅馆叫出租车的高中生情侣,也足够奇怪的了」

「确实」

「要不然就真的当成是新婚旅行?」

「诶....,你认真的么?」

「认真的。男性的话十八岁就可以结婚了哦」

「这我倒是知道」

「树,不想,结婚么?」

「不,倒也没有,那么想」

看到她一脸悲伤的样子,我下意识就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但是,就算我的生命还剩下一年,我也非常确信我们还是不要结婚的会比较好。

结婚,跟「恋人」大概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吧。有仪式,有契约,户籍上也会留下记录。如果结婚之后我死去的话,七海就会变成寡妇。无论实际情况如何,在那之后肯定都会对七海的人生多多少少产生影响。

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是那么的辽阔,春天耀眼的阳光在水面的反射之后形成了美丽的波纹,而我无论怎么做都没有办法让七海获得幸福的事实,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一丝阴霾。

终于浅滩的潮水开始慢慢退去,幸运的是空中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风,在杂志还有网上看到过的照片,脚下仿佛踩在一整片的天空之上的景色出现了。「哇,好厉害,好厉害!」七海欢闹着不断叫着,我也同样难掩心中的兴奋。

手牵着手缓缓行走于水面之上,仿佛行走于广阔的天空之中。用手机给七海拍照,她白色的长裙在海风中浮起,宛如天使,不知为何就有点想哭。

海滩变得如同镜面一样的时间大约会持续两个小时。我们不断变换着位置还有角度,拍了很多照片。有七海一个人的,有我一个人的,也有用脚架设置定时拍摄的,两人的合照。牵着手跳跃的姿势,也有奇怪的姿势。每次失败的时候都会不禁笑出来,成功的时候又会击掌庆祝。直到潮水完全退去,这如同奇迹般的景色,让我们非常的开心。

在海边尽情的游玩过之后,我们在附近一家个人经营的咖啡店里一边吃着蛋包饭,一边回顾刚才拍的那些照片。

「之前,要是有拍更多的照片还有录像就好了啊。要是那样的话日记里头就不会全是文字,就能留下一些视觉上的记录了啊」

在我手机的相册当中,存着一些我完全没有印象的照片。像是广阔的公园中萌发出来的新绿,一眼看起来就像是夏天氛围中的海滩,还有看起来像是圣诞节灯饰一类东西的照片。但是,其中有七海出现的照片却非常的少。通过日记,还有这些残存的照片,可以想象出我们确实一起去过了各种各样的地方。但是,当时七海的表情,身上的穿着打扮,就算只是照片也好,真想再看一眼啊。

「以前有对我说过,不要拍照片,之类的话么?」

「嗯——,因为我,很不习惯被人拍照啊」

七海一边用勺子拨弄着盘子中剩下的西芹一边这么说。

「但今天不是就拍了很多么」

「因为今天,毕竟是旅行,而且来的地方还是镜面海滩,所以比较特别」

「为什么会不习惯?」

「对自己不太有自信....」

「诶,明明就那么可爱」

虽然我自然而然就这么说了出来,但听到这句话的七海却轻轻放下勺子,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因为可以看到她通红的耳朵,所以肯定是害羞了吧。连这种地方,果然也很可爱。还有两天就要道别的,我可爱的恋人。

吃完饭之后,两人一起在公园眺望着大海聊了一会天,觉得腻了就叫了辆出租车回到了旅馆。办理入住手续之后进入了房间,一进门七海便快步朝着窗边走去,一口气把窗帘全部拉开。黄昏中染上紫色的天空与大海的景色占据了整个窗户,「哦哦——」我们两人同时发出了开心的惊叹。

「明明刚刚就已经看了那么长时间的大海,在旅馆的房间中再次看到的时候居然还会发出如此的感慨」

「就是啊」我也表示了同意。

我们准备趁着外面天色还亮着的时候去洗澡,于是便拿着换洗的衣服走出了房间。透过浴场中的大窗户也可以看到海,整个浴场空荡荡的,泡在没有别人的浴池中,眺望着黄昏下的天空与大海。

换上浴衣,在浴场的门口等待七海,比约定时间大约晚了五分钟,她也出来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么」

「不,我也刚刚到」

没有见过的浴衣打扮,或许是因为匆忙的缘故所以还没完全擦干的头发,以及那因为刚洗完澡而有些红晕的脸颊,我因为自己躁动的心脏而感觉到有些痛苦。

「啊,也别这么盯着我看」说着七海用随身物品挡住了自己的脸,而我则向她道歉,两人踩着拖鞋啪塔啪塔的,回到了房间。

晚饭被送到了房间。因为两人都不怎么能吃所以剩下了不少食物,感觉还真是有些抱歉,不过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因为美味的晚餐而撑得一动都不想动。

餐具被收走之后,开始在地上铺被子,负责我们这个房间的阿姨看着我们两人,脸上嘻嘻笑着的同时向我们询问「被子要靠在一起么?」,虽然感觉很羞耻,但七海还是毫不犹豫的给出了「拜托了」的回答,这让我感觉有些意外。

在那之后,就是「日记时间」。在我写日记的这段时间七海到外面去了,虽然问了她要去做什么,「女生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哦」她却只是给出了这个暧昧的回答。

不认识的小镇,旅馆中的一间。床边的小桌,听着宁静的海浪,一个人写日记的时间,是那么的令人安心。或许这其中也有自己对生命还剩下两天这件事情已经认命的原因在里面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七海回来了。手上除了从屋里出去的时候拎着的包之外,还拿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的是一些果汁还有零食。说是在一楼的商店买的。

「明明刚刚才吃过晚饭....不会长胖么?」

「呜呜,因为想要找找休学旅行的感觉」

「休学旅行是这样的么?」

「肯定是的」

「是么」

记忆能力如字面意思说描述的那样存在致命缺陷的我,并不知道修学旅行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既然七海都这么说了的话,那或许就是的吧。

「算了,毕竟今天是特别的一天。我陪你一起」

「太好了」

跟开心笑着的七海一起,用瓶装的柠檬茶干杯,一边吃零食一边开心的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时间来到了为了明天做准备差不多也该要睡觉的,深夜十一点半。两人在洗脸台前刷过牙之后,看向了并排紧挨着摆在一起的被子。

「感觉,好像确实做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啊....」

七海口中呢喃着。

「....修学旅行的话,一起睡觉什么的也很平常吧?」

「修学旅行一般都是男女分开住的啊!」

「是这样的么?」

「就是这样的!」

「那么,稍微拉开一点重新铺?」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这样就好」

七海钻进了左侧的被子,将脸完全藏到了被子里。而我则是进入了另外一边空着的被子。

「啊,那个,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不要看我的脸」

「我会妥善处理」

「那个,是不会照做的人的说话方式」

「知道了。我发誓不会看」

微微笑了笑之后,黑暗中,看到她的脸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今天,很开心呢」

「嗯」

「明天也很期待呢」

「毕竟是七海喜欢的水族馆」

她似乎喜欢水族馆这件事,是我通过日记得知的。

「嗯。鲨鱼的种类,还有翻车鱼专用水槽的大小,据说都是全日本第一的」

「欸,好厉害呢」

对话结束,耳边又传来了海浪的声音。一阵沉默之后,「呐」七海开口了。「树,害怕么?」她发出了呢喃般的声音。

「诶,你说什么?」

「自己,那个,或许会死去,这件事情」

只有夜灯发出昏暗光芒的房间中,我开始思考。自己恐怕会在后天死去这件事。

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焦急、愤怒这些也全都没有。多亏了有七海的存在,我的内心不可思议的平静,心中所感受到的就只有满足。

与她重逢之前,我肯定,活的就像是一具被拿掉了灵魂的空壳吧。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通过一年前日记中的文章,还有自己冥冥之中的那股感觉,都能体会到那股空虚所留下的残骸。以及,被七海的笑容与声音所浸透之后散发出的温暖。

「不害怕」

我平静的回答。

「....这样啊」七海的语气也很平静。

其实,我还在担心自己死后七海会不会陷入悲伤与寂寞。但这些我都没有说出口。比起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未来,我更想珍惜现在,因为日记中的七海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感觉有点困了」,耳边传来七海甜美的声音。

「毕竟,今天都已经玩了那么久。赶紧睡吧」

「嗯,晚安,树」

虽然在手机聊天的时候,这些话语已经出现过了很多次。但是,大概,通过声音互相传达这句话,这是第一次。

「晚安」

因为有能够说这句话的对象而感到幸福的我也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了那股令人舒适的疲劳感。

在被黑暗充斥的地方,没有表情的我,在不断杀死我。

重复见到的梦境中,对于那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有了答案。

你就是名为绝望的疾病。忏悔凝结起来的集合体。放弃与逃避所化身的怪物。

通过杀死自己而从中获取某种救赎的,过去的我。

不允许自己获得幸福的悲哀男人。

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脖子。

我无法反抗你。但是,我已经明白了。

你也没有办法马上就将所有的我杀死。

我还有时间。在那之前,我要将我的幸福,将七海所赋予我的生命的意义,尽情的享受这一切。睁大眼睛看好了,过去的我。

似乎是因为无意识之中停止了呼吸而感受到的痛苦让我醒来,慌忙吸了一大口气。房间还是一片昏暗,黎明还没有到来。我注意到自己左手传来了温暖的温度,低头一看,发现七海正握着我的手。她大概是还在睡梦中吧,空气中传来了她有规律的呼吸声。

「谢谢」

口中如此呢喃着,我也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再梦到那个梦。

早饭之后,我们又让前台帮忙叫了出租车,我们今天的主要活动,是去名为水世界的大洗町水族馆。出租车的司机跟昨天一样是个非常活跃的人,说着轻松的话题引得七海发笑。如果我也像他那样的话,应该就能让七海露出更多的笑容了吧,不经意间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去想这种如果的假设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就是我。

在停车场付过钱从出租车上下来之后,七海口中发出了如咒语般的声音。

「姆利科托夫」

「诶,什么,怎么了」

「你看,那个」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卖刨冰跟啤酒的小店的招牌,上面确实写着「姆利科托夫」的字样。这么看的话马上就能够明白它想表达的应该是软式冰激凌,用看起来像是手写体的字迹自右上往左下斜着写下的几个字,横着读出来的话就会变成「姆利科托夫」这样的发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意这个奇妙的发音,七海开心的说着。

「等会去吃吃看吧,姆利科托夫」

三月的风虽然还有些冷,但今天是个大晴天,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欣赏天空与大海感觉似乎也不错。于是决定从水族馆出来之后就去买的我们,向前迈出了脚步。

因为是观光淡季的工作日,馆内几乎没有什么人,两人牵着手缓缓在各个水槽之间穿梭。仿佛是青月照耀下的,寂静月夜般的环境我也非常喜欢,感觉能理解七海为什么会喜欢水族馆了。

一个巨大到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界的巨大水槽中,鲨鱼悠闲的游泳,海龟悠闲的漂浮在其中,无数的鱼成群游动着。翻车鱼的话与其说是可爱,倒不如说是有点恐怖。站在水母区域的玻璃前,让我有了一种仿佛漂浮在银河之中的感觉。超脱现实的漂浮感之中一股不知名的孤独感从脚下涌现,只是我的左手跟七海的右手正紧紧的连在一起,所以没关系。

通道的地板上投射出水母与烟花的影像,而七海跳跃在其上前行着,笑着。这幅场景就像是夏季即将结束的夜空一样,悲伤又美丽,虽然我并不惧怕死亡,但还是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我明明没有夏天的记忆,这样的感觉还真是不可思议。

看着给企鹅喂食的场景时,七海开口了。

「企鹅啊,虽然种类不同可能也会有些不一样,但据说雄性在求婚的时候会拿着漂亮的石头,作为送给雌性的礼物」

「诶,这样啊」

「很可爱吧。然后,如果接受了的话,那么她似乎就会一生都跟随对方哦」

「哼嗯,比人类还要纯情呢」

「人类当中也有纯真的情侣存在啊」

「那我,也去找找美丽的石头吧」

「诶」

虽然我没怎么想就说出了这句话,但七海似乎很惊讶的样子。而我在仔细思考了自己所说出口的话语的含义之后,也开始为自己的大意而感到后悔。明天就会死去的我,不应成为七海未来的束缚。

万幸的是七海没有再说什么,对于这个话题也没有再继续深究,所以我对刚才说过的话也没有修正或是反悔。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所以我们朝着馆内的咖啡店走去。

「为什么水族馆里的餐厅,都喜欢拿出用鱼类和贝类做成的料理呢」

咖啡店中看着菜单的七海如此说道。

「是这样么?不过确实我也觉得这里的那种料理比较多就是了」

菜单上有着「鲨鱼咖喱」「鲨鱼肉排」之类的名字,旁边并排的还有「炸鲨鱼块」这样的料理。而且里面似乎是真的用了鲨鱼的肉。

「通过吃掉刚刚看到的那些鱼类这件事情,让孩子们意识到自己吃下去的那些,都是确确实实的生命....类似这样的教育吧」七海似乎是认真的在思考这些。

「谁知道呢。但成为食材的鱼,应该不是从刚才我们参观过的那些水槽当中获得的吧」

我点了鲨鱼咖喱,而七海则是点了将炸鲨鱼肉还有蔬菜之类的东西一起用米皮卷起来的,名为「人鱼小食」的东西。在我面前美味的张开嘴的七海,让我不禁想象她或许真的就是为了找我交换什么重要东西而来的人鱼,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顿充满感情的午饭时间。顺便一提鲨鱼咖喱也很美味。

吃完饭之后看了开心的海豚表演,然后遵从七海的希望在馆内又转了一圈。

「要是能住在水族馆里就好了啊,我偶尔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要真是那样的话肯定会有问题吧....?」

「晚上,或者是在客人全都不在了之后,一个人缓缓走在通道中。感觉那样的场景,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我好像也能明白」

「不知道晚上的时候水槽里的灯会不会亮啊」

「谁知到呢」

「以后——」

说道这里七海停顿了,水槽中发出的淡淡的青蓝色光芒照亮了她的侧脸。表情有些寂寞的她,踌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之后,继续说道。

「也能跟树一起,去水族馆就好了」

她平静的话语,却拥有能够在我心中;留下裂纹的强大威力,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实现的愿望。

