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鹿岛大人』

一个少女听了名叫鹿岛(kashima)的女鬼的故事,

当天晚上,梦里出现了单臂单腿的女鬼。

女鬼说「把腿给我」

少女没回答,女鬼夺走了少女的腿。

接着女鬼又问「这个事是谁告诉你的?」

少女回答了朋友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少女被发现的时候成了没手没腿的尸体。

听到这个故事,鹿岛大人三天内就会出现。

公立李颖小学渊源甚至能够追溯到遗作名为『立颖馆』的江户时代藩校,是县内历史最悠久的小学,甚至可以说找遍邻县也没有历史渊源能出其右的小学了。

这座建在过去藩校土地上、只能在时代剧中见到的仿西洋建筑风格的校舍,如今仍作为文化遗产保存着。

仿西洋风建筑在明治时期作为文明繁荣的象征被频繁采用,是采用日式建筑方式,将外观建造成西洋风格的建筑。这座气派的木制二层建筑属于被称为塔楼的建筑形式,构造像塔一样突出,采用灰色的屋顶和白色灰泥墙壁,长住市内的几乎没人从未见过它。

但是,现在的立颖小学虽然继承了其名称与历史,但场所已经改迁,不论外观还是内部都与普通小学无异。其校舍建建在与旧校遗址不算近的,略离开住宅区的山脚下,是水泥材质瓦屋顶的二层建筑,也略已老旧。其体育馆被该见过一次,看上去比校舍更新更气派。

话虽如此,立颖小学不论外观还是里面都没有超出普通的范畴。

立颖小学在附近小学中是唯一有制服的小学,但这一点放眼全国也很普通,硬要说的话也不算是特别奇怪的部分。

小孩子们穿着雅致的灰色制服在充满时代感的校舍上下学,这就是这所小学日常的风景。

他们穿上显得成熟的衣服给人以稳重的感觉,或是被要求穿上统一的制服不禁令人微笑,小孩子们有的觉得穿着制服很帅,有的觉得有些烦,有的没有任何感觉,就和一般小学生没有任何差别。他们在学校里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也普普通通地接受义务教育。

然后——

在这样的小学里,同样有着『放学后委员活动』。

这所学校每年有七名小学生被选中,每逢星期五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被召唤到『放学后』,强迫执行『委员工作』。

大人没人知道,小孩子大部分也不知道这个诡异而恐怖的『决定』。

它同样在这里不为人知地进行着。就跟其他小学一样。

可是

这所学校的『委员活动』和白天的情况不同,和其他小学不同

然后,谁都不知道这件事。

谁都不知道。

直到,发觉到这件事。

星期五。

她升上六年级的首个假期的前夜。

深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她突然被伴着杂音,刺耳到令大脑作痛的学校点铃声惊醒。那天,安装在她卧室墙上的橱柜,第一次开启了通向『放学后』的门。

噶————————

咚————————!

「!?」

自动打开的壁橱里显现出像合成照一样的景色,那头是延绵的学校走廊。

可是,那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学校,而是古老西洋风格的校舍。墙壁和地板不是朴素水泥砂浆和亚麻油毡材质,而是装有齐腰高木墙裙的白灰泥墙面以及经年使用的黝黑木地板,这些上面还有精美的雕刻与装饰。

门的设计风格十分厚重,还有许许多多的窗户。

然后,每扇门都有墙上伸出的门牌,表示那里是什么教室。

她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这座古老的建筑是如今作为文化遗产只有经过同意才能进入的,过去立颖小学的校舍。

但此时此刻,将她头脑淹没的是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难以听清,夹杂着剧烈噪音的校内广播,从陌生的走廊上,传进熟悉的卧室。

广播的内容莫名其妙,播音的声音也分不清是男是女,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搞不好那甚至都不是人,但明确知道就是在喊自己。

然后,那里面有个勉强能听清楚的词。

『放学后委员』

之前在学校公告板上贴有一张古怪的纸,纸上简单地就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写着这一个词。

「………………!」

这个词,不由分说地被唤醒了。

她依然分不清是梦还是显示,靠近门去看看情况————

真喜多莉绪一站在那条走廊上,自己有个弟弟并死在了『放学后』的事,以及之前将弟弟彻底遗忘的事情,同时全部回想起来

所以这一刻。

莉绪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

她蜷缩身子放声惨叫。她身上明明穿的是自己喜欢的和风图案睡衣,不知不觉间却换成了学校的制服。她紧紧揪住校服的胸口,恨不得要把她像市松人偶一样精心打理的留海扯断,身子在发自心底最深处的悲叹、绝望与憎恶中发颤,疯狂惨叫。

是啊!是啊!

为什么!?怎么回事,怎么搞的!?

自己为什么忘了!?为什么把这么可怕,那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耀。

莉绪的弟弟,真喜多耀。

去年上一年级的,关系和睦的弟弟。

莉绪迄今为止将他的存在彻底忘却了。在自己浑然不觉之下,弟弟每星期被召唤到『放学后』,然后死在了那里。这间从莉绪的记忆中消失了。

而她现在成为了『委员』,想了起来

自己有个弟弟,弟弟的存在彻底消失了,还有不是『委员』的自己将这些忘记的事情,莉绪在此时此刻全都响了起来。

她彻底想起了自己的彻底忘记。

她想起,有次弟弟向莉绪告白自己成为『放学后委员』的事,还不是『委员』的莉绪在那一刻思维停止,之后忘记了弟弟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想起,弟弟的样子后来渐渐变得古怪。

她想起,弟弟越来越憔悴,不知多少次跟自己提起『放学后』,然后对莉绪停止后遗忘的样子感到失望的样子。

想起在那不久之后,去年某个星期五的晚上,耀明知莉绪会像平时一样遗忘,却还是留下了最后的遗言,告诉莉绪自己为了从怪物的魔爪之下保护姐姐还有大家,要去『放学后』战斗。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要是自己不被选上『委员』,要是不站在这里,别说是想起来,甚至一辈子都不可能发觉到的,无比重要,无比可怕的事情,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聪明伶俐的弟弟。

那个为家人着想的弟弟。

那个正义感强烈的弟弟。

那个弟弟死了。自己对暴露在危险之下的弟弟毫无帮助,甚至一无所知,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这一切,莉绪都想了起来,都想了起来。

「────────────────────────────────!!」

呐喊。

咆哮。

打击与悲伤撕心裂肺。

在从未见过的木制校舍的走廊上,独自一人流着泪,放声惨叫。

这就是,真喜多莉绪的————

『委员活动』的,开端。

………………

沙————————

噪音中交杂着像是细沙在流动,不时又混入像是粗糙小石子的杂音,不止刺激着耳膜,甚至刺激着肌肤。

这个声音来自安装在各个教室以及走廊上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上,足有一搂大的老式箱型喇叭。喇叭里不断泄露出来的这个噪音,如侵蚀般充斥着整个木制二层校舍的空气。

充斥着噪音的古老西洋风学校,被漆黑的夜色所笼罩。明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唯独能知道这黑暗仍在不断扩大。

厚厚的黑夜中,只有从窗户漏进来暗淡灯光让这栋木制校舍孤零零地显现出来。

不论是教室里的灯光,还是外面路灯的灯光,都老化严重,无比暗淡。它们面对周围的黑暗是那么无力,就建筑周围一圈的校庭都不能全部照亮,到一半就被黑暗所吞噬。

遭到了侵略,这侵略又被这栋古老木质建筑严密阻断,实在令人不敢相信。这里仿佛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被选中的孩子们被关在这里,无比无助。

这就是,立颖小学的『放学后』。

『放学后』内部的景象十分诡异,与『委员』们就读的普通学校像又不像,是一栋西洋风格校舍。

光是这样,对于小孩子们来说已经足够算是异世界了。但诡异的不止于此,这个校舍之中还有森林。『职员办公室』占据一楼的三分之一,以那里为中心的建筑物中生长着树木

树木将办公室的桌子或推开或弄翻,字面意义上林立着,然后密度渐渐下降延伸至办公室外,直至零星地侵蚀掉门前走廊,以及非儿童使用的正门玄关的一部分。

树木没有突破屋顶,而是弯曲生长,枝叶如密林般郁郁葱葱地遮蔽头顶,然后根系在下方遍布整个地板,并形成一条明显有意从入口通向办公室深处的曲折道路。

这条路有点像是被森林围绕的神社参道。

幽暗窄小的路向着办公室深处的某个东西延伸。

然后在最深处的尽头处,有一名上吊的少女。

那里看起来——就像“鸟居”

