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华

1

「既然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那我就从头开始说了。」

「嗯嗯。」

宙斯依然微笑着。

『——呜嘿嘿嘿,真是可怕。』

感受到她笑容里的杀意,巴罗尔跟着笑了起来。

我无视两位神明的嘲弄,径自展开了话题。

「首先要说的是目前的状况。」

我伸出了三根手指。

「奥西里斯(埃及)、毗湿奴(印度)、须佐之男(日本),已经有三个阵营被淘汰,剩下的还有四个。」

接着,我又伸出了四根手指。

「在我体内的巴罗尔(凯尔特)、阿波罗(希腊)、芙蕾雅(北欧)、以及魁札尔科亚特尔(玛雅·阿兹特克)。」

「还有一半?」

「……你说的不对。」

宙斯故意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微微皱起了眉。

「剩下的敌人只有魁札尔科亚特尔。」

存活下来的阵营有四个,而其中的三个结成了同盟。

那即意味着,接下来只要打倒魁札尔科亚特尔,战争就结束了。

「打倒魁札尔科亚特尔,再让我和泪泪死掉,胜利就是你们的了。」

「耶,终于快要结束了。」

宙斯高举双手表示欢呼。

「然后呢然后呢?」

「问题是,最后的敌人魁札尔科亚特尔。」

我眯起眼睛,直视着阿波罗。

「我所持有的手牌无法对抗他的神工太阳。因此,才需要太阳神阿波罗的帮助。」

魔眼的能力虽然灵活多样,但是欠缺纯粹的破坏力。

芙蕾雅的弗尔克范格的英灵宫殿虽然也很强力,但那依靠的是数量而非质量。况且,还有宫殿被破坏的风险。

布伦希尔德则不计算在内。

如果只凭借我们三个,在魁札尔科亚特尔用出『神权』的一瞬间,败局就已经注定。

「……」

阿波罗向宙斯投出请示的视线。

她微微吊起了嘴角笑道,

「你的意思是,为了赢得最后决战的胜利,所以想来借助我家孩子的力量?」

「那的确是最后的决战。虽然违背了和你之间的约定,可这是为了能切实取得胜利而不得已做出的事情,希望你能理解。」

「前提是,有了阿波罗的协助就能轻松战胜那家伙吗?」

「当然不会那么简单。他的力量还不仅于此。」

我尽量详细的进行着说明。

「弑神、造物主、风之权能。如果考虑到与他相关的神话,应该还有和复活有关的技能。」

「欸——,技能还真不少。」

「可是,有阿波罗在的话,就能阻挡住他的『神权(神工太阳)』。」

阿波罗所驾驶的太阳战车司掌着太阳的运行。

不管敌人的『神权』有着多大力量,既然和太阳有关联,那么阿波罗就可以阻挡它的坠落。

「阿波罗只需要压制住敌人的『神权』。其他的事情由我们来解决。」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宙斯做出思考的动作。

「不过~雷火君打破了和我之间的约定,不太想和你并肩作战~」

「……」

「而且,阿波罗本身就对魁札尔科亚特尔占据优势,我们帮了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

「等雷火君那边被魁札尔科亚特尔全部灭掉,再让阿波罗获取渔翁之利,说不定轻轻松松就能获胜~」

「……」

「真是的,你说点什么啊!」

看到我一直沉默不语,宙斯很是不满。

「所以说,你们会怎么办?」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宙斯像是在自娱自乐一般,轻笑着说,

「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我答应了,保险起见,还是帮助你们吧。」

「真的可以吗?宙斯大人?」

阿波罗再次向宙斯做出确认。

对于宙斯轻易允许共同战斗,他大概还有着些许不安。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就把他们利用到最后——。」

宙斯光明正大的在我面前做出宣言。

(依然把我们当成傻瓜一样耍。)

『——呜嘿嘿嘿,是啊。』

我非常不愉快的叹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共同作战的事情就当作你同意了。」

「OK—OK—。」

宙斯笑容满面的回答道。

看到宙斯应允,阿波罗也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啊,不过阿波罗的真实身份不能对其他人说哦?」

「知道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我平静的表示接受。

事情暂时可以算是谈妥了。

「那么,友好相处到最后一刻吧。」

宙斯说着,伸出了手。

「好的。」

我立刻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的握手仅仅包含了虚伪与讽刺。

完全没有亲密的情感。

我在想着如何去抢占先机。

宙斯在想着如何去挫败我的企图。

彼此内心的想法,仅此而已。

2

那一天的放学之后。

我回了一趟宿舍,随即去往了西区第二医院。

「……」

医院的集中治疗室里,艾米莉依然沉睡不醒。

虽然没有恢复意识,但是状态已经安定了下来。

她的肉体没有死去。

死去只是灵魂。

所以才无法醒来。

「……」

艾米莉的沉睡。

这向我显示了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我原本以为魁札尔科亚特尔的权能破坏的是灵魂。

然而并非如此。

他破坏的只是神格。

确实是很可怕的能力,但那不是重点。

如果只是破坏掉神格,那么奥西里斯的神格就会消失,艾米莉的灵魂则应该平安无事。

就像须佐之男的神格消失,姬子的人格残存下来那样。

可是艾米莉没有醒来。

这明显是受到了魁札尔科亚特尔的神格破坏的影响。

这……就意味着。

(神的灵魂和人的灵魂已经在容器里相互结合成为了难以分离的状态……)

『——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样了。』

「……」

我不由地咬紧牙齿。

过去仅有两个使灵魂与灵魂成功分离的案例。

我和夏洛学姐。

我是借助了十字架的庇护。

夏洛学姐是借助了魔眼。

前者属于事先的防备,而后者则要归功于及时的处理。

反过来说,如果不在灵魂相互融合较为轻微的状态时分离,那就再也无法恢复。

实际上,即便借助魔眼的力量也没能让泪泪和芙蕾雅的灵魂分开。

某种意义来说,须佐之男也算是成功的案例。

可那近乎于奇迹的恩惠。

须佐之男自己想要「保护姬子」的强韧意志造就了那个结果。

万一稍有不慎,就会像艾米莉和奥西里斯那样被全部消灭。

(巴罗尔。)

『——干嘛?』

(我和你的灵魂真的好好分离了吧?)

