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友名トト]愿她带着笑容而逝[台/繁]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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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喜友名トト

  插畫:風翠

  譯者:林孟潔

  圖源:Best Kirito & 愛德華

  錄入:狗與天秤不得閱讀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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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介

  為了實現她的心願,我開始祈求她的死期。

  基於某種原因,大學生夏希決定隱藏真心,扮演眾人的開心果。

  對這樣的他直言不諱的人,是永遠面無表情,臉上從來不見笑容的少女更紗。

  夏希對更紗產生興趣,努力想把她逗笑,卻漸漸被她吸引。

  可是,她卻有個「無法微笑」的理由——

  「只要一笑,我就會死。」

  面對更紗坦誠的殘酷事實,夏希會給出什麼答案?

  超乎想像的結局,將溫暖每一位讀者的心。

  目錄

  我會讓妳露出笑容

  嗯,就算我死了……

  願她帶著笑容死去

  後記

  我會讓妳露出笑容

  「我喜歡你,能不能跟我——」

  毬谷夏希聽了她的告白後,浮上心頭的第一個想法是:真傷腦筋。

  夏希不討厭她,覺得她是一位美麗的姊姊,也不是因為現在正在打工。這裡確實是夏希工作的酒吧店門口,他才剛把「CLOSE」的牌子掛上去,但店長早就下班了,只剩夏希一個人準備打烊。

  「呃……」

  「你怎麼想?毬谷……」

  今天也帶著精緻妝容的她是這間酒吧的常客,似乎剛剛結完帳就在店門口等夏希出來了,抬眼看著夏希的無辜眼眸還泛著淚光。被女性如此愛慕實屬光榮,也覺得很幸福,但要不要回應心意又是另一回事。

  夏希重新繫緊酒保制服衣領處的領帶,做了個深呼吸才回答:

  「不好意思,雖然很榮幸,但我有喜歡的人了。」

  對女性說這種話有些過意不去,說完後看到女性的表情也讓夏希十分難受,畢竟,這不是事實。

  「這、這樣啊……」

  嗚哇,她好像快哭了。雖然這麼想,夏希還是對她露出一抹微笑。

  「可是,聽到櫻子小姐這種大美女向我告白,我真的非常開心!這麼說或許有點怪,但櫻子小姐一定能找到更多比我更優秀的男人!」

  這是安慰之詞,但也是夏希的真心話。櫻子很受歡迎,被這種人喜歡當然不可能不開心。與其對自己這種年輕大學生傾心,她身邊應該有更多更適合的對象才是。

  「毬谷,你總是這麼體貼。」

  「沒有啦,哈哈……」

  像這樣閒聊了幾分鐘後,夏希苦戰到最後一刻,才終於目送她離開。「已經很晚了,回家路上小心喔」這句話,應該是帶著溫柔爽朗的笑容說的吧。

  夏希將中斷的店外打烊作業做完後,再次回到酒吧內。

  「呼~」

  他嘆了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雖然有種做壞事的愧疚感,但也無可奈何。夏希重整心情開始打掃店內,清掃地板,擦拭吧檯,清洗玻璃杯。

  這時,厚重的店門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是一隻黑貓,並簡短地叫了一聲「咪」。如果現在除了夏希以外還有其他人,應該只會聽到短促的叫聲而已,夏希卻能聽見跟「咪」重疊的那句話。

  「剛剛我都看到囉,夏希,你這小帥哥!」

  「要你管。」

  夏希向牠——名字叫洛可的黑貓如此回答。他以為洛可在店門口種的樹上睡著了,看樣子其實醒著。

  「那個人之前有給過我肉乾耶,讓我有點心痛。」

  洛可「咪~咪~」地說個不停。夏希從小就認識這只黑貓了,有時候卻覺得牠有點煩。

  「不過你啊,桃花運真的是年年上升耶。」

  洛可這句話讓夏希有些吃驚,因為他覺得洛可說得沒錯。夏希從小就決定用平等的方式對待周遭的每一個人,用高昂的情緒,盡可能體貼,盡可能面帶微笑。為了逗對方笑,偶爾講講笑話或開點小玩笑,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小學時期身邊的男孩女孩都笑得開心極了,但大概從國中中期以後,身邊對他有好感的女性越來越多了,比如高中時期的同學或大學同學,今天則是工作地點的客人。

  他知道這個煩惱很奢侈,卻也因此傷透腦筋,因為他不喜歡像這樣讓別人露出哀傷的表情。

  但他現在沒心情對黑貓說這些話。

  「別進來啦,你會掉毛耶。」

  「哎呀,失禮了。但也該回去了吧,我餓了。」

  洛可舉起前腳提出抗議。夏希在打工的時候,牠明明都在外面閒晃睡覺,態度卻這麼囂張。

  「趕快回去啦。今天我不想吃乾乾,想吃罐罐。」

  聽了洛可的主張後,夏希思考了一會兒。時間確實很晚了,夏希明天大學還有早八的課。而且今天店長因為家中私事提早下班,現在店裡只有他跟洛可而已。

  那應該沒問題。

  「好吧。可是我很久沒用『掃除魔法』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跟洛可這麼說後,夏希就開始回想步驟,稍微集中精神。

  隨後在心中默唸「清掃吧」,並輕輕彈指。

  夏希的指尖瞬間發出微光,接觸到光芒的吧檯就像被擦拭乾淨般閃閃發光,放在流理台的玻璃杯也變回亮晶晶的狀態回到架上。看來比想像中還要順利。

  「唔唔,夏希,地板沒掃到啊!」

  仔細一看才發現如洛可所說,魔法效果沒有觸及到地板。

  「真是的,現代魔法師的程度跟以前真的沒得比了。古時候大家都說魔法師是召喚奇蹟的人呢,真是懷念。」

  洛可一臉得意地這麼說,但牠在夏希讀小學的時候還只是小貓而已,不可能知道那麼久以前的事。夏希心裡也清楚,所以只是隨口敷衍。

  「有什麼關係,現在有更方便的工具啊。」

  夏希指著設置在店內角落的掃地機器人說。

  「該怎麼說呢……感覺太物質了,要加點神祕的美感才行!所謂的魔法師可是……」

  「好好好。」

  夏希無視洛可的主張,按下掃地機器人的開關,這樣地板就掃乾淨了。

  夏希心想:魔法不就是這樣嗎?而且在現在這種便利的時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渴了就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喝,想洗衣服也有洗衣機,比學習制水或清潔衣物的魔法簡單多了。像這樣使用普通的方法,也不會嚇到其他人。

  「回家了,洛可。」

  把門鎖上後,夏希就把洛可裝進後背包,把只將頭探出背包的洛可帶出店外後,跨上停在附近的越野自行車。

  騎車離開後,洛可就不說話了。不愧是貓,睡得還真快。

  「魔法師啊……」

  夏希踩著單車,回想洛可對他說的話喃喃自語著。

  毬谷夏希是個半調子的魔法師,而且還沒有獨當一面。這是家庭因素使然,也是這個現代社會和夏希的價值觀造就的未來,難以撼動。在二十歲的春天,大學二年級的毬谷夏希這麼想。

  ※※

  夏希的生活圈基本上都在神奈川縣湘南這一區,不隻大學和公寓,連打工的酒吧「BAWDIES」也包含在這個範圍內。

  BAWDIES位處沿海地帶,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見江之電的鐵道。夏希很喜歡在回程路上用側眼欣賞海景。

  今天也不例外,他揹着裝有熟睡黑貓的後背包,在沿海道路上騎著單車。時間很晚了,城市的喧囂早已消散,只能聽見平穩的海濤聲。神奇的是,夜晚的海居然比靜音還要寧靜。

  說到大海,通常都是跟藍天成對的活潑形容詞,但夏希覺得只有星光照耀的夜晚也不賴。

  可能是因為這樣吧,夏希才發現了異狀。用還算安全的程度將視線投向大海的夏希,在沙灘上看見某個奇妙的影子,於是停下單車定睛細看。

  「咦?那是什麼?」

  原本以為只是個「影子」,但仔細一看就會明白——

  那是一個人。

  有個身形嬌小的人倒在沙灘上,旁邊還立著類似相機腳架的東西,但那到底是什麼情況?

  夏希本想把洛可叫醒詢問意見,但還是作罷。附近說不定還有其他人,這樣他就會變成跟貓說話的怪人了。可是他也覺得不能裝沒事直接回家。

  夏希把後背包掛在停下的單車握把上,手撐著道路護欄跨過去後,沿著階梯往下走向沙灘,走近後才發現是一名女孩倒在沙灘上。都這麼晚了,女孩子獨自在外就已經很危險,更何況是毫無防備地倒臥在地。搞不好是因為生病或受傷失去意識,那就必須叫救護車才行。

  夏希跑過鬆軟的沙灘,來到女孩身邊。

  「欸,小姐……」

  呼喚後沒有回應,試著用手碰肩也毫無反應。夏希真的立刻緊張起來,但湊近觀察她的狀況後,才鬆了一口氣。

  「睡著了?」

  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發出沉穩的鼻息,看起來不像身體不適,沒有受傷,也沒有被海水浸溼,睡臉看起來反而很安詳。

  同時夏希也發現了一件事,他知道這個女孩是誰,但終究只是「有見過」的程度而已。

  接近亞麻色的柔順秀髮,如瓷器般光滑白皙的肌膚,頸肩纖細,體格瘦弱。雖然現在閉上眼睛熟睡著,但也能一眼看出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像極了人偶。可是夏希之所以會認識她,並不是因為她的姿色。

  孤僻女、毒舌機器人、神祕女孩、與世隔絕者。她是夏希的同學,在夏希就讀的大學中有上述這些綽號。某種意義上她確實是大學的風雲人物,所以夏希才知道她的長相,卻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嗯~唔喵……」

  這樣的她果然在睡覺,睡臉跟小孩子一樣。但一個女孩子這麼晚還睡在這種地方,還是讓人很擔心。

  「欸,同學,睡在這裡很危險耶。」

  夏希試著輕搖她的肩膀。此處是夜晚的沙灘,外人看了可能會誤以為他是正在猥褻女孩的怪男子,但他實在無計可施。

  夏希朝女孩喊了幾聲,她才終於醒來。那雙大大的鳳眼,感覺有點像貓,不過是不親人的那種。

  「……?你……幹嘛啊?」

  似乎清醒過來的她定睛看著夏希,用清澈的嗓音回答。她的嗓音毫無感情,而且面無表情,眼眸像玻璃珠一樣亮麗透明。

  醒來的瞬間雖然有些驚訝,現在卻毫無戒心。對她來說,現在應該是一醒來就看到身邊有個陌生男子的狀況,應該會有些害怕,或是反而用笑來掩飾等等,有這些情感表現也很正常。

  可是她的臉上沒有半點感情,整張臉都是透明的。或許是因為這裡是被星辰月光照耀的夜晚沙灘,夏希甚至覺得她的存在有幾分神祕。

  夏希頓時語塞。

  「……啊~呃,抱歉嚇到妳了。我正好路過這裡,發現妳好像昏倒了,我嚇了一大跳~對了,妳沒事吧?」

  女孩目不轉睛地看著夏希,夏希就像平常那樣露出笑容。他也知道自己的形象不錯,朋友也很多,所以認為可以跟眼前的女孩順利交談。

  「啊,抱歉,我不是什麼怪人啦,是湘文的學生……」

  湘南文化大學,簡稱湘文,她應該也是那裡的學生。

  「我知道。」

  她簡短地回答夏希。

  「我知道你是誰。」

  不知其名的這個女孩盯著夏希的眼眸,用同樣毫無感情的語氣說道。夏希在日常生活中很少跟神情嚴肅或面無表情的人對視,對方基本上都是面帶笑容或有其他表情,所以夏希忍不住別開目光。

  「這樣啊,妳也是那間大學的吧,我們應該只是曾經打過照面而已……」

  夏希給出了安全的回答,試著微笑以對。

  這麼說來,夏希去年在校慶舉辦的什麼帥哥選拔這種人氣投票中有受到表揚,他猜想可能是因為那場活動知道的吧。如果女孩這麼說的話,就用玩笑的口吻回答「那是被朋友惡搞的」好了。可是女孩的下一句話卻出乎他的意料。

  「成天跟大家嘻皮笑臉的人。」

  夏希好像聽到被冷箭刺中的聲音。

  她的語氣中沒有譴責或侮蔑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

  夏希也認同女孩的說法。他總是笑臉迎人,也喜歡對方用笑容回應自己,所以就結果來說,應該能建立和樂的人際關係。「嘻皮笑臉」這種說法或許有些輕佻,但「笑容可掬」應該也是類似的意思,也不算壞事,只是……

  為什麼呢?聽到不苟言笑的她說出這句話,莫名觸動了夏希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但他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啊,呃~對啊,應該是吧,啊哈哈。」

  原來自己發出「啊哈哈」的笑聲時,對方沒笑就會超級尷尬,夏希現在才知道這一點。

  「我已經醒了。」

  她撐起身子,將沾在洋裝上的沙子撥掉。

  「咦?」

  「我已經醒了,所以沒事了。」

  夏希晚了幾秒才理解她在說什麼。因為夏希對她說「睡在這種地方很危險」,她才會說「我已經醒了所以沒事」。

  「呃,可是,都這麼晚了……對了,妳在做什麼啊?」

  「觀星。」

  「關心?」

  她的眼神已經不在夏希身上,只是抬頭望著夜空。這麼說來,剛剛以為是相機腳架的東西原來是天文望遠鏡,於是夏希又晚了幾秒才聽懂她想說什麼。她是為了天體觀測才會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只是不小心睡著了,似乎是這樣。

  「啊啊,觀星啊。妳喜歡天體觀測嗎?」

  夏希用閒聊的語氣拋出問題,她才再次轉頭看過來,筆直的眼神就像在夜空中閃爍的其中一顆星辰。

  「嗯,喜歡。」

  夏希知道她說的是星星,卻覺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些。

  不是誤會成戀愛告白的關係,是因為她用直率語氣說出口的這幾個字帶著些許情感。在始終面無表情的透明女孩身上初次體會的這種感覺,在夏希的心湖掀起漣漪。

  「是、是喔……」

  夏希應聲答道,女孩卻沒有延續話題。她雖然沒有特別抗拒,但默默杵在原地也很尷尬。

  從車道那傳來貓叫聲,是洛可,在催促他快點回家。

  那夏希就沒理由待在這裡了,但他卻有點不想離開。

  這個女孩什麼時候才會笑?會露出什麼樣的笑容?

  他忽然對此感到好奇。

  如果像小時候那樣表演魔法,她會露出什麼表情?

  他甚至有這種想法,並對自己感到驚訝。

  在這種狀況下,他也使不出什麼有趣好玩的魔法,而且自己不是都會避免在外人面前使用魔法嗎?

  夏希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離開現場。女孩卻將視線投向夏希。

  「你要走了?」

  她輕聲囁嚅的語氣,聽起來就像要挽留夏希似的,但夏希轉念一想「應該不可能吧」。畢竟她可是以獨善其身聞名的人,而且夏希還打斷她的天體觀測。

  「啊~嗯。」

  「這樣啊。」

  「真不好意思,嚇到妳了。」

  「沒有。」

  結束簡短的對話後,她就將視線從夏希身上別開,開始觀察天文望遠鏡。夏希說聲「我走囉」,就轉身背對她邁開步伐。

  可是走到一半又回過頭去,幾乎是無意識的行為。

  「那個,我叫毬谷夏希。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把妳的名字告訴我?」

  事後回想起來,夏希還是不知道當時自己為何會對她說那句話。是因為意氣用事?還是自己那時候就對她產生特殊的感情?還是單純好奇而已?

  但幸好她暫時將視線移開天文望遠鏡,轉頭問道:

  「為什麼要問這個?」

  「呃,妳問為什麼……為什麼呢?因為……想知道吧?」

  夏希笑著帶過。不過他總覺得,絕大多數人在這個女孩面前應該都只能用笑容敷衍其詞,但發現行不通後,又只能尷尬以對吧。

  然而,當沉默降臨,夏希決定打退堂鼓時——

  「初美更紗。」

  她——更紗用極其細微,卻清透又悅耳的嗓音如此回答。

  與此同時,一顆流星在她身後閃耀飛逝。

  不論是夜晚的海邊、從夜空劃過的流星,還是「初美更紗」這個流暢的語感,都非常適合她。

  這就是毬谷夏希與初美更紗的初遇。

  也是毬谷夏希將初美更紗這個不苟言笑的女孩殺害前的故事。

  ※※

  經歷這場有些不可思議的邂逅後,隔天也是日常的一天。

  因為昨晚那件事,夏希帶著些許睡眠不足的疲憊來到大學。在單車停車場停好車後,看了手錶才發現自己比預想中還要早到。應該是因為今天沒有貪睡,又省下了把睡翹的亂髮整理好的時間吧。

  其實根本不必這麼著急啊,好羨慕還在家裡呼呼大睡的洛可啊。腦中雖閃過這些念頭,但從容一點也不錯吧。

  湘南文化大學校區本身很寬廣,四處的植栽樹木景致優美。

  這裡的氣氛就像公園一樣。一想到春日早晨沐浴著樹影斑斕的日光於校區漫步,就覺得神清氣爽,這或許可說是本校學生的特權吧。

  離開單車停車場後,夏希穿越汽車停車場往文法學院校舍走去。汽車停車場裡的車表面亮晶晶的,夏希才從反射倒影看到頭髮翹得比想像中還要誇張,遺傳自英國祖母的栗色捲髮呈現爆炸狀態,但他沒有特別整理。

  「喔?是毬谷同學耶,早啊!」

  「你今天很早耶?很棒很棒!」

  要穿越校區中央時,幾個同屆的女學生朝他搭話。夏希平時經常在快遲到的前一刻才衝到教室,不是因為早上起不來,但只要他慌慌張張氣喘吁吁地坐到位置上,被教授念個幾句就會讓整間教室哄堂大笑,他才故意維持這個習慣。

  「早啊,有三個鬧鐘壯烈犧牲了。很厲害吧?我今天早八沒有壓線抵達耶,是成熟的大人了。」

  夏希試著用輕佻的口吻開玩笑。重點就是要讓人分不出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

  「……噗!哪有,這很正常好不好!誰會用到三個鬧鐘啦~」

  「而且你的頭髮翹得太誇張了吧?這樣一點都不成熟啊!啊哈哈!有點可愛耶,可以拍照嗎?」

  她們笑得花枝亂顫,表情和語氣都溫柔又平和。

  「咦,真假?糟糕,我去整理一下。等等,別把手機拿出來啦!」

  說完,夏希就背對滿面笑容的女孩們跑了出去,經過廁所時才終於去整理亂髮。整理到一半時,有個熟識的學長正好走進來。

  「哦~毬谷。怎麼,有早八啊?」

  「對啊,社會學。真的很想拜託學校別把必修放在早八耶~」

  夏希整理完頭髮後,就站在學長旁邊的小便斗前。其實他很想隔一個位置,無奈這間廁所只有兩個小便斗。

  「哈哈,哎呀,我懂我懂~比如喝酒隔天真的超想蹺課。」

  「是不是~」

  「對了,下次我們又要跟湘女的女生去喝酒,你要來嗎?」

  這種低俗的話題很適合在男廁邊小便邊聊。另外,湘女指的是附近的湘南菲利斯女子音大,是以美女大學生眾多聞名的大學。

  「我要去!」

  「你也太拼了吧。」

  「那還用說!上次感覺搞砸了,下次我一定要跟女生交換聯絡方式啦!當然要拼一把啊!」

  「唔哈哈!好啦好啦。你明明長得很帥,異性緣卻很差耶。那就之後再聯絡吧。」

  先上完廁所的學長愉快地揮揮手走出廁所。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學長好像沒洗手。

  「不過,那個人還真喜歡聯誼耶。」

  夏希喃喃自語道。他被這個好色學長找去參加過好幾次聯誼,因為他基本上不會拒絕別人的邀約。

  這種場合的主要目的通常應該是「認識女孩子」,但夏希在這層意義上幾乎沒有進展。

  他會說些蠢話炒熱話題,假如現場有無趣的女孩子就會幫忙圓場,或是吐嘈學長的裝傻逗眾人發笑,可是從來不會跟女孩子變親近。他是故意這麼做的。

  重要的不是跟剛認識的女孩交換聯絡方式,而是讓在場所有人開心。可是他不會特地把這件事說出口,對方聽了一定會覺得他很無聊。

  夏希洗完手離開廁所。如果今天正好不在身邊的洛可聽到頭髮亂翹和聯誼的事,應該會傻眼至極,用冷冰冰的視線盯著夏希看吧,牠每次都這樣。可是夏希知道自己就是這種人,覺得這樣很好,也沒有給別人添麻煩。

  離開廁所到走進教室的這段期間,夏希又逗笑了三個熟人,還認識了教室裡坐在隔壁的陌生男學生。

  這就是毬谷夏希的日常。

  ※※

  上午的課結束後,夏希在繫上朋友來找他吃午餐前就離開教室,獨自前往學生餐廳。以夏希來說這是很難得的行為,若問他為什麼這麼做,答案應該就是「因為很在意昨天的事情」吧。其實剛剛前往教室的路上,他也因為這個原因比平常更緊張,一直東張西望。

  湘文有兩個學餐,夏希去的不是北學餐,而是中央學餐。中午的學餐一如往常擁擠,夏希在決定餐點前先環視學餐一圈,然後他看見了。

  「……找到了。」

  現在坐在窗邊座位的女孩,就是昨天在海邊遇見時才知道名字的初美更紗。夏希從今早就在尋找她的身影。

  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夏希猜得沒錯,她果然就在這裡。這也是因為同樣的畫面見過好幾次了,她經常在這裡吃飯,每次都是一個人。

  學生們幾乎都是幾個感情好的人組成小團體,在同一張餐桌吃午餐,所以在人山人海的學餐當中,對面和隔壁座位都空著的她才更為醒目。在吵嚷喧囂的空間中,唯獨她身邊看起來悄然無聲,宛如從熱帶土地湧出的一潭清泉。夏希也知道現實中當然不會有這種現象,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夏希自己也不禁懷疑「我是怎麼了」。他是第一次像這樣對某人感到好奇,還特地尋找她的身影。而且說到底,找到她又要做什麼呢?

  初美旁邊那桌的小團體吵到不行,稍遠那一桌的女孩們還指著她竊竊私語,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只見她雙手合十,可能是在說「我要開動了」吧,隨後就默默吃了起來。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孤食」。

  高中生和大學生都覺得一個人吃飯很丟臉,甚至還發明出這種詞彙。夏希還小的時候,曾經被大家排斥孤立過,當時他也不喜歡一個人吃營養午餐。

  可是初美好像完全不在意,那種態度讓夏希感受到一絲清高。

  只是初美的肩膀看起來好瘦小。

  「呃……」

  夏希思考了一會,卻又轉念一想:我們都做過自我介紹了,打個招呼應該沒問題吧?而且更現實的問題是,要找到她身邊以外的空位也很麻煩。

  夏希排進點餐隊伍,點了出餐速度最快的咖哩後,就端著托盤走向初美的位置。

  「這裡可以坐嗎?」

  聽到夏希跟自己搭話,初美抬起頭來,露出那雙大眼睛,纖長的睫毛和豐厚的嘴唇。在明亮的地方觀察,才覺得她比想像中還要娃娃臉,而且非常漂亮。

  初美似乎沒聽懂他在說什麼,頓時一臉驚愕,隨後轉頭看了看周遭才終於點頭。這動作莫名讓人聯想到小動物。

  「嗯。」

  應該是在說「好」吧?夏希明白後,便努力露出笑容回答:

  「謝謝。」

  夏希在初美伸手示意的對面座位入座。仔細一看,原來她吃的是烤魚定食,她俐落地剔開魚骨,吃相十分好看。

  「昨天啊……」

  夏希想搭話,初美卻毫無反應,讓夏希有些卻步。但發現她不是故意忽視後,夏希才用盡可能爽朗的表情和嗓音再次開口。

  「初美同學。」

  過了一會兒,初美才將視線從托盤移到夏希身上,果然沒發現夏希剛剛是在跟她說話。

  「啊……有、有什麼事嗎?」

  見她露出筆直的目光這麼問,夏希也有些手足無措。因為確實沒什麼事,甚至也不是「想變得更親近」或「想讓她產生好感」這種目的。硬要說的話,就只是出於好奇想跟她說說話而已。

  總是形單影隻,還因為這樣被旁人說閒話,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還會在夜晚觀看星空時在沙灘上睡著的女孩子。夏希人生中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人物,所以才好奇,想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可是將這種心情照實說出口,感覺會有語病。當男性對女性產生「因為好奇想聊聊天」的想法時,通常都會被解讀成戀愛感情。

  「沒什麼事啦……啊,對了,妳還記得我嗎?」

  「記得。毬谷夏希。」

  聽她這麼說,夏希稍微安心了些,總比「成天嘻皮笑臉的人」好多了。只是對話就此中斷,初美又低下頭繼續將烤魚解體了。

  但幾秒後,夏希為了重啟對話又試著露出微笑。

  「全、全名有點尷尬耶,叫我夏希就好。」

  「知道了,夏希。有什麼事?」

  「是沒事啦……啊,那個好吃嗎?」

  聽到初美不斷詢問來意,夏希情急之下就拋出這個可有可無的話題,而且他早就知道那個烤魚定食不好吃了。湘文的學餐只有便宜這個賣點而已,夏希點的咖哩也是被戲稱為「淋上咖哩醬汁的空虛白飯」。

  夏希在心中大喊失策,初美卻莫名將手放在下顎處。雖然很難辨別,但那個表情應該是在思考吧,而且是沉思。過了一會兒,似乎終於想到答案的她抬起頭說:

  「……我覺得,不好吃。」

  「這、這樣啊。也是啦~畢竟是學餐嘛~」

  「嗯。」

  面對夏希的尬笑,別說一句話了,初美甚至只回了個單音。話題就此告一段落,相隔二十秒的第二次。初美嚼著不怎麼好吃的烤魚,兩人之間瀰漫著尷尬的氣氛,但其實只有夏希覺得不自在而已。

  夏希忽然心想,如果這條烤魚是某間一流料亭的主廚烤制的絕品美食,她會不會露出津津有味的微笑呢?實在很難想像。

  沉默籠罩在二人之間,真的好尷尬。

  「啊哈哈……呃……」

  夏希還沒有碰那盤咖哩,不知所措地煩惱了一會兒,最後想到了一個妙招。這樣說不定能看見她的表情變化。

  基本上夏希會盡量避免在外人面前使用「那一招」,但這點程度確實可以當作炒熱場子的方法,所以夏希偶爾會拿來表演。

  「欸欸,妳看。」

  夏希開口後,初美姑且看了他一眼。同時夏希也對自己的指尖集中精神,並發動魔法。

  「哈!」

  其實沒必要喊出聲,這只是助長表演效果而已。就在此時,夏希讓單純放在掌心上的湯匙彎曲。

  「……」

  初美看著彎曲的湯匙。夏希確認她有在認真觀看後,就把湯匙放在咖哩盤上,這一次是……

  「喝啊!」

  喊出誇張又滑稽的聲音後,明明沒有碰觸彎曲的湯匙,湯匙卻變回筆直狀態。

  看著兩人的互動,旁邊幾桌都送上微小的歡呼聲和掌聲,還能聽見「喔~厲害喔~那傢伙會變魔術耶。」「毬谷同學手很巧耶~」這些評論。

  夏希的湯匙彎曲表演,其實是沒有任何祕密和手法的魔法,但因為太經典了,觀眾都會逕自解讀成魔術,所以這是夏希必備才藝之一。可是……

  「咖哩要冷掉了。」

  初美的反應卻比想像中還要辛辣。

  「沒用啊~」

  「什麼?」

  見夏希趴倒在桌子上,初美有些疑惑地微歪著頭。

  夏希知道這不是辛辣的表現。她不是故意選擇冷漠的語氣,只是單純沒興趣,或是心靈不為所動,所以結果聽起來才像措辭辛辣而已。這反而讓他更難受了。

  「……真不好意思。」

  「嗯?沒關係啊。」

  跟這個人聊天總是一問一答就結束了。夏希只好投降,開始吃起咖哩。

  二十歲男孩吃咖哩的速度很快,快到能追上同世代的女孩吃烤魚定食的速度,甚至超前吃完。

  吃完之後,就沒有合法的理由繼續坐在這裡了,夏希只能起身離開。

  「我吃飽了……那我就先……」

  夏希起身後,才發現初美腿上放著一本厚實的書。她的隨身包包很小,可能放不進去。

  好,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夏希抱著這股覺悟問道:

  「那是什麼書啊?」

  被夏希這麼一問,初美頓時語塞,這是前所未有的嶄新反應。但她還是將放在腿上的書拿起來放在臉前,只剩一雙眼睛偷偷從書上面探出來。

  「嗯。」

  夏希看向她只用一個音來介紹的那本書。原本以為是天文學或星座類型的書,沒想到書名其實是——

  「《幽默感炸裂!世界爆笑笑話百選!~你也能成為派對的主角!~》?」

  連夏希都忍不住喊出聲來。以她的愛書而言,這個書名實在太超乎想像了。

  「咦?等一下,真的假的?那是妳的書?」

  夏希用尖細到破音的聲音問出單純的疑問,初美點點頭。

  「嗯,網路上買的。」

  她一點也不覺得丟臉或羞恥,始終面無表情,跟書名的反差太大了。而且封底標示的定價居然是七五○○圓,有夠高貴。

  「是、是喔~妳喜歡這種書?」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夏希問出這句話,初美卻又搖搖頭。

  「……只是想試試能不能笑出來而已。」

  初美視線低垂,用愈來愈小聲的語氣這麼說,聽起來有些寂寞。夏希一時間沒聽懂這是什麼意思,只是某處,無法明確表達的身體某處,有種被緊緊揪住的錯覺。

  「我看了幾頁,結果笑不出來。」

  「這是……什麼意……」

  夏希中斷提問,開始思考起來。

  剛剛那是什麼意思?想試試能不能笑出來?所以就買了七五○○圓的書?這個女孩子?為什麼?雖然這個人本來就挺奇怪的,但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我吃飽了。」

  在夏希腦袋空轉的期間,初美已經把烤魚定食全部吃光,雙手合十後就拿著托盤站起身。

  「再會。」

  說出這句女大學生用起來稍嫌古老的道別後,初美將視線從夏希身上別開。

  「啊,嗯。」

  夏希想不到該說什麼,只好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目送到一半,夏希慢了好幾拍才發現一件事。

  她剛剛說什麼?「想試試能不能笑出來」?