一直以来,我们对到时限之后的事,都是默契的避而不谈。倒也没有提前定下有关这些的约定,但七海肯定也是在有意识的回避这个话题吧。

对于没有未来的我,那些是难以直视的绝望。就像是看着一个绝对无法实现的梦境一样。

明明知道不能去想这些,但心中还是下意识决定要面对。

我当然,也想再跟七海一起去水族馆。想要跟她手牵手在广阔的公园里散步,想要在海边看着身着泳衣的她的身影,想要看看她打保龄球输掉之后不甘心的样子。

不行。不能想这些。这些只会在迎来不可避免的终结的时候,变成对这个世界的迷恋。然而就算知道这些,想法却还是不断的从心中溢出。

想要一起穿着浴衣去看烟火大会,想要一起在购物中心一起买东西,想要一起在我的房间里喝酒吃点心。也想要一起去电影院,想要在图书馆坐在一起静静的看书,想要两个人一起乘坐摩天轮。还有,想要庆祝生日。

日记中所看到过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的闪耀,而将这些全部忘却的我,拥有的就只是无法实现的憧憬与焦虑。明明这一切都应该是我所拥有的,但无论哪一个,对我来说都只像是无关的记录。令我感觉到憧憬与苦闷的,他人所留下的记录,实在是悲惨。

我不想死,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光是持有这份愿望,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莫大的痛苦,这些我明明早就已经知道。

「啊,抱歉....?」,七海用有些不安的目光看向我。「这种话,我不该说出来的」

将悲伤塞进自己的胸中,接着做出一个微笑,我对她说。

「没关系」

伸出右手轻轻放在七海的头上,她像是要仔细感受那股触感一样闭上了眼睛。手掌传来了发丝的触感与生命的温度,我的内心渐渐的变得温暖,同时也在渐渐的崩坏。

想要与七海一起,活下去。

就在这份无法实现的愿望变成眼泪之前,我收回了自己的手,装出一副开朗的样子。

「那么,差不多也可以去买了吧,姆利科托夫」

七海笑了出来,「真亏你还记得呢,那个词」她笑着说。

你的笑容,比什么都重要。

从水族馆出来,买了两个冰淇淋。我是抹茶味,七海的是紫薯味。两人吃着冰淇淋的同时沿着水族馆外围缓缓走着,全部吃完之后,在沙滩边上玩着不让鞋子被海浪打湿所以要从海浪中逃走的游戏。

就在七海入迷的看着海浪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脚边的那颗闪烁着白色光芒的石头,于是便捡了起来。大约五百元硬币的大小,在海浪的冲刷下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好漂亮啊,我心中发出了纯粹的感叹。

回想起七海刚才说过,企鹅在求婚的时候会将漂亮的石头当做礼物,但没有未来的我,也没有权利束缚七海的未来。为了防止被她发现,我悄悄的将石头,收进了外套的口袋。

傍晚的时候回到旅店,洗完澡吃饱喝足之后,今天也到日记的时间,这段时间七海又离开了房间。在身边还有别人的情况下我也没有办法安心写日记,所以能像这样有一个人独处的时间我心里也很感激,

明天,我似乎就会死去。这段时间以来,我也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记忆能力是有缺陷的。昨天日记中写的事情已经有大约一半都回忆不起来了。现在所剩下的记忆还有一天的话,那么这个时间归零的节点,应该会在明天入夜之前,应该是在白天的时候吧。

记录完今天之后,我再次开始翻看起那本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次的日记本,目光追逐着上面的文字。就算回忆消失,我也要将这份记录留在自己的脑海中。但那上面有的也只是简单的文字信息,如今的我,已经想不起画面和声音了。

就算记忆消失,记录也不会消失。但是没有记忆伴随的记录,是那么的空虚。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七海回到了房间。今天她似乎并没有去买果汁和零食。因为她平常出门带的手提包现在还收在背包里,她在铺好的被子上坐下。

「....怎么样?」她向我询问。

「诶,你说什么?」

「大概,已经是最后一晚了」

为了做出回答而吸入空气的同时,我也在思考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我能够做的,就只有露出虚假的微笑,「没错」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

「真的,不害怕么?」

「昨天晚上不是就说过了么。我不害怕哦」

「真的?」

「真的」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真的不是在顾虑我么?明天你可是会死的?就算要哭出来或者是要发怒都没有关系?」

说不害怕这并不是我的谎言。但是在我的心中,依恋已经产生。一直以来我都在不断逃避,跟七海一同前行的未来,那无法实现的梦,因为你今天的一句话让我又看到了。

但是即便如此,生气也无济于事。哭泣也没有办法让我剩余的生命延长。既然这样的话,如今与七海在一起的时间,还是保持平稳会更好一些。

「没有关系的」

「一般说没关系的人,大多都有关系」

「那我应该就是属于那些人当中真的没有关系的人吧」

「要在我的胸前哭泣也可以吧?」

「哈哈,看样子你无论如何都想要把我分到并不是真的没有关系的那类人当中去呢」

「因为!」

声音逐渐变大的七海,像是要把脸藏起来一样低下了头。

「明天,就要道别了。再也没有办法见面了。这样都说没关系什么的,我会觉得寂寞,我也会悲伤」

啪塔啪塔的落下了泪水,滴在她穿着浴衣的膝盖上。

七海哭了出来,这让我倍受冲击,我也明白了一直以来我都只想着我自己。我们两人已经不再是期间限定的「恋人游戏」的关系。而是互相传递了思念的恋人。而这样的对象,明天就会死。这种情况,转换立场来看的话,如果我是被留下的那一方,肯定也没有办法保持平静。

我站起身,在七海面前坐下。右手轻轻放在她的脑袋上,温柔的抚摸着。

「对不起。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谢谢你为我哭泣」

七海冲向我,将脑袋埋进了我的胸前,放声哭了出来。面对那颤抖的肩膀还有脑袋,我用我能够想象得到的,我能够表现出的最大的温柔轻轻将她抱住。

她哭泣着,同时「对不起,对不起」不断的说着。我试着去思考她道歉的含义。是因为今天她说出了那无法实现的未来么。是因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活下去么。是因为相遇的时候她向我撒了谎么。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的心中对面前这个不断哭泣的恋人没有一丝恨意,只有这点我很清楚。

七海就像这样哭了一会,终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的缘故,她陷入了梦乡。为了不弄醒她,我轻轻的将她放下,给她盖上被子,关掉了灯。

我,明天,就会死。

这件事情,现在,很悲伤。

不断杀死我的我,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脚下躺着的是无数的我,杀死了我的我踩在他们的身上,将尖刀对准了我的喉咙。

我并不害怕死亡。但是,如果她会哭泣的话,那将比死亡更加悲伤。

想要活下去,我这么想。为了七海。

但我知道那是无法实现的。我无时无刻不在失去自我。

「这些都是你的错」,拿着尖刀的我如此说。

我的错?到底什么意思?

「....不,不知道就算了。因为那是我的期望」

到底在说什么。完全不明白。

「再过不久,一切都会消失。这么一来,就解脱了」

我不想消失。

「你会消失」

她还在等待。

「都是你的错」

他向握着尖刀的手中注入了力量。尖锐的利刃,轻易就划破了我的皮肤,缓缓刺入我的身体——

「树,树,你没事吧?」

身体在摇晃中醒来。清晨略有些暗淡的光芒中,七海好像很担心的低头看着我。

「啊啊....早上好」

「早上好。看你好像做噩梦了的样子」

「抱歉,把你吵醒了」

「不。要再睡一会么?」

「七海要再睡一会么?」

「我昨天睡的比较早,所以没问题。树你还是再睡一下会比较好吧」

「不,我也起来吧」

从被子中爬出来,走到窗边。抓起厚重的窗帘,一口气拉开。

朝霞中,呈现出蓝色紫色与红色的天空。以及一望无际的大海。这些填满了我的整个世界。

世界是那么的耀眼,美丽。

今天,就是我的,最后一天。

因为起来的早,所以就去了大浴场悠闲的泡在水中。一想到今天就要跟这个旅馆说再见,就感觉有些寂寞。虽然我,已经没有了入住时的记忆。

就在我站到走廊上的同时,七海也缓缓拉开了女浴室的门帘,果然刚刚出浴时候那股特有的气质,让我的内心不禁产生了愉悦的骚动。吃过早饭,收拾好行李,选择这个旅馆的理由之一,似乎就是能够直接走路去那个公园。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我们手牵手沿着海岸线向前走,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们看到了公园的入口。

「感觉怎么样?」七海向我询问,虽然她的话语中省略了很多内容,但她在肯定是在为今天就会死去的我的身体而担心吧。

「什么地方很痛,身体不舒服,这种感觉倒是没有。就只是觉得脑袋里有点沙沙的感觉」

「还真是抽象的形容」

「但是,也就只能这么形容了。就像是有杂音,类似用手刮粗糙的纸面那样」

「这样啊」

在自动售票机买了两人的门票,接着进入公园。从包中取出钱包的时候,按下售票机的按钮的时候,将钱包收入背包的时候,七海都没有松开拉着我的手。就好像,只要一松开手,我马上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这个公园非常的大,似乎有四十一个东京巨蛋那么大。不过话虽如此,对于根本就没有去过东京巨蛋记忆的我来说,这样的单位也根本就没有办法想想就是了。

穿过正门稍微走了一会之后,马上就看到了一个像是小车站一样的设施。应该是周游园区的游览车的乘坐处,正如七海手工制作的「旅行便签」中所记载的那样,等待之后终于坐进了那辆用白色跟蓝色这样清爽的色彩进行涂装的车辆当中。

有着与天空一样色彩的汽车载着我们缓缓前进着,向着绿色的草原,与远处的湛蓝的天空还有大海前进。或许是因为季节还未到的关系,园区内果然没有什么游客。

感受迎面而来的柔和微风,「好舒服」七海露出了笑容。就像是在竭尽挽留我这即将从世界上离去的生命一样,紧紧握着我的手。

到达了观景的山丘,我们下了游览车。这里就是喜林草盛开的地方了,四周已经可以看到零零星星开始绽放的水蓝色花朵。

「果然还是太早了呢」七海自言自语的说着。

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寂寞,我不禁紧紧的握住了牵着她的手。

「不,这可是我此生中开花率最高的一次了」

「这样啊。这个,我可以笑么」

「笑吧」

「呼呼呼」

两人缓缓的,走在通往小山顶端的蜿蜒小道上。时不时就有不知名的蝴蝶,在花朵周围如跳舞般飞动。

山丘之上,设置有方便人观看花海的长椅,我们并排坐了下去。我的左手与七海的右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让我甚至有了一种我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是联系在一起的错觉,那份温暖,已经与我的灵魂深深缠在了一起。

天空是一片宝石般的蓝色,一望无际的广阔。些许绿色的树木对面,是缓缓旋转着的摩天轮。山丘上发出新绿色的喜林草就像是不断绒毯,在风中平静的摇摆。所谓花田,让平常看不见的风也变得能够看见了,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我,一直都想到这里来」

七海静静的说。

「这样啊。从什么时候开始?」

「嗯——,记不得了。就是已经久远到了这种程度啊」

「那,能来真是太好了」

「嗯,谢谢你带我到这里来,树」

「不用客气」

她调整坐姿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两人的身体现在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她抓着我的左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接着将她自己的左手也放了上来。七海的体温,感觉是那么的近在咫尺。整合人似乎都被包裹了起来。

非常适合迎来人生终结的,充满了幸福的地方。

一时间两人就这样,静静的望着眼前的景色。

大概过了十分钟,「感觉怎么样?」七海向我询问。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了自己的脑中,感觉那个沙沙的杂音似乎变强了。我试着想要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但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影像、声音、气味、感情、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漆黑的雾霭,无论将手伸向何方都摸不到任何东西。早上的时候,要是有把日记再重新读一遍就好了。日记?我有写过日记么....

再次仔细的感受了一遍,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我所剩下的立足之处,仿佛周围的大地在不断崩塌。世界被虚无所吞噬,剩下的似乎就只有这个长椅周围的一小块地方了。

无法忍耐的我睁开了眼睛,明亮的现实理所当然的在眼前呈现。但是心中的不安却无法被抹去,我不禁开口询问。

「昨天,做了些什么事情来着?」

「....已经,过去的事,已经够了。现在就只想着现在就好了」

听到她温柔的声音,我的内心也冷静了下来。过去已经不再。今天就只有现在。现在的我面前有美丽的风景,身旁还有七海。这就是全部。这就是现在的我所拥有的全部。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幸福了。

「所谓记忆,是什么呢。为什么会消失呢」七海如此说着。

「是啊。忘却这件事就像是内心的一道防线」

「树,一直记着的东西,就不会消失么?」

「什么意思?」

「那个,就比如,早上起来说早上好,之类的,或者是料理很好吃,之类的,像是自己的疾病之类的....树对我,又是怎么想的,之类的....」

「啊啊」

老实说我虽然还没有完全理解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病症,但有一些部分我还是明白的。

就比如说十几年前就已经掌握的日语,如今也还能像这样使用。平安迁都的记忆口诀也都还记得,心算之类的能力肯定也还在吧。

「作为知识掌握的内容,似乎并不会消失。还有,持续一直抱有的感情,也不会消失」

「持续一直抱有的感情,是指?」

「也就是说」

稍微有些害羞所以我将实现投向了广阔的天空,接着我将那重要的情感化作语言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现在我也依旧喜欢着你」

七海手上的力量变强了,低着头似乎是想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同时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你的笑容,比什么都重要。

柔风吹过,轻轻抚摸着喜林草的草原,也轻轻摇动着七海的发丝。

「呐,树」

「嗯?」

「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七海,对吧」

「再说一遍」

「七海」

「再一遍」

语言是那么的温暖。让人不禁想落下眼泪。她将脑袋放在了我的左肩上。

七号。远坂七海。我重要的恋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呢。我不知道。但是,没关系。现在所拥有的就只有现在。

视线看向她所在的方向,漆黑的发丝上,开放着一朵青蓝色的小花。

「发卡上的那朵花,莫非就是喜林草么」

「是的哦」

「这样啊」

虽然花海中的喜林草还没有开放,但是她耳边那朵有着与天空相同颜色的花朵能够绽放的话,我觉得这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我的诞生花是喜林草,树,你知道喜林草的话语是什么吗?」

「抱歉,我不知道」

虽然算不上道歉,七海笑着,继续说。

「无论在何处都会成功,可怜,原谅你....类似这样的」

「诶,只有最后一条感觉不太一样呢」

七海抬起了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接着将左手伸向了自己的右耳,将那朵绽放着的小花,摘了下来。