『——呜嘿嘿嘿,不用担心。不过,可能还是有一点点混在了一起。』

(……糟透了。)

在和里昂战斗的时候,肉体的主导权被巴罗尔夺走了。

之后,经过他自身的配合以及预备的十字架,再加上魔眼的暗示,总算将巴罗尔灵魂剥离……

如同姬子还留有须佐之男的记忆和感情那样。

混在一起的东西是不会那么简单恢复原样的。

我很可能已然受到了混合影响。

或者说,原以为亲手拯救的夏洛学姐……她其实也。

『——别唉声叹气的了,雷火。』

对于别人的苦恼,巴罗尔完全不当回事的笑道。

『——说起来,你知道我们是怎么选择容器的吗?』

(……?)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提问,我没能立刻回答出来。

(难道……不是通过作为神格适合者的素质来选择吗?)

素质越高,神明就越能在人界发挥出力量。

然而,巴罗尔告诉我,不仅仅是这些。

『——虽然素质也很重要,但最为重要的是兼容性。』

(兼容性?)

『——如果彼此不投缘的话,那什么事情也都就做不好。有道理吧?』

「……」

我做出了苦涩的表情。

(我和你可以算是合得来?)

『——就是那么回事。』

(真是恶劣的玩笑。)

『——呜嘿嘿嘿,是吗?』

(是的。)

『——本大爷可不那么想。』

(哈,我和你到底哪里……)

我对此付之一笑。

『——不管是你还是本大爷,都被夺走了太多东西。说不定通过这一点而产生了亲近感。』

「——」

但是,巴罗尔的话像是一根针插在心里,使我的呼吸一窒。

「……」

凯尔特神话是以艾琳——现在的爱尔兰——为舞台的神话。

巴罗尔是自古居住在艾琳的弗莫尔族的王。

即本地的王。

另一边,作为凯尔特神话主角的达努神族。

他们是渡海而来。

也就是侵略者。

巴罗尔在那之前曾经多次与侵略者战斗。

帕苏朗族。

内米德族。

费伯格族。

他三次打退侵略,最后败给达努神族,死掉了。

艾琳,国家,被夺走了。

…………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

从这点来看,我和巴罗尔是相同遭遇?

……

……

(无聊。)

『——噢—噢—,好伤心。』

(你怎么可能会伤心。)

『——总之呢。』

巴罗尔不以为意的做出了总结。

『——即便是神和人的灵魂结合到了一起,那也是相互之间兼容性较好,或者是性质相近的灵魂与灵魂。不管是混淆还是分离都没太大区别。』

(……!)

听到巴罗尔的话,我不由地恼怒起来。

「你、说、什么?」

我强忍着不在医院里大声喧哗。

『——所以说,这就等于是彼此相似的东西化为了一体。把水和油混在一起,那还是水和油。可是把水和热水混在一起,那仅是变成了温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

身体被剥夺。

人格被剥夺。

这也算是没什么大不了?

拳头几乎要被我紧握出血。

最后,还是抑制住了愤怒。

和这个魔神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我已经深切领会到了这一点。

即便是这样……依然想要说些什么。

(你说没太大的区别……那么,姬子和须佐之男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怎么看都是相反的性质。)

不仅是我,连她姐姐栉铊学姐也这样说过。

『——神明有着许多侧面。拿你们人类来说,同样有着各种面孔。只是有的方面很难展现,有的方面容易展现出来罢了。』

在亲近的人面前展现的样子。

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的样子。

在讨厌的人面前展现的样子。

每一个都是不同的。

人类的确有着各种各样的面孔。

(你是说姬子的内心也有和须佐之男相近的一面?)

『——她可能意外有着暴躁的脾性。』

(……)

『——或者是,须佐之男内心也有着对姐姐的执着。』

(……)

『——总而言之,』

巴罗尔自顾自的傻笑着。

『——不管是本大爷的一部分和你混在了一起,还是布伦希尔德和夏洛混在了一起,都不会产生太大变化。』

我终归还是无法接受巴罗尔的说辞。

和神明的灵魂混在了一起,就等于是清水变浑浊。

这竟然「没什么大不了」?

「……」

这对我想要做的事情不会产生影响。

但是刚才和巴罗尔的那些对话,像荆棘一样刺在了我的内心深处。

「神仙雷火君。」

这时,某个男性的声音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将视线从艾米莉身上移开,看到匣之木龙斗正站在一边。

「久等了。」

「没关系。」

「那么,请来这边。」

匣之木懒散地摸着胡子,迈出了脚步。

我默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来到的是上次的那个会议室。

进入里面隐藏的房间。

「随便坐。」

「……」

我大致环顾了一下室内。

隐藏房间和外面的会议室是差不多相同的构造。

唯一不同的是面积,以及巨大的屏幕。

我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要咖啡还是绿茶?」

「不需要。」

「好吧。」

匣之木自己泡好速溶咖啡,走了过来。

他坐在我的面前,喝起了咖啡。

「难喝。」

匣之木一口把咖啡吐了出来,弄脏了衬衣。

「啊,这可真是伤脑筋。」

「……」

我冷眼看着他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匣之木无奈地干笑着。

「雷火君,别那样瞪着我。感觉会被你的眼神杀死。」

「……」

面对魔眼使,竟然能说出这种玩笑。

在上次接触时就曾有过相同的想法。

(这家伙脑子里的某几根弦不太正常。)