  「所以……」

  在最後這段對話中,夏希只明白了一件事。

  夏希匆匆收拾放著咖哩的托盤並離開學餐。學餐前面是連接校區內部的林蔭道交叉路口,也是連接各學系校舍的中心點。

  她去哪了?夏希在林蔭道上轉了一圈後,發現她的背影。

  她揹着小背包,將剛剛那本爆笑什麼的書抱在胸口,挺直背脊一步步往前走。夏希踩著運動鞋,往那個走在斑斕樹影中的背影跑了過去。

  「等一下!」

  追上她後,夏希喊了一聲。這次多虧剛剛聊過天的關係,她似乎也發現夏希是在叫自己,便轉過頭來。

  「……」

  但她默默無語,用那雙仔細看有點偏藍的眼眸直盯著夏希看。夏希調整有些紊亂的呼吸並開口道:

  「那個……」

  「嗯。」

  夏希也忽然語塞。因為注意到某件事才忍不住追上來,該說的話卻在腦中亂成一團。自己應該很精明才對啊,這是怎麼回事?

  「呃……」

  「嗯。」

  撓抓後腦勺是夏希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不知過了幾秒,初美卻還是默默等候不得要領的夏希。兩人果然變成了杵在原地面面相覷的狀態,走在路上的其他學生也都瞥了一眼才離去。

  一陣風吹來,她身上的長裙輕輕擺動,這時夏希才終於開口。

  「……剛剛那個湯匙彎曲的表演雖然失敗了。」

  「嗯……?」

  對,就這樣說吧。夏希終於下定決心。

  她想試試自己能不能笑,所以買了那本笑話集,而且還看過了。換句話說,她是刻意想讓自己笑出來,不是單純想笑嗎?既然如此……

  「如果我準備了其他有趣的笑話,可以再說給妳聽嗎?」

  夏希想試著把她逗笑。

  在年幼時期嘗過失敗的滋味後,夏希就有辦法讓所有人都露出笑容,大家也都表現得很開心。這一路上都是朝著這個目標前進,但這一招對初美似乎並不適用。這讓夏希在意得不得了,也無法想像她微笑的模樣,所以才想見識看看。

  「……」

  初美毫無反應,像凍住一樣僵在原地,甚至讓人懷疑「這人該不會是機器人吧」。大概只有纖長睫毛拍動眨眼的動作,才會讓人覺得「啊,原來她還活著」。難道那是驚訝的表情嗎?還是害怕的表情?

  這下糟了。

  「不是,所以說!呃……妳想用那本書讓自己笑,結果失敗了不是嗎?那個,我就在想,說不定其他事情能讓妳笑出來,有點像是想把妳逗笑的感覺。抱歉,我在說什麼啊。呃,不過,大概就是這樣!我沒有其他意思,那個……類似搞笑挑戰嗎?應該吧!」

  夏希像連珠炮一樣著急地說,期間還穿插莫名其妙的手勢。因為太難受了,他選擇將後半段強制收尾。

  「……」

  對此初美依舊不發一語。夏希覺得自己快哭了。

  只不過是跟校內有名的無表情女孩偶然認識,又在短時間內正面互動而已,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他心裡甚至想著「想把妳逗笑是什麼鬼啊」。自己又不是相聲演員或單口喜劇演員,到底在幹嘛啊。

  而且交談對象還是這種反應,不對,是毫無反應。

  但是在夏希受不了這股氣氛之前,初美就嘟噥一句:

  「你真奇怪。」

  她瞪大雙眼這麼說,夏希好像也無法否認。畢竟他現在也覺得自己很怪,不是平常那個事事如意的自己。

  夏希第一次聽到怪人這個形容,但他也學到了一件事。原來用半開玩笑的笑鬧語氣和認真嚴肅的語氣說這句話,感覺居然差這麼多。

  「對不起……」

  所以夏希向初美道歉了,也稍稍反省自己,覺得此時應該垂頭喪氣地離開現場。做出判斷後,夏希再次向初美說「再見,對不起」這句話,就準備從她身邊離開。

  就在此時。

  抓住。

  配合步伐揮起的右手忽然停下動作。夏希反射性轉過頭,就聞到從身邊的她髮絲所傳來的一陣皂香,頓時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初美同學?」

  初美更紗揪住了夏希的長版T恤袖口。

  「怎、怎麼了?妳生氣了嗎?」

  初美還是低著頭,卻沒放開揪著夏希袖口的手。

  「……你。」

  「咦?什麼?」

  夏希沒聽清楚她的低語,便彎下腰查看初美的臉龐。

  四目相對後,初美輕輕吸氣吐氣,之後像是要把每個音說清楚似地,從唇間說出這句話。

  「我等你。」

  夏希過了一會兒才理解她在說什麼,這次換夏希毫無反應地愣在原地,就是這麼出乎意料。

  「下次見。」

  沒理會愣在原地的夏希,初美只留下這句話,就又邁開步伐往前走。嬌小瘦弱的背影變得愈來愈遠。

  但她說的不是「再會」,而是「下次見」。

  聽到夏希說想逗笑自己,她的回答是「我等你」。

  這樣的話……夏希的心終於不再膠著了。

  「好~我一定會把妳逗笑的~」

  夏希用右拳輕碰左手掌心,輕聲低喃後,就往初美的反方向走去。

  他當然也覺得情況變得有些奇妙,也覺得仔細想想,初美才奇怪吧。不對,把這件事拿去問一百個人,應該所有人都會這麼說吧。或許熟人或朋友也會覺得不太對勁。

  但夏希沒打算放棄這個挑戰。

  只覺得「搞笑挑戰」這個名字有點怪,應該想個更好一點的。

  ※※

  「嗯嗯,然後呢?」

  夏希在海邊騎著單車,從他身後的後背包探出頭的洛可提出質問。

  「然後什麼?」

  「不是啊,我已經知道你跟那個奇怪的女孩子認識了,但這跟你久違地去見莉莉大人有什麼關係?」

  「呃,這個嘛……待會兒我就會跟奶奶說明了,你到時候再聽吧。」

  反正等等見到祖母后,一定會被她追根究柢地問個清楚,現在跟洛可解釋也是多此一舉。

  「哦?也對,你肯去莉莉大人那裡走一遭,確實也是一件好事。有一位這麼偉大的祖母,你這小子卻是……」

  「是是是。」

  「你啊!就是這點不行啦!」

  「是是是。」

  「啊!等一下夏希!應該要買點伴手禮過去吧!」

  「咦?」

  「莉莉大人好像很喜歡附近某家咖啡廳的甜點喔,之前我有看她PO在社群媒體上!」

  夏希心想:一直喵喵喵叫個不停,真是只長舌貓。更進一步地說,那個老太太跟這只貓有在玩社群媒體這件事,讓他感受到些許衝擊。

  因為洛可實在太囉嗦,夏希只好照牠的指示繞去咖啡廳買了熔岩巧克力蛋糕。他沒有拿保冷劑,因為洛可敬愛的莉莉大人,也就是夏希的祖母家就在附近。

  「每次看都覺得這房子很怪耶……」

  越過用單車衝刺有些吃力的坡道後,就能看見一棟建築。這棟位於能俯瞰大海的小山丘上的建築物,就是夏希的祖母,洛可口中偉大的莉莉大人的住所。

  這棟房子的外觀基本上像小木屋,但可能是經歷多次改建,整體結構相當歪斜。跟小木屋相連接的老舊外國雙層巴士也直接成了居住空間,外牆掛著巨大的鹿剝製標本,配上庭院裡盛開的奇怪顏色花卉,簡直就是民間故事或動漫中會出現的魔女之家。

  唯獨停在用地內的法拉利、捷豹和哈雷機車,才能讓人意識到這裡是現代湘南地區的住家。

  看到這些車種再度更新的高級車,夏希確認祖母還健康硬朗,便伸出手準備按下電鈴。

  『進來吧。』

  在按下電鈴之前,祖母就發現他上門了。對住在這裡的祖母來說,這只是小菜一碟而已。

  夏希說聲「打擾了」就走進屋內。經過木造走廊,走進隨意堆放著小提琴和撞球桿的雜亂房間後,房間主人就將買來代替搖椅的電競椅轉過來迎接夏希。

  「你居然來了呀,夏希。喏,把你帶來的甜點拿出來吧。」

  獨自居住在這個彷彿魔女之家的人物,就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魔女,夏希的祖母莉莉•瑪麗亞。

  ※※

  在六歲那一年,夏希才發現自己家和別人家不太一樣。究竟是哪裡不一樣呢?簡單來說,就是能不能使用魔法。

  夏希也是在成長過程中,才慢慢理解自己的家族背景。

  首先,祖母莉莉是英國人。更久以前的事夏希不太清楚,但總而言之,莉莉似乎是英國自古流傳至今的魔法師一族的後裔,也就是魔女。雖說是魔女,但也不是那種會被異端審問官聲討的少數無辜女性,而是真的能使用魔法,讓普通人無法實現的現象無中生有的魔女。這一族會用魔法造福人群,同時躲避公權力的眼目,才得以延續至今。

  這樣的莉莉愛上了日本青年波平,也就是現已亡故的夏希祖父。

  年輕時的波平似乎是個超級熱血青年,聽說他當時正在挑戰從中國騎單車到葡萄牙,想橫跨歐亞大陸。途經英國時遇見莉莉便墜入愛河,最後就把她帶回日本了。但依照祖母的個性,與其說是帶她回來,夏希覺得她主動送上門的可能性比較高。但祖父波平早已離世,真實性也無從考證就是了。

  當時那一族的使魔貓咪也一起來到日本,子孫就是洛可。

  波平也是一名衝浪手,他對湘南的大海情有獨鍾,夫妻倆便選擇在此定居。之後生下女兒友梨佳,也就是夏希的母親。

  友梨佳也遺傳了一點點魔法才能,但她沒有走上魔女這條路。跟普通上班族益男結婚後,生下了同樣遺傳魔法才能的夏希,現在在東京以料理研究家為業。

  夏希覺得這很合理。魔法有點類似萬能又有用的技術,實際上遠古時代的人們也是這麼解讀的,現在卻不然。

  說白一點,以現狀而言,魔法在現代已經沒什麼可看性了。

  可以跟遠方的人說話,可以熱湯,可以彎曲湯匙,可以清掃地板,可以讓花綻放,可以讓筆自動將人們說過的話寫成文字,可以開燈,也可以讓硬幣消失。

  或許會有人想說「那又怎樣?」這些都是現代的科學技術,或技術高超的魔術師利用祕密和手法就能重現的事情。可是學習魔法需要一定程度的努力,連續使用強大魔法就會頭痛,也會消耗體力,有時甚至會流鼻血,實在不划算。

  其實也有讓大海起浪,讓周圍數公尺的氣候瞬間變成夏天這種大規模魔法,似乎還有讓夜晚的暴風雨平息,製造出清朗夜空這種大型魔法。但這些魔法當然很難學會,範圍或效果時間也過於受限,完全不實用。身懷這種技術的魔法師在歷史上少之又少,也說明了這種魔法效益有多差。

  簡單來說,魔法的成本效益太低了。

  科學無法解釋的魔法系統本身確實很不可思議,對外公開的話一定會引人注目吧。可是這樣能讓他們得到幸福的人生嗎?那就另當別論了。如果只是被媒體追著跑,失去隱私生活倒還好,嚴重一點的話,甚至有可能被公權力侵害人權。

  考量到這些問題,還是將相對簡單或小時候學會的那些魔法,當成方便一點的特技自己使用就好,沒必要努力學習新的魔法。夏希是這麼認為的。

  到昨天為止,他都是這麼想的。

  「奶奶,雖然隔了很久,但我想請妳教我新的魔法。」

  稍微喝茶閒聊後,夏希開啟話題,對面是超過六十歲卻還適合嬉皮服飾的祖母。

  「啊?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你上次說這句話應該是小時候的事了吧?」

  莉莉挑起單側的眉毛,打趣似地問道。

  「哎呀~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啦,只是久違想學一下而已~啊,就是,我覺得在酒吧打工也很方便啊,可以用來掃地。」

  如果可以的話,夏希其實不太想坦承理由,所以才試著找藉口開脫。而且夏希打工的酒吧「BAWDIES」房東就是這位祖母,她名下的財產相當可觀,在這一帶也擁有好幾棟建築跟店家。夏希因為升學從東京搬到湘南一個人生活,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受祖母不少照顧。

  「少騙人了,你一定會說『用掃地機器人就好了』。」

  「唔!」

  被直覺敏銳的祖母如此回擊,夏希頓時沉默,從背包裡爬出來的洛可也插嘴笑道「沒錯沒錯」。可能是世代更迭的關係,魔法師主人跟使魔的關係已經瓦解得差不多了。

  祖母整個人窩進電競椅,伸出食指勾了幾下。

  「老實招來。」

  「哎唷……」

  沒辦法,夏希只好坦承自己想讓那個剛認識的女孩子露出笑容的事實,而且覺得自己能做到的事果然就是魔法了。

  說完自己的想法後,洛可就抬起兩隻前腳喵喵叫。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聽到你說想修行魔法,我還想誇你一番呢,結果是動機不純!」

  「你去那邊吃貓糧啦。喏,這裡是奶奶家,應該有好吃的東西吧。」

  「我可不會上你的當!」

  「搞不好還有肉泥喔。」

  「……我可不會上你的當。」

  夏希跟洛可鬥嘴的時候,莉莉將雙手雙腳盤起,閉上眼睛不發一語,似乎覺得感慨萬千。以這位祖母來說,這種反應相當罕見。

  「總歸一句話,你想用魔法把那個女孩子逗笑嗎?」

  祖母睜開一隻眼睛,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夏希。

  「你喜歡上她了嗎?」

  夏希早就猜到祖母會這麼問,但他心中早有答案。他確實覺得初美更紗是個漂亮的女孩子,但他身邊還有其他女孩,她們的心思更好懂,可以跟她們聊得很開心,而且那些女孩也對夏希有好感。

  所以他對初美更紗的想法是——

  「沒這回事,而且她有點怪。」

  「哦……沒差,怎樣都行。還有,你不是不喜歡在別人面前使用魔法嗎?」

  這次祖母睜開雙眼盯著夏希,彷彿在窺視他的真心。

  祖母的提問十分合理,夏希也從昨晚就在思考這件事,可是自己已經跟當時不一樣,不會犯下被人懷疑的失誤了。魔法沒什麼了不起,靠技術或科學也能達到相同的結果。使用魔法時只要包裝成技術手法,別被外人察覺就行了。彎曲湯匙這點程度的魔法以前也表演過很多次,初美更紗也不是小孩子了,應該不會讓當時的窘境再次上演吧。

  他決定如此堅信,不想再讓當時的記憶影響自己現在想做的事。他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呃,是沒錯啦,但簡而言之,魔法這種東西就是別穿幫就行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沒問題。」

  「莉莉大人,夏希雖然動機不純,但我覺得他想學魔法這件事本身值得讚許呀!」

  夏希如此說明,洛可也姑且幫忙搭腔,莉莉就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也挺有趣的嘛,沒想到夏希會……」

  祖母偶爾會露出這種笑容,打扮花俏的外國老人面部扭曲,一副很愉快的樣子。夏希覺得別人看到祖母這種笑容一定會覺得有點不舒服,但他並不討厭。

  「哎,也好。魔女傳授魔法給子孫,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是你不喜歡而已。況且……」

  莉莉說到一半便打住,像是故意不把「況且」之後的話說出口。祖母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話中有話,但隨便提問惹惱祖母也絕非良策。

  「所以妳要教我嗎?謝謝奶奶!」

  「事不宜遲,就從今天開始吧。對了,先把你的母親友梨佳擅長的魔法教給你吧。將這當作參透魔法奧義的第一步,應該是再合適不過了。」

  說完,莉莉就起身離開電競椅,並向夏希說「跟我來」。

  夏希知道母親會使用魔法,卻不知道她還有擅長的魔法,更別說還跟魔法奧義有關。

  「我會嚴格訓練你,可別想逃喔。敢逃的話,我一定會讓你痛苦到悔不當初。畢竟是你自己提議的。」

  「知、知道了,我會盡量努力。」

  「加油喔!夏希!」

  莉莉發出「嘻嘻嘻」的妖異笑聲,夏希和洛可乖乖跟在她後頭。

  讓洛可形容的話,莉莉就是一位大魔法師。雖然不知原因為何,但魔法基本上似乎會隨著世代更迭減弱,愈接近現代愈衰弱。聽說夏希一族以外的魔法師家族,能力也是在慢慢衰退中。

  也就是說,莉莉在現代應該是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師,又聽到她說出「奧義」二字,那應該是滿厲害的魔法,但終究也是跳不出「不起眼」的範圍就是了。

  夏希帶著些許緊張與好奇,跟在打開門的莉莉身後——門後是廚房。

  「好,先來做咖哩吧。」

  「咦?」

  「一切就要從這裡開始,『魔法是從廚房誕生』的嘛。來,動作快。要做雞肉咖哩喔,庭院裡有雞,去殺一隻過來。」

  夏希想起來了。這麼說來,祖母的修行都是這種感覺,一開始全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這也是夏希放棄魔法修行的原因之一。不過……

  「最近股票當衝跟騎車兜風也玩膩了,這樣暫時就不會無聊了呢。」

  「好……」

  對利用外匯和股票交易賺的錢買下哈雷機車,騎車兜風打發時間的大魔法師老人來說,夏希只是個軟弱的當代年輕人。但他也說不出「還是算了」這句話了。

  ※※

  對湘南文化大學一年級的小松優菜來說,星期三第二堂的生理學是相當寶貴的機會。

  會這麼說,是因為這段時間優菜可以跟偷偷暗戀的同系學長一起上這堂課。一年級和二年級經常會選到同一堂通識課,但優菜的運氣不太好,只有這堂課跟那位學長相同。

  學長,被優菜稱為「夏希學長」的他,經常跟男性朋友和女同學們一起開心聊天,身為學妹的優菜沒什麼機會跟他搭話。

  現在就是星期三的第二堂課,優菜真心希望課程能趕快結束。今天下課之後,她打算鼓起勇氣邀夏希學長共進午餐,所以從剛才就緊張得不得了,心跳加速無法冷靜。雖然有在聽講台上的生理學講師講述的內容,卻完全聽不進腦袋裡。

  這樣可能會拿不到學分啊——思及此,優菜決定努力專心上課。

  「呃~所以就像這樣,人類感受到幸福露出笑容後,就會分泌多巴胺或腦內啡這種腦內激素。這些激素也能為肉體帶來許多良性作用,但目前仍有許多尚未厘清的部分……」

  原來如此,所以我跟夏希學長一起吃飯的話,就會分泌腦內啡這種腦內激素囉?嗯哼嗯哼。她下意識想著這些事,注意力又中斷了。

  「雖然是最近的案例,但在極低機率下,這種腦內激素有可能對人體帶來難以預期的傷害……」

  講師繼續講課,但優菜已經聽不進去了。再五分鐘就要下課,這也沒辦法,她也決定看開了,便轉而思考夏希的事。

  優菜是在剛入學沒多久喜歡上他的。當時優菜被高中時期暗戀的對象狠狠拒絕,在過度打擊的影響下,她忍不住在科系的迎新酒會上想起這件事嚎啕大哭。未滿二十歲的她只能喝烏龍茶,但或許是當時的氣氛把她灌醉了吧。

  明明沒喝酒,優菜卻像發酒瘋一樣瘋狂發洩失戀的悲傷,當時坐在附近的正好就是夏希。面對哇哇大哭的優菜,夏希不只耐心聆聽,之後還用不知何時準備的魔術憑空變出了優菜喜歡的花。見優菜大吃一驚,他先拋出「其實我也很想哭」這個開場白,講述了幾個過往的糗事。內容幽默風趣,與外型爽朗帥氣的他相去甚遠,糟糕的經驗被他說得輕鬆又明快,優菜也不知不覺跟著笑了起來。

  看到優菜破涕為笑後,他才變成鬆了口氣的表情,那時優菜也從失戀的情傷中走出來了。失戀的特效藥,就是全新的戀情。

  「呃~就是這樣,時間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先上到這裡吧,請各位同學把我的講義再預習一遍。」

  結束了。優菜還在胡思亂想時,講師又說了幾句話就下課了,得抓緊時間才行。根據優菜目前的觀察,夏希不會每次都跟特定友人一起吃午餐,而是加入當下互動的小團體有說有笑。這種輕鬆自在的態度優菜也很喜歡,所以才要在他跟別人去吃午餐之前先下手為強。

  「學長!」

  優菜一起身,就對還在整理教科書的夏希喊了一聲。

  「咦?」

  「我我我、我是小松!」

  「我我我、我是毬谷!」

  「我、我知道啦……!」

  「啊哈哈,抱歉,妳是小松優菜對吧?怎麼啦?」

  夏希對緊張到結巴的優菜溫柔一笑,還開了點小玩笑。沒想到夏希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也讓優菜開心極了。多虧這個直爽的玩笑,優菜才能用笑鬧帶過,進而鼓起勇氣。

  「要、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啊~」

  聽到優菜的邀約,夏希露出既像困擾又像歉疚的表情。他的個性直爽,不管誰來邀約基本上都不會拒絕,應該也沒有討厭的人,所以沒問題。光是這個念頭就讓優菜難受萬分。

  「對不起喔,今天我有約了。」

  夏希搔搔後腦勺聳肩說道,優菜不禁心想:完蛋了,好想原地消失。不知是不是打擊太大了,她居然隱約聽見貓叫聲。

  「這樣啊……對不起,是我臨時開口……」

  「啊,不然這樣吧。如果妳方便的話,要不要改成明天?」

  「咦?」

  優菜心想:幸好沒有消失!她將原本就握住的拳頭用力握緊,中氣十足地回答:

  「好啊!」

  「這樣啊,太好了。迎新會的時候,妳好像說過想問報告跟學分方面的問題嘛,我會再找其他二年級的人過來。」

  「咦?」

  「拜拜!」

  不顧愣在原地的優菜,夏希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教室。這陣子優菜眼裡只有夏希,所以知道他今天的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感覺坐立難安,好像下一秒就要跑起來似地……他剛剛真的跑出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

  優菜嘆了口氣。雖然覺得沒有表達清楚,但至少明天能一起吃午餐。盡管會有其他人加入,但對自己來說,這已經是驚人的進步,踏出偉大的第一步了。

  ※※

  「夏希!我在背包裡的時候不要用跑的!鉛筆盒打在身上很痛耶!」

  被放在背包裡的洛可出聲抗議道,音量還挺大的,所以周圍的學生也能聽見「喵~」的聲音吧。

  「啊,抱歉。」

  夏希小聲回答後,就乖乖切換成快走模式。他很久沒把洛可帶來大學了,已經忘記把牠放在背包裡走路的感覺,畢竟跟牠在一起的時候幾乎都在騎單車。

  「嗯,這樣好多了。可是夏希啊。」

  「什麼?」

  「剛剛那個女孩子沒關係嗎?我覺得她滿可愛的耶。」

  洛可抬頭瞥了一眼。夏希也知道牠想說什麼,也知道有那種可能性,真的想問報告或學分的機率頂多只有五成,但他當時卻只能那麼做。如果對方說出決定性的台詞,他就會給出決定性的答案,否則就只能照常應對吧。

  「我也沒辦法啊……」

  而且夏希向來都是公認愛起哄的傻小子,她應該遲早會發現自己會錯意了。最重要的是,夏希今天午餐時間是真的有約了,這也無法更動。

  「你對她做了什麼吧?你啊,就是這一點不好。」

  「之後再問啦。別說這些了,差不多快到碰面地點了,洛可,你要怎麼辦?要出來嗎?還是躲進去?」

  夏希跟她——初美更紗約在圖書館前面樹蔭下的長椅碰面。昨天在校內見面的時候,他們就約好了。

  「唔,我想想。我先默默觀察狀況,時機到了就像英國紳士那樣跟她打招呼吧。」

  回答語氣莫名浮誇又囂張的黑貓,說完就把頭藏進背包裡面,維持這個姿勢繼續說道:

  「你對新魔法有自信嗎?」

  「嗯……姑且是學到能感受到效果的程度了。總之先用這招試試看吧。」

  夏希到祖母那裡學會了一個魔法,雖然不太起眼,卻讓他耗盡了心力。繼咖哩之後,他又做了燉菜、漢堡排、烤牛肉和炸魚薯條,當然不是單純做菜而已。

  每一次他都要學習每個食材的歷史背景、生物學特性和生命的光輝,從砍柴生火學習火的能量,去池邊舀裝使用水時,也要一併學習水的柔軟與強韌。

  修行得如此深入後,終於來到了使用魔力的階段。後來他有幾次因為過度專注而流鼻血,幾次因為施力過大差點把窯弄壞又燙傷。為了把預定完成的料理在腦海中完整重現,他熬夜一整晚,才終於抓到一點點感覺。

  仔細想想,小時候經歷的魔法修行幾乎都大同小異。現存魔法雖然五花八門,但要學會這些魔法,就必須記住魔法相關的技術或知識,所以夏希現在才會變成萬事通。

  但老實說,如此辛苦學會的魔法,在效果上還是存在些許未知。果然很不划算。

  這個魔法到底能不能把她逗笑呢?

  夏希懷著這個想法,來到大學校內的圖書館前,那裡有棵大樹,以及設置在樹蔭下的長椅。跟夏希約好碰面的人就坐在長椅上,明明一個人坐著,她卻不看手機,也沒用耳機聽音樂,就只是坐在那裡。這在現代算是相當罕見的畫面,但她看起來卻很自然,就像繪畫模特兒一樣老實待著。身上穿的明明是T恤和長裙這種十足普通的裝扮,卻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初美同學。」

  聽到夏希的呼喚,初美更紗才做出反應揚起視線。

  「抱歉,來得有點晚。等很久了嗎?」

  夏希舉起手道歉,初美卻搖搖頭回答:

  「沒有。」

  她的嗓音就像音樂盒或三角鐵,明明發出聲音了,卻給人一種寧靜的感覺。用這種聲音說出的內容,依舊直截了當。

  「這、這樣啊,謝謝妳來赴約。我本來有點擔心妳可能不會來呢,哈哈。」

  「因為約好了,當然要來。」

  更紗這麼說,坐在長椅上稍微挪了點位置出來,似乎是「請坐」的意思。夏希道了聲謝,就在長椅上與她並肩而坐,肥皂的香氣頓時竄進他的鼻腔。

  「呃……」

  夏希難得說話結巴。不對,在初美面前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老實說,他有點緊張。今天是上次宣稱的「搞笑挑戰」第一次嘗試。

  「嗯。」

  初美只是盯著夏希等待他開口,不知是否明白夏希的心情。看似面無表情,但仔細觀察才發現她好像稍微挑起了眉。她似乎無意催促夏希開口,如果自己什麼也沒說,她好像就會繼續等下去,哪怕是幾小時也會等。夏希有這種感覺。

  「這可能算不上有趣的題材,不過……這個給妳。」

  夏希從包包裡拿出午餐盒。為了裝這個午餐盒,除了裝洛可的後背包之外,他還特地多帶一個包包。

  「這是什麼?」

  「妳可能會覺得有點怪,但我做了三明治給妳。不介意的話,要不要當成午餐吃?」

  夏希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有些唐突,可能會讓她起疑。忽然要男性替交情不深的女性做三明治也挺難的,正常來說應該是被女性吸引後才會這麼做。

  可是目前夏希跟祖母學到的新魔法就只有一種,要運用魔法把初美逗笑的話,就只能這麼做了。

  上次初美說學餐的烤魚不好吃,那她吃到美食會有什麼表情?會不會露出笑容呢?