「树,我啊」

「嗯」

七海的视线一直看着手中的那朵小花。

「我啊,原谅你了哦」

这么说着的她,将那朵青蓝色的小花插进了我胸前的口袋。

「诶?」

「一点怨恨都没有哦」

「你在说什么?」

「哼哼,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应该是已经被我遗忘掉的事情吧。虽然很在意,但反正我也不可能回忆起来,而且她也说不知道就算了,那么现在就这样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对不起了」

关于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在谢罪都不知道的我,也没有去在意。因为,现在的我所拥有的就只有现在了。

「感觉,好像有点困了呢」她如此说着。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了同样的感觉。

春天的阳光,柔和的微风,宏伟的景色,宛如坠落在地面上的天空碎片般的花朵。

如今我所知道的世界,温暖,幸福。或许这就是最接近天国的地方吧。

我能待在这里,全部都是多亏了你。

「七海,谢谢」

她微微摇了摇头,这是我通过左臂所感受到的。

脑海中已经被噪音填满。

啊啊,要消失了。我要失去我自己了。

真漂亮啊。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啊。

身旁的七海。没问题。我还记得。

我还没有忘记。直到最后的瞬间为止都不会忘记。

我会怀抱着你的记忆,走向死亡。

「树」

她呼唤我的名字。我是树。应该是的。

看向七海,她带着淡淡的微笑闭上了眼睛,眼泪静静落下。

仿佛是从空中坠落的。美丽的泪珠,我心里想着。

我用右手的拇指,拭去她脸颊上滑落的泪珠。

那份温度,风中摇曳的发丝,长长的睫毛,春樱般的嘴唇。

爱意在心中加速。已经无法阻止。

伸出右手,搂住了她的脖子。缓缓靠近她的脸。

这是第初次,还是第几次呢,我连这都已经不知道了。

混杂着眼泪的一个吻,确确实实让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温度。

七海。七海。七海。没错,你是,七海。

不要忘记。不可能忘记。怎么能忘记。

脚下开始崩塌,我的世界正在缓缓关闭。

我,——是什么来着。

又在做什么来着。

意识被黑暗包围,感觉到身体正在缓缓倒下,这是我最后的感觉。

失去了一切的脑海中,只有她的名字还在不断重复。

#3、我不会让你成为回忆

所谓的中学生真的是很麻烦的年龄。

没办法直率的向对方说出喜欢,一不注意就做出不经思考的举动。然后就会看到对方露出悲伤的表情,因为确认到对方对自己的感情而变得时而开心时而忧虑,根本就不知道除此之外的表达爱情的方式,笨拙的时代。

曾经的我也一样,升上中学,穿上立领的制服之后,就开始竭尽全力避免在学校内与七海交流。因为跟女生说话而被男性的朋友揶揄对我来说是比一切都要更加羞耻的事情。

禁止在学校直接叫名字,在走廊遇到的时候也不许打招呼,我们之间定下了这样的约定。我们,并不是从小关系就很好的玩伴。也不是熟人,仅仅只是同年级的同学。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天的课程结束,班会也结束了之后的放学时间,班上的同学懒懒散散的朝我的作为走了过来。

「真宫,今天就去你的家里狩猎了。收集新武器的素材,真是提不起劲啊」

「可以哦,来吧」

为了跟他们一起我也买了的游戏,一边听着朋友抱怨新任务的蠢话,一边走出校园。

屋外是四月清澈的天空,马上就要过季的樱花将整条路都染上了樱花的色彩,天上的太阳也洒下了温柔的光芒。一片祥和的景象,是如此漂亮,一边附和着朋友的话一边向前走的我,脑袋里一直想着的都是七海。

我,喜欢七海。儿时玩伴、朋友,我的感情早就已经超过了这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肯定是从我都已经记不得的,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吧,这股深切的,向着她的爱情。

我没有把这些传达给她。也不知道她对我是怎么想的。故意对她表现出一副冷淡的态度,看着七海悲伤的样子,我似乎找到了埋藏在其中的,她心中或许藏着对我的好感的可能性。然而,在看到其他男生跟七海搭话的时候,我的心脏仍然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一样,承受着嫉妒所带来的痛苦。

我是这么的笨拙,卑鄙,懦弱,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够抵抗这些的强大力量,只能将这一切对七海的感情埋藏在自己的心里。

「那我去拿游戏机了,你先准备吧」

那个朋友在我家门前这么说完就跑掉了。

进入家门,看到玄关处摆放整齐的女性用靴子,一股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心脏开始躁动。穿过走廊,打开客厅的大门,看到了正在跟妹妹说话的七海。两人面前铺着一本像是杂志的东西。

七海注意到了我,她开口了。

「啊,——真宫,君,欢迎回来」

「一会学校的朋友要来,在我们进入房间之前,绝对不要从这里出来。还有,你也早点回去」

我的视线没有看她,同时尽可能用冷淡的语气,说出了这些。

妹妹雫在这个时候一脸不高兴的插嘴了。

「哥哥,七海现在是在跟我玩,你不许插嘴」

妹妹跟七海的关系很好,经常就会像这样见面。我则是无视了她的话离开了客厅。「真让人火大」妹妹的声音透过门传了过来。

有时候,我也会讨厌这样的自己。真正的我,也想要跟以前一样,直率的毫无顾虑的不加猜疑的跟七海对话,面对妹妹也想要更温柔一些。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不禁诅咒自己的愚蠢。

终于门铃响了,朋友进入了我的房间,开始陪他玩游戏。为了收集武器的素材而必须不停重复同一个任务,原来如此这确实很麻烦,我心里想着。

收集到了足够的素材,傍晚的时候朋友回去了。走进客厅,七海似乎是遵从了我的话早早就回去了,只剩下一脸不满的妹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我一言不发的从妹妹面前走过,打开冰箱将麦茶倒入玻璃杯,这时背后传来了妹妹冰冷的声音。

「哥哥你啊,为什么对七海那么冷淡」

咕,咕,咕,伴随着声音,小麦色的液体渐渐装满玻璃杯。

「这跟你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将来哥哥能跟七海结婚」

「啥?」

我下意识的反问,而妹妹则是一脸严肃的表情。

「这么一来,七海不就也是我们家里的一员了么」

七海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她一直跟着因为工作原因而总是不在家的母亲一起生活,我们都知道她平常再家过着孤独的每一天。想要成为她独一无二的支柱,可以说这才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但是,这些,也要看对方是怎么想的」

「诶,你这么说是认真的么?」

「....诶?」

「迟钝笨蛋哥哥」

「喂」

「明明逊毙了还要说坏话耍帅,就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好好看着七海,所以才注意不到,笨蛋,迟钝,中二病,赶紧去死」

她嚣张的话让我很生气,不过不知何时将我束缚住的那股羞耻感和莫名的自尊心让我没有办法好好注视七海,这点也确实是事实,感觉就像是被人戳到了痛点。而且,既然妹妹这么说的话,那也就是说——

「我说啊」

妹妹露出了不坏好意的笑容。

「『也要看对方是怎么想的』既然你这么说,那也就是说哥哥已经有这种想法了吧?」

反驳的话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感觉到身体开始变热。

「你就直率一点吧。我觉得,你们不是挺合适的么?」

被小学六年级的妹妹开导让我很不是滋味。于是我选择了无视她的话语离开房间,果然还是选择了逃避,而没有选择去好好面对七海。

「桌子上面,你好好看看吧」

听她这么说我扭头看向餐桌,刚才七海跟妹妹看的那本杂志现在就摊开在桌子上。彩页上的照片中,一整片盛开的水色花朵仿佛都要与天空融为一体。

「很漂亮吧,是喜林草的花田。说是在茨城县的公园。七海,看到那一面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说是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去看看」

「....你想说什么」

「去邀请啊,就说一起去。下周不就是黄金周了么。那个花好像正好就是在这个季节盛开的」

「不,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说出口」

「啊——没有勇气啊,明明总是在耍帅但一到关键的时候就蔫了呢。就在你像这样犹犹豫豫的时候,七海就要被别的男人抢走了哦。毕竟七海那么可爱」

「啊啊,我知道了!」

胡乱的把杯子放到厨房,我走了出去,虽然装出了一副因为对方太啰嗦而没有办法只能离开的样子。但是「被别的男人抢走」这确实是我最大的恐惧,我的我的妹妹大概是早就已经看穿了这个「既笨拙又愚蠢的哥哥」内心在想什么了吧。

穿上鞋子在这个傍晚的时间点走出家门,朝着她的家走去。狂跳的心脏早早的就开始表现出退缩。

在从年幼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知道按过多少次的门铃前做着深呼吸,接着按下按钮。似乎是有些犹豫的,门被缓缓打开,七海探出了脑袋。

「树——真宫,晚上好。怎么了么?」

「那个」

这种时候,要是还在害羞的话那无论何时都没有办法做出行动,早就已经历过的我非常清楚。回想起妹妹的话,在内心鞭笞自己。我不想将七海让给任何人。我咽下一口气,将自己身体里的中二病一股脑全部舍弃。

「今天,抱歉。说了好像要赶你走一样的话」

沉默着的七海不断摇头。

「我才是,擅自跑去打扰,抱歉了呢」

「不,没关系。随时都可以来。这样雫也会比较开心。还有,那个」

看到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的我,七海微微歪过了脑袋。就是她这些许的小动作,让不断爆发出来的爱意扰乱着我的内心。

「下周,不是黄金周么」

「嗯」

「有没有,什么预定计划?」

「什么,都没有」

「那么」

为什么这种时候我又开始紧张啊。身体似乎在不断的颤抖。明明以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人都近,无话不谈,是那么的令人安心。所谓恋情还真是麻烦啊。

「今天,在我家里看到那本杂志上的,那个公园。可以的话,一起,要不要一起去」

七海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开始发出了闪耀的光芒。

「诶....可以么?」

「嗯。如果,七海,没问题的话」

「嗯,嗯。可以哦。好开心。我真的很开心哦」

看到现在开心的几乎要跳起来的她,安心和幸福的感觉宛如一道温暖的漩涡在心中流转。看样子她似乎并没有讨厌我的样子。要不然干脆就在那个公园里,在花海的中央,下决心告白吧。我的思考甚至都已经跳跃到了那个位置。

「啊,但是」她的表情上撒下了一丝阴霾。「那个地方还挺远的,没问题吧」

「诶,有多远?」

「电车,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左右」

「....这样啊」

我们还只是中学生。虽说是连休,但只有两个人一起出那么远的门,肯定还是需要父母的许可吧。虽然父亲是放任主义,但那个可怕又恐怖的母亲会怎么说就不知道了。虽然也有考虑过直接不告诉他们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这样的计划,但这样一来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的乐趣也就没有了。

结果只是说了互相跟家里商量之后,就道别了。回家的路上,因为跟七海久违的对话,还有下周的约定,让我内心雀跃不止。

晚饭时间,父亲、母亲、妹妹还有我,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的时候,我抛出了那件事情。

「黄金周的时候我约了七海一起出去,可以么」

「哎呀,七海么?不是挺好的么。要去哪里?」感觉到母亲内心似乎挺有好感。

「茨城,一个叫日立海滨公园的地方」

「啊啊,电视上有看过,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呢。但是不是稍微有点远啊?」

到这为止一直都诡异的保持着沉默的妹妹,「我有话要说!」这个时候突然很有气势的举起了手。

「我觉得中学生男女两人单独去县外旅行还为时尚早!所以,我在此做出家族旅行的提议。当然也带上七海一起!」

「什么,你这家伙」

坐在旁边的妹妹,「哼哼哼」的发出了得意的笑声。原来如此,到这为止,似乎全都是这家伙的计划。妹妹此时向父亲探出身子说道。

「呐,爸爸黄金周的时候应该也休息吧?这不正是个家族旅行的好机会么,爸爸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因为喝了啤酒心情很好的关系,「哦,那就去吧」非常爽快的就答应。「五个人的话,租一辆小客车应该也不错吧」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我要带扑克牌去!」

就这样,在我被放置在一边的时候话题就不断的推进了下去。无奈的我在用筷子剥掉鲑鱼骨的同时,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吃完饭之后给远坂家打去了电话,大概是因为她家里现在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吧,接电话的是七海。把因为妹妹的原因而变成了家族旅行的事情告诉她之后,她非常的开心。

虽然心里稍微有点遗憾,但万一真的两个人去旅行的话感觉自己很可能会因为紧张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够让她也感受到家人的温暖,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之后的一周时间里,选好了要租的车,决定了要住的旅店,定下了公园之外的观光地,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虽说是家族旅行,但因为有正值青春期的男女,所以房间按照男女定了两个。

接着连休开始了,出发当天的早上,在父亲借来的车前七海很有礼貌的低下头说道。

「非常感谢邀请我一起参加。之后还请多指教」

看到她抬起头,视线相交的瞬间,心脏不断的狂跳。

此时妹妹突然插了进来。

「那么就上车吧!我跟妈妈坐在最后,七海跟哥哥就坐在中间了呢」

「诶,那这样我不就一个人了。太寂寞了」父亲如此说。

「没关系,副驾驶就交给金八了」

说着妹妹把怀中抱着的像是狗的红色布偶放在了副驾驶位置上。

行驶的汽车当中,在妹妹的提议下大家开心的玩着卡牌游戏。而一个人专心开车的父亲,对副驾驶一言不发的金八碎碎念的说着什么,但这些话并没有传进因为久违的旅行而激动的妹妹的耳朵里。

上了高速公路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起来,一直都吵闹个不停的妹妹也随之安静了下来,接着渐渐进入了梦乡。看样子是太期待今天了所以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虽然年龄只小了两岁,但她还是个小孩啊,我这么想着。

「雫,睡着了呢」七海压低声音对我说。

「嗯。看样子是开始的时候闹过头了」

「我,因为是独生子,所以看着雫就像是自己有了一个妹妹一样,非常开心」

「这样啊」

「....雫也是,要是有一天我真的变成姐姐就好了,她这么跟我说」

「....这样啊」

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之后,感觉脸似乎有些变红,于是我看向窗外装作看风景的样子,坐在前排的父亲,还有坐在后排的母亲,应该也都听到了吧。感觉两人似乎都笑了,让我愈发觉得羞耻。

稍微行驶了一会之后,因为堵车我们的车停在了最后一排。「嗯也没办法,毕竟是黄金周啊」母亲的话语中夹杂着叹息。

就这样稍微过了一会,一直悠闲的握着方向盘的父亲样子有了变化。

「嗯?喂,等等,麻烦了」

看着后视镜的他这么说着,同时敲打般的不断按喇叭。

预示着危险的声音,不详的预兆传入耳朵。

回头一看,后车窗玻璃的另外一边,一辆卡车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快速接近。

只是一瞬间。

剧烈的冲击,将我的身体向前推去。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全身袭来。呼喊在剧烈撞击音中被掩盖,似乎有某个很硬的东西打到了我的脑袋。失去了色彩的视野中,坐在后排的母亲和妹妹的身体,被扭曲成了难以置信的形状。