『——呜嘿嘿嘿,的确。』

不过,或许正应该这样表现才是对的。

在神明、以及拥有神明之力的人面前也不会胆怯的精神力。

如果做不到这点,根本无法去担任交涉工作。

想要和神明交涉,必须要有着敢于和神明厮杀的气概。

「于是,雷火君。」

匣之木率先开口,

「今天是你主动联系的我,是为了什么事?」

「……过来回复上次的那件事。」

「上次的事?」

「关于圣餐管理机构想和我联手的事。」

「啊,那真是求之不得。」

匣之木暧昧的应答并不能肯定他内心也是同样的想法。

那种时常挂在表情上的客套笑容实在难以解读。

我继续说道,

「第三次神话代理战争已经进入佳境。我需要你们来帮我获得胜利。」

「那是当然。毕竟是我们先发起的提案。」

匣之木说着,又喝一口咖啡。

「第一次、第二次都以失败而告终。这次总算是看到了机会。雷火君获得胜利的话,人类就可以脱离神明的支配。」

「……」

我不发一言的听着匣之木所说的话。

圣餐管理机构助我获得胜利的动机是想让『唯一神』的权能掌握在人类手里。

这是人类战胜神明的唯一手段……至少,匣之木是这么说的。

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说辞。

我只是在利用他们。

就像他们在利用我一样。

总之就是互相利用。

「可是为什么突然变得相信我们了?」

匣之木依旧用客套的笑容歪了歪头。

「国崎小次郎是神格适合者之一,我之前提示给你的情报得到验证了吗?」

「……」

听到匣之木的话,我微微皱起了眉。

今天早晨,我猜测出国崎真正身份的推理。

那其实存在着许多牵强之处。

「阿波罗没有理由去救助玛丽亚。」

「国崎喜欢玛丽亚,这是动机。」

「因此,出手救助玛丽亚的阿波罗,真正身份就是国崎。」

……这样排列在一起来看,完全是非常牵强的三段论法。

因为这里面没有丝毫的证据来证明国崎和阿波罗是同一人物。

不过,也并非像宙斯说的那样,我仅仅是在套话。

我在做出推理之前,就已经知道国崎是阿波罗。

上一次,在医院里和匣之木会面时所看到的监控录像。

里面记录的是在夜晚时间行动的人影。

通过放大的画面来看,那毫无疑问是国崎本人。

关于金色的箭矢射杀阿穆特的推理,只不过为了隐藏我和圣餐管理机构的联系而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哎呀—,雷火君能相信那个情报的话,对我们而言也是极好的消息。」

「……」

「毕竟上次才谈到一半,雷火君就生气的从房间里出去了。」

「……」

「雷火君?」

「……你稍稍静一下。」

我紧咬牙关,整理着前额的刘海。

「……」

匣之木则是安静的坐在一旁。

『——呜嘿嘿嘿。』

可是,巴罗尔却一点都不安静。

他在嘲笑着我。

『——雷火,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承认吗?』

烦人。

『——所深信的朋友,不管哪一个都是敌人,你对此就那么的痛苦不堪?』

闭嘴。

『——差不多该振作起来了。命运本来就是这样残酷。』

……。

『——降服并支配命运。你不正是为此而战吗,雷火?』

这个魔神真是让人不愉快。

为什么他会如此擅长打动人心。

(那种事用不着你来说。)

『——呜嘿嘿嘿,这样啊。』

(没错。所以你给我安静点。)

我抬起头,继续开始和匣之木间的对话。

「久等了。详谈具体的事宜吧。」

「嗯。」

匣之木点了点头。

「我需要的是魁札尔科亚特尔的位置。」

「那是接下来的敌人?」

「没错。用你们的监视网把他给找出来。」

圣餐管理机构在岛内安设了监控摄像机。

可以用它来搜索敌人。

特别是现在,魁札尔科亚特尔和须佐之男的激战刚过去不久。

尽早找到他的话,或许可以趁他不在万全状态发起突袭。

听到我的要求,匣之木搔了搔头发。

「之前也说过了。为了不让神明们发现,这边只设置了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监视网。每处都存在着盲点,无法保证立刻就能找到。」

「那就走着去找。」

「太强人所难了~」

「既然说要帮我,这点小事理所应当。你们应该不缺少人手。」

这座岛上的大人都是圣餐管理机构的职员。

仅仅是每天黄昏巡视岛内的警备员就有着相当多的人数。

「并不是让你们去逮住他。只要发现行踪,立刻通知我。」

「嗯,明白了。然后,目标有什么外表特征?」

我将魁札尔科亚特尔的特征陈述了一遍。

匣之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魁札尔科亚特尔君似乎是一位相当异形的家伙呢。」

「……我并没有亲眼见过。虽然实际可能有些许差异,不过凡是具备那类特征的家伙肯定不会有错。」

「总之,这边会全力去寻找。」

匣之木爽快地答应了。

他干笑着继续问道,

「雷火君的依赖就是这些?」

「还有。」

「哎呀,最好是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

「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做到。」

我带着些许不满的情绪,指示匣之木「准备某个物资」、

这是为了打倒魁札尔科亚特尔所做的准备。

「……就是这些。毕竟不知道敌人会何时行动。所以要尽快准备好。」

「嗯……从现在开始收集,大概后天早晨就能完成。」

「再快些。」

「会妥善处理的。」

「……」

差不多就这样了。

后面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和匣之木结束会谈之后,径自走出了房间。

3

和匣之木的秘密会面结束后,我走出了医院。

虽然那个男人的态度直到最后都是飘忽不定,但该做的事情应该能够做好。

至少现在彼此的利害关系都是一致的。

『——能那么轻易找到吗?』

(那就看他们的本事了。仅是彻底负责学园附近的监视就已经算是给我们减轻了负担。)

学园地下聚集的魔力依然存在。

魁札尔科亚特尔应该是想利用这些魔力去做些什么。

为了防患于未然,必须要时刻去监视。

但是一直防备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敌人,会极大的消耗精神和体力。

既然要以万全的状态去和魁札尔科亚特尔战斗,那这些不安定要素应该尽可能的排除掉。

(联络会从匣之木那里借来的无线通话机传达过来。在那之前就在房间里待机。)