只是看着像,但不是真的鸟居。那是从后方用墙从办公室的最深处划出来的约两张榻榻米大小的小小空间,用作校内广播的隔间。

那里很乱,正面本应存在的平移门像被撕碎一样没有了,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况。然后其入口左右两旁和上部被红色油漆的直线围绕着,形成鸟居的形式。

在隔间里,有个上吊的孩子。她大约十岁,穿着白色※襦袢。(※译注:一种传统日式服装,有兴趣可自查)

狭窄的空间内密密麻麻塞满了老旧的播音器械,前面头发长长,像是女孩子的小孩子背对入口静止不动地挂着,晃也不晃。

那是很小的女孩。

但其实不对。之所以小,是因为没有腿。那具女孩子的遗体没有腿,只是襦袢的下摆垂着而已,里面没有东西。袖子也是一样。

没手没腿的女孩子,以上吊的模样吊着。

刻画出来的“鸟居”那边,肃穆,寂静。

白色,然后是红色。

平面的“鸟居”被绳子拦着,然后周边墙和地板的缝隙间插着许多钎子,每条用钎子牵着的绳子上都挂满了用红纸制作的纸穗,在无风的环境中不发出任何声音。

尤为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就像是粗制的神祠或是神社。尽管异常,尽管令人毛骨悚然,却又蕴藏着几分神圣,静静落座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小小森林深处。

那白色与红色,是那么奇异,那么安静。

然后——那个红白神社前面,有一群小孩子六个小孩子穿着灰色制服的小孩子聚集在这个奇异的圣域前,整齐地对着那“鸟居”拜服叩首。

六人与“鸟居”以及挂在里面的少女遗体拉开距离,聚在没长树的小片开阔地区的边缘。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敬畏,他们在这个狭窄空间中尽量拉开距离,在木质地板上正坐,就像是回避直视“鸟居”一样将额头贴在地板上,深深叩拜。

他们分成两排,两前四后,前排一男一女,男孩体型比其他五个人明显小一圈。

然后女孩的装束又与其他五个人不一样。她制服上披着白色襦袢,襦袢上佩戴着一目了然的大量首饰,有红的粉的蓝的,塑料的玻璃的,有项链手镯还有戒指。那些全都是小孩子的廉价玩具,有食玩,有自制的。

那个女孩手上脚上脖子上都沉甸甸地佩戴着廉价鲜艳五颜六色的首饰,带领小孩子们俯首叩拜。

她是代表。

看着就像宗教统领。

尽管做法太过小孩子过家家,太过朴实原始,但她毫无疑问是某种信仰的代表者。她低着头,目光盯着地板,避免让“鸟居”进入视野,恐怕是避免直视神。

「………………」

面对眼前静谧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社,她久久地沉默。

但最后,她下定了决心一样,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不看着鸟居,不习惯地,生硬地,用吓得发抖的声音吟唱

「敬拜无名的七大不思议之神——」

………………

「说多少次我都不会去的!」

真喜多莉绪安静但明确地撂下话来。

天花板上安装着古老简约的冕形灯,灯泡放出的灯光总让人感到不可靠。灯光下,是排列整齐的木制书架、读书桌,以及大量小抽屉里收纳着目录卡的档案柜。莉绪站在风格复古的图书室中气势汹汹,以可怕的表情重复道

「坚决不去」

发梢修剪得格外整齐的头乌黑秀上,别着日式图案的发卡,作为小孩子来说风格显得古朴,营造出独特的凛然气场。莉绪将满满的敌意注入这样的气场当中,狠狠瞪向图书室的出借柜台。

「……」

对于这样的态度,对方回以为难的沉默。

柜台那边看不到人影,但其实有人。柜台后面有一个人,但被挡住而看不到。

其实,柜台上面和周围都堆着像是来自图书室里的书籍,堆得快到天花板那么高,将柜台完全阻隔在内。莉绪朝着像一块块砖堆起来的书墙,透过书墙中一处像是裂缝一样空出的细小缝隙瞪向里头。

缝隙里头,影子动起来。

然后,一直沉默的那个最后出声了。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但是……」

「没有但是!我不会配合的!」

书墙里面的声音被莉绪骤然打断。

「我怎么可能配合杀了我弟弟的『委员活动』!?我弟弟都被杀了,竟然让我配合杀死一样大的小孩子,这怎么可能!!岂有此理!!」

莉绪强硬拒绝。听到回应,书缝后面穿着朴素和服的女孩子低下头。从缝中隐约能够看到她软弱的表情,以及她的头发。她用发卡仅仅将前面的头发固定住防止碍事,未经修剪的头发非常的长,而且是白色

怎么能让一年级当祭品!!」

莉绪继续逼问里面的女孩。

「不、不是祭品……」

「还不是!?有谁回来过吗!?」

「……」

「没人回来!!耀也没回来!!」

莉绪激烈的怒吼让书墙后面的女孩无言以对。

「这种事就不该继续!」

莉绪怒吼,将手里的小册子拍在读书桌上。

那册子纸张古老,是钻孔后用线装订而成,其封面上用铅笔手写的几十年前的年号和人的姓名。这本上面用实在不太好看的小孩子的,并且明显不是当下风格的字迹,写着过去的男人的名字。

然后

『放学后委员日志』

还有还有类似副标题一样写着的这串文字。

在书墙里头向自己说话之前,莉绪一直在阅读这个东西。这间图书室的书架里所摆放的不是普通的书,而是大量存放着用相同方式装订成册的『日志』。

大量,非常大量。

所有暑假都被塞满,读书卓上面,边缘的地板上堆得全都是。

这就是这所学校目前为止的『委员』数量。

也就是牺牲者数量,活祭品的数量。立颖小学的历史悠久在全日本屈指可数,当然有着与之历史长度相应的名为『委员』的活祭品。

现在是五月。莉绪成为『委员』将近两个月时间,一直不断在作为安全地带的这间图书室里翻阅过去的记录。她不去协助可疑的『委员活动』,反而寻找着可能将其摧毁的线索。

「既然你不是站在怪物那边,而是站在小孩子这边,那就别只顾着配合他们,稍微来配合我!」

莉绪说道

「你不也是一直都被关在那种地方吗!?」

「……」

书墙里面的女孩子低着头,依然沉默不语。

她的名字是——

「……真喜多同学又在欺负“真珠”了。还是算了吧」

正在二人争论的时候,传来在木制走廊上快步走过的嘈杂声音。莉绪之外的六名『委员』打开门,纷纷进入图书室。

然后,最先进来的女孩子劝阻莉绪。她叫小久保律,六年级,个子很高,修着运动型的短发型,裙子下面穿着便于行动的护腿,是个帅气的女生。

莉绪的个头也绝不算矮,但律比莉绪更高。她擅长运动,有领袖气质,在这里的『放学后委员活动』中也扮演着事实上的队长角色。

律保护书墙后面的少女。

真珠。

在这个图书室遇到的,被关起来的女孩。

她出不来。柜台周围堆积的书籍不是人能出入的空间。然后,有些地方堆成好几列的厚厚书墙形成了坚固的结构,不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而且哪本都抽不出来。