  夏希緊張地等待初美的反應。

  「嗯,可以。」

  出乎意料,不對,考量到初美這個女孩子的性格,應該是完全無法預料才對,但初美的回答十分乾脆。

  「這樣啊,太好了。來,請慢用。」

  夏希安心地輕撫胸口,並將午餐盒打開。他今天早上五點起床做了好幾種三明治,是用全麥麵包夾上烤牛肉、煙燻牛肉和煙燻鮭魚等主要食材而成。每個三明治從食材就很講究,連醬汁都是額外製作的逸品,還用了英式報紙風格的包裝紙,連外觀都很時尚。夏希自己都覺得看起來很好吃,但心中還是充滿不安。

  初美看到打開的午餐盒後,只說了一句話。

  「真厲害。」

  她輕聲低喃。夏希知道這應該是她的真心話,但初美應該也不會說客套話吧。只是語氣很平淡,跟那句話截然不同,卻又莫名帶了點迷人的氣息。

  初美獨特的反應讓夏希有些困惑,但他也沒忘記要加上最後的步驟。他將手伸到三明治上方彈了個響指,指尖就散發出不細看難以察覺的淡淡微光,灑在三明治上頭。

  「?」

  「啊,抱歉。沒什麼,別放在心上!」

  這是魔法,是讓自己精心製作的料理變得更好吃的魔法。對料理充分理解,心繫準備品嚐料理的對象後,就能製造出這種魔法「香松」。其實夏希已經確認過了,魔法使用前和使用後,味道會有些微的不同。以大致上的體感來說,美味程度會提升4%,是有點難以評論的數值。

  「這樣啊。可以吃了嗎?」

  「請吃請吃!」

  「我要開動了。」

  初美雙手合十低下頭後,拿起山葵醬烤牛肉三明治。不知是不是手掌太小了,她用雙手拿著三明治的樣子讓人不禁會心一笑,但她臉上是一點笑容都沒有。

  緊張的瞬間。初美一口咬下三明治。

  「怎、怎麼樣……?」

  初美嘴裡咬個不停,同時陷入沉思,讓夏希有些不安。

  這魔法有個特性,只要料理本身愈好吃,透過魔法提升美味的效果就會變差。在糧食短缺的古早時代似乎被視為珍寶,但放在現代效果就差強人意。夏希的母親以前也很擅長這個魔法,但變成料理研究家之後,就算對自制料理施展這個魔法應該也無效了。

  那自己又是如何呢?三明治本身做得很好吃,但他畢竟不是專家,多少有些不成熟的部分,能確實作用在這些地方嗎?不對,魔法本身也有待加強,部分效果應該還是會差一些吧。結果究竟會如何呢?

  夏希一反常態地緊張極了,初美卻不顧他的擔憂,自顧自地咬完三明治吞下肚後,又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很好吃。」

  夏希心想:暫且過關了。但初美嘴上說好吃,臉上卻一點笑容也沒有。

  「還是不行啊……」

  看來無法靠這個方向讓她露出笑容,頓悟這一點後,夏希渾身乏力。如果眼前有桌子的話,他可能又會趴在桌上了。

  「嗯?怎麼了?我真的覺得很好吃啊。夏希,你廚藝很好耶。」

  初美有些不解地看著夏希的反應,還用力豎起大拇指。面無表情比出GOOD手勢的畫面實在太不協調了,反而害夏希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初美同學,妳也會做這種事啊。謝謝,我很開心。」

  「嗯。」

  「不過,這點程度妳果然笑不出來啊~如果是三星主廚,應該就能成功吧。」

  夏希將手放在長椅上,身體後仰,並抬頭看向天空。雖然失敗了,心情卻莫名痛快。

  「啊,剛剛是這個意思啊……對不起。」

  初美用手抵著下顎,微微低下頭,表情也出現細微的變化。眉毛角度有些下垂,雙眼若有似無地瞇細了些,這大概是歉疚的表情吧。夏希也漸漸能看懂她的表情變化了,她只是不會露出笑容,感覺挺難懂的,但她還是能確實表現出情緒。

  「不用道歉啦,只是我自己想試試看而已。」

  夏希急忙揮揮手,初美也再次點點頭。

  「嗯,那我不道歉了。」

  太老實了吧,到底是什麼樣的教育方式才能造就出這種人?夏希心中對她的好奇又增加一個了。

  「夏希,你不吃嗎?」

  說完,初美就遞出午餐盒,換句話說,就是在邀請他共進午餐的意思吧。雖然沒料到她會說這種話,但夏希姑且也有做自己的份,便從背包中拿出來。

  「那我就開動吧。」

  「嗯,很好吃喔。」

  「這是我做的,當然知道味道如何啊~」

  「這樣啊,也是啦。」

  聊了幾句後,夏希在初美身旁吃起三明治。她本就沉默寡言,聊天氣氛一點也不熱絡,卻也不覺得尷尬。

  斑斕樹影下的長椅,涼爽的風拂面而來。在這種地方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竟是如此舒服自在的一件事,感覺好神奇。

  「初美同學,妳有加入社團嗎?」

  「嗯,天文社。」

  「啊啊,對喔,妳喜歡星星嘛……奇怪,但我們學校的天文社,好像是幾乎沒有在活動的酒鬼社團耶……」

  「對啊,那個社團只有我一個人會進行天體觀測。」

  「果然沒錯。」

  「但是可以借到天文望遠鏡啊,還不錯。」

  「哈哈哈,原來如此~」

  實在太像她會做的事了,夏希笑了起來。初美好像不知道夏希為什麼笑。

  「夏希呢?」

  「嗯?什麼?」

  「社團。」

  夏希一時沒聽懂初美的極簡對話,過了幾秒才終於發現她想問什麼。這是初美第一次想了解夏希的事。

  「啊~我同時身兼輕音社、網球社跟魔術社。」

  「真厲害。」

  初美輕輕拍手,夏希花了幾秒才意識到,她似乎是在為自己鼓掌。

  「沒有到認真參加的程度啦,只是他們找我加入,我偶爾會去露個臉。」

  夏希苦笑著說出事實。大學社團的性質雖然有認真跟玩樂之分,但夏希參加的幾乎都是後者。而且有些還是基於人情才參加的,頂多是玩點皮毛而已。比如網球社,他一場網球賽都沒打過,只會去參加酒局而已。輕音社偶爾會舉辦現場演出,但夏希只會彈奏祖母教過的古典樂曲,所以也沒參加過。真相就是如此。

  聽了夏希的說明後,初美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那夏希就不厲害了。」

  「哈哈哈。嗯,初美同學說得沒錯,一點都不厲害。」

  「那個。」

  「哪個?」

  「我都直接喊你夏希耶。」

  熟悉初美獨特的溝通方式後,夏希明白她想說什麼,但姑且還是確認一下。

  「妳希望我也直接喊妳名字嗎?」

  「嗯,對。」

  初美輕輕點了兩次頭。希望夏希直呼其名,應該不是因為對夏希有好感吧,只是因為自己直呼其名,才希望夏希直接用名字喊她。這或許是她與人相處的獨特規矩,覺得應該平等看待。

  既然如此……夏希思考了一會。

  「那就,更紗同學?」

  她搖搖頭,看來不希望加上同學二字。

  「小紗?」

  搖頭。

  「……還是紗紗?」

  搖頭。

  「呃,那……」

  依照目前的對話脈絡,夏希已經知道該怎麼喊她了,但還是有些抗拒。只是她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固執,如果用其他方式喊她,夏希甚至懷疑她會一直搖頭到明天。

  無奈之下……

  「……更紗?」

  夏希覺得有些緊張和害羞,勉為其難地說出那個稱呼。

  「嗯。」

  初美,不對,更紗又只用一個發音和點頭來回答。她似乎覺得心滿意足,沒打算繼續說話,只是吃著三明治的樣子看起來有些開心。

  「妳不排斥被直接叫名字嗎?」

  聽到這個問題,更紗暫時沉默,夏希猜她應該是在認真思考問題的答案吧。然後她回答道:

  「不排斥。」

  所以夏希也尊重她的想法,繼續吃起午餐。兩人明明坐在一起吃飯,卻一句話也沒說。樹蔭下的時間流速似乎變慢了。

  周遭有許多學生來來往往,夏希卻覺得他們跟那些學生分處兩個世界。

  ※※

  「然後呢?上次教你的那個魔法,結果如何?」

  坐在吧檯外側的祖母心情愉悅地問道。這裡是夏希打工的酒吧「BAWDIES」,但房東祖母偶爾也會以客人身份光顧。

  據說她當時開出「只有她隨時都能免費喝酒」這個條件,用超級低廉的價格把房子租出去,所以她老是晃來酒吧狂點酒喝。

  「奶奶,妳太大聲了。」

  因為祖母忽然在店裡問魔法的事,夏希回答時還差點讓手上晃動的雪克杯掉在地上。

  「哎呀,真是抱歉。可是夏希呀,首先你也不該喊我奶奶喔。這裡是酒吧,而我是正在享受獨酌時光的淑女呢,酒保就該有點紳士風範才行。那紳士要如何稱呼這樣的女性呢?我之前教過你了吧?」

  原本盯著吧檯的祖母抬頭看向夏希,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雖然暫時讓她閉嘴了,但夏希基本上無法違抗這位祖母。畢竟調酒做法、料理基礎,還有學習魔法必要的各項技術和知識都是祖母教他的,能在這間店工作也有賴祖母的幫忙。

  而且他也覺得,祖母說的話幾乎都是對的。

  「知道了,莉莉女士。呃……」

  夏希稍稍降低音量並環視店內。目前除了祖母之外,店裡的客人只有一位常來的男性小說家,正坐在稍遠的座位獨酌。他跟這間店的店長似乎認識很久了,兩人正聊得熱絡,這樣應該不會聽見這邊的對話內容了吧。

  「……她說很好吃,但沒有笑出來。」

  夏希將莉莉點的幹馬丁尼倒進酒杯並小聲回答,最後也沒忘了如她所願,用彈指施加了魔法。

  「嘻嘻嘻,這樣啊。哎呀……」

  莉莉將攪完不到一分鐘的馬丁尼一飲而盡,輕輕冷哼一聲。

  「因為你就這麼點工夫嘛。調酒跟三明治做得都不怎麼樣,魔法效果也太差了。」

  心知肚明的事實被祖母再次提起,夏希也多少有些沮喪,尤其祖母還一副樂呵呵的樣子,讓他更消沉了。

  「你從以前就能將魔法用得很巧妙,卻樣樣通樣樣不精通。啊啊,第二杯給我琴瑞奇吧。」

  用這番話調侃夏希後,祖母又點了一杯酒。夏希很想嘆氣,但還是忍下來了,不然祖母可能又要碎念。

  「……可能就像洛可說的,因為我動機不純吧。」

  夏希忍不住說出這種有些氣餒的話,莉莉聽了卻瞬間瞪大雙眼。

  「不純?你在胡說什麼啊。」

  「咦?……呃,因為洛可一直罵我『居然是為了女孩子,你這個把妹仔』啊。」

  見夏希嘟起嘴說搭檔的壞話,祖母哈哈大笑。

  「哎呀,是那小子搞錯了。魔法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用來讓某人展露笑容的啊。」

  正在製作第二杯琴瑞奇的夏希其實沒料到祖母會這麼說。感覺活得任性妄為的祖母,居然會說出這種充滿道德感的台詞,而且他原以為祖母會覺得他為了一個女孩子學習魔法的動機不太好。

  「呃,那以魔法師的標準來看,我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嗎?」

  「當然啊,前提是你真的想逗笑那個女孩子啦。想讓某人幸福,想讓某人露出笑容,這種意念愈強烈,魔法師的力量也會變得更強。就是這麼一回事。」

  將手肘靠在吧檯上等待琴瑞奇的祖母,嘴角微微上揚,像極了妖異魔女的微笑。可是夏希知道,祖母這個人雖然會大吹牛皮,說些惡質的笑話,卻不會撒無聊的謊。

  夏希將剛剛聽到的話放在心裡反覆推敲,將琴瑞奇攪拌了幾下後遞給祖母,並開口說: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哪有,只是你忘了而已。」

  喝下琴瑞奇的祖母露出得意的表情。或許是小時候還在努力修行魔法時聽說的吧,但夏希想不起來了。

  「這樣啊……」

  就算是嗜酒的祖母,似乎也無法將琴瑞奇這種長飲調酒※一飲而盡,所以得到些許空檔時間的夏希,將手放在後腦勺思考起來。

  注1:是指酒精濃度較低,加入大量冰塊及汽水、蘇打、果汁等副材料,使用容量較大的杯型,可飲用較長時間的調酒。

  愈希望讓某人展露歡顏,面帶笑容的某人變得愈幸福,魔法就會更強。

  原來如此,如果這個邏輯正確,魔法當然會隨著時代推進愈來愈衰微。在沒有洗衣機的時代讓衣服變乾淨,別人一定會很開心;在糧食短缺的時代用少量食材做出還算美味的料理款待客人,客人也會露出笑容吧。當時的魔法師之所以會使用難以學習,用起來又會帶來負擔的魔法,是因為魔法是唯一能讓別人得到幸福的手段。

  所以以前的魔法師才那麼強。

  現在就不一樣了,有太多方法能讓別人得到幸福,很難產生「用魔法讓人得到幸福」的強烈心願了吧。

  夏希母親長大成人後,就不再使用讓料理變美味的魔法,選擇成為料理研究家,或許就是因為用一流食材和最新技術認真烹調,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吧。

  既然如此,夏希認為「只要用掃地機器人就好」的想法,應該也算得上是切中核心。

  「啊~琴瑞奇果然只能用龐貝藍鑽琴酒來做,連半吊子的酒保都能調出像樣的味道。」

  祖母述說著她對調酒使用的琴酒種類的堅持,夏希隨口應了幾句,腦子裡卻想著其他事情。

  我為什麼會有「想讓更紗露出笑容」的心情呢?

  內心的電影放映機浮現出更紗的面容。長度貼齊肩膀的秀髮,瘦弱的雙肩,總是直盯著自己的渾圓大眼,還有用清秀五官做出的僵硬表情。

  夏希覺得自己是真的想看看她的笑容。在他的記憶中,過去從來沒有對特定對象浮現出如此強烈的願望,因為他只要稍微刻意地主動接觸,其他人就會笑逐顏開。用這種方式思考剛剛得知的魔法師存在意義,自己的個性或許滿適合當魔法師呢。

  這樣的自己之所以想用魔法讓更紗開心,是因為沒有其他長處,還是個沒錢的窮學生。只要努力練習,或許就能像母親那樣,不靠魔法就能做出美味的三明治。但他沒有才能,沒有時間,也沒辦法購買高級食材。

  「怎麼啦,夏希?」

  「啊,抱歉,奶……莉莉女士。」

  「嗯哼,無妨。」

  祖母發現他心不在焉,卻沒有開口責備,反而挺開心的。或許已經看穿夏希的心思了吧。

  夏希平常想讓旁人開心,以及現在向更紗發起的挑戰,說不定跟古代魔法師做的事是一樣的吧?他不禁這麼想。因為其他方式尚未成熟,所以想用魔法讓別人展露笑容,在這層意義上應該是相同的。

  「不過……好像不太對耶,奇怪……」

  夏希下意識喃喃自語。若真是如此,自己的魔法應該能稍微發揮一點效果吧,畢竟他跟以前那種強大魔法師懷有相同的動機啊。

  「嗯……?」

  感覺想不通,夏希便放棄思考,決定把架上陳列的酒瓶擦完。祖母卻像是看準這個時機般開口說道:

  「啊啊,對了。夏希,我現在心情正好,順便把這件事也告訴你吧。」

  魔女將空酒杯裡的冰塊晃出聲響,露出從容的微笑。

  「什麼?」

  「魔法有很多種類吧?你有想過這些魔法是怎麼誕生的嗎?」

  夏希沒有立刻聽懂祖母這個提問的深意,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原來如此,雖然統稱為魔法,內含的技術卻無窮無盡。有讓料理變美味的魔法,生水的魔法,還有清掃房間的魔法。在夏希的認知中,魔法師想學會這些魔法,就必須跟師傅學習,或是自行解讀古文書。簡單來說,自己也能慢慢學會先人使用的技術。

  那第一個使用這種魔法的魔法師,又是如何學會這種魔法的呢?夏希從沒想過這件事,但大概可以推測。

  「這……嗯~是不是那些優秀的魔法師努力研究,才發明出新的魔法?」

  就像想出新型變化球的投手,或發明出前所未有料理法的廚師那樣。新的魔法是來自於某個優秀人才的辛苦努力,或是天才的發想。

  其他領域的新技術,應該也是這樣誕生的。

  「這答案真無趣,答錯了。」

  祖母的反應卻出乎夏希的預料。

  「咦,答錯了嗎?那是怎麼辦到的?」

  聽了夏希的疑問,祖母不禁噗哧一笑。

  「只要魔法師讓某個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新魔法就會誕生。就像讓某個人露出笑容的獎賞一樣,人們就是這樣從世界學會新魔法的。」

  她今天異常多話,眼神也好溫柔,彷彿在欣賞承載老舊記憶的相簿。

  這樣的祖母用比平常圓滑的語氣,解釋了剛剛那番話。

  愈想讓某人露出笑容,魔法師的能力就會愈強。當這個願望成功傳遞,讓那個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時,新魔法就會誕生。

  假設有個魔法師在傳承下學會了「製作美味料理的魔法」。

  他用料理款待心愛之人,對方也真心感受到幸福時,魔法師就學會了過去不存在的「讓料理變溫暖的魔法」。「讓料理變溫暖的魔法」也會以現存技術的方式,傳承給後代的魔法師。

  而且總有一天,用「讓料理變溫暖的魔法」成功讓某人得到幸福的其他魔法師,又會讓另一種新魔法在世界上誕生。

  「哦~我都不曉得耶,感覺挺有趣的。」

  聽完上述解釋後,夏希老實說出自己的看法。每當說起魔法,總擺脫不了可疑的氛圍,但真是這樣的話,感覺也是滿不錯的吧。夏希好歹也是魔法師的後裔,真希望祖母早一點將這件事告訴他。

  「不過,最近沒聽說有新魔法誕生呢。最後出現的是『讓暴風雨平息』的大魔法,但也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

  祖母不知是否明白夏希的內心想法,把玩著玻璃杯這麼說。這也可以理解。現在這個時代,一定很難用魔法讓人真心感受到幸福吧。

  「唔嗯~奶……莉莉女士有發明過新的魔法嗎?」

  夏希不經意地隨口一問。這位祖母是被稱為「最後的大魔法師」和「偉大魔女」的人物,夏希猜想她或許有過這種經驗。

  偉大魔女卻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

  「讓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真的很困難啊……畢竟那個人只有在海上才會開懷大笑嘛。」

  夏希頓時將如此回答的祖母看成少女模樣,有著栗色秀髮和憧憬目光的美麗少女。

  「咦……?」

  夏希揉揉眼睛,眼前確實是年過六十,今天穿著賽車服,還有一副酒嗓的祖母。可見剛剛看到的畫面只是一場錯覺吧。

  只有在海上才會開懷大笑的「那個人」,指的應該就是曾為衝浪手的祖父吧,但也可能只是單純的玩笑話。

  「如果我能讓那個人開懷大笑,搞不好就能發明出隨意掀起海浪的魔法了。嘻嘻嘻……」

  祖母發出詭異的笑聲後,就不發一語地起身離開,果然沒打算結帳就要回去了。她舉起手向店長和常客各聊了一句,就拋下「再見啦,小鬼們」這句話,颯爽地走向酒吧大門。

  過了幾秒,魔女從酒吧消失後,店長和男性常客就紛紛向夏希說道:

  「房東還是老樣子啊……」

  「真是作風冷硬的老婆婆……」

  「哈哈哈……」

  夏希用有氣無力的尷尬笑容回答二人,但也決定將今天聽到的教誨牢記在心。這是他第一次跟祖母深入探討魔法話題,總覺得是很寶貴的經驗。

  「……好。」

  於是,夏希決定了明天以後的行動方針。

  考量到魔法本身的性質,他的方嚮應該沒錯,根本不是洛可說的動機不純,反而這樣才是正統作法。所以他要趕快學會下一個魔法,下次一定要讓更紗笑出來才行。

  但遺憾的是,當他重新下定決心抬頭仰望夜空時,眼前也沒有浮現出更紗的笑容。畢竟他從來沒見過,當然無從想像了。

  ※※

  夏希的挑戰仍在持續。為了拚命學會各式魔法,他付出了各種努力。有時會請祖母直接傳授,有時會自行解讀記錄在羊皮紙或卷軸上的魔法書。那些典籍都是用拉丁語或古英語寫成,祖母也會訓練夏希學習那些語言,但光要解讀就是一件苦差事。即使如此,他還是每天持續練習。

  他學習植物學,觀賞名畫,研讀探討光性質的論文,一切都是為了魔法。雖然稱不上完美,但總算是學會了。

  他也開始將這些魔法表演給更紗看。

  比如讓花盛開的魔法。在校園裡一起散步時,他試著讓五月尚未進入花季的菖蒲只開了一朵。

  更紗說「好漂亮,為什麼只開了一朵啊,真不可思議」,但沒有露出微笑。他也意識到那朵花可能會比其他花早凋零。失敗。

  還有不用筆描繪人像的魔法。在共同選修的課堂上,坐在更紗旁邊的夏希會假裝拿筆在筆記本上畫圖,再「鏘鏘」地將可愛的Q版更紗人像圖秀給她看。

  更紗臉上沒有羞澀的笑容,只說:「畫得真好,這是誰啊?」夏希還沒死心,用「我是在畫妳啊」這句話繼續追擊,結果更紗只回答:「是喔,好可愛,謝謝你。」又失敗了。

  還有一起吃午餐時,夏希對校園裡的噴水池施加魔法,製造出一道小彩虹。

  更紗說:「聽說彩虹是七種顏色啊,這看起來只有四色耶。」冷靜地陳述意見。太遺憾了。

  每一次作戰都沒有成果。一想到自己跟她常讀的《世界爆笑笑話百選》是同一個等級,夏希就覺得難受。

  而且跟夏希在一起的時候,她偶爾會無視夏希。感覺不是惡意為之,而是真的沒聽見,或是注意力渙散而已。所以夏希也不確定有沒有打動她的心。

  但進行各種嘗試後,夏希也對更紗更加了解,也算好事一樁。比如她老家雖然在湘南,但現在已經搬出老家跟從醫的姊姊一起住,而且比起狗更愛貓。這些情報或許都是她跟夏希距離拉近的證明,但說到一開始的逗笑更紗挑戰,夏希覺得是毫無進展。

  他想起更紗說過喜歡星星和天體觀測,因為覺得有機會當成聊天的話題,也曾在網路上搜尋過相關資訊。可是這方面的知識太淵博,最後夏希只記得搜尋前幾名的那些情報。聽說今年有個叫獅子座流星雨的東西,是相隔三十三年才會大量發生的現象。目前這個知識還派不上用場,但總之他先把發生日期記在手機行事曆APP裡。

  想看到更紗笑容的這條路,比想像中還要險峻且遙遠,但夏希也沒料到自己竟然會對這個挑戰如此認真。

  所以昨天才會犯下那個反常的失敗。原本想用更自然的方式提起,結果變成超拚命的樣子。

  此刻夏希坐在江之島站的長椅上。他比預定時間提早抵達,獲得了等待時間,結果就想起昨天跟更紗的對話。

  『要、要不要跟我,那個……呃,就是那個啦,那個——』

  『嗯,什麼?』

  『就是……明天,要不要去——』

  『去?去什麼……?』

  『要、要不要去約會?』

  記憶清晰到惱人的地步,最後還不小心破音。

  更紗爽快地回答「嗯,好啊」,但這種邀約法比想像中還要糟。

  夏希抱著頭,光是回憶就讓他羞恥萬分,覺得自己太過反常。

  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呢?他也不是第一次跟女孩子單獨出門,硬要說的話,他覺得自己滿受歡迎的。原本想像平常那樣用更自然輕鬆的方式邀約,而且也沒打算用「約會」這兩個字。

  說穿了,之所以想和更紗單獨出門,是想要跳脫大學這個熟悉的環境,覺得在其他地方或許就能讓她笑出來,目標相當明確。根本不需要害羞,應該是這樣才對。

  「嗯?夏希?怎麼啦?」

  「別管我啦。」

  移動期間都在睡覺的洛可從背包裡爬出來,伸了個懶腰後就往別的方向走去。

  「這樣啊,那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啊,洛可?」

  「哼,這什麼蠢問題啊,夏希。我可是英國紳士,自然不會當電燈泡,而且約會本來就是兩人之間的事。別擔心,我不會走太遠。」

  「什……約會只是好聽一點的說法而已!等、等一……」

  夏希本想叫住洛可,卻急忙打住,因為更紗走過來了,像是跟離開的洛可錯身而過。看樣子她搭的電車比夏希晚了一班。

  和更紗錯身而過時,洛可停下腳步抬頭看她,發出「喵」的叫聲。更紗似乎也發現洛可的存在,只見她將拳頭抵在嘴邊思考了一會,隨後維持嚴肅的表情與黑貓四目交接,也回答了一聲「喵」。這反應有些奇妙,卻又帶了點幽默,夏希不知不覺也笑了出來。因為太在意昨天的事,尷尬的感覺依舊存在,心情卻輕鬆了些。

  「早啊,更紗。」

  夏希努力用爽朗的語氣呼喚她,但她沒有回以笑容,也沒有用開朗的語氣回答,只是慢慢走到夏希身旁停下腳步,才終於開口說了一句:

  「早安。」

  更紗抬起頭,直接跟夏希四目相對。夏希雖然想讓自己習慣她那獨特的溝通方式,今天卻覺得有些害羞。

  「妳今天的穿搭,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呢。」

  應該是這個原因吧。更紗常穿黑白色調的衣服,今天卻穿著維他命色系※的蛋糕裙,妝容也不太一樣,散發出濃濃的少女氣息。

  注2:指充滿維生素的蔬果顏色,例如西瓜紅、柳橙橘、萊姆黃、檸檬綠等,較為鮮艷的色系。

  平常的風格當然也很好看,但今天的她感覺特別新鮮。

  「嗯,姊姊讓我穿的,因為我說要去約會。」

  「是、是喔……啊,但鞋子還是運動鞋呢。」

  「嗯。姊姊原本叫我穿的……涼鞋?走起來不太舒服。」

  「啊哈哈,很像妳的風格。但今天的妳感覺很可愛耶。」

  夏希努力說出這句話。雖然他是真心這麼想,不知為何就是很難自然地表達出來。可是又覺得應該要說,這已經是夏希努力過後的成果了。

  明明是用自然的語氣說出腦海中自然浮現的念頭,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呢?他實在想不透。

  更紗不明白夏希內心的掙扎,只是瞪大了雙眼。夏希隱約能看出那是驚訝的表情。

  「真的嗎?」

  「咦?啊啊,嗯,真的啊。」

  「這樣啊。」

  更紗的反應跟夏希想像的不一樣。她的表情依舊毫無生氣,卻將雙手緊握在胸前。夏希看不出那是什麼情緒。

  「好高興喔。」

  「咦!真假?」

  「嗯……看不出來嗎?」

  夏希面露驚訝,隨後更紗就低頭往下看。那只是一瞬間的動作,她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

  「那就出發吧。其實我是第一次來,畢竟在地人不會去本地觀光嘛。」

  「嗯,我也沒去過。」

  夏希開口催促後,更紗就走在他身旁,目的地是新江之島水族館。兩人並肩走在臨海小鎮,四周都是海潮的氣息,風也很涼爽。明明是初夏時節,卻幾乎感受不到熱氣。

  夏希配合身材嬌小的更紗放慢步伐,並瞥向她的側臉。

  還是面無表情,但她壓著被海風吹拂的頭髮眺望大海的模樣,看起來滿舒服的。夏希想繼續欣賞這種表情,所以刻意不說話。更紗也沒開口,因此可以想見,兩人在行走間依舊保持沉默。

  在外人眼中,他們看起來可能不像同伴吧,但她的肩膀近在身邊,感覺卻很自然。他們知道自己是結伴出遊,明明只是徒步行走,卻有種在共享祕密的感覺,挺有趣的。剛剛颯爽離開的洛可說「約會是兩人之間的事」,現在想想就有股心癢的感覺。

  更紗忽然開口說:

  「好舒服喔。」

  「咦?」

  「風。」

  「是啊。」

  夏希答得短促,但成功猜到更紗心情的感覺讓他開心極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

  抵達新江之島水族館後,兩人就順著被外界視為「約會必去」的路線參觀。

  在球型水槽裡浮游的水母,近看才發現比想像中還要大隻的水豚,濺起水花奮力表演的海豚。處處充滿幻想、可愛與爽快的氣息,每一區都帶給入館觀眾滿滿的非日常魅力,初次來訪的夏希也對魅力十足的海底世界深深著迷。鄰近的親子家族和情侶紛紛發出興奮的感嘆聲。