我戴上耳机,然后用头发遮蔽住。

话筒也戴在领子内侧,只要小声说话,旁边的人完全不会发觉。

灵巧便捷,性能也很优异,但仅限于岛内通信。

除了匣之木作为通信使用的那个之外,另外准备了五个。

我、玛丽亚、夏洛学姐、姬子……以及泪泪。

「……」

我没有杀死泪泪。

尽管很不情愿,可她是我手下最强的战力。

为了迎接最后的战斗,现在还不能失去她。

……不对。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那时,我放弃杀掉泪泪。

回想到里昂的言行。

抑制住了冲动的杀意。

那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我当然恨着芙蕾雅。

但她的身体是鹿金泪泪。

如果冲动的杀掉芙蕾雅,会连同鹿金泪泪一起杀死。

杀掉我的朋友,泪泪。

那是绝对不能做的。

从这方面的意义来说,没有杀掉她是正确的。

可是。

可是。

我……

「哥哥。」

「!?」

突然被人出声叫住,我立刻抬起了头。

天华正微笑着站在面前。

「宙斯……!」

「呀嚯——」

「……你来做什么?」

我中断刚才的思绪,满怀戒备的询问道。

宙斯对我尖锐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依旧保持着笑容。

「这是我应该问的,哥哥你来医院做什么?」

「……来探望艾米莉。」

我保持原本的表情,镇静的做出回答。

但是,宙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嘛——,和匣之木老师一起?」

「……」

我和圣餐管理机构的联系这么快就暴露了。

虽然从刚开始就没预想过会隐瞒下去……可这比想象中暴露的还要快。

秘密会面的场所也没有选在学园,而是医院。

是被监视了吗?

从刚开始?

「……」

早上的那件事是原因?

我揭穿国崎就是阿波罗的推理。

可能是理由太过牵强,引起了怀疑。

那样的话,答应协同作战是谎言?

故意让我自由行动,然后钓出情报的源头?

这样基本就能前后说通……

可我还是觉得她这么做有些多此一举。

「……那么,你有什么目的?」

我凝视着宙斯,发出询问。

向一般人保密神话代理战争的存在,这至多只是“私下间的默契”。

并没有明记在禁戒的规则上面。

也就意味着,我和圣餐管理机构联手不算是违反规则。

作为监督者的宙斯也没有制裁我的权利……

不管怎么说,这不是能够乐观应对的状况。

「目的,呢」

宙斯用手指抵住脸颊,做出思考的样子。

「想到了。」

「……」

「那么,这件事就当作没看见,来和我约会吧。」

「…………哈?」

我下意识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也可以说是目瞪口呆。

宙斯无视这边的反应。

「好叻,接下来就向南区出发。」

「等等,喂,等一下。」

「嗯?」

「……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由地皱起了眉。

解读不出这家伙的行动原理。

她的言行毫无脉络。

「你想做什么?」

「所以说,约·会?」

「……」

她究竟是在装傻还是认真的……

从表情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搞不懂……虽然搞不懂。

但不能一直这样搞不懂。

建立策略最重要的第一步,是对敌人知根知底。

这家伙的行动有许多猜不透的地方。

在思考着些什么。

为什么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只要掌握住她的思考方向,说不定就可以在最终决战里找到空隙。

状况现在摆在我的眼前。

这里面应该暗藏着某种意图。

可以把这当作是适应宙斯思考模式的机会。

「明白了。我陪你去。」

我答应了约会。

宙斯高兴的举起了双手,然后直接揽住了我的胳膊。

「耶!我想吃冰淇淋哦~」

可恶……之前就曾想过,这家伙为什么会如此逼真扮演着撒娇妹妹的形象。

「好好。喜欢什么就给你买什么。」

我带着吃下虫子般的心情点了点头,和天华一起前往了南区。

4

南区。繁华街。

只要放学,来这里的学生就会络绎不绝。

「我要一个草莓味的。哥哥呢?」

「什么都可以……那就巧克力薄荷吧。」

我并不喜欢甜食,所以尽量会去选择不甜的味道。

「好的!一个草莓味,一个巧克力薄荷味。」

店员用热情的声音说着,将两人份的冰淇淋装进蛋筒里。

「久等了。总共500元。」

「用这个支付。」

我拿出学生证,支付了金额。

「天华,给你。」

「耶——,谢谢你,哥哥。」

天华满面笑容的接过了冰淇淋。

「谢谢惠顾。」

在店员的目送下,我们离开了店铺。

我本想在店里吃,可是天华不太情愿。

她说她想去很多地方。

看起来非常期待。

天华边吃边走,并向我问了许多问题。

「哥哥平常休息时都做些什么?」

「闲着……」

「欸?那真是太无聊了。」

「话说回来,你对我的称呼是什么?不是说过不在别人面前用这个称呼吗?」

「我可没说过。况且现在夏洛学姐她们都不在,无所谓吧?」

「听了就想吐。」

「哥哥太过份了!」

天华鼓起脸颊,强调着不满。

看样子她是不会更改称呼了。

我只能叹息着放弃。

「算了。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嗯——,我想想。」

天华舔着冰淇淋,做思考状。

「啊,土耳其烤肉!哥哥,那边在卖土耳其烤肉!」

「你现在不是在吃冰淇淋吗?」

「喀喀喀」

我刚说出来没一会儿,天华就立刻把冰淇淋吃完了。

她舔舐着嘴边的冰淇淋,然后指向了土耳其烤肉摊。

「我想吃土耳其烤肉——」

「……」

我无奈地来到摊位前。

「小姑娘,蛋黄酱要多少?」

「多加芥末蛋黄酱!」

「好叻!」

「谢谢——」

天华开心的接过土耳其烤肉,立即就咬了下去。

我支付了金额,在一旁看着她。

接着。

「谢谢你,哥哥。」

天华脸上沾着蛋黄酱,向我道谢。

……

……

啊,可恶。

真的是烦乱不已。

这家伙的笑容和妹妹的笑容完全一样。

这家伙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妹妹的声音。

这是我一直想要夺回的宝物。

哪怕心里清楚,在我面前的妹妹,并不是真的。

可是她的微笑,依旧直达内心,深深刺痛着我。

『——你怎么了?感情变得紊乱了。』

(……哈)

我在心里发出苦笑。

巴罗尔真是讨厌。

不过却也因此排解了烦闷。

虽然不会去感谢他,但的确是做了件好事。

「嘿!」

「!」

这时,我手里的冰淇淋被天华咬了一口。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她舔着嘴唇发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真是的,不快点吃的话,就会化掉哦。」