这究竟是,什么。噩梦么。

明明就在刚才,雫、母亲,还在那么开心的笑着。

都是,因为我,说要去旅行。

身体动不了。脑袋里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感觉意识就要消失了。

后座的坐垫已经跑到了眼前,坐垫的另一端,是七海。

对了,七海,她还好吧。

她,没有动。因为被散乱的头发挡住,看不见她的脸。她的脑袋靠在窗户上。窗户的玻璃出现了裂痕。

然后从那里,鲜血开始扩散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邀请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我的视界就被封闭了。


我一个人站着。在黑暗中站着。

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的,黑暗之中。

我试着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但,却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我。我究竟是什么。是人类。还是单纯的黑暗。亦或者只是拥有意识的虚无。

什么都不知道。唯有这里的黑暗。

突然意识到,黑暗中有谁站在那里。

看起来像是个少年。没有表情,一个人站在那里。

少年转身看向了我。他在看着我。明明我就只是一片虚空。

少年无力的张开嘴。从中,传出了干枯的风般的声音。

「什么啊。原来还在啊」

不明白这话语中的含义,我不明白。

「差不多也该消失了吧」

那声音究竟向着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说的就是你哦,真宫、树」

真宫,树。

我注意到了自己的身体。黑暗中,稀薄又暧昧的身体,我意识到了那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的存在。

「都是因为你的错」

少年无力的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的错」

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关于自己,关于他说的话,我都不明白。

「因为我的错,母亲、妹妹、都死了」

母亲。妹妹。那又是什么呢。

「而且,你还把她,也卷入了进去」

这个少年,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要让这糟糕的,绝望的终场,赶紧结束」

我想要,传达给他,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传达什么。

「逃离,遗忘,让痛苦全部终结」

少年看起来似乎是在哭泣。要告诉他,我再次这么想。

「不这样的话,实在是没有办法活下去。这里太黑暗了」

我感觉到自己似乎也哭了出来。从空虚中诞生出了悲伤,不可思议的感觉。

「已经,全部消失了,轻松下来吧。活着,太痛苦了」

活着的痛苦,已经把我填满。想要消失,心里这么想着。

逐渐被痛苦所填满。被绝望所支配。

损毁的汽车。扭曲的家人。碎裂的玻璃。重要的人。扩散开来的血液。

想要叫出来。但却发不出声音。后悔与自责将我的内心撕裂。

「妈妈,雫,对不起」

少年陷入了消沉,抱着自己的脑袋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七海」

七海。

我感觉到自己的空虚中血液开始流动。不知何时,心脏开始在我的身体里发出跳动。

「请原谅,请原谅,请原谅,....救救我」

我移动右手,放到自己左边的胸口。跳动的心脏旁,胸前的小口袋中,绽放着一朵青蓝色的小花。

(我啊,原谅你了哦)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明白。

(一点怨恨都没有哦)

但是,她,是知道的啊。连我自己都已经忘记的我的事情,只有她,还能明白。然后,她还告诉了我。她,没有怨恨。

她?七海。对了,是七海。远坂七海。我怎么能把这些都忘了。

我,是什么?树。真宫、树。真宫树。

我将口袋中那朵青蓝色的小花抽了出来,仔细的看着。这是一个发卡。是我送给她的发卡。是什么时候来着的。是什么时候送给她的。赶快回想起来。

眼前出现了夕阳柔和的光芒。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狭长的小路上。闭着眼睛的七海,我将这个插在了她的耳边。

画面、声音、气味、感情,接二连三的涌现出来。

公园。家庭餐馆。电影院。保龄球馆。水族馆。摩天轮。图书馆。大海。烟花。

光芒如爆炸般的将我心中填满。

在房间中喝过的威士忌。亲吻她额头时的那股温暖。生日。围巾。圣诞节。新年参拜。情人节。

对了,大脑的容量是很厉害的。就算遗忘,也并不会消失。只是目录被弄丢了而已,记忆会被一直保留。可能突然就因为某个契机,而被回想起来。

两人乘坐的电车。手工制作的旅行便签。映射出天空的海岸。拍出来的照片。你喜欢的水族馆。冰淇淋。牵着手一起走过的海岸。最后到访的公园。绽放的喜林草。

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将血液送往全身。向我呼喊着,要我活下去。

七海,还在等待。

我拼尽全力将空气吸进自己的身体,对至今还在颤抖的少年说道。

「喂,中学时代的我。七海已经说了哦。她说,她原谅我了」

「....七海?她还,活着么?」

这样啊,我意识到,这个我,一直都在这里停滞不前。

肯定很痛苦吧。肯定很悲伤吧。他一直都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错,导致自己的家人,还有自己最喜欢的人都死去了,在这样的状态下一直在这里停滞不前。

「嗯嗯,很有精神的活着在哦。她还说了她没有怨恨」

「....但是,流了很多血。她肯定觉得很可怕,肯定觉得很痛吧」

「或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七海也还活着。就相信她的话语吧」

「但是,但是,母亲、雫,都死了。两人已经回不来了」

胸中非常的痛苦。母亲与妹妹的死是无可挽回的事实。现在的我,那时候的恐惧、疼痛、绝望,这些我都知道。吵闹的妹妹,偶尔发怒但平常都很温柔的母亲,那个家中都已经不存在了。

「确实,母亲还有雫,都已经回不来了。就算不是直接导致,但我也是原因之一,果然我也这么想。对于这些,我也很悲伤。然而就算如此,我也还是想要活下去」

「但是,太痛苦了」

「嗯,活着这件事情确实很痛苦。我也明白你想要早点终结这一切的想法。只要将这一切都舍弃,全部遗忘掉的话就能轻松的想法我也能理解。因为我也跟你一样。但是也有开心的事情啊。也有喜悦的事情啊。美丽的地方也有很多。这些全部,都是七海告诉我的」

现在也还是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断颤抖的,三年前的我,「现在」的我朝他走去,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对不起了。被你所舍弃的,被你关在这黑暗地方的,大概,就是我吧。痛苦还有悲伤,想要从这一切当中逃走,想要通过忘记这一切来保护自己。但是现在,我必须要将你丢下继续前行」

还是少年的我,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向我。那浸湿的瞳孔中,似乎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们还拥有未来。七海就在那里等着。母亲还有妹妹,虽然都是因为我的错才会死去,虽然因为我的错让七海受伤,但是我要背负着那份悔恨、痛苦还有自责,现在的我,要向着未来继续前行」

我伸出手。心中期望他能够握住。

「所以,一起走吧。对我来说你是不可或缺的」

还在犹豫的他的手开始缓缓移动,我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站了起来。我们面对面看着对方,少年的我在光芒中消失了。

睁开眼,感受到刺眼的光芒,于此同时,身体中也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我似乎是仰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要坐起身的同时感觉到右手传来了一阵刺痛,视线看过去发现一根针正扎在上面,而与之相连的一管子则一直延伸到了我的头顶。就算没有经历过,我也知道这是名为输液的东西。

在避免使用右手的情况下缓缓坐起身,手、脚、腰,都不太能使出劲,所以很辛苦。看了看周围,这里似乎是医院的单人病房,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毫无生气的白色天花板,给人一股几近不自然的整洁感。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就已经穿上了一件像是病号服的柔软的衣服。

我尝试着想要整理一下还不是很清醒的大脑,就在这时候病房外传来了敲门声,在我做出回应之前门就被打开了。一位年轻的看起来像是护士的女性走了进来,看到上半身坐起来的我,她一脸惊愕的转身跑了出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试着在自己的大脑中集中意识。已经没有杂音了。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脑海中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记忆。我应该是在跟七海一起去日立海滨公园的时候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后被送到了这里,然后现在又像这样醒来了吧。

我——没有死啊。

现在我的记忆中,一切都在。事故时候的记忆、失去之前的记忆,还有在那之后与「七海」在一起的一年间的记忆也都有。

我直面了过去,接受了过去,然后成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有七海存在的未来。

我想要去见七海,想要告诉她我还活着,拖着迟钝的身体想要从被子里出来,此时医生慌慌张张的从病房开着的门跑了进来。是以前我来医院的时候就一直负责我病情的年轻男医生。刚刚惊讶的跑出去的护士也跟他在一起。

「树,你真的醒过来了么,真是难以置信」

取掉手上的输液针之后,就身体还有精神状态他开始向我询问,而我也不断回答着他的提问。明明心里想着要赶紧去见七海,就在我还在想着要怎么跟她说的时候,医生跟我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你,陷入这样的昏睡状态,差不多已经两周了」

两周。

「....诶?」

「无论外部怎么刺激都没有反应,一直都只是保持着维持最低生命活动的状态。根本就毫无办法。但是,真是多亏你能醒来。刚刚已经跟你父亲联系了,他应该很快也会过来」

两周。我睡了这么长时间么。身体有些使不上劲,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在心里这么想。

「那个,我的手机,在什么地方呢。有个人我想联系一下」

「你的个人物品基本上都在你父亲那里。你的手机没准已经解约了....。话说,你想要联系的人,莫非是....远坂七海么?」

「诶,为什么你知道是七海」

医生跟护士脸色有些难堪的相视一眼。我感觉到到在我的心里,一股可以被称为是讨厌的预感的冰冷的东西,在心中开始扩散开来。

医生一脸悲伤的表情,开口说道。

「远坂她现在,就在隔壁的病房」

我跳下床,冲了出去。光着脚踩在病房的地板上,感觉很是寒冷。

「树!」

我无视了医生的呼喊跑到走廊上,开始敲旁边病房的门。

「七海!你在这里么?是我,树」

医生跟护士站在我的身后,完全没有要阻止我的样子。似乎是在困扰要怎么处理,亦或者是在默默的对我说,让我自己推开门,接受事实。

抓住门把手,横向拉开。一股不可思议的厚重感从手上传来,终于病房明亮的墙壁还有地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病床一端,可以看到那整洁的被单——

以及闭着眼睛仰躺在上面的,七海。

「七海」

我缓缓朝她走去。心跳痛苦的加速。

「七海,你怎么了」

就算我走到床边,她也还是一动不动。她的右手,跟刚刚的我一样,连接着输液的软管。

「起来啊,七海」

盯着她的睡脸看,会不会被讨厌啊。

我们不是说过以后还要一起去水族馆么。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我像是寻求帮助般的,我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医生

「医生,七海她....」

「树,你在三年前那场事故的时候,虽然在昏睡了一个月之后再次醒来,但是逆行性健忘,也就是开始丧失记忆。这些你知道么?」

「是的。现在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

医生带点了点头,继续说。

「在那同时,推测是因为身体上,以及精神上双重的打击所造成的,渐渐失去记忆的症状——暂时称为『进行性重度前向性健忘』这个名字的另一个病症。脑内的记忆会一点点减少,最终推测大脑的活动会完全停止的症状」

说到这里,医生看向了七海的病床。

「三年前,跟树一起被送到急救室的远坂,虽然脑袋也受到了剧烈的撞击但跟你比起来的话还算是轻伤,她也没有出现记忆丧失的情况。但是在那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确定了她也跟你一样身患进行性重度前向性健忘症。....准确来说,应该是先在远坂的身上发现了这样的病症,然后才注意到树你也身患同样的病症」

「这,怎么可能....」

无法维持站立的我,跪坐在了地板上。

面对丧失记忆的我,扮演开朗角色来找我定下「恋人游戏」的契约的七海,跟我说她只剩下最后一年的生命。但那只是她的谎言,真正身患重病即将死亡的其实是我。所以,七海应当不会死亡才对。在我死后,就算再过一年再过十年,再过几十年她都还会继续活下去才对。明明那样就好了。但是——

「为什么,七海,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父亲慌慌张张的出现在了病房的门口。

「树,你真的醒来了!为什么你会在这边的房间里」

「爸爸....七海她」

父亲似乎在犹豫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一脸苦痛的看了看坐在地板上的我,又看看躺在床上的七海,最后视线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上。

「啊啊,在那个公园的长椅,七海,差不多是跟你同时倒下的」

「你知道么?七海的病」

「....知道」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啊!」

缓缓的,叹息般的呼吸之后,父亲开口了。

「因为七海是这么请求的。请我不要把这些告诉树」

「为什么....」

「『树要是知道了的话,肯定会责备自己的』她是这么说的。希望你在剩下的时间里,能够只被幸福的记忆填满,她是这么说的」

我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蜷缩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无声的哭了出来。

在那之后,通过精密的检查还有问诊确认了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之后,第二天,就出院了。

出院之前,一有时间我就去七海的病房,呼唤她的名字,跟她说话,试着去握住她的手,然而就像医生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反应。美丽,然而却又透露着冰冷的睡脸。既没感觉到痛苦也没感觉到寂寞,但同时也感觉不到幸福和喜悦。七海的表情中有的,就只是空无一物的「无」。简直就像是,她的心灵和灵魂已经从肉体中离开,仅剩下了这空无一物的躯体,空虚与寂静充满了房间。

医院,距离家的路程只有二十分钟左右,大型的综合医院。已经取回了记忆的我,已经想起来三年前的事故之后失去记忆的我就是从这里出院的。据父亲所说,在发生事故之后我先被送到了事故现场附近的医院,在紧急处理之后,昏睡状态的我被转移到了距离家更近一些的这个医院。七海似乎会定期到医院接受治疗。而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取回的记忆中,还有三年前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我的记忆。经历了一个月的昏睡之后终于恢复了意识的我,失去了全部的记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而穿着中学制服的七海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树,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真的太好了」

面对一脸要哭出来的对我说着这些的她,我只是冷冷的说出了一句「你是谁?」。

震惊,悲痛的七海,流下了一滴眼泪。

「是我,七海哦。远坂七海。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

她捂着自己的嘴,逃跑般的冲出了病房。在那之后大约一周的时间里,她每天都会来向我询问,而我每次都冷冷的对她的提问做出了回应。就这样,终于七海不再来我的病房了。当时的我深深的伤害了她,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想打当时的自己一顿。

出院之后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的我,现在每天都会去医院,从会面时间开始到结束,一直都待在七海的身边。有时女性护士会去帮七海擦拭身体,只在这期间我会离开房间。