  可是不管在哪一區,更紗連眉毛都不挑一下,看起來還有點困的樣子……如果是前一陣子的夏希就會這樣想。

  其實不然,夏希現在已經懂了。更紗面無表情,聲調也毫無起伏,但這不代表她完全沒有心動的感覺。

  比如靠近水豚時,她看起來有些驚恐。一問之下,她才說水豚的野獸氣息比想像中還要明顯。

  抬頭看著漂浮的水母時,她的嘴巴也沒有闔起來過。她聲稱自己沒有張嘴,所以可能是無意識的行為,但應該也是對第一次見到的景象有些驚嘆吧。

  此外,她看完館內各處標示的說明文字後,會獨自點頭或歪頭,還會跟不認識的孩子一起觀察水槽。仔細看才發現更紗對每件事都有反應,雖然細微,但很確實。

  難道……夏希不禁猜想,難道看似面無表情的她,其實個性很直率嗎?有明顯的喜怒哀樂之情,也會直接表現出來。

  臉上沒有笑容,只是因為沒遇見能讓她笑出來的事情而已。

  有些人成天偽裝自己,刻意迎合他人嘻皮笑臉,比如像夏希這樣。

  可是她一定不是這種人。不對,可能是做不到吧。

  「夏希。」

  夏希猛然回過神,才發現更紗抓著他的上衣衣襬,默默陷入沉思的夏希才將注意力轉回水族館。

  「啊,抱歉,怎麼了?」

  「那邊,我想去看企鵝。」

  更紗輕聲嘀咕,語氣一點也不興奮,然而跟那句話截然不同,她一定是真的很想去吧。夏希也覺得時機正好,因為他預計在企鵝水槽區實施今天的主要活動。

  「好啊,我也想看。」

  「嗯。」

  更紗難得走在夏希前方,步伐依舊,腳步聲的節奏卻跟平常不太一樣。

  來到企鵝水槽前,正好有幾隻企鵝在陸地上搖搖晃晃地走著。

  有隻企鵝不小心滑倒,狠狠摔進水中,滑稽卻可愛的模樣讓周遭的入館觀眾都發出驚呼,溫馨可愛的畫面也讓笑聲此起彼落。可是更紗的視線卻緊盯著企鵝落水後的動作,夏希也跟著她一起觀察。

  剛剛出糗的那隻企鵝,在水中的動作卻很流暢。與其說牠在游泳,更像是在水中翱翔,自由自在的模樣真的很美。牠似乎完全不在意被眾多人類盯著看,感覺很舒服。

  「好帥喔。」

  更紗對那只企鵝如此評價。評論企鵝時好像不太會用到這種形容詞,但現在夏希也有同感。

  她那獨特又鮮活的感性讓夏希倍感舒心,兩人就繼續觀察企鵝好幾分鐘。這時夏希終於想起今天預計要施展的魔法。他對企鵝的生態已經了解到可以寫報告的程度,還特地抽出時間學習如何分辨企鵝的叫聲,好不容易才學會這個魔法。

  這個魔法確實很像魔法,普通人絕對辦不到,但真的沒什麼用。夏希這次想靠這招逗笑更紗。

  「更紗,那幾隻企鵝的動作好像滿有趣的耶?」

  「嗯?」

  向更紗搭話的同時,夏希偷偷彈指,指尖發出微光,傳出人類聽不見的頻率聲響。那個聲響貫穿水槽玻璃,傳到那幾隻企鵝附近。

  這是「向鳥類許願的魔法」。只能許簡單的願望,而且聽不聽還得看鳥類的心情,可說是超級難用的技術。

  「哦……」

  更紗發出驚呼。這對企鵝來說是臨場發揮,夏希也無法保證能成功,可沒想到那些企鵝立刻轉換游泳的方向,聚集到更紗眼前。

  之前用野生烏鴉代替企鵝測試的時候,烏鴉完全不想理他,但水族館的企鵝似乎很願意配合。也可能是夏希不成熟的魔法技術提升了吧。

  牠們來到玻璃正後方排成一列,同時跳起舞來。短短的翅膀上下晃動,頭部看右又看左,很像早期的阿哥哥舞步,但畢竟是企鵝在跳,雖然跳得很拚命,卻還是不夠靈光。但也因為這樣,看起來反而幽默又可愛。

  入館觀眾,尤其是孩子們紛紛發出歡呼與笑聲,視線都聚焦在跳舞的企鵝和更紗身上。

  更紗的頭也隨著企鵝的舞步輕輕擺動。她把手放在腿上,將這群超配合的企鵝演出從頭看到尾,之後又朝夏希方向抬起頭。緊張的瞬間來臨了。

  「企鵝居然會跳盂蘭盆舞啊。」

  與夏希四目相對的更紗,表情雖然和緩了些,也表現出單純的驚訝之情,卻還是一點笑容都沒有。

  「還是不行啊~」

  夏希垂頭喪氣的同時,結束阿哥哥表演游到後方的那群企鵝也轉過頭來。受到打擊的可能不是只有夏希一個人而已。

  「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

  使出渾身解數的魔法竟然以失敗告終,讓夏希有些氣餒。更紗微微歪著頭,有些疑惑地抬頭看著沮喪的夏希。還是面無表情,不對,或許是錯覺吧,但她眼中似乎帶著幾分悲傷。

  「夏希,你不開心嗎?」

  這個問題出乎夏希的預料。仔細想想,來到水族館後,夏希可能都在默默思考更紗的事,或是太專心施展魔法了。只是夏希也沒想到更紗會為他擔心。

  「才沒……」

  夏希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因為他從更紗的提問中察覺到某種情緒。

  更紗問的是「夏希你」。她這個女孩子向來直言直語,不會為了迎合旁人撒謊,也不會說出違心之論。這樣的她說出的話語,為夏希的心帶來甜蜜酥麻的感受,所以夏希選擇用笑容回答。他雖然擅長刻意裝出笑容,此刻卻沒那個必要。

  「才沒有呢,我『也』很開心喔。」

  「這樣啊,太好了。」

  就算臉上看不出欣喜之情,更紗卻沒有否定夏希剛剛說的那句話。

  「我們走吧。」

  跟帶來盂蘭盆舞風格阿哥哥表演的企鵝揮揮手後,更紗往前走。

  「接下來要去哪?」

  「我餓了。」

  「對喔,已經中午了。」

  「嗯。今天我請客。」

  「真的嗎?」

  「真的。」

  兩人前往水族館附設的用餐區。雖然夏希不知道,但更紗告訴他這裡有海洋咖啡廳。更紗說她是第一次來這裡,可能是事先調查過了吧。

  夏希為今天準備的魔法只有剛剛用過的那個而已,今天已經沒機會了吧,但他覺得這樣也好,今天已經可以照常享受水族館的行程了。畢竟夏希「也」很開心,而且這是約會。

  並肩而行的兩人,肩與肩的距離也比來時更靠近了。

  ※※

  跟更紗約會完隔天,夏希來到海邊的咖啡廳,他坐在露天座位。

  為什麼要來這間店呢?因為洛可說無論如何都要吃到這裡的巧克力司康。為什麼會選擇露天座位?因為只有這裡才能帶貓入場。此外,照理來說貓是不能吃巧克力的,但洛可好歹是使魔,這方面牠會用自己的魔法處理。

  牠的說法是:我在生物學上雖然是貓,但更是一位英國紳士!不能享用司康和紅茶要我怎麼辦啊!

  至於夏希,因為他不太喜歡甜食,所以只喝咖啡。不同於興奮難耐的洛可,他從剛才就一直研讀放在桌上的羊皮紙,並認真思考。

  「夏希!這裡的司康真的很好吃耶!……嗯?你怎麼了?有煩惱的話可以找我商量喔!」

  鬍鬚被巧克力奶油弄髒的洛可,發現夏希的異樣後提起前腳,所以夏希將那幾張記載魔法知識的羊皮紙稍作整理。

  「沒有啦,我在思考下次要用什麼魔法。」

  夏希用桌上的紙巾幫洛可擦嘴並回答。逗笑更紗的挑戰已經持續了一陣子,他卻始終沒找到攻略的線索。

  「哦~原來如此。我也有在她不會察覺的距離偷偷觀察,但確實是一場苦戰呢。」

  「對吧~」

  和更紗相處的時間確實增加了,最近他甚至會樂在其中,但原本的目的並不是讓夏希開心,而是讓更紗快樂,仔細想想竟有種前進方向本末倒置的感覺。這樣應該不太樂觀。

  會用的魔法變多了,魔法效果也比之前增強不少,可是更紗依舊面無表情。

  「我開始有點羨慕以前的魔法師了。」

  夏希用半抱怨的語氣嘀咕道。

  「嗯?什麼意思?」

  「因為在魔法師活躍的時代,根本沒什麼方便的東西啊,那就比現在更容易用魔法帶給人們幸福吧?只要使用過濾水的魔法,或是讓箱子降溫保存食物的魔法,周遭的村民就會很幸福吧,也會露出笑容。」

  夏希這個想法只是單純的推論,但應該八九不離十。聽說會在「某人真心露出笑容時才會誕生」的「新魔法」,已經好幾百年沒有出現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現今這個時代,要用魔法讓人幸福真的很難,因為水龍頭一轉就會流出飲用水,到家電量販店就能買到冰箱。而且夏希想逗笑的更紗,在現代人當中也算是超高難度的對象。

  「……哎呀,夏希說的也有點道理。」

  「何止有點,應該是一百點吧。」

  「可是!不這樣使用魔法的話,就沒辦法產生新魔法,魔法師的能力也會減弱,甚至消失無蹤啊!」

  「所以現在才會變成這種感覺啊。」

  聽到夏希的嘆息,洛可只是閉上嘴發出「唔咕咕」的悶聲。夏希對魔法師的存在本來是無法苟同的態度,但明白其中緣由後,卻也開始覺得魔法師的立場並沒有錯。「為了讓某人露出笑容」的生存意義雖然很美好,如今可能只是一場笑話。

  夏希心裡明白,卻還是每天認真修行魔法,現在也在認真思考下次要學什麼樣的魔法。內心雖然矛盾,卻沒打算放棄。

  「那、那你要放棄更紗嗎!」

  洛可張開兩隻前腳,在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就是在煩惱這件事啊~該怎麼辦啊~」

  夏希趴在咖啡廳的桌上。沒想到他完全沒有放棄的念頭,學習魔法的動力也是前所未有地高,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真是神祕。

  無論如何,他都想看看那個性格坦率,表情變化卻難以判讀的女孩笑起來是什麼模樣。

  洛可如釋重負地重新坐回椅子上,隨後就將頭歪一邊,可能在想事情吧。夏希也刻意不說話,靜待牠的發言。

  「我知道了!這個怎麼樣?這招只有現代魔法師才能用喔!」

  「咦?你想到什麼點子了嗎?挺厲害的嘛。」

  「哼哼,聽好了,看看那邊。」

  洛可用前腳指向咖啡廳旁邊的樂器店,表情還有些得意。

  「首先是……」

  聽了洛可的提議後,夏希用力點點頭。

  這只貓偶爾也挺有用的嘛。但他忽然想到:這麼說來,這傢伙畢竟也是使魔。

  ※※

  接受洛可的提議後,夏希花了好幾個禮拜學會新魔法,還覺得這次一定會成功。

  時間來到今天。

  此時此刻,夏希在湘南一帶盛行音樂活動的藤澤區某間小型演出空間,而且還揹着吉他站在舞台上。

  「喂,毬谷,你還好吧?不用太緊張,放膽去玩吧!」

  夏希轉頭看向跟他說話的那個人,是坐在爵士鼓後方的輕音社學長松平。他像是在做準備運動般咚咚咚地敲著小鼓,感覺很開心的樣子。

  「啊,不好意思,學長。我沒事啦,反而要感謝你今天讓我加入演出。」

  「小事小事,而且我們團員本來就不夠啊!早知道你會彈吉他的話,一開始我就會找你了。」

  「哈哈……但我只會彈今天這首歌啦。」

  「別說笑了,怎麼可能啊,今天這首很難耶。」

  夏希有氣無力地笑道,松平卻將他的態度解讀成謙虛,露出爽朗的笑容。這位學長雖然親切,但夏希也只是在陳述事實。在祖母的指導下,他雖然略懂小提琴和鋼琴,但這種樂團專用的電吉他樂器,他可是超級大外行。

  他預計要在今晚使用新學的魔法。他學習並感受樂器構造與工匠思維,理解樂曲的背景,讓音樂在心中完整重現後,才終於能施展出「不用彈奏也能演奏樂曲的魔法」。學習這個魔法需要付出相當大的努力。

  夏希哀求在樂器店打工的學長,請他教自己學習樂器,還熬夜解讀樂譜,好不容易才學會了一首歌。這個魔法當然會比從頭學習吉他演奏簡單許多,卻只能用一首曲子。

  但這次只要能演奏一首歌就沒問題。而且跟先前的魔法相比,他對完成度相當有自信。

  「……她會來嗎?」

  等待貝斯和鍵盤設置的期間,夏希放眼望向觀眾席。

  有個獨自站在後方的女孩映入眼簾。是更紗。

  夏希兩天前才開口約她,原本以為時間有點趕,更紗卻點點頭說「我想去,我會去」。雖然不覺得她會爽約,但看到更紗之後,夏希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包含天花板和牆壁,更紗東張西望地觀看四周,嘴巴還微張,感覺應該是很稀奇的反應。夏希好像愈來愈能看出她超級細微的表情變化了。

  更紗也發現了夏希,兩人視線交會。夏希輕輕舉起手,更紗旁邊的觀眾也做出反應紛紛驚呼。更紗嚇得再次看向周遭,隨後又指了指自己,那個反應有點好笑,害夏希不小心笑出來。

  「好啦,來聽下一首歌吧!今天的吉他手,是這位明明是社員卻只會參加酒局的毬谷!」

  準備似乎完成了,後方傳來松平的聲音,同時觀眾席也此起彼落地傳來呼喊夏希的高亢嗓音。沒錯,今天是他向姑且算加入的輕音社苦苦哀求,才有機會加入現場演奏表演一首歌。目的當然跟這幾週一樣。

  夏希只約了更紗一個人,不過在松平的宣傳下,似乎有很多夏希的朋友也來了。夏希發現自己很緊張,但不知是因為站上舞台的非日常感受,被許多朋友圍著看,還是想向更紗展現出渾身解數的魔法。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One、Two、Three!」

  聽到松平的吆喝和敲打鼓棒的聲音後,夏希「裝出」彈奏吉他的樣子,努力不拖拍。這個看似在彈奏的動作,他也花了不少時間練習,但還是擔心會穿幫,只是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狀似輕鬆地裝出演奏的模樣,並持續發動魔法,讓吉他連接的音箱發出彈奏的節奏。是查克•貝瑞的〈Johnny B. Goode〉。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明明是用真正的吉他假裝演奏,卻能發出搖滾的旋律。

  「不用彈奏也能演奏樂曲的魔法」很久以前就有了,電吉他卻是現代技術催生而出的產物。所以這是現代魔法師的優勢,這樣應該就有勝算!這就是洛可的點子。

  夏希聽著從手上的吉他傳出的刺激爆音,也感受到手感。

  這個魔法其實很難,卻比想像中還要成功。最近夏希確實體會到自己的成長,但這似乎不是錯覺。

  舞台上的夏希故意模仿知名電影的場景,還做出鴨子步伐和背面彈奏的表演。其實他根本沒在彈,所以做起來很輕鬆※。他也沒忘記要像小丑那樣,刻意加上充滿戲劇性的浮誇動作。

  注3:這裡指的應該是電影《回到未來》的其中一幕場景。

  原本只是酒局專門戶的夏希,祭出這段詐欺演出後,將小小的演出空間炒得熱火朝天。演奏本身聽起來很像認真演出,所以歡呼聲不絕於耳,此外也能聽見被幽默的演奏場面逗樂的笑聲。

  所有人都嗨翻了,這樣或許可行。

  即將進入副歌時,夏希揮舞吉他,並將視線轉向更紗。

  當下的心情就像在問「覺得怎麼樣?」

  更紗滿臉驚訝,更讓人意外的是,她居然在用手打拍子。只是她的節拍好慢,簡直就像配合演歌間奏的鼓掌一樣。有時她會觀察旁邊的觀眾,試著修正節拍,卻還是失敗了。

  可能是看到身邊的人都在興奮拍手,她也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配合吧。

  不知不覺間,夏希唯一學會的這首歌也演奏結束。他做出用力揮舞吉他的動作作為收尾。

  他又看了更紗一眼,只見她微微拍動嬌小的雙手,為夏希送上掌聲,微張的嘴巴似乎也在說些什麼。演奏結束後的表演空間喧鬧又吵雜,聽不見她的聲音,但應該是「喔喔……」這種不認識她的人會覺得毫無感情可言的歡呼聲吧。

  可是,她臉上依舊沒有笑容。

  ※※

  結束空氣吉他的演奏後,夏希在櫃台前的沙發與更紗會合。更紗可能是第一次來這種表演空間吧,臉頰因為現場的熱氣而脹得通紅。

  「來,給妳。」

  「……」

  夏希將寶特瓶拿給淺淺坐在沙發上的更紗,但更紗不知是若有所思,還是在發呆,完全沒注意到寶特瓶。

  「……嘿嘿。」

  動起歪腦筋的夏希,把冰得透心涼的寶特瓶輕輕壓在更紗臉頰上。

  「呀啊!」

  又看見更紗的新反應了。只見她一反常態發出尖銳叫聲,還從沙發上微微彈起。之後又直接若無其事地坐回沙發上,瞇起雙眼看著夏希說了一句:

  「很冰耶。」

  又變回平常那種平淡的語氣了。因為上一秒的反應像小孩子一樣,落差才更顯得有趣。

  「哈哈哈,抱歉啦。」

  夏希笑著道歉後,更紗就生氣地皺起眉頭接過寶特瓶。這次換她將寶特瓶壓在夏希臉上。

  「……?更紗?」

  「報仇。」

  最近更紗說話時不會只用一個音,說出完整詞彙的比例增加了。但她是半開玩笑反擊,還是認真報復?依舊很難分辨。

  「啊~」

  雖然確實很冰,但寶特瓶是在完整映入眼簾的狀態下慢慢壓過來的,而且更紗一臉嚴肅,讓夏希不知該作何反應。

  「很、很冰耶。」

  「嗯。」

  「又冰又舒服呢。」

  「!」

  夏希用半調侃的語氣述說感想,更紗的嘴角就微微扭曲,變成很奇怪的表情。應該是受到打擊了吧。

  「哈哈哈,這種事就是要出其不意才有效果啦。」

  「原來如此,下次我會出其不意。」

  這次更紗神情嚴肅地點點頭,雙手抓著寶特瓶做出這種恐怖宣言。夏希差點噴笑出聲,但還是強忍下來。

  「妳累了吧。抱歉,今天臨時約妳過來。」

  惡作劇結束後,夏希轉移話題這麼說。今天是夏希擅自邀請更紗過來,時間也不早了。一想到這裡是鬧區,夏希打算送她回家。

  聽了夏希的提問,更紗疑惑地微微歪頭。

  「嗯?不累啊,很好玩。」

  更紗瞪大雙眼看向夏希。雖然都是坐著,但雙方的身高差距讓更紗此舉看起來就像在抬頭仰望。她輕聲嘀咕的這句話,讓夏希開心極了。

  「這樣啊。呃,那就好。」

  「嗯。」

  更紗總是只用簡單明了的詞彙,溝通方式乾脆俐落。但也因為如此,她的言行舉止都透露出正直、直率與真心。連總愛亂開玩笑的夏希,不對,正因為夏希是這樣的人,才能看出這個細節。看不見更紗的笑容雖然遺憾,夏希卻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甚至想將她說過的話默默放進心裡,仔細斟酌品味。

  夏希陷入沉默,更紗也閉口不語。

  夏希他們坐在櫃台前,還在表演的樂團音量隔著厚實的大門傳了過來。本來應該是刺耳的爆音,此刻兩人卻覺得恰到好處。

  過了一會兒,走道傳來吵雜的說話聲。今天的表演是好幾個樂團聯合演出,應該是依序表演完的幾組樂團成員從休息室出來了吧。經過眼前的其中一人發現了夏希的身影。

  「你在這裡啊,毬谷,辛苦啦。怎麼樣?我們待會兒要去慶功,你也來吧?」

  開口搭話的是剛剛還一起演奏的松平。演奏完仍意猶未盡的他,似乎要跟團員和幾個觀眾一起去玩。

  「啊……呃,我……」

  夏希一時語塞。可能是因為和更紗沒有互動,松平似乎不知道他們是一起來的。雖然覺得應該可以找更紗一起參加慶功,但輕音社的酒局常常玩得很瘋,更紗應該會不知所措吧。而且剛剛走出來的這幾個人看到更紗後,就開始竊竊私語,應該是知道她在校內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覺得她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很奇怪吧。

  「不好意思,我今天還有事,要先回家了。」

  夏希拒絕後,有幾個人開口說:

  「咦?毬谷同學不來喔?就一起來嘛。」

  「你來的話才能玩得更嗨耶~」

  他們說著諸如此類的話語。

  「不是啦~東洋史的報告明天就要交了,但我一個字都還沒寫耶~西村教授是真的會大發雷霆的那種人嘛,我去年也出包了,最後被派去打掃那個像魔界一樣的研究室……哈哈哈。」

  「真的假的!那你完蛋了嘛。而且你怎麼前一天還來表演啦,未免也太悠哉了吧!」

  「毬谷同學永遠都活在極限裡耶~太好笑了吧!」

  夏希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用帶著幾分真實的玩笑話緩和現場氣氛。松平則回答道:

  「這樣啊,好吧,下次再約!」

  「好,謝謝。那我們走吧。」

  夏希對更紗使了個眼色,跟松平道別後就起身離開,更紗也跟在他後頭。這樣一來,兩人一起回家的事實就昭然若揭,在場的人也開始躁動起來,可能沒想到這兩個人會湊在一起吧。

  夏希裝作沒發現這件事,逕自走出表演空間。

  ※※

  有好幾條路可以從演出的地方走到車站,但夏希刻意選了沿海的大馬路。因為每個路線的時間都差不多,而且和更紗一起走的話,他覺得就該選這條月光下的路線。

  可能時間有點晚了,路上沒什麼車,夜裡只剩下浪濤聲和兩人的腳步聲。夏希行走時抬頭看著天空,走在一旁的更紗則微微低頭看向大海。

  她看起來像在沉思,也像在發呆,這種時候她的步伐都會比較不穩。

  她偶爾會這樣,夏希也決定故意不去理會。

  隔著平交道往外看,這條沿海道路的風景非常美麗,彷彿戲劇或電影經常使用的那種畫面,明亮又清爽。可是入夜後,兩人靜靜走在這條路上,夏希卻覺得這裡就像另一個空間。在舞台上表演時熱燙的身軀被風吹涼,倒映著月光的海面發出朦朧微光。為了配合嬌小又走得慢的更紗,夏希刻意放慢腳步,卻沒有任何怨言。

  「欸。」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這時夏希才發現更紗已經不在旁邊,而是停在原地,於是他回頭問道:

  「嗯?怎麼了?」

  「我之前說的那句話。」

  他不知道更紗說的「之前」是多久以前,而且更紗無意向前跟上,所以夏希也停下腳步。前方是通往海邊的斜坡和人行道的岔路,夏希坐在道路護欄上,晃著雙腳向更紗提問:

  「之前?什麼時候?」

  「我說『夏希沒有很厲害』。」

  更紗也來到夏希身旁往道路護欄一坐,她身材很嬌小,腳幾乎碰不到地面。

  「啊~是說我加入很多社團,但沒有認真參加活動那件事?」

  夏希終於想起更紗想說什麼了,更紗也點點頭。

  「仔細想想,你還是很厲害。」

  「咦?啊啊,我也只會今天演奏的那一首而已,所以一點也……」

  「不是。啊,那也很厲害啦。」

  後來更紗稍稍閉起嘴,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你什麼都會,還能像這樣加入社團……在大學也有很多朋友,每天都跟大家笑得開開心心的,我覺得很厲害。」

  夏希以為更紗剛剛都在沉思,卻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夏希以為她覺得這種個性毫無價值,畢竟初次見面時,她還用「嘻皮笑臉的人」這種話來評論夏希。

  「哪有,這也沒什麼……」

  「沒這回事。」

  更紗緩緩搖頭,隨後又低下頭去。從她說的「仔細想想」來看,或許是真的想了很久吧。過了好幾周才將這段微不足道的對話拿來當成話題,可見她多麼深思熟慮。

  夏希頓時詞窮,更紗又輕聲低喃道:

  「因為我知道,這都是夏希努力換來的成果。」

  更紗點出這件事後,夏希當場愣住。

  毬谷夏希給人的印象確實不錯,男性朋友很多,深受學長姊疼愛,女孩們也對他抱有好感。總是表現出爽快、開朗、自然不做作的一面,卻又相當精明。但這不是夏希原本的個性使然,只是努力營造出這個形象而已。

  可是,這件事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看穿過。

  「對不起,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覺得你很厲害,看起來光彩奪目。」

  見夏希沒有回答,更紗有些慌張地繼續說道。夏希也覺得依照她的個性,這應該不是緩頰之詞,一定是真心話吧。

  「……因為我就做不到。」

  乍看之下,她還是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可是在鄰近路燈和月光的映照下,夏希從她低著頭的側臉感受到近似寂寞的情緒。

  「會、會嗎?我的朋友確實不少,但朋友也不是愈多愈好啊。」

  得說點什麼才行,所以夏希急忙這麼說。

  「俗話不是說,朋友在精不在多嗎?」

  夏希說著這種現學現賣的話,並試著思考哪些人算是自己的摯友。

  可是根本想不出特定的人選。

  更紗閉上眼睛回答:

  「我又沒朋友。」

  「……這、這樣啊……」

  這下子連夏希都沒辦法好好回話了。

  「我之前去參加打工面試。」

  更紗用毫無感情的目光看向滿臉苦笑的夏希,再次拋出意想不到的話題,難道這是剛剛那個話題的延續嗎?夏希無法判斷,只好先保持沉默,神情嚴肅地等她說出下一句話。

  「是家庭餐廳的服務生。」

  夏希腦中浮現出更紗穿著女服務生制服的模樣,不知為何是那種帶著可愛荷葉邊的超經典款式。看起來睡眼惺忪,面無表情的女孩子,穿著這種制服倒咖啡的畫面實在很不協調,但也不失為一種魅力。有點想去那間店光顧看看了。

  「喔喔,有點意外耶,但感覺不錯啊?」

  「嗯,我覺得要做點新的嘗試。」

  「咦?這樣啊。雖然不是很懂,但想嘗試也是好事一樁啊。」

  「我沒被錄取。」

  「咦?」

  更紗用輕聲呢喃的音量說的這句話,照理來說不太可能發生。會招募打工人員的家庭餐廳,基本上應該很缺人手。以這附近的年輕人來說,她應該算是顏值頗高的可愛女學生,這樣的人去應徵居然會被刷掉,實在太稀奇了。

  「好、好可惜喔……」

  「嗯,可惜。」

  更紗都說出「可惜」二字了,可見是真的想在那裡工作吧。她用手壓住被海風吹動的鮑伯髮型,眼睛被手遮住了。

  難道被遮住的眼中含著淚光嗎——夏希忽然有這種感覺。

  「店長跟我說。」

  更紗將壓著頭髮的手放開,果然沒有哭,剛剛只是夏希自己的想像而已。

  「說什麼?」

  「既然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就笑一個來看看。」

  「啊……」

  那個場面其實不難想像。女服務生必須接待客人,應該很多人都被要求接待時要面帶笑容吧。可是在這種狀況下,更紗一定……

  「我努力過了,真的很努力,但還是笑不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才沒被錄取。」

  更紗這番話說得平淡,臉上也沒有表情。月光下的側臉還是那麼美,卻讓夏希看得心如刀割。

  「笑真的很難啊。」

  說完,更紗就將雙手食指放在自己的嘴角,輕輕往上提。

  「……嘻~」

  更紗這麼說,並將嘴角往上提。嘴形跟微笑的感覺很接近,卻不是真正的笑容,彷彿冰冷的人工物品。

  「嘻~」

  更紗不斷重複動作。不知是不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好,又小聲地發出「唔~」的感嘆。

  感覺更紗一定在鏡子前練習這個動作無數次了。

  接著她又將指尖放在眼角,強制往下垂。這已經變成鬼臉了,而且用手挪動毫無表情的臉,感覺像機器人一樣。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一種幽默的表情。

  可是……

  「……好了啦……」

  夏希卻不忍心見她如此,也對那個店長感到憤怒。

  自己這麼拚命想逗笑這個女孩,店長竟然好意思說出「笑一個來看看」這種話。雖然不想讓她露出這種表情……話雖如此,其實也跟面無表情沒兩樣,但總之還是盡量避免吧。夏希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卻不禁這麼想。

  「嗯?果然很奇怪嗎?」

  「……不奇怪啦,可是那個表情很好笑,我快笑出來了。」

  「這樣啊,下次我就來個出其不意吧。」

  「哈哈哈,我很期待喔。」

  更紗維持鬼臉的模樣預告未來的犯行,夏希也對她笑了笑。更紗將低垂的臉往上抬,仰望著星空。

  「就是這樣。」

  「什麼意思?」

  聽到夏希反問,更紗眉頭輕蹙,表情就像在說「怎麼這麼遲鈍啊」。

  「我這個人不會笑也不會開心,努力嘗試也做不到,所以總是被大家排擠怒罵。」

  夏希無言以對。老實說,更紗說的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甚至認同她的說法。就算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很不應該,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所以,隨時都能和這麼多人談笑風生的夏希,真的很厲害。」

  原本在仰望星空的更紗,此刻卻轉頭看向夏希。並肩坐在道路護欄上的兩人四目相對,距離好近。

  「……哪有……」

  面對更紗直率的讚美,夏希下意識別開目光,因為他知道自己沒這麼偉大。之所以能和旁人和平共處,只是因為自己稍微精明一點而已,而且也不像更紗這樣真心交流,永遠都在撒無傷大雅的小謊。從某個時期持續至今的行為舉止和生活方式,不知不覺變成了一種習慣,就只是這樣而已。

  「偶爾也會有人找我聊天,可是我笑不出來,所以大家就漸漸離開我了。願意像這樣跟我深聊的人,也只有夏希而已。跟夏希在一起時,有時候連我也會覺得很開心,所以你真的很厲害。」

  更紗用筆直的目光凝視夏希,從口中道出的每句話都如此純粹。

  夏希心想:她跟我真是截然不同啊。

  「才沒有呢。厲害的……」

  是妳才對吧。夏希很想這麼說,但說了她一定無法理解。老實說,夏希有點感動。

  面無表情的更紗總是獨來獨往,夏希原以為是因為她性格本就如此。以為她是那種被暗中批評,被大家迴避或排擠,卻還是刻意獨來獨往毫不在意的人。

  結果並非如此。經歷這段時間的相處,聽了剛剛那番話,夏希才終於明白。

  她笑不出來,所以被大家疏遠。她心裡明白,卻還是想努力微笑,努力想跟外界搭起桥梁。

  這樣的她,每天都獨自在人聲鼎沸的學餐裡吃飯。即使知道自己跟周遭格格不入,也在意得不得了,卻還是孤獨一人。

  夏希做得到嗎?他有這麼堅韌的意志嗎?