我的冰淇淋确实已经化掉一半,即将滴落。

「……是呢。」

我迅速吃掉了冰淇淋。

天华也吃完了土耳其烤肉,正闲着无事可做。

「接下来想做什么?」

「嗯——……衣服!我想要夏天的衣服!」

「是吗,那就随便逛逛吧。」

「嗯!」

天华高兴地再次挽住了我的胳膊。

『——呜嘿嘿嘿,小小的胸部软绵绵的。』

(我真杀了你哦。)

带着对色情魔神的杀意。

我和天华走在繁华街浏览着商店的橱窗。

「啊,这里的气氛不错。」

她看到了中意的店铺,走了进去。

「哥哥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没兴趣。」

「什么?露出度更多的?哥哥你好色情——」

「我没说那种话。」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普通流行的就好。」

「清纯系呢。我适合那种吗——?」

天华说着,开始物色起了商品。

『——主动权都掌握在人家手里了。』

(我现在算是明白布伦希尔德有多容易应付了。)

天华平时就很会说话。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掌握着主导权继续着话题。。

可是却摸不清她真实的想法。

当然,她肯定不会像布伦希尔德那样,轻易就接受挑衅。

实在是个难以对付的对手。

「不好意思,店员小姐,我想试试这些。」

「好的。这边请。」

天华拿着几件衣服,和店员一起去了试衣间。

走了没几步就转头看向我这边。

「唉,哥哥也快过来。」

「哦。」

我叹了一声气,跟在了后面。

『——话说,宙斯这家伙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她是故意在惹我不爽。)

『——是吗?纯粹是很开心的样子啊。』

(纯粹是惹我不爽,然后乐在其中。)

『——雷火你还是老样子。』

听他的话里面好像是暗有所指,我不禁皱起了眉。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你带着偏见。』

(偏见?)

是说……对待神明的态度?

(他们是我的宿敌。憎恨他们有什么错?)

『——没什么错。抱有强烈的憎恶是好事。』

巴罗尔呜嘿嘿地笑着。

『——不过呢,因此导致思考迟缓的话,会造成关键的失误哦。』

(什么?)

『——偏见会使视野变得狭窄。』

(……)

『——在狭窄的视野中,本应看到的东西也会变得模糊。』

巴罗尔是魔眼之王。

关于「看」的方面,他有着独特的见解。

「……」

狭窄的视野会减少所能获得的情报。

同时也会让选择受到限制。

偏见。

不分青红皂白的憎恨仇敌的一切。

那种想法的确会令思考迟缓。

我此行的目的明明是为了摸清宙斯的想法。

这完全是本末倒置。

「哥哥。」

天华从试衣间的帘子中探出头。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心情。

「怎么了?」

「我试着穿了一下,想让哥哥也看看。」

「……」

我憎恨着兴致满满的天华(宙斯)。

可是,必须要暂时忘记憎恨。

不能带着憎恨将她的想法一概否定,要直接收集所看到的情报。

等事后再去仔细思考。

「好啊,我来看看。」

「那么,首先是,连衣裙!」

天华用力拉开了帘子。

她穿着的是一件白色连衣裙。

好像之前说了什么清纯系?

总之,她的样子……

「哥哥,怎么样?」

「我觉得合适。」

「欸?好好夸奖一下嘛。」

「……很合适。」

「耶!那换下一件。」

天华每次换装都会寻求我的感想。

说实话,全都很合适。

毕竟是我的妹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哥哥,你真是的!」

「嗯?」

「从刚才就一直在说合适,你到底仔细看了没有?」

「无论哪一件都很适合天华。」

「这样不就没法选了。」

天华鼓起了脸颊。

「这里面哪一件最合适?」

「最合适……我想想。」

我按顺序回想着天华所试穿的衣服。

「或者是哥哥最想让我穿的衣服也可以哦?」

「你这么说反而更难决定了。」

我经过一番犹豫,做出了回答。

「刚开始的连衣裙最合适。」

「连衣裙!哥哥你的品味真不错!」

「……那是夸奖,吗?」

「当然是夸奖了。」

天华开心的笑着。

「那就买这件。店员小姐。」

天华高兴地叫来了店员。

看起来,真的纯粹是乐在其中。

我刚才一直把她的笑容当成了对我的挑衅。

正如巴罗尔所说,如果这是我的误会。

……

……

……不,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这不是对我的挑衅。

难道,她真的很开心?

我夸奖她所穿的衣服,她真的感到了喜悦……吗?

怎么可能。

或者说,这也是偏见?

那么就直率地接受现状,用一句话来总结现在的状况。

天华(宙斯)今天只是在享受和我的约会。

「……」

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可能。

这不是我的感情论,而是逻辑性的结论。

她没有理由纯粹的去享受和我的约会。

当然,也不会对我抱有善意的感情。

因为,正是她从我这里夺走了妹妹。

如果她对我抱有善意,直接把妹妹还给我就是了。

不然的话,我会憎恨她一辈子。

「……」

就算改变视点,终归还是没有丝毫收获。

「啊,透过衣服能看到胸罩。」

「!?」

天华突然自言自语说出了爆炸性的发言。

我连忙看向她那边。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能看到浅粉色的花纹。

「笨蛋!快挡住!」

「欸?可是我没有吊带背心。啊,这样就行了。」

天华把手伸进衣服里,摆弄了一阵。

「没办法,直接脱掉吧。」

她毫不犹疑的将粉色胸罩从衣服袖子里抽了出来。

「喂!等等!你为什么给脱了!」

「因为透色啊。反正我是贫乳,这样就不明显了。」

「你身上不就透色了吗!」

「没关系。我的颜色浅。」

「……!就算这样!」

「欸?难道说,你很在意?」

天华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小步凑到了我的跟前。

然后,轻轻撩开了连衣裙的胸襟。

天华的个子很矮。

我从她后面向下看的话,某种意义上是非常糟糕的角度。

能清楚的看到衣料后面的肌肤以及小巧的部位。

当然,也包括那微微的隆起以及浅粉色的顶点。

「你用别人妹妹的身体……!」

「嗯?不高兴吗?」

「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

如果这不是挑衅的话,那还能算什么!?