她被关在『放学后』的书墙里面已经好几十年,被迫担任讲解『委员活动』的角色。

她是这片安全地带的主人,也是向导。

她一直身在此处,熟悉『委员活动』。除莉绪之外,所有人都听取她的解释,根据她的说法来开展活动。这都是为了能够平安无事地撑到毕业。

同时也是为了,让正常上学一无所知的普通小孩子们免遭怪物袭击。

除了莉绪,所有人都遵循真珠的说法进行『委员工作』。

每个星期,大家都集中在一起,在昏暗阴森,不知哪里藏着可怕东西的深夜走廊上快步移动。就像刚才那样。他们六个人之前所做的『委员活动』,是最先要做的“参拜”。

据真珠说,『放学后委员』的『工作』是让怪物们保持安分。

然后,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最终目的。

那就是——

唯一的一年级『委员』打倒『鹿岛大人』。

这所学校有着名为『鹿岛大人』的“神”。更准确的说,学校存在着名为『七大不思议』的怪物,其中心是名为『鹿岛大人』的可怕神明。

这个学校的『委员』分别负责一个『七大不思议』,进行参拜避免其失控。然后,每年被选为『委员』的基本是五六年级,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其中一定会有唯一的一名一年级。

只有那名一年级学生能够穿过“鸟居”,去往“神”的世界。

因此,『委员』们要同心协力锻炼一年级,以作为玩伴为名目将七年级送到“鸟居”里面,趁机打倒“神”。

然后据说,如果一年级成功打倒“神”,所有人都能平安结束『委员活动』。

这个学校的『委员活动』一直以来持续着这个做法。

虽不知道是什么开始的,但估计已经持续了上百年。

然后是,目前还没有一个人成功。穿过那个“鸟居”的一年级,还从没有人回来过。

耀也没回来

莉绪的弟弟耀被选为去年唯一的一年级『放学后委员』,为了打倒“神”去了“鸟居”另一边。

然后,他没有回来,他的存在消失了。

莉绪在成为『委员』的瞬间理解了这件事,回想起来,并且被真珠作为事实告知,现在就成了这样

律所说的欺负其实不存在。

但至少以莉绪的角度,没有任何理由善待真珠。

「我没欺负她。我一直都说我不会配合,她还劝我最好去“参拜”,所以我生气了」

所以,莉绪粗鲁地这么说道。

敌忾心溢于言表。在这『放学后』,每当莉绪开口气氛基本都会变得很僵,但几乎没有人能够反对莉绪的说法。

「让我向杀我弟弟的家伙祈祷,我坚决不干」

「但是啊」

而律就是那少数人。她手插在腰上,向面对不听劝的人一样带着无语的态度,以规劝的口气说道

「我们的“参拜”不是让那些家伙现在老老实实没有胡闹嘛。少了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我们也不是真心祈祷啊,只用做做样子就行了」

「做做样子也不干」

莉绪摇头拒绝。律叹了口气。

「因为少了真喜多同学你参加,我们在“菜百”的时候都心惊胆战的,生怕怪物什么时候胡来啊」

她说

「而且,现在我们里面最可怜的就是高峰同学了,你好歹配合一下啊」

然后,律从周围安安静静的『委员』当中拉住其中一个老实的女生,拉着她的上臂拖到身旁。

「啊……」

她是那个制服上面披着白襦袢,浑身佩戴大量玩具首饰的女生。

高峰咲。她名字写作「咲」读作「Sakura」,跟莉绪和律一样都是六年级。虽然她和高个子的律和莉绪站在一起显得很小,但也只是比平均略矮的水平。她一头略披肩的波波头,五官略显年幼。

「啊……」

她脸上的表情显得缺乏自信,被拉到大家面前不知所措,为难地垂着目光。

她很尴尬,不敢和总爱生气的莉绪对视。

可是,她也算是有着足以和莉绪弟弟被杀相匹敌的大义。

「因为找这么下去,最后要死的就是高峰同学啊」

律说道。没错,咲背负着死亡的命运。如果没能在今年之内打倒『鹿岛大人』,到时候她会死

她是负责“笼目”的『委员』,在“参拜”『鹿岛大人』和其他怪物们的时候要作为代表带头祈祷,将唯一的一年级送到“鸟居”另一头,如果没能藉此打倒『鹿岛大人』——她就会变成防止怪物们离开这『放学后』而包围学校的,被真珠称为“笼目”的亡灵人墙中的一员,因此丧命。

所以律说

「高峰同学为了保护我们和其他的大伙在拼命努力,难道不该配合她帮她成功吗?」

律劝说的套路,就是拿将死的她做挡箭牌,来让莉绪态度软化。

「不“参拜”的话,“神”和怪物会失控的啊。要是因为你不参加弄成那样,那高峰同学的努力就白费了,到时候我们可能也保护不了你了,真喜多同学」

反反复复都是这套劝说。

莉绪在成为『委员』的这近两个月里,真珠和律对她一次次都是同样的说辞。然后,莉绪这次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不,坚决不干」

「你这人……」

莉绪把脸撇开,说

「再说了,要说最可怜还轮不到高峰同学吧」

莉绪指过去

「是光太君啊」

她指的是他们当中最小的那个人。他一副调皮的样子,但穿上制服尚还显得得体,是今年要送到“神”身边去的一年级孩子。

毫无疑问,一去不返的孩子。

「咦?」

争论当中矛头转向自己,他一脸吃惊地用手指向自己,然后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用发愁的表情看向自己两侧年的学长和姐姐。

莉绪见状叹了口气,补充道

「另外还有——我家的耀」

话到这里虽然说玩的,但时至今日仍未丝毫消退的憎恨、愤怒和后悔重新复苏,让莉绪忍不住咬紧臼齿。

「我说,你们觉得这样好吗?」

她用质问的口吻向光太身旁的二人问道。

这番话莉绪同样已经说过很多遍。被她这么说,二人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其中的男生将头发在后脑短短扎起,他是负责教育光太的人。

然后另一个女生牵着光太的手,一头短发,戴着眼镜,个子很矮,她是——光太的姐姐

「……」

「……」

负责教育的男生,定仓慎。

光太的姐姐,猿枝万智。

再加上另一个女生置身于剑拔弩张的气氛之外,以困惑的表情望着那样的一行人。她用浴巾裹成包抱着小型犬,头发扎成两束。

原结。

这就是今年的全体『放学后委员』。

据真珠讲述。

这所立颖小学隐藏着类似神社的东西,供奉着会作恶的“神”。

“神”若是放着不管就会出去,无限地吃人。然后“神”被关在那里,让小孩子们祭祀。被选中的小孩子会成为“神”的玩伴被关在学校里,全力阻拦身为“神”眷属的怪物们,然后寻找机会杀死“神”结束一切。

图书室里有着名为《放学后委员觉书》的文书。

一、不可对人提及委员之事;

一、神有玩伴则安;

一、眷属不缺参拜与贡品则安;

一、不过七之子能穿越鸟居;

一、校门前之子为笼目,当尊;

一、令不过七之子为神玩伴;

一、另教导不过七之子战斗,取神首级。

告、此觉书不可被七不思议所见。

不知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写下了它。

原本它是用墨汁写的古文书,现在的孩子已无法辨认,于是更改文章,代代用马克笔誊抄。

原件与复制本都不能被“神”和“眷属”看到,规定不能带出图书室。图书室入口贴着同样不知是谁在什么写的,但认得似乎是《觉书》作者本人所写的古老符纸。据说,“神”与“眷属”因此无法进入图书室。

变色的符纸上能勉强看到『鹿岛(kashima)』的文字。

办公室的“鸟居”上也贴有同样的东西。

可能是这个缘故,“鸟居”被称为『鹿岛大人』。然后,校内各个地方的教室里有六只被称为“眷属”的,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类似于怪物的东西。

——『鹿岛大人』与“眷属大人”合起来称为『七大不思议』。

这个“眷属大人”也包括包围学校的“笼目”与图书室的“真珠”。

每逢星期五深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就会不知从哪儿响起尖锐的学校点铃声,接着传来充满杂音基本听不清的校内广播,然后『委员』被召唤到『放学后』。

然后,来到『放学后』的『委员』每人各自站在负责的『七大不思议』所在的场所跟前,照看被安排负责的“那东西”。『委员』的照看主要是“参拜”的形式,应对各自的『七大不思议』不要失控,并在此期间教育一年级的孩子。