  更紗從不偽裝或粉飾自我。

  在人群中感到孤獨,但依舊保持孤立姿態,直率卻笨拙的女孩子。這就是初美更紗。

  跟毬谷夏希這個成天嘻皮笑臉的魔法師,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不禁心想:或許我就是被她這一點所吸引吧。

  「……夏希?怎麼了?」

  「沒有,我覺得妳不必勉強自己笑啊。呃……」

  夏希將方才差點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改成別的說詞。

  這原本就是夏希想接觸更紗的目的。回想起來,當時更紗說出「我等你」這句話時,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夏希現在應該可以用跟當時不一樣的心情,說出同樣意思的那句話。

  和更紗說「我沒有妳想的那麼厲害」雖然容易,但一點意義也沒有。更紗都道謝了,夏希不想變成背叛她心意的那種人。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想真正投入一回。

  「我會讓妳露出笑容。」

  果然還是很害羞,夏希搔搔自己的臉頰看著夜空這麼說。但說完反而覺得自己太裝腔作勢了,感覺像在開玩笑,但這也沒辦法。他想以成天嘻皮笑臉的毬谷夏希的身份,讓更紗露出笑容。

  更紗將手放在胸前點點頭,又一如往常只回了一個音。

  「嗯。」

  雖然只有一個音,聲調卻跟平常有些差異,這種聲音夏希也是第一次聽見。

  「謝謝。」

  沒想到更紗會向他道謝,那張側臉也比以往還要柔和溫暖,說不定是覺得很開心呢。

  更紗小心翼翼地揪住夏希的衣袖。

  夏希有些反常地僵在原地。有股熱辣的情緒從胸口湧了上來,就像觸電那樣,他甚至沒辦法像平常那樣用輕鬆的口吻開玩笑。

  沉默再度籠罩在二人之間。打破沉默的人不是夏希也不是更紗,而是忽然跳過來的黑色毛球。

  「呼,我本來想默默偷聽……但真的是看不下去了。沒辦法了!以後我也要助夏希一臂之力!」

  黑色毛球——洛可剛剛都在附近閒晃,但好像從頭到尾都聽見了。牠用不可一世的口吻這麼說,並跳上夏希的右肩。

  「哇,貓……?」

  忽然出現的黑貓,似乎把更紗嚇了一跳。黑貓一副理所當然地癱在夏希肩上,像日晒中的棉被一樣,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我是尊爵不凡的瑪麗亞使魔,來自諾薩普爾家族的洛可堤亞卡•法涅里亞三世,請多指教,小淑女。」

  洛可報上牠的超長全名,但聽在更紗耳裡當然只是普通的喵喵叫而已。無奈之下,夏希只好開口緩頰。

  「這是我養的貓,牠叫洛可,應該是自己跑出來散步了。」

  「這樣啊,感覺是很優雅的貓呢。」

  更紗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並輕輕將手伸向洛可。而且洛可本人,不對,洛可本貓也非常愛乾淨,纖長烏黑的毛皮隨時都是蓬鬆柔軟的狀態。

  「妳看得出來嗎?我好開心啊,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等、等一下!我可沒說妳可以摸啊!」

  洛可在夏希肩上喵喵喵地亂蹬,夏希卻把牠輕輕壓住,更紗柔軟的掌心就碰上洛可的腰間。

  「好可愛呀。」

  「住、住手!別把我當成普通的貓……啊,那邊……唔哼~」

  神奇的是,更紗撫摸的地方正好是洛可的要害——是「超喜歡被摸那邊」的意思。牠自己當然矢口否認,但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來,夏希也不禁噗哧一笑。

  淪陷在快感中的黑貓,面無表情卻不是冷漠無情的女孩,還有不成氣候的魔法師。

  轉變似乎就從這一晚開始。迴盪著海浪聲,被月光映照的清朗夜晚。

  夏希覺得他們身處在滿天繁星的世界中。

  嗯,就算我死了……

  這一晚,夏希將更紗送到車站後,把報告剩餘的進度收尾,完成每天例行的魔法修行後才準備入睡。夏希的家是一間寬敞的套房,原本拿來睡覺的閣樓變成置物間,床則放在偌大的窗邊。夏希關燈閉上雙眼,刻意不拉起窗簾,是因為比起鬧鐘,他更喜歡被海面反射的日光喚醒。

  今天也發生了很多事,應該能睡得很熟吧。

  這時,睡在貓用吊床上的洛可忽然喊了他一聲。

  「對了,夏希。」

  「嗯?你還沒睡啊?幹嘛?」

  「關於那個女孩跟你的挑戰,我稍微想了一下。」

  夏希維持仰躺的姿勢,轉過頭看向吊床處。

  「你說更紗嗎?」

  「嗯。搞不好你可以在睽違百年後發明出新的魔法喔。」

  洛可沒有看向夏希,只是啪噠啪噠地搖著尾巴。

  「什麼意思?」

  「之前莉莉大人不是說了嗎?只要讓某人發自內心露出笑容,魔法師就能發明出新魔法,還說一百年前誕生的平息暴風雨魔法是最後一次……」

  「啊啊,是那件事啊。」

  夏希閉著眼回答。這裡只有他和洛可,能聽見彼此的聲音,所以不需要視力輔助。

  「好像是這樣。」

  這件事夏希也記得很清楚。條件成立時才會誕生的「新魔法」,效果究竟是如何定義的?他發現自己忘了問這件事,之後還特地又去問了祖母一次。

  偉大的魔女本來就是看心情做事的人,所以當時也沒告訴夏希原因,只是糊弄過去而已。總而言之,這件事確實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夏希本身並不是想創造新魔法。

  雖然不知道「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是什麼,但不必那麼誇張也沒關係。他想給更紗的是極其普通,稀鬆平常,誰都能露出的那種笑容。

  夏希將這股心情照實告訴洛可。時間很晚了,他也很困,說話聲也愈來愈小。

  「嗯,我知道啊,可是你現在看起來很真摯嘛……在我看來,你一開始不是想讓她露出笑容,只是希望她也能用笑容回應你而已吧?」

  快要昏睡過去的夏希,完全聽不懂洛可在說什麼。

  「這兩個有差嗎?」

  「差很多好嗎!可是……總覺得最近的你開始萌生出『想讓她露出笑容』的心情了,這大概也是魔法效果提升的原因。」

  「就說聽不懂了。我一開始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洛可有時藏在背包裡,有時在附近徘徊,將夏希與更紗的互動都看在眼裡,說起話來卻完全不得要領。

  「唔嗯……你聽不懂啊……」

  「說完了沒,我要睡了。」

  夏希翻了個身,背對洛可的吊床。

  「……而且啊,夏希。」

  「還沒完?這次又怎麼了?」

  夏希開始覺得有點煩了,回話態度也變得隨便。洛可發出無奈的嘆息,又繼續說道:

  「你已經不是十歲小孩了,是人群中的萬人迷。所以就算沒那麼努力,也不會被旁人排擠或討厭。」

  洛可似乎轉移話題不再談論更紗了,真是說話沒頭沒尾的貓。夏希把棉被拉到頭上蓋住並回答:

  「……知道啦,晚安。」

  洛可知道夏希的過往,所以偶爾會提起那件事。夏希基本上沒把洛可當成使魔,而是類似朋友或兄弟的存在,但也不喜歡聽牠提那件事。

  只在不會穿幫的範圍內使用魔法,努力結交朋友,事事順心如意,也很受女生歡迎。對時尚品味或談吐措辭都有講究,用和善、輕鬆又體貼的態度,平等地對待所有人。在祖母的教導下,無論是音樂、料理或運動都很擅長,精通大部分的技能。在人群中總能逗笑大家,過得開心自在。洛可說的那些往事,夏希早就沒放在心上了。

  可是跟洛可談過那件事後,當晚他就夢見了那個時候。

  這讓他無比心煩。

  ※※

  看吧,所以我才不想說嘛。

  夢境中的夏希知道自己在作夢,可能因為夢過很多次了,所以他很清楚。這不是現實,只是以夢的型態回想起遙遠的過去罷了。雖然心裡明白,但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不想看。

  『嗚哇,髒死了!』

  小學生夏希被同學們厲聲痛罵,而年幼的夏希懷裡抱著一隻血淋淋的兔子。養在飼育小屋裡的兔子快死了,雖然不知道是被野狗攻擊,還是被心懷惡意的人類用刀殺害,總之已經奄奄一息。

  那天夏希剛到學校,就發現同學們亂成一團,也順勢看見了那只兔子。兔子看起來好痛,讓他心如刀割。

  夏希認為自己或許能為牠做點什麼,便走進飼育小屋抱起兔子,施展剛學會的「輕微抑制疼痛的魔法」。

  魔法產生些微的效果,溫暖了原本呼吸急促渾身發抖的兔子,讓牠忘卻痛楚,然後像入睡般死去了。夏希沒能挽救牠。

  留在現場的只有血淋淋的兔子屍體,以及抱著屍體的少年。而且少年在兔子死前還用手臂發出奇妙的光,讓兔子的撕裂傷癒合,這一幕被全班同學看見了。

  「好噁心喔!」

  「剛剛那是什麼?」

  「對了,這傢伙之前也會這樣。」

  「好奇怪。」

  「嗚哇,不要過來!」

  孩子總是坦率、膽小又天真,所以才顯得冷酷。明明對英雄節目懷抱憧憬,卻能理所當然地貶低同學。

  從那天起,夏希的校園生活就改變了,每天都被人指指點點,經過他身邊還會捏著鼻子。觸摸夏希的行為,竟變成了試膽或懲罰遊戲的規則。

  現在回想起來,兔子事件只不過是導火線而已。遺傳自祖母的栗色頭髮,矮小的體型,在特殊家族教育下與旁人的常識差異,幾位女同學對他萌生青澀的戀慕之情而引發的反感,或是自己跟其他小孩不一樣的特權意識。總之這個原因讓種種問題一口氣全爆出來了。

  原本以為是朋友的男同學,曾經送他可愛信紙組的女同學,所有人都在傷害夏希。毬谷夏希變成了可以任意傷害的對象。

  當時的畫面重現腦海,就像電影精華片段不斷播放,背景音樂則是自己年幼的哭聲。

  不但被毆打,營養午餐裡還故意被放頭髮。這些雖然很難受,但最悲慘的情況更是接踵而來。

  所有人都開始無視夏希,好像把他當成空氣,全都面無表情地看著夏希。或許是那些孩子的直覺告訴他們,這是最傷人的舉動吧。無論是課堂上、休息時間還是放學後,夏希都被徹底忽視。

  當夏希忍無可忍與他們攀談時,他們就會深感困擾地皺起眉頭,或表現出害怕和恐懼的反應。

  我可不想被當成那傢伙的朋友——雖然沒人這麼說,夏希心裡也很清楚。

  所有人都不願意對夏希露出笑容,只會在他們的小圈子裡分享笑容,所以夏希不在他們的世界裡。

  拜託,對我笑一笑吧。

  在所有人都歡聲笑語的教室中,只有夏希被孤立。

  啊啊,又是那個夢,連結尾都一樣。都怪洛可說了那些話。

  此刻夏希的意識,將年幼的自己當成電影的登場人物全程觀看,並嘆了一口氣。

  我再也不是那時候的我了。現在我已經離開那間學校,在各方面下足工夫,不斷努力,變成樣樣精通的人。會說笑話,待人和善,還能在不穿幫的範圍內使用魔法。現在的我,已經可以讓許多人笑開懷了。

  可是……

  眼前那個年幼又孤獨的夏希,卻永遠不會消失。

  變成大學生的夏希出現在他身邊。那個夏希身旁有好多人,但他的表情卻莫名空虛。

  用第三者的視角看著自己的夢。開始感到厭煩的夏希,忽然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咦?

  理應在教室中被孤立的自己,身旁居然有一個人,而且是女孩子。

  頭髮接近亞麻色的年幼女孩看著夏希。

  流淚的夏希與她四目相對,明明已經對上視線了,卻看不清她的表情。隨後那個女孩——

  夏希沒能看完後續,因為從吊床跳下來的黑貓用貓拳叫醒夏希,跟他討早餐吃了。

  ※※

  湘南綜合醫院腦外科。在這裡任職十五年的醫師神裡,被眼前的檢查結果嚇傻了,可是他必須將結果告訴患者本人和她姊姊。

  「……醫生,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會仔細聆聽,麻煩告訴我們吧。」

  見神裡難以啟齒,初美伊織如此說道。伊織跟他同樣都是這間醫院的醫師,此刻卻不是以醫師的立場,而是患者家屬的身份在場。伊織將手放在妹妹更紗的肩上,露出嚴肅的神情,坐在椅子上的更紗則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呃,抱歉。先從這裡看起吧。」

  神裡將方才進行的各項檢查結果數據呈現在姊妹眼前。血液中的紅血球和白血球數量、腦波、細胞狀態等等,所有數值都惡化到難以想像的地步。

  「……這……」

  伊織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這也難怪。神裡知道她在妹妹面前努力逞強,但現在神裡告知的事實已經導向一個結論了。

  明明已經維持一年以上了,然而應該再也撐不下去了吧。更紗的病情惡化速度比以前還要快。

  將結果告訴這對姊妹後,神裡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無力,放在腿上的拳也握得死緊。不這麼做的話,他可能沒辦法在她們面前保持冷靜吧。但面對這樣的神裡,當事人更紗卻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這樣啊。」

  神裡無法分辨更紗的表情。據伊織所說,更紗的表情在困惑、悲傷或驚訝時會有差異,卻是連神裡都難以察覺的細微變化。自己明明是她從小到大的主治醫師,卻連這都看不出來,連她聽到自己告知的事實時是喜是悲都無法理解。神裡緊咬牙關,但為了不被更紗發現,他努力露出笑容。

  「……更紗,大學開心嗎?感覺妳似乎有遇到什麼好事呢。」

  這是更紗自身的期望,不顧雙親、伊織和神裡的反對,努力說服並貫徹意志的願望。惡化的各項數值和所剩不多的時間,都顯示著她正往美夢成真的路上邁進,真是哀傷又殘酷的好消息。

  「嗯,很開心。」

  更紗輕輕點頭。她肯定過得難受又辛苦,卻還是給出這個答案。

  「……唔……」

  身後的伊織用手掌捂住嘴巴,拚命忍住淚水。就算再怎麼認同接受,也知道這是更紗的心願,但當不遠未來的想像逼近眼前時,對才二十歲的女性來說負擔真的太重了。對神裡來說也一樣。

  但他們無法阻止,因為更紗心中的覺悟比在場任何人都要真摯。

  「原來如此……嗯,我也很期待妳能露出笑容的那一天喔。」

  神裡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這是他由衷的心願。

  更紗從小就一直在忍耐,所以才笑不出來。不對,一定是慢慢忘記怎麼笑了。

  美味、快樂、有趣、愉悅。所有能成就生命喜悅的幸福瞬間,幾乎都離不開笑容,她卻從來沒有完整體驗過。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生?神裡根本無法想像。

  倘若世上真有奇蹟或魔法,神裡希望能治好她。如果沒辦法,那至少實現她的願望。

  神裡是現實主義者,卻也忍不住如此祈禱。

  更紗目光筆直地看著神裡的雙眼,輕輕點頭後,竟如此說道:

  「別擔心,我已經找到重要的人了。」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讓神裡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更紗的表情紋絲不動,但當下神裡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出了她的情緒。說話的聲調,視線低垂的模樣,還有染上些許紅暈的臉頰。種種表現都在訴說她的心情,但不是厲聲主張,而是輕聲低語。

  對神裡來說,他看著更紗長大,也始終希望這名少女能得到幸福。

  這樣的她此刻終於說出這番話,萌生了所有正常女孩都會懷抱的心情,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這或許是更紗首次體驗到的情緒,但一想到這會為她帶來什麼結果,神裡就有想哭的衝動,可是他當然不能將情緒寫在臉上。

  更紗其實都明白,這樣的她萌生的思緒,自然是堅定又純粹。

  所以神裡強忍自己的情緒,只給出這樣的答案:

  「這樣啊,太好了。」

  「嗯。」

  更紗點頭的模樣,似乎夾帶著幾分喜悅和悲傷,當然還有羞澀的心情。

  ※※

  時序進入七月,大學課程繼續進行,草木也變得綠意盎然的季節。今年的梅雨沒有下得太久。

  現在大學二年級的夏希,生活跟大一時沒什麼太大差別。適時去聽課、交報告、在酒吧打工、和友人交流。差異只在融入日常生活的魔法修行,以及和一位女孩見面的機會增加而已。

  夏希約更紗去了好多地方,也會去鎌倉、橫濱和江之島這些觀光勝地。他在每個地方展現出符合當下氣氛的魔法,說說笑話開開玩笑。更紗總是乖乖隨行,也說玩得很開心,但夏希的目標仍未達成。

  兩人在大學也會一起吃午餐,有時還會一起回家。跟在長椅上或圖書館閱讀《世界爆笑笑話百選》的更紗攀談的次數,早已多到數不清了。在旁人眼中,會覺得兩人是什麼關係呢?

  「我從之前就想問了,毬谷同學,你跟她在交往嗎?」

  看來旁人果然是這麼想的。圖書館前樹蔭下的那張長椅,不知不覺已經變成兩人固定的碰面地點。他們坐在長椅上時,幾個認識夏希的學生正好經過,並開口問道。

  「咦?啊~呃,這個嘛……」

  雖然並非事實,他卻莫名難以啟齒。夏希用斜眼瞥向坐在旁邊的更紗,發現她驚訝地瞪大雙眼。雖然有細微的表情變化,但只有夏希才看得出來,她的反應就像被凍住了一樣。

  「哎唷,沒有啦。只是湊巧一起行動而已,哈哈。」

  無奈之下,夏希只好用打哈哈的方式帶過。雖然慢了幾秒,但更紗也搖搖頭表示:

  「我們,沒有交往。」

  看了兩人的反應,拋出問題的女學生輕聲笑道:

  「啊,也是啦~因為你們常常在一起,我才有點起疑,但仔細想想……應該不可能吧~」

  「毬谷同學跟機……跟她感覺也不太合適呢。」

  剛剛那句話裡的「機……」,應該是想說更紗的外號「機器人」吧,夏希聽得出來。他不太喜歡這種稱呼,也知道更紗一點也不像機器人。

  「哪有?我也是個帥氣的好男人,和更紗交往應該算登對吧!」

  夏希面帶微笑,用打趣的語氣回答。與此同時,更紗的肩膀也微微一震。

  「什麼啊?笑死人了!毬谷同學居然說自己很帥!」

  「咦?因為我真的很帥啊?雖然從來沒交過女朋友,但應該算帥吧?有沒有一種可能,只是旁人沒發現我的優點而已?」

  「哈哈哈哈!也對啦~但這種話還是不要自己說啦,這樣比較帥唷?」

  雙方聊著聊著,現場的氣氛也熱絡起來。

  「啊,對了,毬谷同學。要放暑假了,禮拜六我們想辦個海灘派對,大概有十個人左右,要來嗎?她……更紗也可以一起來喔。」

  海灘派對原本是沖繩人的習俗,最近夏希身邊的人卻很常用這個詞。總之指的就是在海灘上烤肉喝酒的活動,但感覺挺適合靠海的湘南大學生。

  「嗯~我可能要打工耶,要確認一下。」

  「有空的話就來吧!」

  說完,她們就離開了。她們在這個樹蔭下明明待不到幾分鐘,氣氛卻跟夏希與更紗獨處時截然不同。

  夏希向她們揮手道別,並心想「海灘派對似乎不錯」。當然,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天不用打工了。

  倘若地點選對了,平常的啤酒和隨便亂烤的烤肉,確實也會變得比較美味。

  只要自己從旁助攻,或許也能讓大家明白有些難懂的更紗有哪些優點,她應該也能拓展交友圈,搞不好還能進一步讓她露出笑容。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更紗最近好像瘦了點,有時看起來也沒什麼精神,所以吃點肉應該能幫她補補身子。

  「那個,更紗。」

  「嗯?」

  「剛剛說的海灘派對,妳也要去嗎?」

  聽了夏希的邀約,更紗將手放在下顎開始思考。夏希不禁心想:她真是個深思熟慮的人。

  「應該會玩得滿開心的,如何?」

  「嗯~」

  當更紗發出可愛的微弱低吟時,就只能耐心靜候她開口了。

  「……可是,帶我去的話,可能會壞了夏希的名聲。」

  「咦?」

  她深思熟慮後說出的這句話,讓夏希深感意外。可能是跟剛才那群人聊過之後,更紗才會這麼想吧。

  夏希心想:這麼說來,我確實也有這樣的一面。他會在意外人的評價,也知道更紗在學校裡是格格不入的存在。盡管如此,現在他心中絲毫沒有排斥感。

  「哈哈哈,沒這回事。剛剛我甚至想謊稱『我們真的在交往』,跟她們炫耀一番呢。」

  夏希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更紗卻莫名低下頭,耳朵還微微發紅。見狀,夏希覺得自己耳朵也熱起來了。

  「如果夏希要去的話。」

  「嗯?」

  「………………………………………我就去。」

  更紗停頓許久後給出的回答,讓夏希不禁失笑。

  「你笑什麼?」

  「很有趣啊。」

  「哪裡有趣?」

  「是哪裡呢?」

  見夏希笑得合不攏嘴,更紗將頭轉向一邊,仔細看還能發現她的嘴角微微歪成八字形。這是微慍的表情。夏希已經知道這種時候不要故意搭話才是上策,所以就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將她的側臉收進眼簾。

  如他所料,更紗臉上還是沒有笑容,但在以往見過的表情中,這是最柔和的一次,讓夏希覺得好可愛。

  ※※

  大家在海灘派對玩得不亦樂乎。更紗這位稀客比較慢熱,但都會跟參加者好好聊天,而且夏希會從旁助攻炒熱氣氛,所以大家都用溫暖的態度接納了她。

  更紗獨特的說話節奏,認真思考後才給出回答的另類真摯態度雖然都很稀奇,但夏希覺得只要能讓大家體會到這件事,應該也算是一種優點,所以努力幫忙宣傳。

  原來初美同學是這種感覺啊,真有趣,以前對妳可能有點誤會,肉烤好了喔。然後……

  下次再一起玩吧。

  更紗喝了點啤酒,吃著烤過頭又燙嘴的香腸,聽到這句話之後回了一聲「嗯」。更紗的字典裡沒有社交場面話,所以她應該也玩得很開心,跟大家也打成一片了。以學生時期的夏日回憶來說,這天的分數一定很高吧。

  她的表現讓夏希鬆了口氣,確認了所有人的反應後,夏希暫時離開。他要去廁所,但不是因為內急。

  「呼……」

  夏希用冷水清洗被直射沙灘的陽光照得發燙的臉,後來乾脆讓水從頭頂澆淋而下,隨後又去了一趟商店。原本想買個冰涼的茶飲或啤酒,但人實在太多了,他便打消念頭。

  海灘派對那裡的保冷箱也有放茶和啤酒,但他還不想回去。夏希走了一段路來到海灘外圍,才終於在沙灘上坐下。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

  仔細一看,太陽已經漸漸染上橙黃色,感覺今天一眨眼就過去了。照在沙灘上的夕陽和緩緩推進的海浪飛沫,有種讓人心情平靜的神奇力量。

  「呼……」

  夏希茫然地眺望海面,發出一聲長嘆。他是刻意離開朋友圈享受獨處時光。

  不是「想沉浸在孤獨之中」或「想珍惜獨處時光」這種文藝又浮誇的理由,只是夏希像這樣跟很多人聚在一塊時,偶爾會想偷偷離開現場。只有短短几分鐘,短到從來沒有被其他人發現過。而且今天更紗也有來,他也打算盡快回去。

  海浪拍岸的和緩節奏,膝窩處感受到的細沙觸感,稍遠處傳來年輕人和親子家族的喧鬧聲。夏希直接躺臥在地,閉上眼約莫一分鐘左右。

  「嗚哇!」

  他忽然驚呼一聲,因為臉頰忽然傳來冰冷的觸感。

  「成功。」

  睜眼一看,原來是更紗,她抱著膝蓋蹲在夏希身旁。她今天穿了帽T和短褲,老實說,她的雙腳令人有些眩目。

  剛剛壓在臉上的,好像是她帶過來的瓶裝茶。

  夏希大吃一驚,但一想到前幾天在表演空間的對話,就忍不住露出苦笑。想到更紗是刻意壓低腳步聲躡手躡腳走過來,感覺更好笑。

  「被妳擺了一道啊。」

  「整到你了。」

  明明說著惡作劇的台詞,更紗卻面無表情。

  「這個,謝啦……該不會是為了報仇刻意帶過來的吧?」

  夏希接過更紗遞出的寶特瓶,喝了一口潤喉後這麼問。

  「嗯~不是耶。只是來這裡看到夏希在睡覺,才臨時想到的。」

  更紗搖搖頭。所以她是為了其他原因尋找落單的夏希,才會來到這裡。

  「這樣啊。找我有事嗎?」

  「嗯……」

  被夏希這麼一問,更紗忽然語塞,像平常那樣陷入沉思。人類的行為經常是出自於本人也沒意識到的理由,但更紗是會認真思考的那種人。

  「因為我最近發現,夏希有時候看起來很難受。」

  更紗說的這句話,應該不是在直接回應夏希的提問,但夏希頓時啞口無言,像是被命中要害似的。

  「不是因為你現在一個人才這樣,跟大家相處的時候,偶爾也有這種感覺。」

  更紗說話時似乎也在整理思緒。這句話與海浪聲交疊後,雙雙沁入夏希的心坎。

  「所以,總覺得不能置之不理。」

  嗯,就是這樣——更紗獨自點頭,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她又輕聲呢喃著「雖然有點意外,但應該沒錯」。對自己採取的行動,她似乎也有些意外。

  反之,夏希還是說不出話來,卻能深切體會到許多語言圈會用同一個詞表達「內心」和「心臟」的理由了。這種彷彿被緊緊勒住的疼痛,以及快要蹦出口的心跳聲,都在告訴他這個道理。

  「真奇怪,我居然會對夏希有這種感覺。抱歉,你想一個人靜一靜嗎?」

  更紗歪著頭看向夏希的臉龐。

  目前應該是夏希要費盡心思,讓不擅交流、從來沒笑過的更紗露出笑容才對。對更紗來說,此舉也隱含了「聽到這樣的自己說出剛剛那些話,他會不會覺得困擾?」的感覺,夏希能感受到這股耐人尋味的意義。

  「呃,沒有啦。」

  不知不覺,夏希已經給出答案了。此刻的心情似乎比平常表現出來的「天生自然」還要更自然、更坦率。

  他應該是為了獨處才來到這裡,但來找他的人是更紗,所以他沒有絲毫不滿,反而正好相反。感覺不可思議,卻又自在舒心,讓夏希愈來愈搞不懂自己了。該如何形容這初次體會的感情?他毫無頭緒。

  「謝謝妳。」

  「嗯。」

  簡短對話後,兩人並肩坐在沙灘上。更紗的肩膀就在伸手能觸及的位置,但夏希沒有伸出手。

  「今天玩得很開心,夏希還讓我看到了平常沒見過的事。」

  更紗的聲音非常細微,在海浪聲中卻格外清晰可聞。

  這一定是更紗的真心話,也與夏希的感受相同。

  那些未知的事物,想必是囊括了自己的外在與內心吧。

  「哪有,我還沒把妳逗笑呢。而且今天也沒有新的點子。」

  夏希笑著回答。

  這麼說來,他真的已經沒招了。試過各種魔法,但全都以失敗告終。乾脆像祖母說的那樣,夏希自己來創造這個世界尚未存在的新魔法好了?雖然有這個念頭,但前提是必須讓某人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才行。夏希想測試的對象是更紗,要是能成功的話,那也不需要什麼新魔法了吧。

  「嗯?怎麼了,夏希?」

  「呃,沒事。」

  夏希不想思考魔法的事了,總覺得現在想這些有點浪費。

  更紗彷彿很刺眼似地看著水平線,能待在她身邊的時間肯定很快就結束了。看著比剛才更西斜的太陽,夏希不禁心想:真希望那抹溫柔的橙色夕陽不要變暗。

  「對了,夏希。」

  更紗忽然改變話題。

  「什麼?」

  「下次我想跟你去一個地方。」

  夏希又嚇了一跳,因為這是更紗第一次主動說出這種話。仔細一看,更紗雖然面無表情,舉在胸前的雙手拇指卻緊緊交纏,似乎有些忸怩。

  「咦?真難得耶,怎麼回事?」

  「夏希常常帶著我到處走,有個地方我也想帶夏希去看一看。」

  這個提議讓夏希更為驚訝。是為了回禮嗎?還是想把她喜歡的地點介紹給我?總而言之,假如是剛認識的時候,夏希根本不覺得她會主動開口邀約。

  「不行嗎?」

  「不不不!我只是在思考妳想去哪裡而已。如果是北極或惡魔島這種地方,我可能就要考慮一下。」

  「夏希,這種說法一點也不好笑。」

  更紗不喜歡這種玩笑話。夏希只好面露苦笑重新回答:

  「好啊,不管哪裡都行,我陪妳去。」

  聽了夏希的回答,更紗像平常那樣點點頭。

  「嗯。」

  我們之間的關係,一定馬上就會變得跟現在截然不同。

  夏希有這種預感。

  ※※

  海灘派對的四天後,夏希懷著既像興奮又像緊張的心情迎來夜晚,並在離大學最近的車站與更紗碰面。

  「欸,要去哪裡啊?」

  「要搭電車。」

  更紗說得簡單明了,但以回答來說太過模糊。那還用說,都來車站了,當然要搭電車啊——夏希雖想這麼說,但還是決定交給她安排。

  「OK~我之前說了嘛,不管哪裡都陪妳一起去。」

  說完,夏希就跟在大步前進的更紗後頭。她平常走起路來很穩健,今天卻踩得莫名用力,或者該用堅定來形容。

  怎麼回事?夏希懷著疑心,將手交疊放在後腦勺。這麼說來,今天更紗穿著柔軟的長版針織罩衫,也跟夏希說「穿厚一點別著涼了」。思及此,夏希猜想可能是要去戶外的景點吧。

  在目的地未知的狀況下,夏希與更紗一同搭上江之電。

  轉車時,他繼續跟著。

  接下來又轉搭公車,他也繼續跟著。

  從公車下車後,更紗又一個勁地往前走。來到這裡之後,夏希總算知道更紗要去哪裡了,應該是高麗山公園,也就是湘南平這個地方。令人不解的是,那裡明明有公車可以直達,為什麼要特地中途下車用走的?