「……」

我一手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把学生证递给了天华。

「够了。你去把吊带背心也一起买了。」

5

傍晚前。

我们在饮食店的阳台上休息。

「哥哥,约会好开心呢~」

「……」

精疲力尽。

我疲惫不堪地趴在阳台的餐桌上。

想不到仅是在繁华街上往返就会让我累到这种程度……。

总共去了八家时装店。

在此期间,还顺路做了许多事情。

保龄球。

卡拉OK。

繁华街的小吃摊位。

挑战超大份拉面。

试饮混合咖啡。

参加制作手链的体验教室。

等等其他。

不仅是肉体,精神也十分疲劳。

特别是保龄球。

天华每次投球都能看到她的裙底。

提醒她许多次也不见效果,为此而刻意去阻挡周围的视线实在是累人。

『——呜嘿嘿嘿,真是被折腾得够呛。』

(就快要累倒了。)

被她带着到处走,连最初的目的都快要忘记了。

不过,关键是对方也没有收获。

如果她有什么意图的话,中途就应该有所行动才对……。

「真好吃~」

天华大口吃着芭菲。

带着我到处乱跑……

她到底想做什么。

该怎么样才会搞清楚她的意图。

「……」

我喝了一口咖啡。

这座岛上无论哪个地方的咖啡都有种微妙的味道。

「接下来去哪儿——?」

「快到夜晚时间了。回去吧。」

「欸——」

天华鼓起了脸颊。

竟然还没有玩够,真是服了她。

……不,重点不在这里。

「天华。你想做什么?」

「嗯?」

天华享用着芭菲,不解的歪了歪头。

「特意带着我乱走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说,是约会啦。」

「别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啊——」

「你……」

我险些就要大声去斥责她,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在这里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若想探寻她的真意……

「那么,你为什么想和我约会?」

「嗯——?」

天华立刻抬起了头。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应该是出乎意料的。

「……啊哈」

过了几秒,天华重新恢复了笑容。

「因为我本身就是想要和哥哥一起约会啦。」

……。

……。

(喂,巴罗尔。)

『——嗯?』

(我完全搞不懂这家伙的意图。)

『——你跟本大爷说这个有什么用啊。』

说的也是……算了。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再稍问几个问题。

「天华。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成为『唯一神』之后,想要做什么?」

「嗯——?」

即便是听到我的询问,天华也继续吃着芭菲。

她含着勺子说道。

「什么都不做。」

「别给我装糊涂。」

「我没在装糊涂。」

「那你为什么要寻求『唯一神』的宝座?」

「我说过那种话了吗?」

「不用装了。只要参加神话代理战争,众神的目的都非常清楚。」

「那可是你的误解。」

「什么?」

「因为我无法成为『唯一神』。」

「……!?」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宙斯放弃成为『唯一神』的权利。这便是我成为监督者所要接受的条件。」

「……」

确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

监督者所占据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只要天华(宙斯)是监督者,希腊阵营就能为所欲为。

事实上,她也利用自己的立场做了许多的策划。

为什么其他七大神话的势力会允许她那么做?

然而,天华刚才所说的话,揭晓了谜底。

成为监督者的代价是放弃『唯一神』的宝座,那一切都会平衡。

宙斯毫无疑问是希腊神话的最强战力。

能间接将其从战争中排除,具有很大的价值。

除此之外,神话代理战争的规则处处都是漏洞。

只要瞒过监督者的视线,规则可以随意违反。

正是因此,规则才故意制定的不完整。

「……」

可是,这样的话就有了其他的疑问。

确切来说,疑问比当初更加强烈了。

宙斯的目的。

她的目的更加让人难以捉摸了。

她不想成为『唯一神』?

既然如此,和我的秘密同盟是怎么回事?

从至今为止的行动来看,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思考,她都是想要从神话代理战争中胜出。

即使自己无法成为『唯一神』,只要希腊阵营的某个神明成为『唯一神』就可以了吗?

宙斯是那么谦虚的神明吗?

「……」

搞不清答案。

她想要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打算?

『夜晚时间就要到了。请学生尽快返回宿舍。』

从扩声器传来了广播的声音。

天华吃完芭菲,站了起来。

「那么,雷火君,明天见!」

「喂,等一下。」

天华无视我的制止,迅速就跑远了。

「……哈啊~」

我托着表情僵硬的脸颊,叹了一口气。

然后一口气喝干味道微妙的咖啡,离开了座位。

我也踏上了返回宿舍的路程。

『——结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并非如此。)

确实没有打听出具体的某件事。

但是却了解到她的目的不是「成为『唯一神』」这样单纯的内容。

她果然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只要确认到这一点,就已经可以算是收获。

「……」

战争已经进入后半段。

在这之后,哪怕是分毫的失误都会决定胜败。

我必须要取胜。

从神明那里夺回妹妹。

为此而活到现在。

为此而获得了力量。

为此而一路战斗。

为此而……杀死了里昂。

「里昂……」

提到他的名字,心里就一阵刺痛。

我杀死了他,丑陋的活了下来。

做到了这一步,那就无论如何都要实现愿望。

必须要实现。

绝对要夺回妹妹。

否则的话,他死的有什么意义?