唯一被选中的一年级必定负责『鹿岛大人』。

为了不让“神”感到无聊,一年级要记住很多游戏,然后同时要学习某种战斗方法,最后穿越鸟居去到“神”的身边,和“神”玩耍令“神”大意,杀死“神”。

这个『放学后委员活动』就是以此为目标的『活动』。

每年七名『委员』被选中,然后将其中的一年级送到“鸟居”另一边去杀“神”,然后其中的“巫女”加入封锁“神”与“眷属”的人墙。

就这样以两个人牺牲为代价,一年的『委员活动』告终。

每年必定要死两个人。虽然目前仍未能杀死“神”,但只要遵守决定,会死的只有两个人。

但打破规定一定会大事不妙。

到时候牺牲的将不止两个人,所有『委员』都会死。不止如此,那些一无所知正常上学的普通孩子们当中也会出现大量牺牲。

这不是吓唬人,而是实际有记录为证。图书室里留下的『委员日志』记录了这些情况。那些『日志』像值日记录一样记录了他们自己的活动。里面断断续续地留下了在打破规定的年份当中所发生的惨剧。

所以,几乎所有『委员』都恐惧那种情况发生,遵守一直流传的规定。

遵守规定,每年献祭两个人。

这就是,『放学后委员活动』。

莉绪也是其中一员。

然后,耀也是。

「……那孩子非常出色。将他比喻成祭品,显得他太可怜了」

真珠对留在图书室里的莉绪说道。

最开始对『鹿岛大人』的“参拜”结束后,大家稍作休息平复心情后离开了图书室。少女模样的想到在图书馆的书枪里面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但她害怕的不是人类而是怪物,因此她有违于外表给人的印象,对于向人提出见解不会迟疑。

「我不想听你说耀」

当然,莉绪十分排斥。

「但是,你并不了解在『放学后』的那孩子吧」

但对方毫不畏惧,书墙缝隙间露出的一只眼睛黯然神伤地看向怒气冲冲的莉绪

「那孩子可是出色地完成使命,帮助了大家」

「我不承认」

「他为了保护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鼓起勇气去往了“鸟居”的另一边。多亏了那孩子,大家还有你现在才好好活着。说那是祭品来否定这些,等于是否定那孩子的勇气和努力」

「我家的耀当然是那样,因为那孩子正义感很强!但我饶不了你们让那孩子去做那种事。包括你,去年的『委员』,还有那些怪物和『放学后』,我统统绝不饶恕!我绝对不干那什么『委员工作』!这种东西就不该继续!」

真珠一有机会就旁敲侧击尝试让莉绪参加“参拜”,而莉绪回回正面反击。但真珠是真的害怕那些怪物,不肯罢休。

「也有过这么说的,而且不止一两个。但是,在真打算打破规定的年份,全都死了」

真珠没有激动,静静地说道

「他们把周围所有人都牵连进去,然后死了。负责这间图书室的你一个人反抗的花,说不定还没什么。但可能还是不行。我不想看到那种结局」

莉绪的头脑完全拒绝这番劝说。

「我不这么认为」

「真喜多同学……」

然后,当真珠像这样特别唠叨的时候,莉绪就会像平时一样离开图书室。她将不太牢固的门打开,来到走廊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发出粗暴的声音关上门的那一刻,噪音触碰到全身的感官。

沙————————

扬声器不断播放着那微弱的杂音,充斥着校舍内的空气,勉强进入到耳朵里。尽管那噪声非常微弱,但像沙子一样持续接触肌肤和神经,仿佛就连肉眼所见的,肌肤所感受的校内风景都像是微微蒙上了一层沙。

有时候因为扬声器老化的缘故,还会噗滋、噗滋断断续续。那就像细微的小石子掺杂在平滑沙子里,特别绊动神经。

这个噪音不会进入图书室内。

哪怕光看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图书室确实如真珠所说是安全地带。

莉绪是“图书室”的负责人,她的『放学后』始于图书室门前。如果听从真珠的说法,莉绪必须以『委员』的身份管理图书室。但是,莉绪对身为图书室『七大不思议』的真珠并不友好。

搞不好,莉绪那种态度会破坏图书室的安全性。

但就算是那样,莉绪也无所谓。

真珠毫无疑问是杀害弟弟的主谋之一。然后,真珠不仅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错,反而引以为荣,还打算让更多的孩子重复悲惨的遭遇。是可忍孰不可忍。

「……绝饶不了」

饶不了真珠,饶不了,饶不了『委员活动』。

最最饶不了的,就是这个『放学后』。

莉绪朝着安装在上部写有『图书室』的门牌,以及贴着古老符纸的图书室的门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慢慢将目光转向走廊。

「………………」

这条只有在电视剧、电影或者游戏中才能看到西式走廊,阴森可怖地向黑暗中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

此情此景简直是置身恐怖电影当中。走廊上没有灯,没有月亮也没星光的外面反而让人觉得看得更清楚似的,要是没有图书室里的灯光透过门上巨大的磨砂玻璃撒在外面,肯定是什么也看不到。

自己穿着统一皮鞋的脚,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声音。听上去莫名响亮的声音在走廊的黑暗中扩散,然后淹没在杂音中,最终消弭。

周围的黑暗深处仿佛潜藏着什么,随时朝这边扑过来似乎都不足为奇。一想到这个声音向那黑暗清晰地暴露出自己的位置,变下意识呼吸变细。莉绪以略微紧绷的表情从制服口袋里取出小型手电,打开开关,啪叽,将前面延伸出来的光指向走廊前方。

手电的光撕裂了不满走廊的黑暗。黑暗被光截取,走廊的景色以碎片的样子出现。照出木质地板,照出灰泥墙面,照出将内外区隔的木框窗户,照出各个教室出入口的门。

然后照出,藏在黑暗幽深之处的,远处的拐角。

光照到它们,令它们的模样显现出来,但这又令胸口用上另一股有别于黑暗的不安。

有怪物存在的漆黑洋馆。

能看到的,只有它的一部分。

周围一片黑暗,潜藏着什么东西都不奇怪。光一照过去,自己之前能看到的地方就变成了黑暗,又有什么潜藏着。

「……」

莉绪咽了口口水。

身上冒鸡皮疙瘩,心里感到没底。

但就算这样,莉绪依然把嘴绷紧,开始向前迈步。这栋可怕的洋馆是莉绪的敌人。面对今后必须一战的敌人,岂能只因为害怕就败下阵来。

莉绪沿着漆黑阴森布满噪音的走廊前进。

每当鞋底与地板接触,自己的脚步声便会向周围扩散。

然后,每当将体重施加在地面上,地板便倾轧作响,响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莉绪尽量避开其他的『委员』,总是一个人移动。她当然不可能不害怕,令她恼火的是这种恐惧一点渐渐适应的迹象都没有,但因为她不配合其他人的『委员活动』,所以必然只能这样独自忍受恐惧。

不配合,但并不是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莉绪时不时就会离开作为安全地带的图书室来到外面。

莉绪总是想设法从根本上设法解决这个『放学后委员活动』,也不认为不亲眼见证真实的『放学后』和『委员活动』只管嘴上一直「不同意」就能解决问题。她没那么愚蠢,也不会那么被动。

莉绪明知很危险,但孤身一身对『放学后』的探索事实上比其他所有『委员』都更加深入。她在这个不知何时会发生什么的异界洋馆中,转过的地方比所有人都多。连其他人因为跟『委员工作』无关不会踏入的地方,莉绪也去过。并且她进行观察,观察『放学后』,观察怪物们,观察杀害弟弟的仇敌,思考是否存在某些线索。

走在漆黑的走廊上时,中途会遇到孤零零亮着灯的教室。

那种教室的门上或者窗户上一定会贴有符纸,或者入口拉有注连绳,又或者挂有成串的红纸穗。

然后——那种教室里,有“那些东西”。

莉绪轻轻地走在深夜的木制校舍中,观察者“那些东西”。

——那间教室里有“老婆婆”。

拉起注连绳并挂着纸穗的入口里面,点灯昏暗地亮着,空荡荡的教室里桌子椅子什么都都没有,只有正中央有个身着和服的老婆婆背对门口一动不动毫无气息地坐着,背上贴着连图案都看不清的符纸。