  「妳要去湘南平嗎?」

  「嗯,對。我想跟夏希一起去。」

  湘南平,夏希也聽說過那個地方。這一帶是海拔略高的丘陵地,大約是兩座山的山頂處,山頂附近改建成自然景觀公園,名字就叫「高麗山公園」。這是地圖上的說法。對住在附近的居民或較為博學的旅行者來說,這裡是公認的浪漫景點。

  因為位處丘陵地域,能眺望湘南的大海與夜景,而且還是三百六十度廣闊無垠的絕景。據說經常被攝影取景,也曾化身為戀人們的求婚舞台。證據就是公園內的電視塔上掛滿了戀人們扣上的愛情鎖。

  夏希沒去過,但那個景點非常有名。既然更紗說想去,或許會比夏希想像中更有魅力吧。可問題是……

  「更紗,都這麼晚了,還能去那座公園嗎?」

  夏希對走在前方的更紗問道。他們集合的時間本來就很晚了,還莫名其妙中途下公車用走的過來,周遭早已一片昏暗,到那邊可能都深夜了吧。這個時間還有辦法去山頂的公園嗎?

  「沒關係,太早去的話,會因為太亮看不清楚。現在去比較好。」

  更紗繼續往上坡走,腳步十分輕盈,感覺活力充沛,很難想像是從這副嬌小身軀散發出來的。雖然看不太出來,但應該是如此。

  而且她是故意挑這個時間前往,所以夏希就不打算深究了。在背包裡熟睡的洛可雖然很重,但也沒辦法。

  不過,他也有點擔心更紗的狀態。看上去雖然活力充沛,但也只是精神層面的意思,體力感覺不太好,而且最近還比以前瘦了不少。夏希在不會被發現的極小範圍內使用魔法,偷偷用無形的力量在行走的更紗背後撐著。這個魔法相當費勁,但更紗難得這麼有幹勁,夏希還是想為她減輕負擔。

  兩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能聽見鳥語蟲鳴,一路上擦肩而過的,盡是從山丘上開下來的車。此刻已經快接近深夜時分了。

  「更紗……」

  這麼晚了沒關係嗎——夏希將這個問題嚥了回去。他想起初次相識的那個晚上,更紗可是在酒吧打烊時間還獨自睡在沙灘上的女孩子。她說跟姊姊兩個人住,可能沒有門禁時間吧。

  「嗯?怎麼了?」

  「呃,沒什麼。快到了吧?」

  「嗯。」

  稍微晚一點應該沒關係吧。他們是公認閒閒沒事的文組大學生,還是跟求職沾不上邊的大二生,而且現在是暑假期間。只要自己確實將更紗送回家,那就沒問題。

  今天連月亮都沒露臉,只有零星燈火照亮夜路,微風吹動樹木發出柔和的摩娑聲,甚至讓他產生錯覺,彷彿這個寧靜的夜晚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感受著走在身旁那個人的體溫與呼吸,感覺舒適又自在。

  夏希不禁心想:這麼說來,與更紗初遇那天也是這樣的深夜,樂團表演完坐在道路護欄上聊天的那一晚,也是這種感覺。

  靜謐又清朗的夜,感覺很適合她。

  「夏希,到了。」

  不小心陷入沉思的夏希,被更紗輕聲呼喚。

  「啊,嗯……喔~」

  抵達的地點比夏希想像中還要寬敞,是一座開闊感十足又乾淨的公園。雖然滿是綠意盎然的草木,但廣場面積寬廣,視野毫無遮蔽,天空非常遼闊。

  因為位處山頂,往下俯瞰就是湘南的夜景,遠方則是夜晚的海面。夏希心想:若用絕景形容此處,應該沒有人會反對吧。

  「太壯觀了。啊,還有鞦韆耶。」

  夏希的視線被鞦韆吸引。是大人也能乘坐的尺寸,設置在能俯瞰大海的位置,如果是白天的話,應該能體會到朝大海飛去的感覺吧。時值深夜,人煙稀少,夏希也久違地想蕩個鞦韆。

  心情好像雀躍起來了。這裡真是個不錯的景點,而且帶他過來的人還是更紗。

  更紗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有些浮躁的夏希,並拉拉他的衣袖。

  「這邊。」

  看來在這座公園裡還有個特定地點。夏希直接回應她後,就將洛可從背包裡放出來。

  「你先在這附近玩一會吧。」

  因為很重——這才是他的真心話。而洛可也……

  「唔,這裡是哪裡?在這附近散個步好了。」

  說完,牠也興致高昂地離開了。背包重量減輕後,夏希的步伐也輕盈許多。在更紗的帶領下,夏希持續往前走,中途卻忽然停下腳步。

  「更紗,這裡,好像超過營業時間了耶。」

  夏希指向這座山頂公園內的展望台。這座休息區與展望台共構的設施,設計成霜淇淋般的螺旋構造,上方還能看見類似露台的空間。那裡應該就是景觀勝地吧。

  但可能是時間太晚了,一樓入口處已經關閉。一樓商店沒開的話,似乎就沒辦法進入上方的展望台了。

  只是不知為何,更紗竟轉頭向夏希比出勝利手勢,接著用面無表情的狀態回答:

  「沒關係。」

  看似面無表情,但現在應該是有些得意的感覺吧,夏希看出來了。

  「可以從這裡進去。」

  更紗走向通往入口的寬敞階梯,走到一半來到休息區門口後,就沿著外牆跳到通往展望台的階梯。

  她發出「嘿咻」一聲蹬著雙腳,有些費勁地往上爬。夏希從以前就覺得她的行動力意外地強,偶爾會忽然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舉動。緊張焦慮的夏希急忙跑到她下方。

  「等一下,更紗,很危險啊!」

  「不危險,我走過好幾次了。我都會躲在隱密處等所有人離開,到深夜再偷偷潛入,從來沒被發現。」

  更紗又莫名比出勝利手勢。夏希原本已經做好打算,如果她掉下來就得想辦法接住她,但似乎不需要費心了。只是夏希還有其他擔憂。

  「不是,這也不行吧……」

  他心想:這算非法入侵嗎?也很擔心會被公園裡那幾個人發現。夏希還在左思右想時,更紗已經爬上階梯了。

  「夏希,你也過來。」

  頭上的更紗伸出手邀請夏希,露出深信不疑的眼神,覺得夏希一定會跟自己一起上來。

  啊啊,真拿她沒辦法。

  夏希雖提心吊膽,卻還是像更紗那樣爬上外牆,從此處踩過好幾個立足點,努力往階梯方向爬。可能是來這裡之前施展了輔助更紗的魔法,再加上洛可的重量,讓他體力消耗不少,爬起來意外吃力。

  「唔……沒想到……這個,還滿累的……」

  「夏希,加油。」

  抬頭一看,發現更紗握著拳頭為他打氣。夏希從來沒聽過這種毫無抑揚頓挫的鼓勵,但也必須給出回應才行。於是他想盡辦法抬起身子,終於爬上階梯。

  「呼……呼……」

  夏希癱坐在階梯上氣喘吁吁。更紗將上半身前傾與夏希四目相對,微微歪著頭問:

  「還好嗎?會累嗎?」

  「……有一點……」

  「嗯。」

  說完,更紗就伸出手,像是在說「抓緊我」。

  「啊,咦,啊~謝謝。」

  夏希有些遲疑,更覺得害臊,但還是握住更紗的手。不過也是走個形式而已,夏希起身時幾乎沒有把體重掛在她手上。

  「走吧。」

  夏希站起來後,更紗馬上就鬆開他的手。兩人的手只牽了一下下,而且更紗的手很冰,夏希的右手卻緩緩湧現熱意。

  夏希走上階梯,並對右手的熱度耿耿於懷。沿著螺旋梯往上走,就會來到一處開闊的露台。這裡有設置望遠鏡,應該就是展望台吧。

  「喔~」

  夏希不自覺地喊出聲。連一棵遮擋的樹木都沒有,遠方的景色一覽無遺,延續到海岸線的路燈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三百六十度的壯闊全景,彷彿被他們倆獨佔。

  夏希跑到展望台邊緣,趴在扶手上俯瞰下方景象。他第一次用這種方式欣賞他們生活的城鎮風貌。

  「那邊是江之島燈塔,那邊是海的話……啊,更紗妳看,那邊是大學嗎?哎呀~雖然早有耳聞,但這裡的夜景真的很猛耶。」

  夏希趴在扶手上對更紗這麼說。更紗「呼」地嘆了口氣,並來到夏希身旁。

  「夜景是很美啦。」

  「嗯?」

  「上面。」

  「上面?」

  更紗看向天空,夏希也跟著將頭往上抬。

  映入眼簾的是漫天繁星。不是下方夜景那種絢爛燈光,而是無數星辰綻放出的澄澈光芒,感覺壯闊又神祕。

  「嗚哇……」

  夏希又下意識發出驚呼,有種被震懾住的感覺,跟剛剛看到夜景時截然不同。

  在東京都市長大,在湘南也住在市中心的夏希,根本沒有觀賞星空的習慣。雖然在書上學過,卻完全不覺得頭頂上存在如此耀眼的光芒。

  從遙遠彼方傳遞而來的星光,魄力十足地盈滿寬敞的空間,並映入眼簾之中。夏希愣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開口說道:

  「太厲害了。」

  他只能說出這種話。更紗看著夏希輕輕點頭。

  「嗯。」

  更紗的語氣一如往常,此刻的互動卻讓夏希覺得她的心比以往更靠近。事到如今,他才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更紗也正準備做天體觀測,還有她說過喜歡觀星的事。

  這個時間的這個地點對她來說一定非常特別,才會提議想跟夏希一起過來吧。這個事實與點綴夜空的星辰緊密融合,觸動著夏希的心絃。

  在那之後,兩人好一陣子都沒說話,就只是默默欣賞不同角度的星星。這段一點也不尷尬的沉默究竟持續了多久呢?夏希沒有概念,感覺只有幾秒,卻也像幾十分鐘。

  「那是天鷹座。」

  更紗忽然指著廣闊全景的一角這麼說。她身型嬌小,將上半身探出扶手的模樣好像小孩子。

  「哪個?」

  「喏,那邊有一條白白的銀河,就是銀河旁邊的那個和那個。」

  天上的星星難以計數,夏希完全聽不懂更紗的說明。更紗似乎有些不耐煩,就用手按住夏希的頭將他身體壓低。之後又將自己的臉湊近,跟夏希對視後再伸手指示。

  「那個,那個,跟那個。」

  「啊,O、OK~我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天鷹座是哪幾顆星星,但更紗湊近到臉頰快要相貼的距離,讓夏希根本顧不了天鷹座,注意力都放在更紗身上。

  「順帶一提,天鷹座是宙斯這位神明誘拐美少年時化身而成的老鷹。」

  「是、是喔~」

  「那是天鵝座。」

  「嗯。」

  「聽說那只天鵝,則是宙斯這位神明為了引誘美女所化身而成的。」

  「真的假的?」

  「真的。」

  「宙斯這傢伙感覺很糟糕耶。」

  「嗯。還有很多案例。比如說……」

  於是更紗開啟了希臘神話講座,還搭配講解如何觀星、夏季星圖、每個星星的特徵和離地球距離多遠等等。宙斯這位神明似乎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變態,讓他非常好奇,但更紗講解了更多他從來沒聽過的星空知識,也讓他聽得津津有味。

  多不勝數的每一個星光,都有各自的歷史或背景,他漸漸認為這片夜空宛如壯闊史詩的舞台。他還覺得那位糟糕神明的故事一定是故意創造出來的,目的是將星空世界的有趣之處告訴世人。再加上更紗津津樂道的模樣,讓夏希開心極了。

  「妳很懂嘛,更紗。」

  更紗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說這麼多話。

  「嗯。」

  「妳為什麼這麼喜歡星星?因為很美嗎?」

  面對夏希不經意的提問,更紗沒有馬上回答。畢竟更紗個性就是這樣,要等一會兒才會給出答案吧。於是夏希耐心等待,結果她始終沉默不語。

  「嗯?更紗?」

  夏希看向更紗。因為夜空近在眼前,她的身後就是滿天星辰。

  彷彿她本身就是在夜空中閃爍的其中一顆星。她的臉頰也泛起紅暈,反應不如以往。

  夏希暫時屏住呼吸,這時更紗才終於開口,回答了剛剛的問題。

  「因為星星永遠都在那裡。從我出生前就綻放光芒,就算我死了,往後也會繼續發光。從遙遠的幾億光年外,經歷幾億年的旅程才來到這裡,無窮無盡,無比堅韌,永恆不朽……我是這麼想的。」

  更紗應該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剛剛那個問題吧,所以這番話也像在仔細厘清自己的心。更紗自己想必也是第一次思考這件事吧。

  「嗯,就算我死了……」

  更紗揭示的這股心聲,夏希雖然無法立刻產生共鳴,卻隱約能理解那種被壯闊星空綻放的光芒吸引的感覺。

  但令他在意的是,更紗將「就算我死了」這句話重複了兩次。

  明明是用平淡的語氣訴說,而且死亡應該是幾十年後的事,不知怎地,這句話竟直搗夏希心靈最脆弱的地方。

  「啊。」

  夏希沉默不語,更紗卻稍稍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怎麼了?」

  「應該十分鐘後會開始。因為今天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

  夏希已經習慣這種聊天流程了,便試著從更紗說的片段資訊推測全貌。

  所謂的流星雨,是指特定期間能觀賞到的大量流星,而這個特定期間就是現在,她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跟自己一起欣賞。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夏希直接開口詢問。

  「嗯,就是這樣。」

  答對了。夏希面帶苦笑向更紗道謝。因為他自己一個人一定不可能經歷這種事,也相信自己一定會深感慶幸。現在是觀測流星雨的前置階段,光是此刻的天體觀測,他就已經有這種感覺了。

  「跟普通星星不同的是,流星雨轉瞬即逝,可是……不對,正因為轉瞬即逝,我才這麼喜歡閃耀的流星雨。」

  更紗抬頭看著夜空一隅輕聲呢喃。不知是不是星光反射的關係,她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濕潤。

  不是「可是」,是「正因如此」。

  那些星辰擁有近乎永恆的壯闊,更紗對此心懷憧憬,還用美麗來形容轉瞬即逝的光芒。夏希本想像平常那樣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覺得妳比較美」,但立刻打消念頭。她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就像祈禱,如果那麼說感覺對她很不尊敬。

  自己怎麼會想出這種台詞呢?夏希在各方面都覺得有些羞恥,為了掩飾這股情緒,也跟著抬頭仰望天空,結果發現了一件事。

  「更紗,我們可能看不到流星雨了。」

  方才還清朗遼闊的天空,每一處都開始湧現雲層。原本撒滿星辰的黑色畫布,彷彿被蟲蛀咬般逐漸消蝕。山上的天氣真的千變萬化啊。

  夏希忽然想起祖母告訴他的故事,距今約百年前,歷史上最後一個被創造的大魔法:平息暴風雨,打造清朗的夜。假如現在施展這個魔法,效果應該很顯著,只要讓暴風雨平息,雲層應該也會消散吧。

  流星劃過的夜空,應該是讓更紗露出笑容的唯一方法了。

  這個大魔法不好學,夏希就把這件事往後推遲了,讓他悔不當初。

  「……唔~」

  更紗有些埋怨地看著天空。看到剛剛那個變化分明的表情,夏希大吃一驚,這對更紗來說是難能可貴的事。這就表示她有多麼想看這場流星雨。

  「更……」

  夏希正想說出「紗」這個字,直到剛才都清澈無比的天空就落下水滴,打斷了他的話語。

  「嗚哇,下雨了。更紗,快過來,不然會淋濕。」

  見更紗動也不動,夏希抓著她的手移動到有屋簷的地方。一走進屋簷下,雨勢就變得更強了。夏希也有看今天的天氣預報,看來失準了。

  來到屋簷下的夏希蹲下身子,對依舊沉默的更紗笑道:

  「今天應該沒指望了,但還是有在大雨前看見星空。光是這樣,我就覺得這一趟值得了。」

  更紗抱著雙腿坐了下來,看向遮擋夜空的屋簷。

  「對不起。」

  聽見更紗的呢喃,夏希有些心慌,因為她的嗓音好像有些顫抖。不對,不只是聲音,現在明明不冷,她的肩膀卻微微發顫,像極了病人的反應。見她如此嚴肅自責,夏希十分慌張。

  「沒事啦!我真的覺得幸好有來啊!而且流星雨又不是只有今天才看得見!」

  「是沒錯啦。」

  雨下個不停,兩人在小小的屋簷下躲雨。為了不淋濕身子,勢必會碰觸彼此的肩膀。

  「對吧?那下次再來看流星雨吧。啊,我之前在網路上看到,今年好像有個相隔幾年才大量發生的什麼流星雨,就看那個吧。」

  更紗的聲調和表情都一如往常。明明跟平常沒兩樣,夏希卻不想看見她難過的臉龐。

  「獅子座流星雨,三十三年才一次。」

  「對對對,就是那個。下次再來吧。」

  「下次……我還能來嗎?」

  更紗開口提問,她是在問夏希,還是在問自己呢?聽起來都不像,卻也像兩者皆是。更紗總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心,光是聽到她無意間流露的心情,夏希的心就莫名躁動。

  好像他們再也沒辦法一起來看星星一樣。

  所以夏希努力裝出開朗,一個不小心就會變成傻呼呼的口氣,立刻否認道:

  「下次再兩個人一起來吧!約好囉!」

  坐在旁邊的更紗看向夏希,將頭歪向一旁,睜大臉上那對渾圓雙眼問道:

  「約好了?」

  「對啊,到時候我也會準備能把妳逗笑的壓軸大絕招。不然來打勾勾吧?」

  夏希本來只想開個玩笑。他不知道日本打勾勾時說的「吞千針」是指一千根針還是長滿刺的河豚,搞不好現在的小學生約定時也不會這麼做了。但更紗先閉上眼點了點頭,接著才睜開眼回答:

  「嗯,來打勾勾。」

  「真的要……」

  「要。」

  明明是自己起的頭,夏希卻覺得有點丟臉,也可能是害羞了吧。但更紗已經豎起小指,纖細又白皙的指尖有些無助地停在半空中。

  「OK~來打勾勾吧!」

  夏希用外套擦擦自己的小指,盡可能溫柔地伸向前。

  「打勾勾。」

  交扣的小指如同隨時都會斷裂的脆弱桥梁,卻能感受到堅定的意志,被緊緊勾住的觸感還能感受到幾分真摯,所以夏希也予以回應。

  更紗的指尖,好熱。

  夏希將原本落在緊扣小指上的目光往上抬,就和同時抬起頭的更紗四目相對,在她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雨聲放大了夜晚的靜謐,遠方的夜景模糊一片,冰冷的空氣凸顯了指尖相扣的對方的體溫。感覺就像音樂盒的音樂或蜜糖的香氣,緩緩沁入體內。

  他從更紗身上感受到引力般的力量,緩緩拉近彼此的距離。

  「我喜歡夏希。」

  我,喜歡,夏希。

  更紗出其不意地道出這句話,用濕潤的眼眸凝望著他,用銀鈴般的悅耳嗓音傳達自己的心意。

  夏希遲疑了一瞬,在腦中翻譯後,才終於理解更紗說了什麼。明明是再直接不過的話語,卻也因為太過直接,讓他沒能馬上意會過來。

  更紗的告白沒有開場白,也沒有任何包裝和藉口,因為心裡這麼想就直接說了。遵從心之所向,不找理由搪塞,在認定的時刻和地點,用筆直的目光看著夏希,用簡單明了的說法告白。

  夏希心想:確實是她的風格。

  「……有、有點突然耶。呃,妳剛剛說的,那個,真的是,那個意思嗎?」

  「就是那個意思。」

  「謝謝妳,哈哈哈……嚇到我了。」

  反之,夏希卻先拋出開場白,想要試探對方的心思。不僅如此,還想用完美的方式應對。這種習以為常的做法,他覺得不夠真誠。

  所以他認真思考。

  我現在完全不覺得困擾,應該說正好相反。

  原本是抱著想逗笑她的心情接近更紗,卻發現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她是個謎團重重的怪女孩,性格卻堅強又真摯,還帶著幾分落寞。

  回過神才發現,連沒有在一起的時候,也經常都在想她。

  是這樣嗎?不知不覺,我也——

  「我……」

  「……嗯。」

  「……我也……」

  正當夏希吞吞吐吐,想表達出這股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心情時。

  原本跟夏希小指緊扣的更紗,忽然整個人往他身上倒,彷彿失去支撐的人偶搖搖慾墜。

  「……哇!更紗,妳怎麼……」

  夏希急忙抱住她的身體,馬上就發現狀況有異。這可不是告白之後的相擁。

  「更紗!」

  更紗的身體好熱,不是誇飾,是真的發高燒了。她雙眼緊閉,呼吸十分虛弱,本就白皙的肌膚,現在幾乎可以用蒼白來形容了。

  怎麼會忽然發生這種事?有什麼原因嗎?還是她一直在忍耐?仔細想想,天氣明明不冷,她卻直髮抖又滿臉通紅,確實都是可以察覺到的要素。

  總之這個狀況很不尋常。

  「更紗!」

  夏希對癱倒在自己懷裡的更紗大喊她的名字,更紗卻還是痛苦地閉著雙眼,虛弱得渾身發抖,完全不是能對話的狀態。

  是單純的感冒或貧血嗎?還是……

  「……唔!」

  總而言之,夏希清楚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於是拿出手機。雖然不知道這種時候能不能叫救護車,至少也該搭計程車趕往醫院。可是……

  「不會吧……」

  拿在手上的手機居然沒電了。夏希習慣每晚睡覺前幫手機充電,但現在是深夜,而且他原本也不覺得會待到這麼晚,白天也沒有充電。無論按多少次電源鍵,這支舊款的手機也只會顯示黑漆漆的畫面。夏希的心臟急速降溫,跳得飛快,焦慮和恐懼化作汗水從背部流淌而下。

  「不好意思!」

  夏希將渾身癱軟的更紗的包包打開,拿出她的手機。

  可是手機上鎖了。

  更紗無力地倒在他的懷裡,應該沒辦法問出密碼。

  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怎麼會發生這種突髮狀況?

  雨勢漸強,只有狹小屋簷遮擋的兩人身上也沾上了雨滴。

  夏希拚命忍住焦慮,輕輕讓更紗躺下,並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之後他將身子探出展望台的扶手往下看,但已經空無一人了。

  不行,現在出去找願意藉手機的人,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乾脆把展望台的玻璃窗打破,等警衛過來可能還快一些。不對,更重要的是……

  「既然如此……」

  碰上緊急狀況,夏希才終於想起自己的身份。雖然無法治療她原因不明的病症,但應該有辦法呼救。

  「……好。」

  怦咚。準備往外跑的夏希,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傳來格外響亮的心跳聲。夏希停下踏出的腳步,喉嚨乾渴,雙唇顫動,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當年的「兔子事件」之後,他就沒有施展過難以用魔術或偶然來解釋的魔法,或是為了幫助他人而使用魔法了。

  此刻的心跳聲,是身體回想起當時經歷引發的抗拒反應。

  他覺得很不舒服,好像快吐了。

  「那又,怎麼樣啊!」

  但夏希將湧上口腔的酸水嚥了回去。並不是因為現場沒有目擊者,所以就不必擔心這種理由。

  現在最痛苦的不是別人,正是更紗。而且自己不是早就決定要用魔法讓她露出笑容嗎?

  剛剛被更紗告白後,自己差點就要說出那句話了。他不希望自己也不確定的下一句話就此石沉大海,而且他還記得剛剛交扣的指尖觸感。

  他根本不該猶豫。

  「洛可!」

  夏希跑到展望台邊緣,大聲喊出那個名字。

  原本在公園裡散步,現在應該在躲雨的洛可,立刻在傾盆大雨中飛奔過來,輕巧地躍上展望台的外牆,在夏希正前方落地。

  「你多久沒這樣大吼啦?真難得耶……哇哇哇!更、更紗怎麼了!」

  「我要用緞帶呼救!」

  「了、了解!」

  洛可用力跳上夏希的肩膀。牠脖子上繫着一條紅色緞帶,像是要襯托那身烏黑蓬鬆的毛皮似的。那不是單純用來代替項圈的裝飾品,而是蘊藏著洛可的使魔之力,能當作各種魔法媒介的特製品。

  夏希馬上從洛可脖子上取下緞帶,彈響指尖施展魔法。

  微光將緞帶包覆,下一瞬間,緞帶就像鳥一樣做出展翅動作。

  「去吧!」

  夏希指向空中,緞帶就聽話地以高速劃過黑夜。目的地是能讀取藏在緞帶中的訊息的魔女,也就是祖母身邊。

  「呼……呼……」

  「你、你沒事吧?夏希?」

  「我沒事。先別管我……」

  夏希看向依舊躺在地上的更紗。她雙眼微睜,意識有些模糊。

  「對、對喔!更紗!救兵馬上就要來了!加油啊!」

  洛可跑到更紗身旁大聲喵喵叫,不斷揮舞前腳,似乎想用牠的方式鼓勵更紗。

  「夏希!莉莉大人回覆了!」

  洛可用肉球指向空中,剛剛才放出去的緞帶已經回來了。夏希一把抓住緞帶,讀取藏在裡頭的意念。

  「她說馬上就到……呼……」

  如果是那位祖母駕駛的飆速跑車,應該會比慢吞吞的救護車還要早到吧。目前雖然還不能完全鬆懈,但至少安心多了。夏希渾身無力,當場癱坐在地。

  ※※

  因為從更紗包包裡找到了這間醫院的病歷卡,莉莉駕駛的捷豹跑車將更紗送到湘南綜合醫院。揹着她跑進醫院急診室後,經過的護理師和醫師也喊出了更紗的名字,由此可見她確實常來這間醫院。

  是因為罹患了某種疾病,才會經常到醫院就診嗎?