被父亲整理起来的我的行李中,有一个发卡。那是大约一年前,我作为礼物送给七海的,接着在失去意识前的瞬间七海又将那个东西交给了我,有着青蓝色小花的发卡。现在的我,每天都将那个发卡,插在胸前的口袋中。对于我来说,存在于此的这个东西,就像是与七海共同度过的那段时间的证明。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三个星期,「是她的男朋友么?」,走进七海病房的护士如此询问。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身材纤细,感觉是个很温柔的女性。

我在脑海的记忆里翻找,仔细确认了我们确确实实有正式成为恋人之后,「是的」做出了回答。女性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走出房间,在等候室里,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自己心中所深深铭刻着的回忆,无论拿出多少,都总是有着七海的存在。

一年前,定下「恋人游戏」契约的时候,她说她想要成为某人的回忆。就算不翻日记我也能回忆起来。宛如冬季与春季的分界线一样的晴朗的那天,公园里透过树丛洒下的摇曳的阳光中,七海就是在那里对我这么说的。「名为我的存在,一生都不会被忘却,没有比这更深刻的记忆,被刻在那人的心中。我是这样希望的」。现在回想起来,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她话语中的「那个人」,指的就是将她忘记的我。

在失去记忆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了你。就算是在将一切都忘却之后,也如你所期望的,我的心中,再一次被你所填满。

然而,如今的这里,你却不在。

我的世界正在渐渐失去色彩。生命正在渐渐失去意义。

双手捂着眼睛深深的发出了叹息。为了要去往有七海存在的未来,我从黑暗中回来了。但是七海却已经不在,这样的日子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果然我只能遵照她的希望,直到生命之火熄灭为止,都紧紧抱着对她那无法消解的期盼,继续前行了么。

不,不能放弃。既然我都能自己取回意识再次醒来。七海也,或许马上就会醒来。没准就在明天。不,或许,今天她就会醒来,回到病房的时候,她或许就会看着我露出微笑。

我站起身,将空罐扔进垃圾桶,快步朝着七海的病房走去。从时间来算,擦拭身体应该已经结束了,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敲门确认了一下,确认里面并没有回应之后推来了房门。

七海,没有醒来。在她的病床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女性。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前后的漂亮女性,身着整洁的职业装向我打招呼之后,「请问你是哪位?」她向我询问。

「这个」

该怎么说才好呢。虽然对没见过面的人直接介绍我是她的恋人也没有关系,但因为距离感不好把握,所以我有些犹豫。

我陷入了沉默,女性比我先开口了。

「莫非,你就是真宫树么?」

我吓了一跳。与此同时,我对女性的身份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厌恶。明明七海一直都在医院里,然而至今为止她却一次都没有来探望过——

「....是的,没错」

「这样啊」

女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有礼貌的向我行礼。

「我是七海的母亲。女儿,好像受了真宫家不少照顾,真是非常感谢」

「....没有」

我没有见过七海的母亲。无论是小学时候的家长会,还是去她家里玩的时候,都没有见过她。身为孩子的我对此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但就算向七海询问理由,七海也只是说「因为她工作很忙」,同时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那个」,我开口向她搭话。

我一直都想要问。但真要问出口的时候却又有些害怕。

「什么?」

「七海因为身患会失去记忆的病,而且住院的事情,您知道么?」

「当然知道,我可是她的母亲。这里的住院费也是我付的」

七海的母亲表情毫无变化,语气中也感觉不到感情。

「那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来看她?」

「因为工作忙。我好歹也是一家公司的代表。等到工作结束这里的会面时间也已经结束了。我要照看的可不光是女儿,还有一整个公司要等着我去照顾」

「但是,这个是你唯一的女儿」

「一个员工在街头穷困潦倒的时候,不光是他一个人,他背后的整个家庭也会陷入穷困。其中或许还会有比七海更年幼的孩子。要守护所有相关人员,这是我背负的责任。比起一个沉默寡言而且已经年满十八的女儿,手下那些众多的生命,对我来说更重要。你明白了么?」

她的道理,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却不想理解。无论是十人,一百人一千人,就算是跟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比起来也还是那仅仅的一人要更加重要,因为我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或许是看穿了我脸上那无法接受的表情,七海的母亲只是微微的,露出了轻蔑的笑容,虽然动作微小但我觉却很清楚的明白她举止中的含义。

「啊啊,记得你,好像没有去学校上学呢。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理解不了吧」

心中热烈的感情开始逆流。这句话不仅是在愚弄我,更是对名为七海的存在本身的轻视。对七海来说,面前的人明明是她唯一的,无法替代的母亲。

人心难以改变。对于这个母亲来说,事到如今,对七海的爱大概已经不可能在她心中觉醒了吧。既然如此,为了七海的笑容,我选择做出行动。

「....失礼」

我握紧拳头,压制住自己随时都会爆发出来的内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今后,就算七海醒来了,我也不会让她回到你的身边。因为我能够让她幸福!而这是你做不到的!」

她的母亲看了我一眼之后,微微笑了「没有问题」她只说了这一句。接着就朝病房门口走去,似乎是准备离开,然而她在我身边停住了脚步。

「今天我到这里来,整理女儿遗物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一个东西。本身是准备扔掉的,但看起来对她来说那好像是挺重要的东西,所以就放到枕头旁边了....你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

我跑到七海的床边。在她平静的睡脸旁,放着一个白色的本子。犹豫之后我伸出了手,翻过来看到了写在封面上那个标题的时候,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爱女儿的方法,与女儿交流的方法,比起在繁忙的工作中不知不觉把这些都遗忘了的母亲,肯定还是你,更适合待在她的身边吧」

她的母亲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迈开脚步,打开门,女儿依旧在病床上沉睡,而她则是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胸中被不快的感情所填满。但现在不是被这些束缚的时候。像是要将这些赶走一样,我用右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接着我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另一只手中所拿着的那个东西。

白色的皮革封面上,刻印着金色文字所组成的标题。日记本的名字是,「Forget You Not」。

因为会面时间已经结束所以我回到了自己的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她母亲刚刚交给我的七海的日记。

所谓日记可以说是最属于个人隐私的东西了。翻开这本日记虽然让我心中充满了强烈的罪恶感,但一想到这里或许会隐藏着能够让七海醒来的线索,踌躇中的我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开始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最初的日期,比我最开始写日记的那天还要早了差不多一年。

今天,医生说了。我,似乎得了一种会一点点逐渐失去记忆的病。记忆逐渐消失,最终在变为零的时候,我的生命似乎就会迎来终结。虽然还不知道终结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但根据记忆减少的速度来看,我的生命还大概还有两年,似乎是这样。

非常悲伤。被树忘记的时候,悲伤的我哭泣了一整晚,到现在都还没有释怀,然而现在,我却又要把树给忘记了。我不要这样。悲伤。寂寞。所以,我买了个日记本。

只要把回忆全都写下了的话,就算忘记了也只要回过头来再看一遍就好了。

我,不想要忘记,有关树的一切。

刚看第一页我就感觉自己就已经要哭出来了。被我忘记而让她陷入悲伤的事情,以及就算是因为疾病也还是不想要忘掉我的事情。

日记中的她在过了几天之后,进入了高中。因为害怕自己不知何时就会将一切都忘记,所以没有办法好好的跟其他人交流,没能交到朋友似乎让她非常烦恼。就算回到家也几乎见不到母亲,就算见到了也说不上话。只有读书,能够拯救这个时候的她。

今天,从学校回来,在路上见到树了。虽然我心跳加速,但树并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一脸阴暗的表情走进了便利店。被遗忘,还真是悲伤。

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我也进入了便利店。他站在卖面包的区域,我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站到了他的身边。但果然,他还是没有注意到。对于现在的树来说,我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回到家,一个人哭了。要是哭的太多的话话眼睛会肿起来,所以要注意一下才行。

今天,偶然遇到了树的父亲。他向我询问身体的状况,虽然有些苦恼但还是把我的病告诉了他。听到这些,他的父亲非常惊讶,他告诉我树也跟我一样患上了会逐渐失去记忆的病。据医生所说,似乎是因为头部遭受的撞击,再加上事故对精神上的打击这两方面的影响,我拜托他不要告诉树我的事情,还有关于病的事情。

实在是太痛苦了。全部,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说想要去看喜林草的花田。都是因为我想要去在杂志上看到了的那个漂亮的公园。因为在被树邀请的时候我那么开心的接受了。所以树的母亲还有雫才会死去,树也受了重伤失去了记忆。而且现在还患上了逐渐失去记忆的病,再过两年就会死去。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玲子阿姨,雫,树。对不起。我,要是从最开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老实说,我想过要去死。因为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树也已经把我给忘了,玲子阿姨跟雫也已经死去,树还得了严重的病,我实在是无法忍受继续再活过这最后的两年时间。

但是昨天,我读完了一本书,哭了不少,想法也稍微发生了改变。无论我,还是树,都还有两年的时间。既然这样的话,就算只是这段时间也好,我也希望树能够感觉到幸福。希望他能够留下更多开心的回忆。为了实现这些,现在的我,是不行的。

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虽然很紧张,但是明天,我准备去演剧部试试看。

七海,希望能够让失去了一切的我感觉到幸福,一个人在努力。

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为了不让泪水落到她的日记上,我只能换了个姿势继续拿着日记本。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七海就加入了高中的演剧部,她向部长请求,希望能够演绎难病系的剧本,以及希望能够让她在里面扮演一个开朗活泼的角色,让她练习。她比任何人都更加认真的,不断学习着演技。

夏天时候的日记中,她跟同班的和泉成为了朋友,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提到的和泉,恐怕就是之前跟我见过面,并且告诉了我学校里头七海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委员长了吧。交到朋友这件事让她非常的开心,写下的文字看起来都要轻快了不少,我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然后又在几页之后,跟我记忆中一致的内容出现了。

3月19日(土)

感觉演技方面已经比较有自信了,所以今天我下定决心离开了演剧部。部长还有前辈都给了我非常多的照顾,虽然感觉很对不起,不过接下来,我想要好好珍惜与树一起度过的时间。

从学校回来在树的家门口埋伏着等他,看起来像是从便利店回来的树出现了。虽然心里紧张的不得了,不顾还是成功的向他搭话了。但树态度非常冷淡,几乎没说几句话他就躲进了家里。就算是在写下这些的这个时候,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明天也要加油。

3月20日(金)春分日

太好了!跟树说上话了!

虽然有点强硬,跟着他一起去了便利店,还成功让他给我买了东西。在那之后,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然后一起去了公园。

虽然以前的事情已经忘记了,不过印象中好像记得树挺喜欢那个叫炼成一下的零食所以就给他吃了。虽然期待着他能够回想起什么来,但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一直以来都在不断练习,扮演着一个坚强开朗的难病系女主角,跟树定下了恋人游戏的契约。还交换了LINE。久违的听到树用名字叫我,开心的几乎要哭出来,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好开心。好开心。

明天,决定要去松户买东西顺便约会。好开心。好期待。好开心。

3月21日(土)

今天跟树一起去松户买东西还有约会。说起来,跟树两人一起正式的出去约会这还是第一次,所以非常的紧张,不过还是很开心。

在饰品店里给我买了蓝色的发卡(跟喜林草一样漂亮的天空的颜色!),也给我买了手机壳,还给树搭配了一套新的衣服。吃过汉堡之后,在楼顶休息了一会,接着又去逛了各种各样的店铺,最后在文具店买了要让树去写的日记。虽然跟他说了可以自由选择,但他还是选择了除颜色以外都跟我一模一样的日记本。Forget You Not。与有着「不忘记你」这个名字的,这个日记本相同的另一本。

回去之前,把树带到了大路边上的小路里,让他给我戴上了今天买的那个发卡。好紧张!

「恋人游戏」听到树这么说的时候还感觉很悲伤,但毕竟是我先说的,也没有办法。虽然那并不是真正的我,有一天,要是能让树真的喜欢上我就好了啊。并不是游戏,而是成为之真正的恋人,就好了啊。

在那之后,我们不断重复「约会」的每一天,都非常详细的被记录了下来。比我写的日记还要更加详细,重要的对话内容也被有意识的记载了下来。大概是因为知道一天这些会被忘记,所以下意识的记录了下来吧。

5月9日(土)

今天去了葛西临海水族馆。因为周围的情侣们全都牵着手,所以在碰面的地方尝试着跟树牵起了手,但最后因为羞耻结果还是松开了。自己现在的形象完全是扮演出来的这点应该没有暴露吧。

水族馆非常的棒。昏暗凉爽寂静,非常的舒服。两人都呆呆的站在在大水槽前的时候,树握住了我的手。温暖,安心。我想,我果然,还是无可救药的喜欢着这个人。

她的记录,与我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在公园安散步之后,我们一起去乘坐了摩天轮。那个时候美丽的景色,七海的表情,时至今日,我也都还记得。

跟喜欢的人一起乘坐摩天轮,简直就像做梦一样....真是太好了(我的记忆中一年前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跟树一起,真的很开心。

鼓起勇气,提出了要在到达顶点的时候接吻,但是被拒绝了。对于树来说,我只是契约约定的「恋人游戏」的对象而已,总有一天会死去的人,所以不会成为恋爱的对象吧。这么一想,就觉得非常悲伤。但我还是打起精神,「等我们互相,都好好的喜欢上了对方的话,等到那个时候在考虑吧」我对他这么说。

夏天要穿着浴衣去看烟花。买泳衣去海边。定下了这些约定。(我怀疑自己真的能在他的面前穿上泳衣么....但这些都是为了留下回忆)

虽然今天很累但是非常开心。定下了未来的约定,也很开心。但是,树的那份冷淡时常让我觉得寂寞。在手机上「恋爱发展的技巧」中有读到过的,如果进攻没效的话那就试着后退看看吧。稍微,尝试一下吧。

对了,在去了水族馆之后的第二天七海的联络就断了,我因为久违的寂静而短暂的开心过后,紧接着就是难以忍耐的担心,便给她发去了联络。结果没想到这些都是七海所设计好的,我很生气,结果是七海道歉了。

没有联络的那几天里,她也有在写日记。她似乎是普通的去上学,然后普通在家里一个人看书。将因为我没有发去了联络而感受到的不安还有寂寞也都写在了日记本上。

5月14日(木)

「如果进攻没效的话那就试着后退看看吧」虽然照着做了,但树却完全没有发来联络,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每天都感觉快要哭出来了。感觉都已经快要不行了,但是今天,他发LINE来了。太好了。他有为我担心。不过他也生气了,做坏事了呢。啊,但是,他对我生气这件事,也感觉有点开心。