——那间教室里有“电话”。

依然被电灯照亮的空荡荡的教室中央,只有唯一一个木制台座。台座上稳稳地摆着一部同样贴有符纸的公共电话。那个形状和大小确实是公共电话,但颜色是从未见过的红色,正面没有号码盘,而是圆形拨号盘。

——那间教室里有“无头”

首先整个教室的空间里被横七竖八好多条注连绳穿过,就像是阻隔入侵,或者补货六五的巨大蜘蛛网。在那样的空间的正中央有个人影。那是人的形状,但形成细节分辨不清的浓浓影子,身高快要碰到天花板,但没有头部,像棍子一样直直杵着。

——那间教室里有“手臂”

教室里摆放着三人同用的古老课桌,被切断的手臂就像插花一样立在课桌上。所有桌子上分别都有三条手臂,手臂将手肘处的断面摆在桌子上,手掌像花一样打开,总共摆着几十只手臂。

然后是——『鹿岛大人』。

在办公室蔓延展开的森林深处,存在着大口敞开的古老播音隔间。隔间门形成了“鸟居”,里面不知从何时起以上吊的形式吊着一具没有四肢的小孩子尸体————

「……」

莉绪来到办公室,站在森林边上,目不转睛地注视“鸟居”所在的那片空间,那片仿佛时间停止一般静止的景色。

播音隔间被勾勒成赤红色的“鸟居”所环绕,外面挂着的红纸穗给人几分变化的感觉。里面的景色仿佛被缝在透明的玻璃当中,堪称异样地完全静止不动,然而像这样光是看着它……不,正因如此才令人不禁萌生心跳渐渐加速,呼吸渐渐急促的紧张感。

静谧,闭塞,前方无路。

闭塞的空间里是画上去的“鸟居”,然后吊着小孩子一动不动的尸体。

在这里不论如何也看不到“那边”。

莉绪眼里的景色中,没有弟弟耀以及历代一年级『委员』穿越后抵达的“鸟居另一边”。那里就只是条被老旧播音器械包围起来的,没有路的尽头。据说,耀消失在了“另一边”。据说,只有一年级能够传过去。但至少在莉绪看来,这个“平面”的鸟居没有能够穿越的余地。

莉绪尝试从眼前的这一幕去感知去往“那边”的弟弟,但迄今为止的尝试从未成功过。

此处“鸟居”的景色实在太过超然,太过静止不动,拒绝一切目光探寻所谓的“那边”。

不过,唯有不久前进行“参拜”的大伙供奉的,名为三宝的盛满点心的贡品台座孤零零地摆在“鸟居”跟前。唯独小学生所能携带的又多又杂的点心在那摆镜饼的台座上所堆成的小山,作为能够正确感知、正确理解的浅显事实,存在于那里。

「……」

这个形成异常对比的奇妙感觉另莉绪感到畏惧,恼火。

莉绪感受着胸口在紧张与激动中上下起伏,按着微微颤抖的手,静静地瞪视“鸟居”。

唯独脸上的表情十分凶狠。

莉绪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咬着嘴唇,无所作为地,继续默默瞪视自己弟弟消失的地方。

…………

硬要说的话,名为莉绪的少女没有任何特别突出的优势,但所有方面都在平均水平之上。

学习、运动、社交能力、外貌、身高,然后是家庭富裕程度,这些里面没有任何一项突出到能够引以为豪的程度,但也没有任何一项低于同龄人的平均线。

莉绪过去被这样的天资与环境所保护,尽管对略有神经质的父母感到不满,但家庭之中没有特别大的矛盾,生活过得也算相当幸福。她家原本有父母、祖母还有弟弟,家的房子建在有些狭小的土地上,一楼祖母使用,二楼是父母和莉绪本人,类似屋顶阁楼的三楼给弟弟,各自都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计划着有朝一日能买更大的房子搬过去,家庭生活还算平静。

维持这平静的最大原因在于,一家人都疼爱弟弟。

没错,莉绪其实有着唯一引以为豪的事情,那就是弟弟很可爱。小她四岁的弟弟耀从小聪明善良,正义感强,善解人意又有人望。他不止是莉绪的,更是全家人的自豪。

「要是坏人来了,就由我来保护姐姐!」

他很喜欢英雄题材的电视节目,总喜欢说这种话。

在莉绪看来,他是个有些得意忘形,但又非常可爱的弟弟。

莉绪从小就比较老成,喜欢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因此,她理所当然地也很疼爱后来出生的弟弟。她陶醉在小宝宝的可爱当中,积极主动地帮忙照顾弟弟,总是带着弟弟玩,给弟弟很多东西,也教给弟弟很多事情。然后,弟弟耀也很黏这样的姐姐。

家庭中并不是一点矛盾都没有,但家人们至少从不怀疑,大家都爱着耀这一点。要被全家人疼爱,但却没有过于娇惯。毕竟真喜多家的人大多神经质,比别的家庭要稍稍更加严格。

尽管唠叨很多,但耀总是很懂事很老实地听进去,当家里有谁发火的时候也总有人出面保护他,安慰他,自然而然地保持了平衡。耀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成为了不止被家人,而且被所有人喜爱的孩子。

他在幼儿园受大家欢迎,性格爽朗,待人亲密无间,热情而又聪明。他积极帮助弱小的孩子,看到觉得不对的事情就会指出来,虽然这一点有时候令大人们为难,但他的朋友们在老师面前维护他。

耀是莉绪引以为豪的弟弟,是疼爱无比的弟弟。

她满心期待着弟弟和自己上同一所学校。

然而……

可是……

那个弟弟不在了——而且莉绪忘记了这件事

一天,耀没能从『放学后』回来。

然后,包括莉绪在内,全家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没人注意到,也没人伤心,弟弟的存在直接消失了。人人疼爱的弟弟,未来也本应被爱着的的弟弟,不被任何人发觉,甚至不被家里发觉,没人伤心,没人吊唁,结束了在这个世界的一生。

他的未来被剥夺了。

不可饶恕。莉绪大从心底里饶不了实施掠夺的『放学后』『七大不思议』『委员活动』,也饶不了非但没能帮他,甚至还将他彻底遗忘的自己。

「姐姐,你知道『放学后』吗?」

「姐姐,我正在保护学校的和平」

「姐姐,我知道就算了你也会忘,但还是告诉你,我超级努力地当着『放学后委员』……」

「……姐姐,我马上就要去和“神”战斗了。我一定会保护姐姐,保护大家。不过,姐姐一定会忘记吧」

…………

耀多次说过,莉绪都忘记了。

神秘的力量令人忘记。包括莉绪,以及家里所有人,都忘记了。

只有莉绪想起来了,想起过去耀的事情。耀时不时只对莉绪开口,以被忘记为前提敞开秘密。他入学后不久情绪莫名激动,全家人都觉得是上了小学太开心了,总是欣慰地看着他。但是,他很快渐渐变得心灰意冷。这令人痛心的变化,如今也只有莉绪回想起来。

耀是怀着何种心情坦白秘密的呢?

是怀着怎样的想法下定决心的呢?

他说的那些话,真的发自内心吗?

然后,他又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去了那有去无回的“鸟居”另一边,又在那里遭遇了什么呢?他没有害怕吗?没觉得疼吗?没有感到寂寞吗?没有犹豫过吗?一次也没后悔过吗?