我又为什么活着。

必须要有回报。

不得不有回报。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把生命托付给了我。

6

南宿舍。自己的房间。

当我打开门,姬子立刻就扑了过来。

「辛苦了,雷火。」

「……我回来了。」

对于姬子热烈的迎接,我稍稍愣了一下才做出回应。

我为了不被其他人看到,让她回到了房间。

随手关上房门,我上下打量着她。

然后,无奈地叹气。

「从今天早晨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嗯?」

姬子歪了歪头。

她身上只有一件衬衫。

连内衣都没有穿。

「我不是给你准备了牛仔裤和外套了吗……」

「叠在一起的那些?但是没有内衣的话会很不舒服。」

「……之后会让玛丽亚给你准备内衣。」

我忘记内衣这件事了。

在离开医院时还记得,但被天华带着到处乱跑,忘得干干净净、

「说起来,雷火回来的太晚了。」

「是吗?」

和预定相比,确实晚了很长时间。

「太晚。」

姬子像发怒般的鼓起了脸。

她那样子就像是松鼠。

「抱歉。」

「没关系。」

听到我的道歉,姬子爽快的原谅了我。

而且脸上已经浮现了微笑。

「哦……」

对于她态度的急速变化,我反而感到了不安。

「总之,我买来了食物。」

我将装有面包和沙拉的袋子递了过去。

「喂咱吃。」

但是,姬子没有接过,并向我撒娇。

我咽回了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她现在被魔眼所支配。

我说出的话她都会遵从。

那是她自己希望的。

如果我让她自己进食,她应该会老实听话。

毕竟我们之间的契约。

是我来决定她的一切。

依靠着那个契约,她选择活着。

即便心爱的姐姐已经不在人世。

既然姬子能够活下去,我就要负起责任。

那也是我的愿望。

我的软弱,迫使她活了下来。

因此,她没有自己的愿望。

她根本就没想过为自己而活着。

她刚才生气的表情,可能只是装出来的。

所以才会那样轻易的原谅我。

因为她本来就没有真的去生气。

能让她认真起来的事情,在这世上已经不复存在。

这样的话,反倒是我应该去实现她的全部愿望。

哪怕是再微小的心愿。

只要其中包含着她些许的愿望和欲望。

如果能通过这些,让她稍稍产生对世上的眷恋。

那么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为姬子去做。

这并不是赎罪。

终归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去桌子那边等着吧。」

「嗯。」

我准备好餐具,来到了餐桌旁。

然后弯腰坐下,从袋子里取出面包和沙拉。

「加调料吗?」

「加。真是问些奇怪的问题呢。」

「我基本上不加。」

「是嘛,喜欢直接品尝素材原有的味道?」

「调料的味道太重了。」

「可你喜欢喝咖啡吧?」

「两者的性质不同。」

「原来是这样。」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将调味料加进了沙拉。

「啊——」

姬子毫不犹豫的张开了嘴。

能看到她整齐的玉齿。

我小心翼翼的用叉子将少量沙拉送入她的口中。

须佐之男是怎样用这么小的嘴吃进那么多东西的?

「嗯。」

等姬子合上嘴,我轻轻将叉子抽了出来。

从她双唇间抽出叉子的时候,显得特别魅惑。

『——就像是给雏鸟喂食一样。』

(是啊。)

『——呜嘿嘿嘿,不过意外的色情。尤其配上她的装束。』

(去死吧。)

应该事前让她穿上牛仔裤才对……。

「嗯。」

姬子再次张开了嘴。

我心无杂念的喂她沙拉。

「啊」

调料从姬子的嘴角滴了下来。

正好落在她的胸口附近。

「……」

「……」

四目相对。

接着,姬子用恳求的语气说着,

「能帮忙擦一下吗?」

「……」

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而这也无可奈何。

我只能拿出纸巾。

「要擦咯。」

「嗯……」

我用纸巾擦拭着滴在她胸口的调料。

由于她的胸部太过柔软,很难擦干净。

「啊!」

我在擦拭过程中用力过大,姬子不由地扭了一下身体。

「抱歉。弄疼你了吗?」

「没关系。」

姬子轻轻摇了摇头。

『——呜嘿嘿嘿。』

巴罗尔在烦人的坏笑着。

我忍耐着他的笑声,将纸巾丢掉。

这时。

「雷火、前辈?」

「……!」

当我回过头,看到了玛丽亚和夏洛学姐。

「那个……你们在做什么?」

夏洛学姐用尴尬的表情问道。

调料是白色的。

我用纸巾擦拭的是她的胸口。

好像让她们产生了很大的误会。

那么……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

……

嘛,只能实话实说了。

「姬子想要被喂着吃,所以我在喂她吃沙拉。」

「……好像还摸了胸部。」

「我只是帮她擦拭滴下来的调料。」

「……」

「……」

她们两人依然是一副怀疑表情。

误会似乎还没有解开。

气氛凝重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这个时候。

「雷火……」

姬子小声向我的身边靠近。

像是在躲着夏洛学姐和玛丽亚。

「你在做什……!」

玛丽亚发出怒喝,但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她同样清楚姬子的事情。

即便是不高兴,也不能发火。

夏洛学姐亦是如此。

「……嘛,你们两个先坐下。」

就在我这样说着的时候。

「哎呀,大家都到齐了。」

又听到了其他来客的声音。

除了玛丽亚和夏洛学姐以外,只有一人还能来我的房间。

泪泪(芙蕾雅)。

「……!」

「……!」

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你还有脸过来……!」

特别是玛丽亚,丝毫不掩饰怒气的讽刺泪泪。

她的眼神好像恨不得将泪泪杀死。

「欸——?可是夜晚要来雷火的房间集合的吧?」

另一边,泪泪则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玛丽亚的话。

这并不是挑衅。

单纯是没有放在心上而已。

「你……!」

那种反应直接触碰了玛丽亚的逆鳞。

在她扑向泪泪之前。

「住手,玛丽亚。」

我出声制止了她。

「可是,雷火前辈!」

「冷静。」

我用简短的话语劝止着玛丽亚。

「……」

玛丽亚愤愤地解除了架势。

「泪泪。」

我以冰冷的视线转向了泪泪。

「你今天翘课了吧。做什么去了?」

听到我的询问,泪泪淡淡地回答道。

「没做什么。只是想起昨天的事,身体就滚烫不已。所以就翘课了。」

「……」

这致使我不想再追问下去。

起码这样就避免她和玛丽亚在教室里发生冲突。

这时,泪泪看了一眼躲在我背后的姬子。

「嗯?她是那个须佐之男?变可爱了嘛。」

「呀!」

看到泪泪在向这边靠近,姬子发出了小声的悲鸣。

「停下。」

「欸?不能摸摸她的头吗?」

「不行。」

「好好。」

「……」

是她迫使我和里昂自相残杀。

从泪泪的态度上看不出半点良心的呵责。

说起来,神明有着像人类一样的良心吗?