在附近的公园见了面,为让他担心这件事情道歉了。通过暂时保持一定的距离,感觉两人比以前更加的,能够打从心底里对话了。我希望树,也能够觉得幸福。我把这些都告诉给了树。

希望一直都没有笑过的树能够露出笑容,试着去扯他的脸颊结果就变成了奇怪的表情,我反而是笑了出来。但是在那之后,树的表情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之后,日记中也是把两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铭刻在了上面。梅雨时期一起去图书馆,海之日一起去海边,暑假的时候按照之前的约定一起去烟花大会。

烟花那天,她似乎无法忍耐寂寞,想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日记上是这么写的。现在回想起来。在没人的公园中坐在秋千上,说着有关记忆的话题的时候。「我,其实」她说出的这句话,消失在了烟火的爆裂声中。

她的日记在那之后也仔细的记载着每一天。十二月,七海跟学校的朋友在外面说话的时候偶然被我碰到的的事情也有。当时逃走的七海,似乎是因为害怕欺骗我的事情暴露了后会被我讨厌。然后,知道了真相的我,与她在公园见面了。

也就是说七海不会死吧?树这么问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我的病情确确实实的还在发展。已经连三个月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但是,要是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的话,树或许又会陷入痛苦之中。所以,虽然很痛苦,但我还是决定继续编造谎言。

听到我不会死去之后开心的哭泣出来的树,开心,悲伤,怜爱,不忍欺骗下去,我放声哭了出来。

七海的日记中的,谎言与痛苦,对记忆逐渐消失的恐惧,以及与我一起度过的时间中的幸福,都被封存在了她那美丽的字迹中。继续读下去,纸张上的内容来到了茨城的旅行。

当时的我还在想,我在房间里写日记的时候,七海都离开房间干了些什么。然而她也跟我一样,在不被悄悄的留下记录。又通过记录,悄悄补充自己不断消失的记忆。

3月19日(金)

明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天了。写下这些东西的这个时候,我的记忆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天。

我很害怕。但是,肯定直到最后树都会跟我在一起,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明天,要去我一直都想去的海滨公园。喜林草,要是开放了就好了呢。

大概,这应该就是最后的日记了吧。所以就写下来吧。

一直,一直,在心中沉重、冰冷的,残留着。就算记忆不断失去,但唯有这个不会消失。

都是我的错,这股罪恶感。

三年前因为我而导致的交通事故,玲子阿姨跟雫的死亡。明明我是那么喜欢大家。觉得大家就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接着树失去了记忆,生命只剩下三年,在明天,就会死去。

看之前日记的内容,我们的疾病,似乎是因为头部遭受的撞击和心里问题两方面的影响所导致的。我明白,正是自己心中那股无法消失的罪恶感在不断侵蚀着我。要是自己消失就好了,心中自己的一部分一直都在这么想。

我想,树,肯定也跟我一样吧。因为树认真又温柔,所以就算已经忘记了,肯定也还是会无意识的觉得事故的发生都是自己的错。这个想法,肯定也还在不断的侵蚀着树的记忆与生命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要对他说没有那回事就好了。我想玲子阿姨还有雫,肯定也会这么说吧。虽然我的的脑袋也受到了撞击,明天就会死去,但那不是你的错哦。所以不要再继续痛苦了。对不起,树。

至少在剩下的时间里希望树能够幸福,然而真正的事情却没有办法说出口,只是让你陪着任性的我。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温暖又幸福的时间。

就算,回忆已经想不起来,但只要这些还能留在我脑海中的话。

只要能埋葬在从树那里获得的那些幸福的,透明的记忆中的话,我也就能心甘情愿的接受了。

谢谢你,树。

七海的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呜,呜呜呜」

就算咬牙强忍,眼泪也还是不断的流出来,呜咽的声音最终也还是抑制不住的爆发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你要如此自责。没有那回事,真正要这么说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要说谢谢的人,应该也是我才对。

如同一具空虚的亡灵般的我,只是等待终场结束的我,心中一点一点被温暖所填满,开始追求未来,甚至能在今天站在这里,这些全都是多亏了你。

然而,回来之后却发现未来已经没有了你的存在。

我合上七海的日记本,趴在床上脑袋埋在了被子中,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感情都倒出来一样,不断哭泣着。

第二天我也去了七海的病房,跟她说话。

——哟,感觉怎么样?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哦。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来这里的路上有一颗很大的樱花树。就是那个,应该是在某个住宅区的公园里的那棵。虽然樱花已经完全飘散了,但相应的,花瓣如同白色的绒毯一样铺洒在地上,非常的漂亮哦。真想跟你一起去啊。

屋外的微风真的很舒服,稍微把窗户打开一点吧。

现在,喜林草应该已经完全盛开了吧。

....呐,七海。你,在这里么。

当然她毫无回应,只有我的声音空虚的消失在房间中。

跟我一样,你的心中也有着沉重的黑暗、自责、罪恶感还有后悔,这些肯定还在不断侵蚀着你吧。在这份黑暗中,你,还在么。

房间里的时间静静的流逝,太阳西斜,最终完全消失,直到会面时间结束为止,我都在七海的身旁看书,时不时试着向她搭话,度过着跟平常一样的时间。

离开医院,走在昏暗的归途上。继续这么等待下去的话,要等到什么时候七海才会醒来呢。我不知道。要是七海一直都不醒来的话,我又能继续像这样,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一直到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

如今还在养着我的父亲,总有一天也会无法在继续工作。七海也是一样,不可能永远待在那个单人病房。

——所爱之人死去的时候,只能选择自杀。

以前读过的『春日狂想』中的一节不经意之间在脑海中浮现。

没有七海的未来,毫无光明。

被独自留下的生命,找不到意义。

周围的空气粘稠厚重的将我的身体缠住。

脚步逐渐变得迟缓,终于我停下了脚步。

眼前变得黑暗。思考被囚禁。

干脆,我,自己将自己终结——

眼前开始模糊,无法继续保持站立的我,坐在了路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蜷缩了起来,插在胸前口袋中的发卡,在街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我将其从口袋中取出,拿到了眼前。

虽然只是个几百块的便宜货,但她收到的时候却非常开心。她在跟我见面的时候,总是会戴着这个发卡。所以——

(我,原谅了哦)

这么说着的她,在最后把这个交给了我。明明她自己还在被自责侵蚀,却还是在想着我。

小心注意着不要压坏那朵青蓝色小花的同时,双手轻轻的将其包在了手心,接着双手按在额头上。

七海赌上自己的生命原谅了我。所以我,要将这一切都还给她。

现在的我,怎么能在这里放弃。

深呼吸,不断将新鲜的氧气送入肺部。接着再传达给身体中的每个细胞。

我,现在马上就要改变。懦弱、胆怯、否定还有消极的我,已经在那个花田中死去了。我不是才对七海的母亲说过的么,我会让她幸福的。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在这里放弃。

再次下定决心,我站了起来。过去的我,曾经觉得自己的人生只是电影结尾滚动的字幕。但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取回女主角内心的现在,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就像是即将前往电影最高潮的主角,心中,不经意之间就这么觉得了。

第二天,我跟往常一样来到了七海的病房。

为了带回七海的意识。为此我想要采取行动。

然而还是跟往常一样,不管怎么跟她说话,握住她的手,抚摸她的头发,也还是毫无反应。如果像童话故事当中那样亲吻她的话会怎么样,我虽然这么想,但果然还是觉得不太好,所以就留在了心里。

负责的医生终于来到了病房,我向他询问。

「那个,让她坐在轮椅上外出的话,可能么」

「嗯,只是在医院附近散散步的话没有问题。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刺激吧」

「那要是坐电车去别的县呢....?」

「那肯定不行啊。根本就不知道患者会发生什么状况,作为负有看护责任的医院方面,当然是不可能允许的」

「这样啊....」

医生似乎是稍微思考了一会之后,转过身背对着我,开口说道。

「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近期,她就会出院」

「诶,但七海还一点都没有恢复啊」

「不要对我的自言自语做出反应....。住在单人病房是一比很大的开销。更别提她现在的状态还是一点要取回意识的征兆都没有。她的母亲希望能够让她在自己的家中疗养。作为医院方面没有办法反对她的决定。但是,问诊的频率肯定会无法避免的减少,也没有能够为她擦拭身体和换衣服的护工。她的境况,肯定会比待在这里的时候要差很多吧」

「怎么这样」

「每天都来探望的那个男生如果听到了的话,肯定会很受打击吧。但是,要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看到了空荡荡的病房的话,打击肯定还会更大吧。啊啊,真是苦恼」

这么说着医生就走出了病房。这些与患者有关的话题要是被身为外人的我听到了的话肯定会是一个大问题吧。所以才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把这些告诉了我。

七海要是回到家中了的话,我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都去了。而且,没准连见面都会变得困难起来。那个母亲会亲子献身照看七海什么的想想就觉得不可能。果然,要尽早开始行动了。

我离开房间,开始观察医院的内部。轮椅的话似乎直接提交申请就能借的到。其他病房的患者有的也会坐在轮椅上由家人推着到处移动,也看到了他们进入电梯。只是轮椅上面都写着有医院的名字,如果就这样直接推到外面去的话肯定会很不自然吧。

离开医院,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找到了某个提供租借服务的网站。申请之后,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迈出了脚步。

下午四点,在七海的高中校门前,我等待着某个人的出现。大量穿着制服的学生从校门出来。穿着私服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我感觉自己似乎待在了错误的地方,但我还是一个不漏的仔细看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三年前,如果没有遭遇那起事故的话,我应该也会跟七海一起进入高中,一起上学吧。放学后跟七海约会,偶尔也会跟男性的朋友一起玩游戏,亦或者跟七海还有她的那个委员长朋友一起出去玩也说不定。或许就会有像这样理所当然但是却又幸福的青春吧。

母亲也会在,啰嗦的妹妹也会在,晚上的时候家人一起围坐在餐桌前——想着这些,那「如果」的世界是那么的温暖,因为眼泪快要流下来了,所以我放弃了继续思考。

终于记忆中的那个女生出现了。我向她跑去,朝她搭话。

「不好意思,我,你还记得么」

被人突然叫住的「委员长」似乎吓了一跳,一时间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啊,莫非你是,远坂的男朋友,是么?」

「我叫真宫树。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跟她见面是在去年的冬天。在路上偶然见到的七海在看到我逃走了之后,她跟我说了七海在学校的情况。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所以我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已经把我给忘了。

「....那个,远坂是怎么了?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就直接从学校退学了」

「诶,七海,退学了啊」

「嗯,上个月初的时候退学的」

「这样啊....」

现在是四月末。三月初,就是我们制定最后的那趟旅行计划的时候吧。那个时候的七海,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终结的时间,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的朋友,她都没有说真话,只是一个人悄悄的从学校退学。

真希望她不要总是一个人承受这些,希望她能再多依靠一下周围的人。就算什么都做不到,但至少也能与她一起分担那份痛苦和寂寞。

「稍微,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说着委员长就带着我,朝附近的公园走去。路上,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七海日记中写 「和泉」果然指的就是她。我们去到的地方,比我家附近的那个公园要大非常多,也没什么人,非常的安静。我们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坐在了长椅上,我先开口了。

「七海,从一个月前开始,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住在医院里了

「诶!」

面对着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的她,我把一切告诉了她。

过去因为事故而失去了记忆的我,还有儿时玩伴七海来见我的事情。

她,也因为疾病而在失去记忆的事情。

多亏了她,我才能获得继续活着的理由的事情。

然而,七海,却没有醒来——

「怎么这样。要是她能多告诉我一些的话,或许就能帮上她了」

看到说用双手捂住自己脸的和泉,我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把七海当做朋友,虽然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但我还是很开心。

「然后,其实,有件事情我想要拜托和泉,所以今天才会过来」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什么都行」

放下了双手,直直看着我的和泉眼神中已经下定了决心,感觉很可靠。但是,在听完了我的的想法之后,她的眼神中出现了踌躇与犹豫。

「诶,这,不会变成犯罪么....?」

「根据情况或许会。但是,我觉得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什么都不做的话,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七海了」

和泉咬着嘴唇似乎是在烦恼。将一贯认真的她卷入这个计划中,果然还是有些太难了吧。但就算如此,对于没有任何年龄相仿的女性朋友的我来说,也没有别人可以拜托了。

或许重新审视一下计划会比较好,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和泉低沉的脑袋抬了起来,她语气坚定的对我说。

「我参加。请让我帮忙。我,也还想要再见到远坂。她,虽然看起来文静又弱小,但内心却很坚强,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又会变得很顽固,所以她肯定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内心柔弱的部分。所以,我想要好好告诉他。再多依靠我一点!我们不是朋友么!」

听到她的这番话,让我感受到了,因为记忆丧失而一直敬而远之的,他人的温柔还有温暖,不禁露出了微笑。

第二天,在自家门前从租赁公司那里收到了轮椅。听对方说明了使用方法,确认过对方带来的文件之后,按照约定通知了和泉。她身穿青色的古朴的连衣裙,胸前还抱着一个大大的手提包。

「和泉,早上好」

「早上好....那个」

「什么?」

「敬语,可以请你不要用了么」

「诶」

「总感觉太见外了,而且我们看起来年龄也一样。而且,既然你是远坂的男朋友的话,等未来她醒来之后,没准我们还会一起外出....」

「啊啊,当然,没关系」

「太好了」她露出了笑容,「那么,就再来一遍,真宫」她这么说。这个人,在班上肯定很有人气吧,我心里这么想着。

「那么,就失礼了」

我握着轮椅的把手,和泉坐了上去。

「和泉,你以前有坐过轮椅么?」

「没有」她笑了笑。「所以,这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经验。感觉很激动」

「我也非常紧张」

「注意表现得自然一点」

「我知道」

轮椅比预想的要重,需要一些力量。但是一旦动起来之后车轮的旋转又很顺滑,我们就这样缓缓的前进。

因为轮椅并不是电动的,所以每次上坡的时候,中途我都要按着刹车停下来调整呼吸。

本身我的体能就不是很好,再加上才刚从两周的昏睡中醒来,体能下降了非常多。本身的话等快要到医院的时候再让和泉坐上来就好了,但因为我并没有推轮椅的经验,所以这也算是提前练习了,于是就让她在我家的门前就坐了上去。