「…………!」

越想就越发不能饶恕。

不能饶恕被挑明秘密时大脑印『放学后』的神秘力量停摆而没能给出任何答复的自己,不能原谅将一切彻底遗忘的自己。莉绪无法饶恕自己,满腔的憎恨与歉意让她恨不得立刻撕开自己的胸膛掏出心脏。

不能饶恕。

比自己更加不可饶恕的,是戕害耀『委员活动』。

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莉绪没有灵能之类的特殊才能,对超自然现象也并不精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但她必须做些什么。

作为一个什么都没办到的,不称职的姐姐。

莉绪要抵抗。

这是义务,也是赎罪。

为了弟弟,没有任何能力、知识,没有任何人帮助,不被任何人理解,孤军奋战。

莉绪一有机会就会劝说。

劝说的对象主要是一年级的光太和他的姐姐。

她其实知道,自己整体上和『委员』大伙关系并不算好,总被大家躲着。但她认为,就算这样有些话也非讲不可。照这样下去,光太会和耀一样

「……会死的啊,没关系吗?」

「嗯?」

「呃,唔……」

又一个星期五的『放学后』,大家齐聚在图书室。

大家开始商议接下来的安排,莉绪则从旁叫住最小的光太和第二小的她姐姐,在他们面前蹲下配合他们的视线高度,这样说道。

莉绪讲得表情很认真。一年级的光太个子很小,头发乱蓬蓬,一副调皮的模样。然后在他身旁的万智个头也很小,短波波头发型,佩戴着厚框眼镜,神情坐立不安,目光在其他大伙与莉绪之间摇摆。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光太就会和耀的下场一样。

然后这位姐姐不久也会落得和莉绪一样的处境。

莉绪基本不打算和『委员』们搞好关系,但这两个另当别论。这对兄妹或许还为时未晚

「这种事还是别做的好」

所以,莉绪会劝说他们。

「我一直都在说,你不是非得成为大家的祭品不可,你最好逃走」

莉绪刚这么一说,光太便不服地噘起嘴

「我是不会逃的」

然后这样说道

「我可不像姐姐那样胆小。我来救姐姐」

他挺起胸膛。看到他这个样子,莉绪不禁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他的勇敢和善良是那么淳朴。虽不想这么说,但也很愚蠢。尽管让她联想起耀曾经说过的话,但他现人比耀缺乏思考,心理准备也不够。这份稚嫩的善意毫无疑问是难能可贵的光辉,但正因如此,让莉绪听着心情更加沉重。

「办不到的……那样只会让家人、朋友伤心」

莉绪说完,光太亮出手里的短木刀

「不会的,我一定会赢。我要用哥哥教的剑道把“神”干掉!」

「光太君……」

亮出木刀的光太非常认真,还有些自豪,若隐若现地表现出自己所负特殊使命的昂扬感。

光太在『放学后』里的空余时间会跟定仓慎学习剑道。慎自己也是个正在学习剑道的小孩子。靠那种半吊子的修行别说是摆平那些教室里的怪物们,甚至是要打败最核心的“神”,莉绪心里只能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喂,你觉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觉得能办到吗?」

莉绪又将疑问转向旁边的万智。

「支棱起来啊,你是姐姐吧?是监护人吧?没关系吗?我的弟弟就没回来啊!?」

「啊……呃……」

万智在莉绪的目光下,坐立不安地动着手,向其他大伙投去求帮助的目光0,尤其是看向隐晦地向光太鼓吹「绝对能赢」的始作俑者——律。

据莉绪目前观察,这个名叫万智的女生是那种没有主见,总之就想要和周围融为一体的类型。她自身缺乏自信,也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跟周围保持一致就不能安心,是那种不跟随某人就不放心的那种人。

因此,她虽然为了逃避莉绪的逼问而看向大伙,但能在这种时候插嘴的律正在真珠说话,没来帮她。无助的顽主逃离不了眼前的莉绪,但还是想设法开脱,勉为其难寻找借口

「他、他自己都说没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莉绪不禁目光和话音里多了几分严厉。

「你真觉得没问题?」

「……」

逼问之下万智马上不敢正视莉绪的目光。这就是连她自己都不肯相信的证据。万智躲着莉绪的目光,对光太说

「本、本人说想这么做……是吧?」

「嗯!坏蛋由我统统干掉!」

「……」

光太意气风发地举起木刀宣称道。光太这个样子,莉绪实在不好再逼问,只能无可奈何地咬牙。

光太和万智都不明白这个『放学后』其实是多么危险,多么异常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们不能正确理解自己的死,兄妹姐妹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莉绪希望他们明白那种事多么令人悲伤,多么令人痛苦。

但是,她本来就被他们躲着,实在没信心不被他们更加讨厌,劝服他们。

面对这样的不甘,面对自己的不争气,面对眼前这对兄妹缺乏危机感的状况,莉绪只能咬牙切齿。她心想,就连聪明伶俐的耀都没能从“鸟居”的另一边回来,光太又怎么可能回得来?但这话怎么说的出口。

不论这个结论多么明显,多么确信,她都实在说不出口。

她没办法极力主张光太一定会死。

莉绪也很清楚,不论她的危机意识多么确定,一旦将这个想法讲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将陷入不可修复的境地。所以,莉绪不论情感多么强烈都没这么讲过。至少,现在毫无疑问不能讲。

「我想说,你不需要要你干嘛你就干嘛,知道吗?」

所以,顶多只能说道这种程度。

但就在这时,律和真珠说完话了,注意到莉绪讲的话,一副无语的态度插话道

「喂,你意思是我怂恿的咯?」

「……没说,我是指『委员活动』」

「是吗,那算了。事先声明,这队长可不是我想当才当的。没人管事肯定大事不妙,但却没任何人出面,我没办法才揽下来的」

律双手叉腰抱怨道。万智在一旁看准莉绪注意力被引开,趁机轻轻拉扯光太,不动声色地与莉绪拉开距离。

「你有什么意见别偷偷的,当着大家面说啊」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算了」

莉绪叹了口气,放弃了这次的劝说,默默起身然后准备离开,但律朝着莉绪背后扔出一句话

「真喜多同学,你还是算了吧。你说的那些不等于是让大家什么都不做等死吗?」

「!」

这话不能当做没听到,莉绪转过身去。面对不听劝的人的目光,与面对什么懂不懂的人的目光相互交错。莉绪下意识反驳道

「我没那么说吧」

「不,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说我在找别的方法。因为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成功了不就不会死吗?何况根本就没别的方法吧?」

「……」

莉绪被戳中痛处,无言以对。

这里明明有七个『委员』,却没有一个人支持莉绪,这里面最大的原因就在这里。『委员工作』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明知如此却依然在执行是因为,莉绪没能找到放弃时的替代方案。

「没有吧?别的方法」

「……」

律针对这点予以追击。

她习惯于对付拖团队后腿的人,以干脆利落的态度驳斥了莉绪的任性。并且她趁着莉绪沉默不语,指向莉绪刚刚全说过的光太

「可是,你却要放弃至少还存在的可能性,那孩子多可怜啊」

「……!」

听到这话,莉绪只能露出不是滋味的表情,然后直言

「……小久保同学,你不说自己讨厌很小的孩子吗?」

律在被召唤到『放学后』的第一天就公开坦言自己讨厌小孩。

很小的孩子总是很吵,不听劝,烦人又讨厌。她也一如自己的说法,完全没有插手照顾光太的事情,仅仅只是引导。律那样却搬出光太来职责莉绪,莉绪自然无法接受。

「嗯,我是讨厌小孩,所以我也没照顾他」

律不认为自己有错,答道

「但就算这样,我也总没让他什么都不做等死啊。本人不是也有干劲吗?」

「…………」

姑且说得在理,莉绪无法反驳。

大家都不做声,虽然没到指责的程度,但投向莉绪的目光都绝对算不上善意。在这令人如坐针毡的空气中,确信自己完全胜利的律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总结道

「你找到了别的方法再告诉我吧」

然后说

「我们也并不想对那孩子还有高峰同学见死不救,也不是乐意执行这种『委员活动』的」

律尽管嘴上这么说,但表现出的态度一点也不相信,也不期待莉绪找到替代方案。

「…………」

可是对于这样盖棺定论,莉绪无法做出任何反驳。在场其他人对于律把盖棺定论当理所当然的态度也无法提出任何意见,这让莉绪忍不住攥紧拳头垂下头。

「走了」

律看了沉默不语的莉绪一会儿之后,移开目光催促大家,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图书室,跟平常一样执行『委员工作』去了。

这样下去绝对不好。

但明明知道不好,却又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够解决,也没有说服大家的材料和说辞……