那是芙蕾雅作为神明的本性所引起的事件。

需求更为优秀的男人。

爱慕英雄是女人的本性。

这里面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神明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我改变了话题。

「这是在岛内使用的无线通话机。今后就用这个保持联络。」

我说着将无线通话机的话筒和耳机分发给了她们。

演示了一遍使用方法之后,我指示她们从明天开始要时常带在身边。

「这么方便的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

「混在了今天早晨教会送来的行李当中。」

我用谎话回答了泪泪的询问。

我和匣之木的联手,除了玛丽亚以外,不想告诉任何人。

「嗯,谢谢。」

泪泪意味深长的说道。

「……」

和宙斯一样,到底能对泪泪隐藏多久还不清楚。

看样子不能太过乐观。

「这样随时都能听到雷火的声音了吗?」

泪泪戴上耳机,向我询问。

「必要的时刻之外不要乱用。」

「欸?那要不要听我“夜晚的声音”呢?」

泪泪丢出了恶作剧般的戏言。

「……」

啊,可恶。

虽然我劝住了玛丽亚。

可这次我却必须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泪泪的言行使我轻易就涌现了杀意。

无法顺利控制住感情……

我为了转换心情,打算去拿一罐咖啡。

「……嘁。」

迷你冰箱里面是空的。

偏在这种时候没有了储备……。

「我去买咖啡。」

「啊,雷火……」

「抱歉。很快就回来。」

我对不安的姬子道歉,走出了房间。

然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做出深呼吸。

「……」

尽管还有些躁动,我快步走向了自动售货机。

不能放着姬子不管。

宿舍的自动售货机在每层的尽头。

我将学生证放在贩卖钟意咖啡品牌的自动售货机前读取余额,连续按下按钮。

自动售货机下面传来‘咣咣’的声音。

我买了4、5罐咖啡,正准备回到房间。

然而却被人叫住了。

「嗨,雷火。」

「泪泪……」

叫住我的是泪泪。

应该是尾随我出了房间。

「你怎么到外面来了?被人发现怎么办。」

宿舍的自动贩卖机设置在了凹状的角落,在走廊上是死角的位置。

但是,如果有人过来,会立刻暴露。

女生来到男生房间的一侧,定会引起骚动。

「没关系。被看到的话,就用魔术去操纵记忆。」

泪泪像是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这混蛋……!」

我终于忍无可忍,抓住她的胸襟撞在了自动售货机上。

『——噢,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雷火啊。』

(……你闭嘴。)

确实,沸点比平时都要低。

没想到情绪这么容易就达到了激昂状态……。

「呵呵。」

另一边,泪泪则是从容不迫的表情。

「怎么?上次的那个,要继续来?」

她微笑着将我的手导向她纤细的脖颈。

上次的后续。

我想要掐死她,最后放弃了。

她笑着想让我在这里重新做一遍。

「可以啊。被雷火亲手杀死可比被魔眼杀死舒服多了。」

「……闭嘴。」

我想要制止泪泪认真的戏言。

但是,由于命令底气不足,她继续说着。

「上次没有停下就好了。」

「……烦死了。」

「被雷火掐住,我可是非常舒服的。」

「……别说了。」

手上越来越用力。

我正全力抑制着自己,泪泪却歪了歪头。

「鹿金泪泪就那么重要吗?」

「你知道什……」

「雷火真是个绅士。」

泪泪笑着。

令人厌烦的笑着。

残忍的笑着。

然后,慢慢说道。

「重视着连一次正式对话都没有过的女生。」

「——」

我的呼吸停滞了。

声音也发不出来。

因为。

泪泪(芙蕾雅)所说的话意味着——

「自从和雷火相遇以来,我从来都是我自己(芙蕾雅)。」

「——」

「呐,雷火。」

别说了。

不想听。

「其实在更早之前,你就有机会来确认这件事。」

在支配芙蕾雅的时候。

第二天在屋顶上的时候。

在我房间里照看她的时候。

去泳池的时候。

去公园的时候。

有着很多机会。

在我把鹿金泪泪当成朋友的那一刻,

她的内心是人类还是神明。

我有很多次想要去确认。

但没有做。

不想去确认。

因为我不想去承认。

对神明产生了友情……!

绝对不想去承认。

可是。

如果她刚开始就是芙蕾雅的话。

我在杀死神明的这件事上产生犹豫了吗?

像里昂那样,对杀死朋友而产生犹豫了吗?

不……不对。

不知不觉间,论点偏离了轨道。

「不管你何时变成的芙蕾雅,我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欸?」

「如果把你杀掉,无辜的鹿金泪泪也会死。所以现在不杀你。」

她的内心是谁并不重要。

如果肉体死了,鹿金泪泪就无法得救。

「哼,原来是这样。」

对于我的回应,泪泪显得很没兴趣。

「……」

和内在的灵魂没有关系。

我的选择不会改变。

确实如此。

实际也本应如此。

然而……她是什么时候变成的芙蕾雅,我没有及时去确认这点,也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没有去正视是因为我内心的软弱。

在无意识中盖上了盖子。

故意不去看不想看的东西。

我……

「雷火前辈!」

这时,其他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玛丽亚。」

「啊,玛丽亚亲。」

「……!?」

玛丽亚看到我正用手掐住泪泪的脖子,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

我收回了手。

泪泪则没有特意去回答。

「我差不多该回房间了。」

泪泪从玛丽亚的身边走过,很快就离开了自动贩卖机的区域。

只要我和玛丽亚留在了这里。

「雷火前辈……那个」

「是那家伙的恶作剧,不必在意。」

「好的。可是……」

玛丽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她又把话收了回去,对我微笑着。

「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情,请尽管吩咐。如果是为了雷火前辈,我可以做任何事。」

「……嗯。我一直都很依赖你。」

玛丽亚真情实意,使我的心也稍感轻松。

听到她刚才的话,不由想起了过去。

那是来到这座岛上之前的事情。

和她相遇的地方——在教会时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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