  更紗被急忙衝過來的護理師們抬上擔架,夏希則被一臉驚慌趕來的腦外科醫師帶到其他房間,要求說明今晚的狀況。

  「呃,就是……」

  夏希實在一頭霧水,只覺得情況明顯不太對勁。夏希也想問問醫師是怎麼回事,對突如其來的狀況莫名其妙,心情也很焦慮,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嚮應該明白狀況的醫師好好說明事情經過。

  夏希努力壓抑情緒,讓自己冷靜下來,向醫師說明今晚發生的事,但沒有說出她最後跟自己說的話。夏希認為這是她的隱私,也跟現狀無關。

  「……這樣啊,忽然昏倒……你應該就是這幾個月常和更紗玩在一塊的人吧?我想想,會彈吉他,廚藝還很好?」

  坐在夏希對面,自稱神裡的醫師如此問道。沒想到醫師居然這麼清楚,雖然目前狀況不太好,但一想到更紗主動分享這些事,夏希其實挺開心的。

  「對,應該就是我。那麼,更紗還好嗎?」

  夏希終於將一直放在心上的事問出口。原本想保持冷靜精準傳達事實,心想至少能為更紗的療程盡一份心力,結果還是亂了陣腳。

  神裡醫師沉默了一會兒,就面帶微笑慢條斯理地回答:

  「還好,你不必太擔心,目前還沒有生命危險。」

  「這、這樣啊……太好了。」

  夏希暫時鬆了口氣,但也不能就此置身事外。

  「那個……難道更紗生病了嗎?」

  「這……畢竟是病患的隱私,我們無從透露。」

  神裡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夏希也知道醫師有保密義務,但如果只是輕微的病症,神裡不會是現在這種反應。只是輕微氣喘、慢性頭痛、有點貧血而已啦——他真希望神裡給出這種答案。

  現在這種說法,感覺就像更紗罹患的是某種很嚴重的病。

  但夏希不敢繼續深究,只能沉默不語,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

  「……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更紗的家人是我同事,也在這間醫院上班,她會陪著更紗,所以你不必擔心。」

  神裡才開口催促,就傳來敲門聲,同時門也打開了。

  「初美,更紗的狀況還好嗎?」

  進門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戴著眼鏡,看上去差不多三十歲,端正的長相感覺有幾分嚴厲,跟夏希認識的人十分神似,而且也姓初美。這麼說來,他才想起之前聽說過更紗姊姊是醫師的事。

  「現在睡著了,總之暫時應該不會有事……畢竟早就料到會碰上這種事了。」

  「這樣啊,但還是觀察一個晚上吧。」

  兩人在夏希眼前這麼說。想當然爾,神裡醫師和初美醫師似乎都明白是什麼狀況,感覺只有自己才是局外人,而且事實上也是如此,讓夏希有點不甘心。

  「你就是毬谷同學嗎?」

  「啊,對,我就是。」

  「我是更紗的姊姊初美伊織,謝謝你帶更紗過來。聽說你們感情很好。」

  夏希猜對了。充滿成熟女性氣質的她,露出有些疲憊的笑容。

  「這樣啊。那個……」

  雖然知道問了也沒用,夏希卻還是想問問更紗的狀況,卻被初美伊織從中打斷。

  「我知道,我也覺得該跟你說清楚。」

  她說話時面帶笑容,卻透出一抹哀戚。

  「初美。」

  「神裡醫生,這不是基於醫師的判斷,而是因為我是她姊姊。而且考量到現在的狀況,對毬谷同學隱瞞應該也會有問題。」

  神裡本想制止初美伊織,聽她用平淡的語氣如此反駁,也只能閉上嘴巴。

  「呃,初美……醫生?這到底是……」

  「啊啊,叫我伊織小姐就行了。喊我初美的話,會跟那孩子搞混吧?要不要換個地方聊?跟我來吧。」

  說完,伊織就走出房間等待夏希。夏希確實也沒得選擇了,只能跟著她走。

  他跟走在前方的伊織來到醫院頂樓。這裡有長椅和自動販賣機,可能是住院患者也會來散步吧。如果沒有高大的護欄,這裡的感覺很像中庭花園。

  晨曦灑落的頂樓,除了夏希和伊織以外沒有其他人。不對,洛可正好走過來了,不知是從哪裡爬上來的。來到頂樓後,為了不被發現,牠爬到頂樓的屋突上方「乖乖坐好」,那里正好是伊織看不見的死角。

  「不好意思,讓你來這種地方。給你。」

  伊織這麼說,並買了罐裝咖啡遞給夏希。夏希雖然口渴,卻不想馬上開來喝。

  「你整晚沒睡吧?勸你用咖啡因撐一下比較好。」

  在伊織的催促下,夏希只好意思意思喝了一口咖啡。原本微甜的咖啡,喝起來竟莫名苦澀。

  「……該從哪裡說起呢?這樣吧,先說結論好了。更紗生病了,而且是現代醫學無法治癒的病。」

  伊織靠在頂樓扶手上,不是看著夏希,而是盯著朝陽說出決定性的台詞。夏希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只是,在他體內喧囂的雜音佔據了大半的心理面積。

  伊織轉頭看著這樣的夏希,用平靜的語氣對他說:

  「你聽過自然殺手細胞嗎?」

  夏希只是搖搖頭,就像更紗平常那樣。他還沒想起該如何發聲。

  「是嗎?嗯,也是啦,你應該和更紗一樣是社會學系的吧。」

  夏希不知道伊織想說什麼,只覺得平常不會用到的「細胞」二字出現在對話中有點恐怖。因為他知道,伊織馬上就要跟他解釋更紗的病情了。

  「那你聽說過『笑一笑有益健康』的說法嗎?」

  「……好像在書上看過,也可能是上課時聽到的吧。」

  這次他終於能開口應答,用盡全力才回答了伊織的提問。

  「嗯,這是事實喔。人類只要感受到幸福,與心愛之人接觸……因此露出笑容的話,就會分泌出某些神經傳導物質,人稱多巴胺、腦內啡和催產素。」

  「這些物質會對精神發揮作用,比如減輕壓力之類的嗎?」

  夏希反問後,伊織點點頭並繼續說道:

  「沒錯,但也會產生更直接的影響,就是剛剛提到的自然殺手細胞。這種細胞能擊退病毒或癌細胞……類似免疫力啦。目前研究證實,當人類露出幸福的笑容時,就會活化這種自然殺手細胞。」

  夏希也知道伊織是用簡單明了的方式跟他解釋醫學知識,卻不明白她想藉此表達什麼。

  聽完說明後,夏希也明白她的意思,卻對以這個知識為前提傳達的事實感到恐懼。一種類似遠離地面的錯覺,讓他雙腿不停顫抖。

  「笑一笑就能治病,聽起來很像迷信,卻是醫學事實,也有案例可以佐證。簡而言之,人類的身體會被情緒影響至深……至於更紗呢。」

  伊織忽然語塞,夏希也不知不覺握緊了咖啡罐。

  原本美麗的晨曦,卻讓人看得毛骨悚然。拂面而來的微風,竟像黏住般沉重無比。

  伊織將事實告訴夏希,語氣好溫柔,彷彿看破了一切。

  可是這句話卻像斧頭揮落,也像扣下扳機。

  「更紗只要一笑,就會沒命。」

  夏希茫然地聽著伊織後續的解釋。

  內容他能理解,也明白這種病是怎麼回事。

  更紗的免疫力運作模式與普通人相反。換句話說,只要她覺得愈幸福,免疫系統就會減弱,細胞也會同時遭到破壞。在世界上也是相當罕見的病症,沒有患者能活過二十五歲。

  『診斷出這種病的時候,真的很難熬,全家人都哭慘了。我們希望她可以活久一點,所以不停叮囑她。』

  更紗自幼就發現自己得了這種先天性疾病,所以她接受醫囑和家人的請求,在盡可能不受感情波動的狀態下被養育至今。

  舉凡食物、觀看的電視節目、朋友、學校,所有事物都被細心控管,就是為了不讓更紗的情緒產生劇烈波動。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更紗感受到幸福,她的時間就會跟著縮短。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眺望星空。

  『結果那孩子……如你所知,變成了那個樣子。更紗已經不知道怎麼笑了,直到現在,我也不確定這麼做對不對。』

  可是十八歲那一年,她不顧家人反對去讀大學,主動去看喜劇電影,還打算結交朋友。

  『當時爸媽很反對,不對,現在也依然反對。但我沒辦法阻止更紗,還尊重她的意志從旁協助,所以才跟她一起搬出來。當上醫生卻還是無法治癒更紗的我,也只能盡這點心力了。』

  如果用延續過往的生活方式來推測,更紗應該還可以再活好幾年。

  可是這幾個月她的病情急速惡化,可能活不過一年了。

  假如她遇見前所未有的幸福,露出微笑的那一瞬間,生命之火可能就會熄滅。

  「這、幾個月……那不就是……」

  夏希是在今年四月認識更紗的,而夏希接下來做的那些事……

  我做的那些事,竟然害更紗……

  回想起來,更紗有時的確不太對勁。偶爾會像忽然沒興趣那樣忽視自己,或是腳步有些蹣跚。為什麼夏希都沒注意到呢?

  夏希咬緊牙關。見狀,伊織忽然露出微笑。

  「嗯,應該沒錯。我會把事實告訴你,就是因為更紗在你身邊可能會遭遇不測。」

  咖啡罐從夏希手中應聲落地,在頂樓地板上滾啊滾的,混濁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與此同時,夏希心中似乎也有某種情緒向外四濺。

  剛剛聽到那些話,就是這個意思吧。

  更紗得了不治之症,馬上就要死了。

  讓她負擔加重的不是別人,就是夏希自己。

  「我……」

  我居然想殺了她。

  她還說喜歡我。

  戀愛是幸福的一件事嗎?如果是的話,會對她的身體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別誤會啊,我一點也不恨你,反而還很感謝你呢。」

  見夏希始終沉默不語,伊織對他這麼說。

  「更紗常常提到你喔,總是把『夏希』兩字掛在嘴邊。那孩子雖然有點難懂,但一定很開心吧,搞不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開心。諷刺的是,數值惡化恰好證明了這一點,也讓她明白戀愛和悸動是人類的幸福體驗。」

  這麼嚴重的事,伊織卻說得輕描淡寫,也讓夏希相當衝擊。

  可是仔細想想,伊織已經陪伴更紗的病情這麼多年,想必是在種種糾結後才選擇用這種態度面對吧。這個人心中一定藏著夏希難以想像的感情漩渦。

  「……我……之後該怎麼做……」

  盡管難堪,夏希仍如實道出內心的迷惘與悲傷。他應該不能用過去那種態度面對更紗了。

  伊織轉身背對夏希,望著天空說:

  「我也不知道。哪怕一生只有一次也好,我也希望那孩子能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但我還是……不想讓她死去,希望她能活久一點啊。」

  伊織的話語中出現了瞬間的語塞,也看得出她的迷惘。人類果然還是不夠堅強吧。伊織無力地笑道:

  「對你的感謝是真心的,但我的心情確實很複雜。哈哈,看來無論是醫師還是大人,我都不及格呢。」

  夏希輕聲呢喃「沒這回事」,但聲音太小了,伊織一定聽不見吧。

  「其實啊,如果只考慮更紗的壽命,或許該讓她離開你。或是為了實現更紗的心願,選擇不告訴你實情,靜靜等待更紗某天忽然死去就好。」

  伊織又笑了。這是自嘲,是死心,還是其他情緒引發的笑容?夏希絲毫沒有頭緒。

  「我猜更紗早就決定好了,自己要如何度過最後的日子……還有渴望的死法。這話聽起來有點不負責任,但你只要照你的想法走就好,我認為你應該這麼做。」

  「……我知道了。」

  嘴上這麼說,其實他什麼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情緒還跟不上忽然攤在眼前的冰冷事實。

  「嗯。抱歉,這麼臨時又自私地讓你背負這個重擔。我是更紗的姊姊,把那孩子當成寶貝一樣疼愛,所以盡管心有愧疚,還是決定把你牽扯進來。更紗不知道我把這件事告訴你了,所以壞人由我來當。就算你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也不會被任何人苛責,唯獨這一點請你牢記在心。」

  說完,伊織就將手放在夏希肩上。夏希回答:

  「別這麼說,謝謝妳把這件事告訴我。」

  這是夏希的真心話。與其被矇在鼓裡,這樣好多了。

  更紗背負著如此沉重的隱情,無法融入其他人的圈子,卻還是一個人站在那裡。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為什麼要帶著這個隱情就讀普通大學,還對想逗笑自己的夏希說出「我等你」這種話?

  謎團重重,但夏希很想弄懂這一切。為此就得深刻理解她這個人,所以他很感謝伊織說出實情。

  「你真是個好人啊……我要回去工作了,你今天也先回去睡一覺吧。你應該整晚沒睡吧,臉色很差,而且更紗一時半刻也不會醒來。」

  說完,伊織就背對夏希揮揮手,打開通往階梯的門。

  獨自被留下的夏希愣在原地,來到腳邊的洛可也有些反常地露出嚴肅的神情,憂心忡忡地抬頭看向夏希。

  「……夏希,你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夏希根本沒辦法把話說完。

  ※※

  在醫院頂樓迎接清晨的夏希,被在會客室等候的祖母帶往她家。

  途中車內瀰漫著凝重的氣氛,讓人無法想像是開在沿海公路的敞篷車。夏希不知道自己的心怎麼了,看到這樣的夏希,連洛可都說不出話來。

  「夏希,她就是你說想逗笑的那個女孩嗎?」

  駕駛座上的祖母看著前方這麼問,夏希只是輕輕點頭回了聲「嗯」。

  「這樣啊。那孩子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呢,是不是跟性命有關?」

  夏希把和更紗去觀星的經過告訴了祖母,但沒有提到病情的事。只是在開往醫院的途中,祖母看著躺在後座的更紗似乎面有難色。不知是因為活了那麼久的資歷,還是身為遠比不成氣候的夏希更優秀的魔法師的敏銳直覺使然,總而言之,這位魔女似乎明白更紗的生命之火難題。

  這時夏希忽然感受到一股渺小希望,甚至對自己大動肝火,責怪自己怎麼沒想到這件事。

  「對、對啊!如果奶奶出馬,是不是就能用魔法治好更紗的病!」

  夏希轉向駕駛座這麼說,祖母卻沒理會他,繼續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她戴著墨鏡,所以連表情都看不清楚。

  「沒辦法。確實有治療輕微感冒或燙傷的魔法,但就算翻遍漫長的魔法師歷史,也沒有魔法能治療攸關性命的重症。」

  祖母這番話嚴厲又果斷,讓夏希咬緊嘴唇。

  其實他也知道。直到現代才被發現,連存在本身都鮮為人知,病例極其稀少的病症,哪有魔法能對付呢?

  盡管如此,他還是想裝作找到一絲希望的樣子,結果瞬間就被否定了。

  不準找藉口逃避已知的事實,別這麼自私。

  感覺無言的祖母會對他這麼說。

  「那孩子會死嗎?」

  聽到祖母的質問,夏希充滿抗拒,但他知道搖頭否認的行為沒有任何意義。

  「莉莉大人,更紗她……」

  從後座探出頭來的洛可,向祖母說明了更紗的疾病。聽完後,祖母咂了聲舌回答:

  「最近居然還有這種病啊,根本是魔法師的天敵嘛。」

  祖母用厭煩又不屑的口氣說,看起來有些惱火。這或許是她笨拙的體貼表現吧。

  祖母沒問夏希有何打算。

  夏希也沒問祖母該如何是好。

  因為世上沒有能讓任何人信服的答案,他也知道只能靠自己決定。

  「既然你是魔法師,是一位紳士,就該好好思考如何應對。」

  祖母只說了這句話。以她的標準來說,這話已經相當顧慮孫子的心情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類終有一死,就這麼簡單。跟星星的時間相比,無論是下個月還是五十年後,都沒有太大差別。」

  當年她拋棄祖國投靠丈夫,也就是夏希的祖父。夏希知道一位喪夫女性說這種話確實很有份量,卻也難以點頭認同。

  「就算妳這麼說……」

  「啊啊,這樣啊。算了,先喝這個吧。」

  「……這是什麼?」

  「小孩就是天真,總以為拋出問題就能得到答案。」

  夏希連跟祖母頂嘴的力氣都沒有,只好乖乖將祖母遞來的瓶中液體喝下。

  意識忽然模糊,身體像鉛塊一樣重,彷彿陷入泥沼。不對,比較像身體融入泥濘的感覺。

  啊啊,這是魔女特製的安眠藥吧。得知真相後,夏希其實有辦法跟強烈的睡魔對抗,可是他沒有,他什麼也不想思考了。

  ※※

  感覺有人在拍打他的臉頰,夏希因此醒來,發現自己在祖母家的某個房間。這裡明明有床,他卻倒在地上,可能是直接被扔進房裡了吧。這是平常沒在使用的客房,但不知為何,地上卻到處堆滿大量的羊皮紙和卷軸。

  「喔,你醒啦,夏希?已經晚上囉。」

  眼前是將肉球高高舉起的洛可,如果夏希還閉著眼,牠應該準備要揮出一記貓拳吧。

  「是嗎?已經這麼晚了啊。」

  夏希撐起上半身。可能是祖母的藥水發揮奇效,讓他睡得很熟,身體變得很輕盈。諷刺的是,夏希年輕的肉體非常健康。

  「畢竟平常都是這個時間,我才來叫你起床……今天也要修行嗎?」

  洛可問道。

  開始和更紗見面後,夏希每天都會認真修行魔法。就算因為打工或其他事累到睡著,也會在固定時間醒來,再不濟也會被洛可叫醒。

  「修行啊。」

  「放在那裡的是莉莉大人帶來的魔法書,可是…該怎麼說,那個……」

  洛可用前腳摸摸自己的臉,感覺慾言又止。夏希知道牠想說什麼。

  你還想繼續修行魔法嗎?

  因為夏希至今的努力,都是為了看見更紗的笑容,想讓更紗展露歡顏。可是這個行為會傷害她,那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

  夏希看向散落在房內的羊皮紙和卷軸。祖母會把這些帶過來,是希望他替來日不多的更紗做點魔法師該做的事。

  但他沒辦法感謝祖母這份體貼。那些用拉丁語或英語撰寫的魔導書,到昨天為止還是充滿希望的典籍,此刻看起來卻像詛咒的文章。

  「……對了,莉莉大人把這個交給我保管,要我先拿給你……」

  夏希將視線從無數魔導書上移開,洛可則戰戰兢兢地拿了一本書給他。從封面的圖騰來看,這應該也是魔導書,卻是紙本裝訂的形式,與其他典籍不同。可能記載了比較新穎的魔法吧。

  「……這是什麼……」

  夏希連拒收的力氣都沒有,就接過了那本書,心想到底有何意義,並用無力的指尖翻了幾頁。

  那本書記載了某種魔法,是以前祖母來酒吧時告訴他的最新的大魔法。聽說那是丈夫是天文學者的魔女在上個世紀發明的,目前為止是世上最後一個新創魔法。

  這或許是祖母聽到夏希昨晚沒看到流星雨後,想送給他的訊息吧。

  如果昨晚的自己學會這個魔法的話。

  應該就能看見更紗的笑容,而且……

  「可惡……!」

  夏希粗魯地將書闔上,甚至想撕爛這本破書。到頭來,魔法到底發揮了什麼作用?只會將一個女孩子逼入絕境而已。而且還是為了讓他這種不負責任的人滿足私心。

  如果他沒遇見更紗,不是魔法師,也不是這種人的話……

  夏希將抓著書的手用力握緊,最後打消念頭。就算把這本書撕碎丟棄也無濟於事,只是將存在腦海某處的其中一個選項拋棄而已。

  盡管再怎麼難以接受,他還是明白這一點。

  ※※

  經歷與英仙座流星雨無緣的那一晚,又過了幾天,夏希來到湘南綜合醫院更紗住院的病房,卻在門前停下腳步。

  他接到更紗姊姊伊織的聯絡。她說更紗已經恢復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程度,不對,應該只能算是暫緩而已,但總之脫離危險狀態了。為了保險起見,會再讓她多住院一天觀察。

  夏希和更紗那晚用那種方式分開,她應該也會耿耿於懷吧。夏希也很擔心她的狀況,那麼探病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而且那當然不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他還想看看更紗的臉,就只是如此單純的願望。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自己還有資格見她嗎?這些憂慮仍在腦海揮之不去。

  他心想「去買點慰問的甜品好了」,順路去了一家咖啡廳,卻花了十五分鐘考慮要不要買提拉米蘇。如果這個提拉米蘇的馬斯卡彭起司好吃到不可思議,完全符合更紗的喜好怎麼辦?思及此,夏希就不敢大意,最後買了店裡不怎麼受歡迎的奶油泡芙,感覺不上不下的。

  夏希做了個深呼吸並敲敲門,確認有人回應後才走進病房。

  還帶著平常那種看似爽朗的笑容,也慶幸自己擅長這種演技。

  「更紗,我來看妳囉。感覺怎麼樣?」

  床上的更紗撐起上半身,原本在看書的她,看到夏希後就闔上書本將身體轉過來。

  「夏希,你來了啊。」

  穿著病人服的更紗,臉色沒有想像中那麼糟,但肩膀小了一圈,看起來比以前還要瘦弱。可是也不能因此鬆懈。更紗的身體從初次見面後就加速邁向死亡,過去她一定都在隱瞞這個事實。

  「當然要來啊~我很擔心耶。」

  「這樣啊,對不起。」

  「不不不,這又不需要道歉。」

  在更紗的建議下,夏希在病房裡的摺疊椅坐下。他將椅子轉過來,將手靠在椅背上面對更紗。

  「啊,這是慰問品。要吃嗎?」

  夏希拿出感覺不怎麼樣的奶油泡芙後,更紗回答「晚點再吃」。

  「不過幸好,妳好像氣色不錯。當時真把我嚇死了,雖然不知道實際狀況如何,但妳是不是身體不太好啊?」

  夏希已經得知更紗的身體狀況,但伊織應該沒和更紗說自己跟夏希談過了。夏希靜候更紗的反應,有種五臟六腑被勒緊的感覺。

  更紗將目光從夏希身上移開,眼神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游移了一會,才開口回答。

  「貧……」

  「貧?」

  「好像是、貧血。對,貧血,沒、沒有很嚴重。」

  更紗說話斷斷續續的,還嘟起嘴唇作勢吹口哨,但沒發出聲音,眼神從剛剛就一直亂飄。

  「……這樣啊。」

  夏希長嘆一口氣,只說出這一句話。他覺得更紗實在太不會撒謊了。

  仔細想想,這是夏希第一次聽到更紗撒謊,因為她永遠不會粉飾自己,不會因為他人的印象或現場氣氛而改變自己。

  就算會因此被旁人疏遠,無法和大家打成一片,也始終如一。

  因為她這個人只會直來直往。

  這樣的她居然撒謊了,夏希也立刻配合,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貧血啊~我知道了,有些女生會在國中全體朝會時昏倒嘛。妳要多吃豬肝才行。」

  「我不喜歡豬肝。」

  這應該是實話吧,因為遊移不定的眼神變得筆直了。

  「哈哈,我滿喜歡豬肝耶。啊,說到豬肝啊……」

  夏希又聊了一會兒豬肝的話題。比如調理方法出乎意料的國外豬肝料理,在燒肉店點豬肝的失敗經驗,還有洛可也不吃豬肝等等。

  他在每個話題都放了些笑點,結果不怎麼有趣。更紗臉上當然一點笑容都沒有,還用有些不解的表情聽夏希說話。

  無趣的話題沒有持續太久,病房又瀰漫著沉默氣氛。

  夏希發現病房裡的花瓶沒有任何花束,本想用魔法變出向日葵裝飾一下,卻還是作罷了。根本沒有意義,不對,何止沒意義,這麼做也不太好。

  這麼說來,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因為跟我在一起的人昏倒了,我要遵循社會常識來探望她?還是以朋友的立場過來露個臉?我明明再也不能讓她露出笑容了啊。

  「……好吧,也不能待太久讓妳太累,那我就先……」

  開始對自己感到厭煩的夏希正準備起身,更紗就探出身子,輕輕揪住夏希的帽T下襬。

  「等一下。」

  更紗呢喃的聲音帶著幾分迫切,於是夏希再次坐下。

  「當時我說的那句話。」

  更紗先是低下頭,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與夏希對上視線。表情雖然如常,眼神卻無比真摯,臉頰也染上些許紅暈。

  盡管羞澀又困惑,卻隱約能嗅到她的這股心情。

  「當時是指……」

  夏希含糊其辭,但其實心裡明白。那一晚更紗向夏希表明了心意,還說喜歡他。在那種狀況下,夏希以為更紗可能不會記得,但考量到她的堅韌意志,應該不太可能忘記,而且似乎也沒打算匆匆帶過。以她的直率性子來說,應該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夏希現在才發現自己當時要怎麼回答。倘若沒發生這件事,他或許會踏出那一步吧。這對夏希來說是初體驗,但如果是和更紗一起前進,他這戴著面具的膽小鬼或許也能提起勇氣。

  可是夏希知道,自己的答案會為更紗的性命和人生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因為戀情開花結果,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我……」

  「沒關係。」

  夏希本想開口,更紗卻打斷了他,還像平常那樣做出搖頭的動作。

  「沒關係,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而已。其實我本來沒這個打算,畢竟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心情。」

  說到這裡,更紗忽然停頓,將手放在下顎思考了一會,才繼續說道:

  「所以才不小心說出口?」

  不知為何用疑問句表達的心情,實在太過純粹。這種表達方式就像往玻璃杯注滿水後溢了出來,弄濕了桌面。

  以前夏希的玻璃杯總是空蕩蕩的,但遇見她以後就開始注水。現在則蓋上蓋子,彷彿要用力壓緊,以免水滿溢而出。

  啊啊,我總是這樣。

  只會四處潑灑虛情假意的水,真正的水只能緊緊壓在心底。

  別說魔法師了,這根本就是愚蠢的小丑。

  夏希咬緊下唇。

  「我不是為了跟夏希變成情侶才說的。」

  「可是……」

  「我馬上就要去國外留學,沒辦法跟你見面了。可能臨時就要出發,會忽然失去聯繫。」

  更紗將目光從夏希身上移開,說話時還用右手摩娑自己的左肘。眼神閃爍和觸碰自己身體,都是人類說謊時的習慣動作。

  「所以夏希不必回答我,像之前那樣就可以了。」

  夏希又從她的動作看出剛剛說的是實話,她是真心這麼認為。

  「要去哪個國家?」

  「………………法、法國。」

  絕對是臨時想到的答案,實在太不會撒謊了。

  「這樣啊。」

  可是現在的夏希,只能順著這個全世界最笨拙的謊言繼續接話。

  「明明被告白,卻在回覆前就被甩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耶,好震驚喔。」

  「得到夏希的初體驗了。」

  更紗依舊面無表情地比出勝利手勢。

  「哈哈,可是留學前還有一點時間吧?」

  「嗯。」

  「等妳康復之後,再一起到處去玩吧。我準備了很多題材要逗笑妳呢。」

  夏希也撒謊了。

  這一定是全世界最完美的謊言。

  ※※

  探望完更紗後,夏希一走出醫院門口,躲在外庭種植的樹上等待的洛可就跳到他肩上。

  「怎、怎麼樣?」

  這貓一直喵喵叫,吵死人了,聽到牠湊近耳邊叫,讓夏希有些煩悶。但夏希知道牠也是用牠的方式在擔心更紗,為此痛心疾首。

  「更紗說謊了。」

  「咦?那可真是……有點意外呢。」

  看到洛可的反應,夏希笑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在笑。洛可也覺得更紗是毫無矯飾的誠實女孩吧,這倒也沒錯。

  「沒這回事。更紗不是那種會為自己撒謊的人。」

  夏希將坐在肩上的黑貓抱起,放在地面上並這麼說。

  沒錯,她不會為了讓自己保持體面,或配合旁人而撒謊。可是她今天說謊了,而且是一臉嚴肅地說出漏洞百出的謊話。

  說夏希不需要回應她的告白,說自己馬上要去留學無法見面,都是為了誰呢?

  為了不想讓那個人因為即將離開的自己受苦。

  為了不讓即將離開的自己的心情,變成那個人的負擔。

  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愛情,她卻不希望有結果,連被那個人記住的希望都拋棄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啊。」

  夏希嘀咕著「那個人」這幾個字,感覺是這份無意識說出口的思緒在推動自己前進。

  夏希將洛可塞進背包後,將停靠的單車大鎖解開。

  「等、等一下,夏希!你沒解釋清楚啊!」

  「我待會兒再說。」

  「待會兒是什麼時候!幾點幾分幾秒!而且你現在要去哪裡?身為使魔,我應該有質問的權利吧!」

  洛可從被塞進的包包裡露出頭和右前腳,不停喵喵抗議道。

  「這個嘛……」

  若問要去哪裡,應該是先去祖母家吧,這就是他的答案,因為他想進一步了解那本書上記載的魔法。接下來應該還會去圖書館和星象館,或是確認天氣預報後再前往符合條件的土地。

  若問他去那些地方做什麼,答案是「為了學會某個魔法」,而且是他原本想撕碎丟棄的那本書上記錄的大魔法。對科學技術發達,再也沒有創造出新魔法的現代來說,是最新的魔法。

  他不知道那個魔法能不能用,不知道該不該用,也不知道這股覺悟是否正確,甚至不確定能不能學會。

  可是如果……

  如果機會來臨,想為更紗做點什麼的時候,他希望自己有能力完成。雖然不能再對更紗施展更多魔法,但是……

  如果僅限一種,只能施展一次的話。

  這麼做或許只是自我滿足或逃避現實,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夏希久違地用站立姿勢騎單車。

  持續加速的單車在沿海道路上奔馳,像是要趕往某處,也像是要逃離現實。

  ※※

  大學暑假很長,幾乎沒什麼機會跟學期間常聊天的大學熟人見面。就算是去了大學自然就會碰面輕鬆閒聊的對象,暑假期間要見面的話,就要特地約時間,還得出門前往某個地方,就只為了跟那個人見一面。

  而且這種關係已經算不上熟人,而是朋友或戀人了。

  那該如何稱呼夏希和更紗的關係呢?