「嗯?又买那种品味低下的衣服啊」

星期六的早晨,莉绪刚刚醒来还没摆脱『放学后』的感觉,啃着吐司的边闷闷不乐地想着事情,正好穿越客厅准备出门的父亲突然对他这样说道。

「……啥?」

被找茬了,所以莉绪也正常地摆出应战的态度。

父亲看的是莉绪刚刚拿出来的新衣服,上面点缀的是和风图案。给小学生穿又好看的和风图案衣服可不多,莉绪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顶着母亲的唠叨好不容易才给买下的。

「真是的,这到底像谁啊」

「可不是嘛,她死缠烂打才给买的」

父亲不爽地说道,母亲也同意父亲的主张。莉绪的父亲母亲都对和风完全不感兴趣,早餐必定是吐司配培根鸡蛋。不大的餐厅中放置着西洋风格家具,为了尽可能追求现代时髦可谓呕心沥血。

当然,他们家是普通的日式建筑,西化毕竟存在极限。但是,至少在这样的家中,莉绪的服装品味显得格格不入。父母偷偷议论,莉绪的喜好很老掉牙,是不是受了现在不在这里的祖母的影响。但事实上,祖母也并不喜欢和风。

祖母与夫妻之间在小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很多方面持对立态度。

然后莉绪的兴趣与夫妻不合,自然而然地被归类到了祖母那边,但莉绪其实不太喜欢爱强迫人的祖母。

「……少来管我」

莉绪嘴里念叨着这一句话取代「一路走好」,目送父亲离开家门。

听到这话的母亲又瞥了眼莉绪的衣服,不知是不合审美还是想起高得不值得的价格,不满地叹了口气,然后返回厨房。

莉绪也叹了口气。

「…………哎」

莉绪在家中感到孤独。她跟家人的关系已经彻底恶化。

相比之下,现在她在学校和朋友们一起的时候要万倍轻松,平静。可就算在学校,她也不是完全不孤独。以前根本没有过这种情况。而这一切,也全都是『放学后』导致的。

『放学后委员活动』是异常现象,校舍里的情形跟现实不一样,莉绪起初没有认为那是现实学校的延伸。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她开始觉得,无法彻底将现实与『放学后』区分开来。

这是因为,担任『委员』的大家同样存在于白天的学校里,会看到他们的身影。

尽管彼此无视,彼此不会搭话,但大家的存在使得学校不再是过去的学校。最为关键的是,弟弟耀本来也就读这所学校,在学校里不论如何都会勾起弟弟的面影和记忆,而每当这种情况内心就会撕开一个流血的窟窿。

——这所学校,夺走了耀。

莉绪怀着这样的想法在白天的学校里生活,然后在黑夜中的『放学后』独自一人持续着孤独的战斗。

但是,这场战斗眼下看不到希望和未来,恐怕连真正的战斗都算不上。

目前的抵抗无非是固执己见的任性。就像作为真正仇人的真珠说的那样,也像虽没有仇但很可恨的律说的那样,自己的行为只是在让自己和大家暴露在危险中,纯粹地浪费时间。

不执行大家都在执行的『工作』,只是感情用事地叛逆。

大家都这么看待自己,使得自己也不得不这么看待自己,这场战斗就是如此孤独。但是,这是背水一战。

莉绪现在每次去『放学后』都会寻找线索,调查过去的『委员日志』。她尝试从过去的记录中获取线索,研究献祭小孩子的『放学后委员活动』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否真的没有办法应对。『委员日志』是唯一确实的情报,但这场尝试十分鲁莽。

放在图书室里的『日志』数量太过庞大,而且大部分内容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异常』

『无事发生』

上面写的最多的就是这些话。莉绪开始调查快两个月时间,已经见到用几十种笔迹将这些话写了千百遍。

过去的『委员』也像现在的『委员』一样,只是进行“参拜”而已。

然偶,每年都会有两人牺牲,其他五个人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毕业』。

所以,『日志』绝大多数的内容都是『没有异常』。

只要向怪物“参拜”上供就能平安过关。除了那两个人。

过去几乎没有『委员』试图解决这个情况。过去的『委员』大部分都因为小学生特有质朴选择遵从指令,不抱太大的疑问,听话地持续“参拜”,然后牺牲其个人中的两个人『毕业』。

有的是,这种记录。

记录上,有几十个耀

朴实地被送出去,然后没有回来的一年级学生,多达几十个。

绝大多数的孩子都十分质朴,或者满怀使命感地消失在了“鸟居”另一头。

那些一年级的记录,各个都朴素而乐观,但那些记录看着就让人感到不舒服。那些字还拼不出多少的小孩子,用磕磕盼盼,令人不禁微笑的字迹,写下了对高年级哥哥姐姐们的信赖。

一看到那些,强烈的悲伤、绝望以及愤怒便疯狂地涌上心头,让莉绪难以忍受,不禁含泪。她所感到悲伤和愤怒不被其他任何『委员』引起共鸣,在孤独中越积越多。

——必须停止这个『委员活动』才行。

怀着这个想法的,只有莉绪。但这个想法被大家拒绝,她便坚持己见,不断抵抗。

耀的记忆,过去和耀一样的孩子们的记录,失去耀后每一天的生活,都让莉绪继续这场没有根据,看不到前途的战争。

莉绪的胸口开了个洞,名为耀的洞。

然后这个洞,也在莉绪的家庭中打开了一个大洞。

全家人谁都没有发觉到那个洞,可是大家在不知不觉中分崩离析。

莉绪一家本来就都是容易闹僵的性格,可是以前耀还在的时候,问题还没有这么吐出。大家心爱的耀消失了,勉强被拧在一起的家人失去了维系。

大家至少都想要在耀面前当个温柔正直的父亲、母亲和祖母。家中唯一让他们能想维持形象的存在消失了,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自重、忍耐和宽容。因此,原本神经质的一家便不在容得下对方。

莉绪现在的家中争吵不断。

莉绪现在在家感到痛苦。

正因如此,莉绪不可能接受『放学后』。

『放学后』是造成一切的元凶。不论再怎么被周围非难,莉绪也不可能对夺走要的『放学后』『七大不思议』『委员工作』哪怕一丝一毫的肯定。

现在的莉绪,真正的容身之处只有这份抵抗。

学校里的朋友们是当下唯一愿意无条件接纳她的人。她在白天的学校里正常度过,与朋友们相互欢笑,然而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却一直想着家中失去的平静,还有已经不在的弟弟。

不解决『放学后』的问题,莉绪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莉绪只要能用的时间,全都投入到对抗『放学后』中。那个通常来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放学后』是什么,『七大不思议』又是什么,然后『放学后委员』还有『委员工作』到底是什么。为了寻找蛛丝马迹,莉绪不遗余力地奔走。

每个星期五她就在『放学后』的图书室里读日志,观察『放学后』的校舍和『七大不思议』,白天就去图书馆,不是『放学后』的晚上就上网查,寻找什么地方是不是有这个异常现象的答案,有没有打破的方法,有没有相关提示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她拼命地找。

可是——她一直以来几乎都没获得线索。

她调查了现实中的『七大不思议』,对怪谈有了一些了解,但发现与自己见到的『鹿岛大人』以及『七大不思议』像又不像,更是完全没有关于『放学后』的线索,就这样不断积累毫无意义的时间。

一个月过去。

两个月过去。

只是在空转,没有任何成果,只是无谓的努力。

不被任何人认同,就连自己都不能认同,不断徒增倾轧与疲惫,一门心思地坚持痛苦的尝试。莉绪承受着其他『委员』们投来的目光,毫无进展的状态一直持续的痛苦,同时还被失去弟弟的悲伤所折磨,漫无止境地坚持孤独的战斗,背水一战。

但是——来到第三个月。

六月份。情况以出乎意料的形式产生了微小的变动。

她有个已经基本快忘记用的免费电子邮箱,收到了一封网络服务通知。她刚开始着手调查『放学后委员』的时候,作为在网上寻求情报的一种手段,大范围写信提问寻求答案,向所谓的提问网站的一个服务投过一次提问。

『有谁知道「放学后委员」吗?』

可是写了提问之后,别说提问下面有回答了,甚至几乎没有人看,阅读量都异常的少。所以,莉绪放弃有人解答,几乎忘记了这个事情。

而现在,邮箱里收到了收到解答的通知。

「咦,不会吧……!」

莉绪对突然而来的通知大为震惊,下意识条件反射地点击画面中的通知,打开链接。

可就算这样,毕竟当时情况惨淡,期待早已磨光,所以她最开始噶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困惑。怎么现在才来?她带着疑惑看向显示出来的回答栏,一个用户名像是年轻女孩的账号写了段不是很长的回答。

『回答:Kana酱

 我检索找到这里,我也是委员。

 要是有困难请找我们谈。你有委员指南吗?』

文章还付了图片。

那是把几张像是用手机相机拍摄的照片拼接起来的图片,拍的像是册子的东西。最开始,莉绪抱着怀疑与警惕确认照片,感觉这如果是恶作剧未也免太下功夫了,再确信内容与自己的情况并不矛盾时,她不知不觉地已经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其他学校也有『委员』!?