「真宫,你还好吧?我还是先下来吧?」

「没关系。只是还不太习惯而已」

我咬紧牙关推着轮椅上坡的同时,坐在轮椅上的和泉自言自语般的开口说道。

「真宫,你真的很喜欢远坂呢」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可能会做这些事吧」

呼吸混乱中的我,回答了她。

「这,当然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上了,多亏了七海,我现在,还能活着。所以,这次我,绝对,要把她带回来」

「哼哼」和泉微微笑了,「好羡慕远坂啊,能有会为自己这么着想的人」她呢喃着。

「憧憬和泉的男生,我想应该也有很多吧」

「是么」

「肯定是的。就连才只见过三次面你的我都会这么想,所以肯定没错」

「这样啊,谢谢」

爬上坡道,接下来就是平摊的道路了。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和泉从放在膝盖上的行李中,取出了足以把脸遮住的有着大帽檐的帽子,戴在了头上,万幸今天是个阳光非常强烈的日子,看起来应该也没有什么违和感吧。

推着轮椅,进入医院。在前台告诉对方自己想要探望病人,对我已经很熟悉的护士阿姨随口向我搭话。

「树,今天不是一个人呢。这位是?」

「七海的朋友」

「哎呀是这样啊,我想七海应该也会很高兴吧。今天也请你多跟她说说话了呢」

「好的,谢谢」

低头致意之后,我们朝着七海的病房走去。

因为每天都来,所以医生什么时候来问诊,护士什么时候来换输液瓶,这些全都很清楚。也知道除了这些时间以外,病房当中基本上不会有人来

敲了敲门,确认了跟往常一样没有回应之后,进入了房间。今天这个房间里也充满了清静的无机质般的空气,冰冷的寂静让人几乎耳鸣。

确认门关上之后,和泉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横躺在床上的七海身边。

「远坂,真的,生病了呢」

「嗯。就连对我她到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绝对,要把她带回来」

「....当然」

和泉握着七海的手,仿佛祈祷般的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远坂,你不辞而别的事,我还在生气。等你回来了之后我们或许会大吵一架吧,但就算这样,肯定也还会再次成为朋友吧」

「那么,和泉,时间紧迫」

「嗯,真宫你先到房间外面去吧」

我离开了病房,站在门前。等待着里面的和泉为自己,还有七海换好衣服,以及保证在这期间不会有任何人进入病房。

我现在,准备要诱拐七海。

虽说是诱拐,但并不会做什么坏事,当然也不会做出要求赎金之类的事情。七海要是从这里出院回到自己家中疗养了的话想要再见面就难了,而且独自睡在空无一人的家中的话,能够再次醒来的机会也可以说是低得令人绝望。最坏的情况可能她会就这样继续衰弱下去,身体现在所维持的这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或许也会停止。

所以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我要尽我自己的所能去做一切事情。

心中充满了不安。这么做真的可以么。这么做七海就能够回来了么。或许我的行为反而会给她的身体造成额外的负担。不断深呼吸,将心中的阴影丢掉,将负面的想法摒弃。

终于门里面传来了敲门声,我将门打开一点走了进去。和泉此时已经穿上了她带来的的另外一件衣服,而她刚才穿着的那件古朴的青色连衣裙,现在已经穿在了七海的身上。因为两人的体型差不多,所以看上去毫无违和感

「和泉,谢谢你」

「道谢就等到远坂醒来之后再吧。等到那个时候,我会让真宫你好好向我道谢的。....啊啊,不过或说回来,我这算不算是协助诱拐罪啊」

「所有的责任都在我,到时候全部都说是我的错就好了。你就说自己是被威胁的就行了」

「....真宫,你在发抖。真的没问题么?」

被她看穿了。现在的这个样子,要是被认识我的护士看到了的话肯定会被怀疑。

「我不知道....。明明和泉都已经这么帮我了,但这真的是正确的么,我不知道。老实说,我很不安」

和泉默默的看着我。她肯定对我失望了吧。会不会被她骂啊。

缓缓呼出一口气之后,「稍微,对不起了」她这么说。接着走到我身边,抬起右手。挥舞手臂,猛的打在了我的背上。砰,沉重的声音,在七海沉睡的病房中回响。

「好痛!?」

「现在打起精神来了没」

「....诶?」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这么做是错误的吧。但这是唯一有可能正确的答案。没有人知道。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只能在黑暗中挥舞着手臂四处寻找,朝着自己相信的方向,拼尽全力去行动」

被她打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从那里我感受到了一股热量。

「我当然知道,你的不安。毕竟我们正在做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但就算做到这一步,你也还是想要把七海带回来吧。那么,是时候要做出觉悟了。责任的话我会跟你一起背负的。毕竟我是她的朋友」

刚才的冲击还有她的话语,将我心中那漆黑的雾霭吹散。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拼尽一切让行动成功。

「谢谢,和泉。多亏你我感觉自己稍微下定决心了」

「是吧」

「等回来之后,就跟七海一起去水族馆吧。她,很喜欢是水族馆」

「知道了,我会期待你们回来的」

两人携手将七海的身体从床上抬起来,放到轮椅上。轻轻将和泉的帽子戴到她的头上。一直到我们做完这一切,七海都还是一动不动。

和泉打开了房门。为了以防万一。我拜托她在病房里稍微待一会之后再出去。我推着载有七海的轮椅,走在走廊上。心脏的跳动逐渐加速。

要是被人叫住了的话该怎么办。要是因为擅自将昏睡状态的病人带出来而被追究责任的话该怎么办。要是被警察传唤了要怎么办。

虽然很紧张,但为了让外表看起来没有不自然,我还是装出了一副平静的样子。只要能进电梯的话暂时就可以安心了。

万幸的是一直走到电梯门前都没有任何人来搭话,按下下行的按钮。接着内心祈祷门赶紧打开,就在这个时候,认识我的护士来跟我搭话了。

「树,这就要回去了么,今天很早呢....哎呀,你的朋友,不舒服么?」

「啊,那个」

「身体都趴下去了。来,让我看看吧」

护士说着就朝轮椅走了过来。已经不行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和泉跑了过来。

「不好意意思,有人在厕所那边摔倒了,能不能请马上过去一下!」

「哎呀,哪里的厕所!?」

「这边!」

目送两人小跑着离开,我终于走进了电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之后,要好好谢谢和泉才行啊。

不断换乘电车,朝着目的地接近。要推着轮椅乘坐电车非常辛苦。每次换乘的时候都需要让站员帮忙把轮椅推上坡道,拥挤的电车中,大部分人都是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同时带着不快的表情咂舌。

看起来很亲切的婆婆看着七海,「她没事吧?不舒服么?」善意的向我们搭话,只是这同样也让我感到痛苦。「诶诶,现在只是睡着了而已」,将胸中的苦闷藏在脸上的微笑中,用这算不上是谎言的谎言,平静的回答。

就这样花了两个半小时,我们终于到了。上个月中旬两人来过的,茨城县阿字浦车站。跟那个时候不一样的,就只有现在坐在轮椅上沉睡的七海,而推着轮椅的我,已经回想起了一切,这点而已。

「七海,已经到了哦,虽然上次来这里只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你还记得么」

推着轮椅,走在路上。

我还记得。我的记忆都还在。走在这条狭窄的小路上,首先朝着旅馆走去。中途见到了一间小小的神社,两人一起去参拜。祈愿最后的旅行能够顺利。

走了一会之后,看到了远处的大海。仅仅只是这样你就激动了起来。夏天去海边的事,那个时候我虽然没有记忆,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你也已经忘记了啊。写下日记,每天都重新读一遍,对我编织出温柔的谎言。

从旅馆前穿过,走在沿海的道路上。季节正在从春向初夏转变,柔和的风还有阳光照射下温暖的温度,耳边传来了海浪的声音。

尽管你还在沉睡,太阳也还是照常升起,世界依旧还在运转,时间不紧不慢的流逝。但是,没有你的话,我的世界就失去了光。所以,差不多也该起来了,七海。

接着,我们到达了日立海滨公园。买了两张票,走了进去。

「看啊七海,你一直想来的公园,我们又来了哦。没想到会在两个月里头连续到这里来。现在的话,喜林草应该已经全部盛开了吧。你很想看吧,满开的喜林草」

临近黄金周的工作日,公园里的人并不是很多,不过跟上个月比起来似乎还是热闹了不少。上次乘坐的观光车,要带着轮椅上车的话有些难,所以我就推着轮椅缓缓的走在路上。

「上次来的时候,你一直都握着我的手呢。是因为觉得如果一松手,我就会马上死去么,哈哈哈。....但是,原来是这样啊,你,或许也在害怕啊」

一边跟七海说话一边朝前走了大概三十分钟,终于穿过树林视野开阔了起来,绽放着无数有着与天空相同颜色花朵的山丘出现在了眼前。下意识的发出了「哦哦」的感叹。

「看啊,七海,看啊。是喜林草的花田。已经满开了哦」

通往观景小山的道路上,我鼓起劲推着轮椅朝上走去。路过的观光客小哥「兄弟加油哦——」向我搭话,我用微笑做出了回应。

登到山顶上之后,非常幸运的,上次我们坐过的长椅是空着的,将七海的轮椅横放在一旁,我坐在她的右边调整呼吸。

「抱歉我这么不可靠。绝对不是因为你太重了,只是因为我的体力衰退了太多....」

满身汗水的我感受着柔和的风抚过脸颊。抬起头,满开的喜林草在风中摇摆,形成了平稳的波浪。看起来就像是,天蓝色的海洋。心中深处一股热意开始涌出,在颤抖中充满了我的身体。等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因为看景色看到落泪什么的,这大概还是第一次吧。

「这样啊,原来你想看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啊。就像是温柔的大海。仿佛是天空铺满了地面一样。来吧,我们一起看吧」

看向身旁,她依旧闭着眼睛,有的只是她寂静冰冷的睡脸。感觉心几乎都要碎了,从新振作起来的我打开背包,从里面取了出了。

白色,还有黑色的,两本日记。

不忘记你,有着这个名字的,我们的记忆所留下的碎片。

「这个,我带过来了。自己的日记被别人看到,会不会觉得很羞耻啊?但是还请原谅现在的我。因为,为了要让你醒来,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

翻开两本日记的封面,哗啦哗啦的翻着。

「最开始,很让人忧郁。突然出现并且自称生命只剩下一年的女生,把自己的薄命当做后盾强迫着定下了恋人游戏的契约,还带着我去约会,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而且还说『要写日记』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多少次叹息」

日记中的记录,当时的我所写下的那别扭的内容,而与之相对的,七海的日记中则是到处都渗透着喜悦,文章看起来都在闪闪发光。

「但是,随着每天都在写,这件事情渐渐的就变得快乐了起来。思考着话语,将自己的记忆还有心情化作文字留下来的这个行为,或许本身就很符合我的性格吧。或许,你就是因为理解了我个性所以才会让我写日记吧。这么一想,就感觉,果然不愧是从小就在一起的伙伴」

两本日记,将对同一件事的记忆,通过两个视角给记录了下来。

「水族馆、保龄球、大海、烟花....。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呢。不过我基本上,都是在被你带着到处跑,虽然看起来都是我在被你带着跑。但是,虽然我可能表现出来了不太情愿的样子,但其实,每一次,我都很开心」

一想到,这些,全部,都是你为了让我在自己的记忆消失之后也还能留下幸福的回忆,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外流。

「多亏了你,空壳般的我,才能继续活下去。心中被你填满,变成温暖的温度,变成闪耀的光芒。就算直面痛苦的过去,就算与自我责备的痛苦面对面,也变得能够接受,能够背负,内心积极的向前思考了。这全都是多亏了你」

一想到,这其中也有你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罪责的原因在里面,心中就充满了悔恨,这明明不是我所期望的,但就算想要告诉你,你也已经听不到了。

「之前,你的母亲到病房来了。那个时候,我做出了宣言。我说我会让你幸福。....不知道有没有被你听到。据说人保留到最后会是听觉,要是被你听到了的话,那还真是羞耻,不过感觉也很开心。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我将手伸到进背包,碰到了里面的另一个小小的东西。平滑的手感,同时又有些冰冷。

「要让谁获得幸福,其实还是一件挺难的事情呢。特别是对我来说,光是要让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就已经很勉强了——。虽说爱跟幸福这些没办法用金钱买到,但是要活下去却又无论如何都需要金钱。而为了挣钱就必须要去工作,要工作的话,果然还是具有某种程度的学历,会更有利一些吧。所以我,想要试着把高中毕业的认定考试当做首先的目标。时间已经很近了,现在开始虽然已经算晚了,但我还是想要努力去试试。....所以,所以....」

从背包里取了出来,那个握在右手中的东西。是在茨城水族馆那边的海岸捡到的,被海浪冲刷圆滑的白色的石头,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就像是某人遗失的珍珠一样,反射出光滑柔和的光芒。

「在水族馆看企鹅的时候,你告诉过我把。它们的雄性在求婚的时候,会带着美丽的石头作为礼物送给雌性。虽然我们并不是企鹅,但是,正经的石头,我会在我能够自己赚钱之后去买的,现在只能拿出这个真是非常抱歉....」

你愿意收下么。说着,我将石头放到了七海的手心。

「啊啊,真的好羞耻。你要是醒来的话,这种话我想我大概是没办法面对面说出口吧。但是,我是有在认真的思考,所以你要是也有在思考这些的话,我我会很开心」

她的眼睑,美丽的睫毛,纤细的肩膀,放着石头的手心,都没有一丝要动的意思。只有伴随着维持最低限度生命活动的呼吸时,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丝绸般的黑发,在柔和的风中摇摆。

为了将渗透于心中的黑暗、不安还有悲伤驱散,深呼吸之后我继续开口。怎么能,放弃。

「还有啊,我还有另一个东西想要交给你。与其说是交给,更像是返还吧」

我将手伸进了胸前的口袋,取下了绽放在那里的那朵青蓝色的花。虽然只是几百圆的便宜货。但是自从把这个作为礼物送给你的那天开始,每次与我见面的时候它都会在你的发梢绽放。在我倒下之前,你又将它交给了我。

(我,原谅了哦)

那份话语,让深陷自责与悔恨的黑暗之中的我获得了光明。如果现在的你也深陷同样的黑暗,那么我也想告诉你。

「我啊,原谅了哦」

接着我将这重要的发卡,归还到了她右耳之上。

「根本就没有怨恨哦。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丝毫怨恨。所以你也不必自责。而且母亲跟雫,我想她们肯定也会这么说吧。无论怎么做那两人也已经回不来了,这份责任,我跟你一样,我也很清楚。但是,这份痛苦我也会与你一同背负,下次,我们一起去扫墓吧」