这是惊天动地,而且是她望眼欲穿的情报。

她首先怀疑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接受这不是在说谎之后,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了回信。

『我有困难!可以商量吗?委员指南是什么?』

几分钟过去。

很快收到了回信。

『明白了,现在就帮你。我们来联系你』

简短的回信上又付了一张图片,内容疑似是刚才图片中册子里的封底。

封底上写着几个联系邮箱地址,然后最后面落款的发行者这样写道。

『放学后指南编辑委员会』

「————看看这个」

这天,莉绪把在图书室集合的大伙召集到房间中央的大读书卓周围,当着大家的面把按人数新制作的册子摞起来。

「……这是什么?」

律站在被召集的大家最前面,怀疑地看向莉绪和桌上。

「『放学后委员指南』?」

她念出标题,然后有些无语,又有些傲慢地轻轻一笑,摆出一副没想到的态度。

「你做的?」

「不是」

莉绪摇摇头,回答

「我终于找到了。别的学校也有『委员』」

「!?」

对于莉绪的发言,所有人都不禁发出诧异的声音。

气氛躁动起来,目光十分扎人。莉绪正面回应其他人,接着又从包里取出按人数打印出来邮件交流记录,摆开。

然后为了证明一切不是牛早,莉绪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该文件也放在桌上让大家看到。然后,她手放在罗列了诸多证据的读书桌上,探出身子环视所有人。

「我和其他学校的『委员』取得了联系」

「!」

震惊扩散开来。有人屏息,有人呻吟,有人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这些在莉绪、大伙以及桌面上交错。

「然后我问到,『放学后』还有『委员』,其实全日本所有的小学都有」

「……!」

「然后,其他学校的做法不像这里,是以『记录』的方法来若怀怪物。还说,这里的做法只会让怪物越来越强」

莉绪说的话让动摇扩散。莉绪环视一遍其他人。她感到紧张,然后停顿片刻,张开干渴的嘴

「————于是我提议,向外面提供这些信息的取得协助」

然后,这才是主题

「外面的说,只要大家同意,愿意提供帮助。所以,让我们停止过去的做法,按照这份『委员指南』写的方法去和怪物战斗吧。不要再让怪物称心如意,让它们弱化。然后,停止这种献祭一样的行为,不要让光太君去“鸟居”另一边,为迄今为止没能回来的一年级,为我的弟弟耀报仇雪恨吧」

莉绪问了出来。她很紧张,声音有些颤。

「怎么样?」

莉绪祭出胜负。

她用瞪视般的目光看看大家啊,等待回应。所有人全都一言不发。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这一刻,是莉绪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沉默降临。最后,表情困惑的律,然后其他所有人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册子。

「…………」

莉绪的反叛,终于开始了。

收到提问网站回信后的一星期时间里,莉绪一直在做准备,一方面是了解其他的『委员活动』,一方为说服大家做准备。因为家长的方针,莉绪在小学阶段不被允许使用短信APP,因此联系了印在『委员指南』最后面的电子邮箱,与『编辑委员会』中名叫『END』的人进行了沟通,了解到了外部的『委员活动』。

『据你描述,你们学校相当罕见。

 情况非常糟糕,而且是从未听说过的情况』

『END』自我介绍称自己过去做过委员,现在上初中三年级。他听取了莉绪的说明后,对立颖小学的『委员活动』首先陈述了这样的感想

『应该是相当古老的怪物。虽然罕见,但不觉得不可能。我迄今为止听说过许许多多学校的情况,存在古怪规则也不少见。但是,那里东西大致都是怪物为了对自己有利告诉委员的,能不遵从还是尽量停止比较好。不过,有些家伙会因为打破规则而狂暴,这点需要小心。古老的家伙尤其需要注意』

通过几轮的交流,莉绪确信对方确实真正掌握『放学后』的知识。

她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不过其他学校竟然真的也有『放学后委员』。

然后,他们并不像立颖小学的『委员』那样唯唯诺诺地遵从上百年不变的古老做法,而是制作新的准则进行抵抗。

莉绪在狭小漆黑的牢狱中,同不对牢狱规则怀有疑问的人们被关在一起,感觉永永远远都要被这么关着。当她知道全国的小孩子们都在战斗,并竭力解决这个超常理的无妄之灾时,一束光突如其来照进了她的心田。

光照亮了划破了令她快要心灰意冷的漆黑,照亮了她在漆黑中的战斗。

她现在敢肯定,立颖小学『委员』的做法果然是错的。自己的憎恨与直觉,都是对的。立颖小学的做法,只是徒增牺牲而已。

『您认为应该改变吗?』

『最终来看,改变更好』

问了出来,然后被推了一把。照目前的情况去做,永远也无法打倒那什么『鹿岛大人』,只是源源不断地献祭可怜的一年级,『鹿岛大人』只会获益。这种做法不好。

现在的做法必须要改变。莉绪重新获得了确信。然后,莉绪,莉绪尽可能详尽地了解『放学后』,要到了『委员指南』的电子数据并用打印机打印,自己装订成册。

把这套外面的做法带进去就能一战了。

『鹿岛大人』一直以来肆意贪食耀和孩子们生命与未来,而大家都早已放弃对抗,从来束手无策。但现在,能够报一箭之仇了。

——决不能再给杀死耀的『鹿岛大人』任何好处。

不该给,不想给,不允许给。

莉绪怀着这唯一的念头做好了准备。她过去一直找不到任何线索,一步也没有前进,而这份焦躁让她变得仿佛是挣脱了锁链的野兽。她相信,前面的日子都是为了这件事。她打印『指南』和邮件记录作为说服大家的武器,等待下一次『放学后』到来,将它们摆在桌上等待大家到来。

然后。

「………………」

现在,图书室里一片沉默。

暗淡的灯光下,寂静笼罩的房间里,只有大家静静翻纸的声音。

莉绪一动不动地等待。

时间慢慢过去。

然后,所有人都看完了『指南』。

大家在难以形容的气氛中沉默了许久,最后律打破沉默,对大家说道

「那么——赞成真喜多同学的人举手」

………………

…………………………

然后一周过去。

对莉绪的提议做出表决的下一轮的『放学后』。在当家正在“参拜”的『鹿岛大人』的“鸟居”跟前,莉绪的身影出现了。

上个星期,莉绪的提议刚刚被否决

这是她头一次现身“参拜”。在惊讶的众人面前,莉绪默默地从她的和风图案手提包中取出可怕的线锯。

「!!」

众人慌乱起来。

莉绪在大家面前,朝着迄今为止没人接近过的“鸟居”走去,直接把锯子抵在“鸟居”里吊小孩子尸体的绳子上,奋力一拉。绳子一下就断了。

尸体重重地掉下去。所有人震惊不已。

然后,莉绪又从手提包里取出像是写生簿的东西——紧接着,像夕阳一样神秘莫测的红光从“鸟居”另一头溢出。在震惊的大家面前,莉绪最后留下一撇,朝着那光走了进去。

莉绪消失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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