视线看向前方,宝石般蓝色的花田,如今也在柔和的风中摇曳。「原谅你」无数花朵都在诉说着这句话。这里,就是代表着原谅的花田。我原谅了你,而我更希望的是,你自己也能够原谅自己。

「呐,七海。你在一年前,来与将一切都忘记的我见面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吧。『想要成为某人的回忆』。虽然对现在的我来说,想要为你实现一切的愿望,但是,唯有这个愿望我拒绝。因为啊,人一旦『成为了回忆』的话,那就意味着她不在身边了,也没有办法再见面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成为了过去吧?我不要这样。我不希望在我的心中,你变成过去的存在。我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的身边。一起成长,等到几十年之后一起成为老爷爷老奶奶,虽然不知道最后谁会先走一步,但到最后,直到满足的缓缓闭上眼睑的瞬间为止,都希望你能够在我的身边。所以我——」

双手连同那块石头一起,将她的右手握住。将自己心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决意注入其中,将否定那份愿望的爱的话语,凝聚成充满力量的告白。

「不会让你成为回忆」

我绝对会让你幸福。

所以,赶快回来吧。

#4、我的过去,我的未来

喜欢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已经遥远到记不得的,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就像是一个会带着胆小的我一起的哥哥一样,无论去什么地方我都会跟在他的身后,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比起自己的父母,会更先哭泣着寻找他。

将小说还有少女漫画中的恋情与自己重叠,因为占卜的结果一喜一忧,仅仅只是因为说上了话就一整天都沉浸在幸福中。

上了中学之后两人之间产生了距离,寂寞和不安每天都让我心痛。

所以,那个时候。他来邀请我在黄金周一起去看喜林草的时候,我非常的开心。那天晚上我究竟有多么兴奋,他应该不会知道吧。

对于一个人寂寞的待在家里的我来说,他的家,他的亲人们,我都非常喜欢。独自一个人的我,心中是真的把雫看做自己的妹妹,他的父亲还有母亲都很温柔,把我当成是自己家的孩子一样。

跟着他的家人一起出去旅行,坐在车子里的我很是激动,跟雫说话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的笑出来。

就算有时候会有难以忍受的寂寞,就算母亲不会表现出对我的爱,就算这样,我也过的很幸福。

沉重的,金属碰撞所发出的巨大声音。

仿佛世界整个翻转过来一样的冲击与疼痛。

自己的脑袋撞到了玻璃窗,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我才意识到。

在意识即将消逝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树的呼喊。

接下来再次醒来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我似乎是昏迷了一整天的时间。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检查,虽然暂时说没有什么问题,但因为头部受到了剧烈的撞击,所以之后也需要定期来接受检查。医院应该已经联络过了,但是母亲并没有出现,果然,还是稍微有些寂寞。

大家都怎么样了呢,害怕的问不出口。胸中一直盘踞着一团阴影。但是,我也没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就问了负责我的医生。跟我一起的人都怎么样了。树,雫,还有他们的父亲跟母亲,都怎么样了呢。

医生表情苦闷的犹豫中说出口的事实,让我的内心被漆黑的绝望所充满。我跑进了树的病房,喜欢的人正一动不动的沉睡着,就算对他说话,就算握住他的手,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当做是自己亲妹妹一样的雫,总有一天真的会成为母亲的玲子阿姨,都已经死去了。树也陷入了昏睡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感觉自己的内心一点点碎裂了开来。

感觉就像是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要是没有说自己想要去看喜林草的花田的话。那个时候,要是没有带那本杂志过去的话。大家就不会被卷入事故了。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的错,大家才会。

异常寂静的树的病房中,内心的裂痕中,黑暗一点一点渗透了进去,孤独的,一个人,感受着。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呆呆的望着不断往复的海浪。

这里好黑。就像是夜晚一样,没有一丝光明。星星,月亮全都没有。但是我却很清楚大海就在那里。

海浪一点一点的侵蚀着沙滩,已经浸湿了我的脚踝。但我还是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动不了。最终我大概会被海浪彻底淹没,最终溶入那漆黑的大海之中吧。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名字和记忆,全都已经被海浪带走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身体中,却充满了似乎是放弃、痛苦还有悲伤的阴暗感情,让我连一点动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我,想要赶紧消失。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不经意间发出的声音,我看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在我的右边,不知何时就出现了另一个女孩,跟我一样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视线看着自己的脚下。虽然觉得她似乎是突然间就出现了,但或许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一直坐在那里了也说不定。因为我正在不断的失去自己,所以没有办法确认。

女孩子,用不知道是在向谁发出呢喃般的声音,继续说着。

「因为我的错,最喜欢的人还有他家人中的,两个人死去了。然而,为什么我还活着」

这种事就算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

「我一直都不明白。既然那个人自己都没想要生下来的话,为什么我还要继续活下去呢。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珍惜的话,那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为什么遇到了这么痛苦的事情,我还要继续活下去呢。我不明白,全都不明白」

——是啊,不明白啊。

「后悔、痛苦、寂寞、悲伤,把一切都扔掉的话就轻松了。什么都不用思考就好了。所以我,字不断的消除自己」

——消除,什么?

「回忆。还有我作为我自己的存在」

——回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就是你的过去。你就是我的延长」

——我,是你的未来?

「没错。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必须要跨越这些。只要还有名为我的过去存在,你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自己是不会允许的,自己获得幸福这件事」

——所以,要消去啊。

「没错。马上,就要全部消失了」

咚,附近传来了水面晃动的声音。回过神来才发现海浪已经上升到了我的胸口。被黑暗的海浪所吞没的双腿,手臂,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这样啊。这样一来就轻松了啊。我这么想着。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寂寞呢。眼泪又为什么会止不住的往下流呢。我明明是讨厌我自己的,明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但是在这即将消失的时候却又会觉得痛苦,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女孩的声音,如哭泣般的颤抖。感觉很可怜,于是我对她说。

——虽然全部都已经忘记了的我不太明白,但是大概,这其中也还是有重要的东西吧。

「重要的东西?」

——虽然痛苦,但还是会有美好的回忆,就这么全部舍弃的话,不还是会觉得寂寞吧,

「美好的,回忆。那些,是有的。当然会有。但是,因为我的错....树,没有醒来」

树。这几个音节,感觉让我回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却又想不起来,窥探自己心中那片空洞,让我感受到了一股阴暗的恐惧。

手跟脚都动不了的我,在心中朝着那个洞穴走去。虽然害怕,但却还是想要回忆起来。感觉有什么我必须要回忆起来的东西存在。

消失的回忆,究竟去了何处。真的已经彻底不在了么。不,其实应当全都记得,只是失去了将其回忆起来的那条道路——。似乎有从谁那里听过这样的话。那是,谁呢?

树。树。树。

抓住脑海中那微小的光芒,将手伸向光芒前端所联系着的东西。即将消失的美好回忆。已经放手的重要回忆。

是谁。大概,是个男生。关系很好家人?朋友?恋人?

(最开始,很让人忧郁。突然出现并且自称生命只剩下一年的女生,把自己的薄命当做后盾强迫着定下了恋人游戏的契约,还带着我去约会,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而且还说『要写日记』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多少次叹息)

宛从水底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

恋人游戏。对了,我们定下了契约来和的。还约会了很多次。我们做了什么?

(但是,随着每天都在写,这件事情渐渐的就变得快乐了起来。思考着话语,将自己的记忆还有心情化作文字留下来的这个行为,或许本身就很符合我的性格吧。或许,你就是因为理解了我个性所以才会让我写日记吧。这么一想,就感觉,果然不愧是从小就在一起的玩伴)

儿时玩伴——。树是,儿时的玩伴?

(水族馆、保龄球、大海、烟火....。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呢。不过我基本上,都是在被你带着到处跑呢,虽然看起来都是我在被你带着跑。但是,虽然我可能表现出来了不太情愿的样子,但其实,每一次,我都很开心的哦)

水族馆。保龄球。大海。烟火。虽然每一个都只有一点断片,宛如黑暗中渗出的些许光芒,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被回忆了起来。

是的,很开心。我也一样,非常的开心。每天都充满了光芒。

但是,那之后呢。

树。树。树。真宫、树。

锐利的,大脑中闪过一阵尖锐的疼痛。在那之后,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两人一起乘坐电车出去旅行。创造出了最后的回忆。最后。已经到了最后。

头痛越来越严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敲打我的脑袋一样。

树。——树,不是已经死去了么。

手中握住的光芒消逝了。漆黑的海浪奔涌而来将我吞没。而我所发出的呼喊,也变成泡沫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就算想要想起来也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我的过去正如所说的那样,干脆全部消失,让自己轻松下来就好了。

(你愿意收下么)

声音再次传来,我的右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在冰冷黑暗的海中的我扭头看了过去,那似乎是一个白色的石头,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小小的光芒。

曾经因为我的错,让重要的人死去了。悲伤、痛苦,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所以我选择了让自己消失。但是——

(我啊,原谅了哦)

自己的右耳上方传来了某个东西贴上来的触感,那里亮起了青蓝色的光芒。

(根本就没有怨恨哦。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丝毫怨恨。所以你也不必自责。而且母亲跟雫,我想她们肯定也会这么说吧。无论怎么做那两人也已经回不来了,这份责任,我也跟你一样,我也很清楚。但是,这份痛苦我也会与你一同背负,下次,我们一起去扫墓吧)

紧紧握住右手中的白色石头,抬起左手触碰到了发卡。那是树送给我的,重要的东西。

未来你是无法跨越过去的。过去的我是这么说的。过去不会消失。无论是痛苦还是自责都不会消失。但是,有人说会跟我一起背负。

树还活着。身体中冻结的心脏,咚,咚,发出了声音,血液开始在身体中流动。

未来绝对不会与过去分离。但是我可以怀抱着过去继续前进。如今的我,能够做得到。

我的身体动了起来,潜入海中。虽然被黑暗笼罩,但手中的石头和耳边的发卡给与了我光芒。拼尽全身的力量,踩在悔恨的黑暗之中,深深潜入。肯定,那个人也还在痛苦着吧。

终于能够看到那个身影了。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在黑暗的海中闭着眼睛漂流着的。过去的我。绝望的我。伸出手臂,我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不能就这么结束!我们还有未来!」

她微微睁开眼睛,发出了没有力气的声音。

「但是,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怨恨自己了。我想要解脱」

「我想要活下去!树还在等着我!」

「你应该也不会允许自己获得幸福才对」

「不对!树会允许!他说了要跟我一起背负这一切!所以我,也会原谅自己!」

「但是我不会原谅自己」

「我自己的未来。我要自己去改变。就算过去不会改变,我也会接受,我也会去背负这一切。所以,我也会原谅你!」

我拉过她的手,紧紧抱住了那具身体。

「抱歉,一直以来都让你这么痛苦。要是我,能更早一点接受你的话就好了。对不起。从今往后,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所以我——)

最开始还很模糊的树的声音,如今已经变得非常清晰了。

(不会让你成为回忆)

被紧紧抱住的她的身体变成了一道光,与我合为了一体。

将我包围的大海也已经不再是漆黑的一片,而是被透明的青蓝色光芒所充满。

面对着接下来的未来,心脏发出了兴奋的跃动。

痛苦的事情、悲伤的事情、难过的事情,接下来肯定也还会有很多吧。但是,我不会逃走,也不会舍弃,我会好好的面对,接受一切,好好的活下去。如今的我,觉得我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而且也了与我一同背负这一切的人了。

缓缓睁开眼睛。光芒是那么的耀眼。

最开始进入视野的,是柔和的摇曳着的海浪。

但那海浪并不属于大海,而是由花朵组成的。

与天空有着相同颜色的花朵。填满了整个视野的,绽放着无数喜林草的花海。

在风中,缓缓的摇曳着。

让我一瞬间产生了,这里难道是天国的错觉。

但并不是。这是我们活着的「现在」。

告诉我这些的,是在我的面前一边流下眼泪,一边浮现出惊讶和喜悦表情的,我最喜欢的男生。

喜悦、爱、感谢。众多的感情从心中溢出,无法用语言描述。

所以将这一切的感情,汇聚成微笑浮现在脸上。

你就是,我的归宿。而这里,正式我与你共同抵达的未来。

「我回来了」

#5、后记

有人评价说在故事中涉及死亡实在是太卑鄙了。

但这里,与其单纯的说是「涉及」,倒不如说是「使用简单让人感动的桥段」这样的表达方式要更准确一些吧。想法倒也能理解。

重要之人死去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悲伤,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最终总有一天会来临的道别,我想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剧了吧。

所以,如果故事中出现死亡的话,就很容易表现出登场人物的悲伤,然后是跨越那份痛苦与孤独,接受一切,变得坚强的主人公的情感还有成长,这些都是非常容易让人感动的内容。

我自己也是一样,故事中涉及到「死亡」的情况非常多。回顾至今为止已经出版过的书籍,虽然多少有些差别,但并不存在完全不包含这个要素的作品呢。不,不光是我的作品,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无数的作品中,我想一点都没有涉及死亡这个阴暗面的都应该非常少吧。死亡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一个无法斩断联系,有时又如同禁忌般的存在,它常常伴随在我们的身周,就像是命运一般。

现在也是,虽然从序章开始作品就笼罩着一股死的气息,但是作为作者的我是怀着「绝对不要让女主角死去」的强烈思绪在构想·执笔创作出作品的。虽说只是在故事之中,但也还是不想要为了感动而去牺牲可怜的女孩子。

虽然在日常生活中一不小心就会忘记,但无论是我、是你、或是我们重要的人,总有一天就会死去。也许你不想去思考那几十年后才会到来的事情,但或许那个瞬间有可能就在明天。这么一想,这一同度过的奇迹般的时间,就愈发变得格外珍贵。虽然我也不想说教,但成为产生这样想法的契机,亦或者是通过故事去模拟体验亲近之人的死亡,这些或许都是小说存在的意义之一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话说,作品中树所读到的那本书的作家「月待燈」。是我另外一本书中的主人公。「不同故事的主人公,作为嘉宾特别出演」这样的演出我非常喜欢,虽然这次就只是让她以名字的形式出现了。她究竟走过了什么样的人生呢,如果对这些感兴趣的各位去寻找那本书的话我会非常的开心。

那么,感谢一直阅读到这里的各位,期望我们能够在下一次的后记当中相遇。所以我不会说再见。非常感谢各位的阅读。

*完了,全特么完了,之后也还是会跟以前一样制作一个关于这本书的杂谈,这次也准备要聊聊这个作家 青海野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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