  在病房見面的五天後,更紗就告訴夏希她出院了,可是夏希後來沒去見她。

  一方面是考量到更紗剛出院的身體狀況,但他更無法忽視更紗和自己見面後病情會惡化的恐懼。就算知道這麼做會傷害更紗,他也沒辦法用輕鬆的心情看待這件事。

  而且過去幾乎都是夏希主動邀約更紗,兩人才會一起出門,現在他們連見面的時間都沒有了。

  有時候更紗也會傳訊息給他。

  『最近還好嗎?』

  這短短的一句話,就讓夏希思考了大半天才回覆,對平常總是秒回的夏希來說相當罕見。

  『還不錯啊。更紗呢?』

  不久後,更紗就傳來回覆。

  『我很好。』

  夏希又思考了一會兒,才決定輸入新訊息。

  『我現在在準備新招喔。』

  『是嗎?』

  『嗯。』

  『我還在想要不要去哪裡玩呢。那我等你。』

  看了更紗的訊息,夏希差點落下淚來,一想到她現在是什麼心情,夏希就快吐出來了。可是他把差點吐出來的東西硬吞回去,操作感覺異常沉重的手機,盡可能寫下輕鬆的訊息。

  『謝啦~』

  最後更紗傳了個貓貓的貼圖:『OK~』

  對話僅只於此。夏希加入的那幾個社團群組每天都有人在發言,他和更紗的聊天字數可能不到那些群組的十分之一,但一定蘊含著百倍以上的心意。在手機輸入短文的指尖頻頻顫抖,這股顫抖似乎也傳進了夏希的內心深處。

  夏天轉眼間就過了。

  大學熟識或在打工酒吧認識的那些人,偶爾會問夏希要不要去喝酒或玩樂。他們一定把夏希當成朋友吧,夏希也覺得很開心。如果是平常的夏希,雖然不是每次都答應,但也會適度去個幾次,以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可是……

  『抱歉,我最近實在太窮,幾乎每天都排滿打工,實在抽不開身啊~』

  他卻用這種說法拒絕了。

  他喜歡很多人對自己露出笑容的感覺,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好,甚至有預感自己會像這樣繼續努力。

  可是今年夏天不一樣,因為他現在有更需要優先處理的事。

  夏希賭上了一切,只為了學會一個魔法。

  他拚命研讀,甚至到去報考氣象預報員一定會達標的程度,還把存到現在的打工費全都拿去體驗跳傘。學習泰利斯的哲學理論※,努力練習長泳。

  注4:泰利斯(Thales,約西元前624~前546年),古希臘數學、哲學家。提出萬物皆由同一本原組成,並將該本原命名為「水」。

  他還跑到山上的瀑布底下沖水。聽祖母說,這種典型的修行方式能有效促進他學習那種魔法。

  盡管如此,他還是找不到手感。當他碰上偶爾出現在湘南地區的機會時,就算雙眼充血,專注到近乎暈厥的地步,卻連短短一瞬間的魔法都無法發動。

  難道是因為他不是真心想施展嗎?因為自己還沒做好扣下命運扳機的覺悟,才一直都學不會嗎?可是,可是……

  祖母曾經說過,只要真心希望對方露出笑容,魔法就能發揮強大的效果。

  自己已經滿足這個條件了嗎?他答不出來。

  和更紗的對話訊息也慢慢減少,從一天一次變成三天一次,最後是一週一次。

  更紗在對話中沒有提到自己的病情,來日無多的事實彷彿只是謊言一場。如果夏希不知道這件事,現在應該會悠悠哉哉地享受跟她聊天的時光吧。

  可是他已經知道了,知道更紗一直在努力裝出「正常」的模樣。

  暑假結束後,更紗一定會照常到大學上課,努力過好每一天,以防被旁人,尤其被夏希發現。無論多麼痛苦、難熬或悲傷,她都會賭上性命,撐到無能為力的最後那一瞬間。

  自己還能用往常的態度面對她嗎?約好在哪裡碰面,或是在校園裡偶遇的時候,還能微笑以對嗎?

  就算可以,但那樣真的好嗎?是不是只會殘害她的性命?

  夏希害怕極了,所以就算想見也不能見。用文字描述的話,感覺很像隨處可見的情歌歌詞,但這股迫切的心情真的讓他頻頻顫抖,殘酷的現實也讓他有想哭的衝動。

  夏天轉眼間就過了。

  就算夏希受焦躁所苦,更紗的時間愈來愈少,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依舊日升日落,海浪推進又遠離,夏季的燠熱也漸漸趨緩。面對季節更迭,有人會覺得多愁善感,有人會覺得充滿希望,而對某些人來說,只是邁向時限的倒數計時。

  手機裡和更紗最後的對話紀錄,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不覺八月來到尾聲,邁入九月,迎來了秋季。

  更紗對夏希隱瞞病情,夏希也隱瞞自己知道更紗隱情的事實。兩人在暑假期間完全沒有碰面,湘南文化大學就進入了下學期。

  願她帶著笑容死去

  小松優菜覺得暑假異常漫長。

  大學一年級,十九歲的夏天。這是高中時期無法比擬的漫長自由夏日時光,應該要過得很開心才對。實際上她也瘋狂熬夜,睡到很晚才起床,還能跟朋友交流,簡直是無可挑剔,但她還是覺得太長了。因為她沒想到在暑假期間,和原本走得還算近的大學學長的距離竟然會變得這麼遙遠。

  不過,這樣的暑假終於在前幾天劃下句點。而且今天是星期三,是延續上學期繼續選修的生理學時間。她用不會被察覺的幅度偷偷往旁邊看,夏希學長就坐在相隔大約三個空位的位置。

  教授跟上學期一樣,繼續講解多巴胺或催產素等知識,夏希學長卻跟上學期截然不同,變得認真聽講,他的側臉比優菜記憶中的模樣成熟許多。不只是今天,進入新學期後,每次在校園裡看到夏希時都有這種感覺。

  而且以前都會看他加入不同的小圈子,聊得很開心的樣子,最近也很少見了。

  爽朗的五官,栗色頭髮和精瘦俐落的身形雖然沒變,感覺卻有些許不同。

  彷彿帶著幾分憂傷的氣息。優菜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夏希。

  雖然是很細微的變化,但目光始終跟著夏希的優菜能看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

  優菜忽然想到某件事,盡管還在課堂上,卻還是不小心喊出聲。

  「怎麼了,小松同學?」

  老師立刻點她詢問,優菜只好小聲道歉。

  難道夏希是失戀了嗎?這麼說來,她好像有點頭緒。這讓優菜擔心得不得了,後面的課程全部當成耳邊風。

  下課後,夏希起身離開座位。優菜本想喊住他,卻不小心錯過時機,無奈之下只好尾隨在後。

  腦海中自然浮現出「尾隨」這個選項,她自己也覺得有點糟糕,但她用「沒辦法,我是戀愛中的少女」這句話說服自己,而且還有點開心。

  上完第二堂課後,夏希走出通識校舍,似乎要往東門方向走。應該不是要去學餐或合作社,而是想在戶外吃午餐吧。

  他今天好像不去中央圖書館前那個樹蔭下的長椅。

  夏希上學期經常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是一位氣質成熟,感覺有點神祕的嬌小學姊。在五官秀麗或面無表情的意義上,她都給人一種人偶娃娃的印象。

  優菜當然在意得不得了。

  夏希雖然跟許多人感情很好,經常開心地玩在一塊,卻又跟形象截然不同,如此文靜的特定女性一起行動。有鬼,一定有鬼。

  優菜憂心極了,也害怕自己的愛情會不知不覺畫下句點,但又輾轉聽說他們兩個沒有在交往。

  優菜雖然鬆了一口氣,仔細想想又覺得「真是如此嗎」,畢竟也只是「聽說」而已。兩人確實會在樹蔭下聊天,也會在學餐一起吃午餐。

  而且,雖然這是優菜自己的感受,但最近夏希參加聚會酒局的次數明顯降低。問了才發現他暑假期間也是如此,還有人抱怨「毬谷愈來愈不合群了」。難道是因為交了女朋友之類的嗎……

  最後——

  「嗚哇!」

  邊想著這些事邊追在夏希身後的優菜,又發出一陣怪聲。這是因為那個對象——她已經確認過名字了,名叫初美更紗——正好從夏希的行進方向走來。初美是從法文系館走出來的,待會兒要去學餐或圖書館的話,就會正好在夏希前方與他擦肩而過。

  還有三步、兩步、一步。

  先發現的是夏希,不知為何,他瞬間出現有些僵直的反應。晚了幾秒,更紗似乎也發現了,便將目光移向夏希。

  兩人停下腳步聊了幾句,夏希對更紗微微一笑,更紗依舊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他們沒有聊很久,可能是回答什麼問題而已吧,隨後對話就此結束,雙方就背對彼此繼續往前走。夏希的背影走遠的速度比剛才還要快。

  優菜看了覺得不太對勁,一是夏希的笑容比平常尷尬,二是像這樣匆匆離開的樣子很不像他。但是都不太明顯,一定只有優菜才看得出來。

  「嗯?」

  該怎麼解讀剛剛那個狀況?

  不知情的人看了,應該只覺得是帶著爽朗笑容應對的青年,和麵無表情平靜回答的美少女吧,沒必要大驚小怪。

  可是優菜覺得這一幕有點不自然。

  剛剛他們的互動完全沒有一絲溫度,既沒有深入交談的跡象,似乎也沒有約好之後再見。優菜上學期就已經在偷偷觀察他們了,卻覺得他們變得好疏遠。

  這時,更紗朝陷入沉思的優菜走來。

  她剛才跟優菜尾隨的夏希擦身而過,之後當然會走過來,優菜卻變得有些焦慮。如果她跟夏希其實是情侶關係,現在已經分手的話,那跟對象擦肩而過後會露出什麼表情?如果看到更紗在強忍淚水,優菜可能也會忍不住掉眼淚。

  可是更紗本人依舊面無表情,至少在優菜看來是如此,只是不知為何感覺有些哀傷,一定是她多心了吧。

  總而言之,優菜決定輕輕點頭致意。

  「嗯?」

  看見她之後,更紗有些疑惑地看向周遭,確認四下無人後才指向自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應該是吧。

  好尷尬啊。盡管如此,優菜還是回答:

  「沒、沒錯!呃~那個,該怎麼說……祝妳有美好的一天!」

  下意識說出這句話後,她才驚覺「我在胡說什麼啊」,但已經來不及了。根本莫名其妙,更紗一定把她當成奇怪的女生了。

  可是更紗的反應出乎優菜的預料。

  更紗深深一鞠躬回禮後,也說了一句:

  「嗯,也祝妳有美好的一天。」

  ※※

  尊爵不凡的瑪麗亞使魔,諾薩普爾家族的洛可堤亞卡•法涅里亞三世,簡稱洛可,正在湘南文化大學的校園裡閒晃。

  基於使魔的義務,也為了保護小弟夏希的生活,洛可經常在背包裡跟夏希一起行動,但老是待在背包裡太不自由了。

  運動不足對身體不好,所以洛可今天也從上完上午課程的夏希背包裡跳出來,在大學內巡邏中。

  「唔嗯!終於進入舒服的季節了!」

  牠這麼說,並踏著小碎步慢慢走。讓人癱軟無力的燠熱已經遠離,已經是秋風送爽的時節了。校內樹木逐漸染上色彩的景象,高貴不凡的自己也挺喜歡的。

  再繼續巡邏一會吧。

  「也得給夏希一點獨自思考的時間嘛!」

  是主人,是魔法師,也是將洛可當成小弟的棘手少年。不對,已經邁入青年階段的他,此刻背負著沉重的故事。

  洛可絕大多數時間都跟夏希在一起,自然會知道更紗這個女孩子,並對她身上的某種高雅氣息產生好感。她對夏希的情愫,以及夏希對更紗懷抱的心思,也都讓洛可甚感欣慰。

  所以對洛可來說,只要一想到更紗,想到她隱瞞的祕密,左前腳根處就會隱隱作痛。

  夏希最近都專心埋首於魔法修行。洛可知道他在做什麼,卻也覺得不該隨意置喙。因為這場刻骨銘心故事中的當事者不是別人,就是夏希與更紗。

  洛可自己也很煩惱,又無從解決問題。其實牠心裡也慌得很,才想用一如往常的生活模式掩飾這種心慌。

  但牠暗自下了個決定。只要夏希做好覺悟,牠就會化為助力,就這麼簡單。

  「唔,這裡是……」

  洛可看向道路前方,是中央圖書館前的那張長椅。白天那裡會籠罩在樹蔭下,夏希和更紗經常約在那裡碰面。今天長椅上卻沒有任何人。

  「嘿!」

  洛可向前衝並往上跳,在長椅正中央落地後,就彎起腳橫躺下來。

  這裡通風良好,枝葉搖曳的感覺很舒服,從葉片間灑落的斑斕樹影也很平靜,所以洛可非常喜歡。只要牠盤據在此,其他陌生人就沒辦法坐了。牠甚至心想: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他們兩個趕快過來。

  「啊,有貓耶!好可愛喔!」

  「我可不是普通的貓!別摸我!堅持要摸的話,就摸下面一點!」

  「這只貓很擋路耶……我本來想坐在這裡的。」

  「是我先來的吧!沒禮貌的傢伙!」

  「啊,那張長椅上有貓耶。要不要吃便當裡的柴魚片?」

  「………你也是可以靠近一點啦!」

  洛可對路過大學生的發言一一回應,但遺憾的是,非魔法師的人類根本聽不見洛可的聲音,只覺得牠在喵嗚喵嗚叫而已,讓洛可有點不甘心。

  「最近這些學生真讓人受不了耶!」

  氣急敗壞的洛可,決定在長椅上賭氣大睡一覺。結果這個時候——

  「啊,你是……」

  有人向正準備在長椅正中央縮成一團的洛可搭話。那聲音很耳熟,於是洛可豎起一邊耳朵,轉頭循聲望去。

  「果然是夏希的貓……洛洛?」

  「不是啦!是洛可!」

  「不對,呃……是洛可吧。你在散步嗎?」

  「沒錯!」

  剛剛的對話並沒有成立,只是湊巧而已。跟洛可搭話的人,就是洛可從剛剛就一直用小小的胸口為其煩惱的少女更紗。她依舊有晶瑩剔透的肌膚和文靜的清純氣質,感覺卻比以前消沉了些。

  好像瘦了一點,氣色似乎也不太好。眼前的她散發著即將凋零的美感。

  她像平常一樣獨自行動,手裡拿的三明治應該是在合作社買的吧。她好像想在這裡吃飯。

  「女士,這邊請。」

  洛可風度翩翩地這麼說,就從長椅中央往左移動,挪出更紗的座位。如果夏希來的話,牠就打算跳下長椅爬到樹上,但是夏希並沒有來。

  「謝謝。」

  「別客氣。」

  「那我坐囉?」

  「請坐。」

  其實洛可只是發出喵叫聲而已,但跟剛才一樣,感覺對話莫名成立。牠和更紗之前也是這樣。仔細想想,更紗雖然覺得洛可是普通貓咪,但或許總是發自內心與牠對話,才會變成宛如在對話的結果吧。洛可不禁這麼想。

  「我要開動了。」

  微微透露出幾分秋色的樹下,確實是個很棒的地點,但跟周遭熙來攘往的學生們相比,更紗看起來有些寂寞,至少看在洛可眼中是如此。

  「啊……該怎麼說。更紗,妳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喵。

  「嗯?怎麼了?」

  「後來妳跟夏希都沒見面,所以我也沒見到妳,還擔心妳是不是休學了呢。一切都好吧?」

  喵嗚,咪嗚,喵~

  「好像在跟我說話耶,洛可真是隻小怪貓。」

  洛可對更紗的感性深感佩服,也對無法說出人話的喉嚨感到憎恨。沒辦法,牠只好走向更紗,將臉頰貼在她的大腿附近。更紗也將這樣的洛可抱起來放在腿上。

  「你好像在擔心我?」

  洛可心想:更紗的直覺果然很準,比牠的主人厲害多了。

  「可能是夏希讓妳變得這麼寂寞吧,我代替主人向妳道歉。但我希望妳明白,夏希也有自己的考量。」

  洛可抬頭看向雙手捧著三明治的更紗叫了一聲,更紗有些不解地歪著頭。

  「好久沒跟別人一起吃飯了。」

  更紗輕聲嘀咕道,臉上沒有表情,但在夏希眼中或許又不太一樣吧。

  「想找人聊天的話,我陪妳啊!」

  洛可只是喵了幾聲,卻抬起前腳毛遂自薦。這張長椅上只有他們倆,身旁的學生們都沒有特別留意,快步前往各自的目的地。無論他們說什麼,應該都不會被別人聽見吧。

  不知道更紗有沒有察覺到洛可的體貼,她默默吃了一會兒三明治後,竟然說出這句話:

  「我啊,馬上就會死了。」

  明明是極度震撼又悲戚的台詞,更紗的語氣卻很平靜。連知道她因為特殊疾病喪失情感表現的洛可,都忍不住大驚失色。

  但洛可沒有這麼天真和愚笨,聽了這句話就認為她麻木不仁。更紗會對自己說這種話,是因為把牠當成一隻普通的貓。既然如此,就用普通貓咪的方式來回答吧,這也是尊貴紳士的處世態度。

  「……嗯。」

  咪~洛可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卻只是嘶啞的貓叫聲。

  「再過不久,應該也很難來大學上課了。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愈來愈糟。」

  將三明治包裝紙收進包包後,她摸摸洛可的背。以自尊而言,洛可其實不喜歡被人撫摸,卻故意任由更紗輕撫。

  「可是,不對,正因如此,我才慶幸自己遇見了夏希。」

  更紗用細滑的手撫摸洛可的背。被戲稱成人偶或機器人的她,手卻是如此溫柔。

  「妳很堅強。只論事實的話,應該是夏希害妳壽命縮短的,可是……」

  洛可轉頭看向更紗的表情,輕輕瞇起雙眼。

  「反正終究要死,與其將死期往後推遲一點點,我反而想笑一次看看。我想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所以決定正常過日子。」

  更紗閉上雙眼,用回憶的語氣這麼說。

  反正終究要死——這話雖然負面,字裡行間卻藏著滿滿的勇氣吧。她像同世代的正常女孩一樣讀大學,進行天體觀測,閱讀《世界爆笑笑話百選》這種書,全都是悲壯的挑戰。

  比夏希更早,也更堅強地面對挑戰。

  「……認識夏希後,他教會我好多事,食物很美味,體驗也很有趣。讓我覺得,自己或許能露出笑容……」

  她的聲音在顫抖。藏在她心底的感情、寂寞、痛苦與難忍,都以空氣振動的形式傳遞而來。

  洛可想為她做點什麼,卻又無能為力,只能靜靜陪在她身旁。

  夏希與更紗共度的夏日時光掠過洛可的腦海。學餐、教室、水族館、表演空間,還有星空下。盡管速度不快,夏希的挑戰仍一點一點打動了她。這算幸福嗎?還是正好相反?

  「……比《世界爆笑笑話百選》有趣多了,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這、這樣啊。雖然成不了氣候,但夏希好歹也是魔法師嘛!只要……能讓妳開心……那就夠了……」

  洛可發出的哭泣聲不是「喵啊」或「喵嗚」,只能像小貓一樣發出「咪~」的聲音。

  「最近夏希好像很忙呢。」

  更紗抬頭仰望天空,所以洛可不知道她的淚止住了沒有。

  但坐在她腿上的洛可,卻覺得那雙腳從剛才就在微微顫抖。

  「我跟夏希約好了。」

  更紗抱起洛可與牠四目相對並這麼說。她的眼睛宛如星辰般閃耀,綻放著悲戚又美麗的光芒。

  洛可這才明白,原來她並沒有放棄自己的渴望,想將這最後的希望賭在夏希身上。外在因素、病情進展狀況、與夏希的關係——雖然這些事都有可能造成阻礙,卻依然一心一意。

  更紗說他們「約好了」。洛可明白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也知道夏希現在雖然無法下定決心,卻依舊為此努力。

  「不知道夏希還記不記得這個約定,但總而言之,我要去『留學』了。」

  更紗又說謊了,而且是那麼溫柔的謊言。

  初次嚐到戀愛的滋味,卻不指望戀情能開花結果,甚至不敢奢望在愛慕對象心裡留下痕跡。

  「有時候我會想,就算只有一瞬也好,真希望自己能閃閃發光,像流星那樣。」

  說完,更紗就將抱在手中的洛可放回長椅上。

  自己雖然不擅傾聽,但應該有稍稍接住她的心情吧。更紗背起包包說「我要去上下午的課了」,就站起身子。

  洛可忍不住跟在更紗後頭走了幾步,結果更紗回過頭來。

  她將食指抵在唇上,發出「噓」的聲音。

  「要對夏希保密喔。」

  這時,洛可又看見了更紗的表情。跟夏希期望的表情完全相反,帶著透明的淚珠,是人類特有的表情。是連不認識她的人都能明顯看出來的表情變化。

  洛可倒抽一口氣。

  因為生病失去許多表情的她,一定從來沒有嗚咽抽泣或嚎啕大哭過,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會痛苦難受。

  我不想死,為什麼只有我——或許在某幾個夜晚,她曾如此吶喊過吧。可是她撐過這些痛苦,最後只剩下唯一一個心願,卻還是落下了一滴淚水。

  這比洛可認知的一切還要悲痛、哀傷、脆弱又美麗。

  可是洛可不會將這件事告訴夏希吧。

  「……我是英國紳士。跟淑女的約定,紳士一定會珍而重之!」

  「你好像真的在回答我呢。」

  更紗摸摸洛可的頭,洛可也閉上雙眼任由她撫摸。

  「我經常來這裡,可以的話,你下次要不要再來找我?」

  更紗這麼問。校園裡的此處,是夏希與更紗第一次品嚐三明治的地方,之後兩人也經常約在這裡碰面,或是在這裡一起共度時光。因為隔了大學暑假,或是其他理由,導致兩人不會在這裡見面了,更紗卻說她還是會來這個地方。

  「當然好啊!」

  自己也快變成她剛剛那種表情了,於是洛可鼓舞自己並開口回答。更紗一定也覺得這個叫聲聽起來格外堅定有力吧。

  喵!

  ※※

  在酒吧「BAWDIES」打工的夏希,發現窗外下起了雨,便問店長能不能讓他早點下班。

  因為私人因素提出這種要求,讓夏希有些過意不去,也知道店家有營業上的考量。所以夏希說明天早上願意來店裡把打掃工作做完,如果店長要扣薪也無所謂,打算以此交涉,結果店長的反應出乎預料。

  「喔喔,應該也不會有客人來了吧,沒差。」

  「咦?……雖然是我先提出的,但店長也太乾脆了吧。」

  「你最近不是都在等下雨嗎?」

  酒吧裡沒有客人,在櫃台擦拭酒瓶的店長回答時,眼神並沒有看著夏希。他的觀察力讓夏希暗自驚嘆。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難得看你這麼認真呢。好啦,快去吧。」

  聽到店長略顯厭煩卻溫柔的這句話,夏希深深低頭道謝,就脫掉領帶和酒保制服下班了。他要去的是平常回家路上會經過的海岸,也是和更紗初遇的地方。

  時值秋季,還是深夜時分。此處雖然是赫赫有名的觀光勝地湘南海岸,現在卻杳無人煙。夏希在沙灘上走了一會,在拍浪線前方停下腳步。

  「……呼。」

  他做了個深呼吸,抬頭仰望夜空。雨水打在臉上,上空佈滿混濁雲層。覆蓋天際的簾幕無邊無際,遮住了原本掛在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是嘗試那個魔法的大好機會。

  在雨水拍打下,夏希再次回想過去所學的種種。

  以知識而言,他應該已經理解透徹,再也沒有自行修練的餘地。

  所以應該會成功。

  他這麼想。所以,如果連這都以失敗收場,那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他害怕極了。

  「……不過,洛可那傢伙到哪去了啊……」

  夏希輕聲埋怨道。既是小弟也是使魔的那隻黑貓,最近經常獨自徘徊遊蕩。就算一起去大學,牠也會轉眼間失去蹤影。

  現在牠名義上的主人夏希準備挑戰最新的大魔法,附近卻完全感受不到牠的氣息。

  「可以,我可以。」

  由於搭檔不在,夏希只好這樣說服自己。雨勢逐漸增強,頭髮和衣服都濕透的夏希緩緩舉起右手做出彈指手勢,開始蓄積魔力。

  光和熱不斷往指尖集中時,夏希心中也閃過更紗的臉龐。

  平常那種面無表情的臉,難以區分的生氣表情,微微睜眼的驚訝表情,嘴巴微張的欽佩表情,視線低垂的哀傷神情。

  可是夏希心中沒有出現過去渴望見到的那種表情,甚至無法想像或期待。他明明是為此才苦練這個魔法的。

  只要這個魔法成功了,就有機會看到更紗的笑容。愈是在心裡描繪,冰冷殘酷的死亡意象就愈充斥他的心。

  「……唔!」

  夏希彈響指尖,感受到魔力迸發後,彈出的光芒升到了空中。

  卻什麼事都沒發生。

  雨水依舊傾瀉而下,將沙灘和站在沙灘上的愚蠢魔法師淋得濕透。

  失敗了。他逃避更紗,私自做出「一定會傷害她」的結論,然後逃走了。連抱著至少先做準備的打算而努力至今的結果都完成不了,變成了單純的逃避現實。

  「不行啊……」

  夏希低聲呢喃,癱坐在沙灘上,濡濕的細沙沾了滿身,感覺好沉重。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他根本不可能施展這個魔法。

  要希望讓某人幸福或露出笑容,魔法才能變得更強,所以夏希才沒辦法施展這個大魔法,根本不可能成功。

  因為他害怕更紗死去,難受到快瘋掉了,遲遲不敢扣下扳機。

  怎麼可能希望喜歡的愛慕對象死去呢?

  剛剛失敗的大魔法,聽說是將近百年前的魔女創造的。能創造出新魔法,就表示那位魔女真心希望某人能得到幸福。

  他對那位素昧平生,不知是哪位天文學家妻子的魔女,產生了羨慕、嫉妒,甚至憤怒。

  夏希抱住雙膝。

  和更紗避不見面已經兩個月了。

  在春天與她相識,共度了夏日時光,邁入可稱之為秋季的季節後,他就幾乎沒有再見過更紗。

  在校園偶遇時只會跟他淺聊幾句的更紗,明顯一天比一天虛弱。她愈來愈瘦,發呆的時間愈來愈長,陶瓷般的肌膚慢慢失去血色,同時也增添了虛幻的美麗。夏希看了於心不忍,為了盡量不跟她見面,夏希只能選擇不去面對現實,讓他無比煎熬。這種傷害更紗的行為,也讓他痛苦難忍。

  成長為中庸魔法師的自己,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正一點一滴消失。

  十月以後,連在學校都很少看見更紗的身影了,因為她常常請假沒來上課,讓夏希有不祥的預感。

  他也不禁憤慨地心想:為何更紗非得遇到這種事?也埋怨自己為何這麼沒用,想得心裡發愁。然而他此刻心中只剩下哀傷。

  夏希分不清楚,現在沾濕自己臉頰的究竟是雨水還是其他東西。

  夏希就這樣呆愣了一會兒,才終於慢吞吞地從牛仔褲口袋拿出手機。好像有幾通電話,還收到了訊息。

  這種時候收到聯絡,讓他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須趕緊確認。

  訊息寄件人欄位顯示「初美伊織」,是更紗的醫師姊姊。

  夏希揉揉模糊的視線,勉為其難地閱讀訊息,卻完全看不進去。因為夏希的大腦產生了抗拒反應。

  所以他只擷取到片段的文字。

  退學,住院,以醫師的立場,謝絕會面,剩下的時間,很感謝你,忘了她吧。

  就算沒辦法像文章那樣完整理解,卻能明白這則訊息要傳達的意義。他知道更紗發生了什麼事,也知道不久後會發生什麼事。

  只有最關鍵的這行字,他好不容易才看懂。

  『這是更紗自己的決定。』

  這行字貫穿夏希的胸口,讓他的心急速降溫。

  始終努力想過正常生活的她,要主動拋下這一切,決定獨自走完剩下的時間——就是這個意思。就像她以前那樣,生命中沒有笑容。在兩人漸行漸遠時,更紗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這麼做才是對的。只要沒跟夏希接觸,其餘的日常生活也沒發生任何快樂或幸福的事,更紗的時間就能再延長一些。連覺悟和決心都做不到的夏希,不對,世上所有人都沒資格批評她的決定。

  沒有戲劇性的別離場面,只是像音樂漸弱那樣關係愈走愈散,最後只用一則第三者的訊息畫上句點。這是夏希自己造成的結果。

  夏希用力咬緊牙關,甚至咬出血來,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被雨淋濕的瀏海遮住了雙眼,他什麼也看不見。雨聲和浪濤聲沙沙作響,夏希的呻吟緩緩融入無人的沙灘。

  不成氣候的魔法師,對無法微笑的少女毫無貢獻,還直接被少女宣告離別。假裝面對現實卻不斷逃避的自己,甚至沒辦法聽她親自說出口。

  試圖在腦中描繪,卻始終無法想像她的笑容,永遠都不會在夏希的心底浮現了。

  「我……」

  夏希往沙灘上揍了一拳。

  我再也見不到更紗了吧。

  盡管心裡明白,卻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

  更紗從夏希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當然不會在大學碰面,連擦身而過都不可能。最後夏希回傳的可有可無的訊息,甚至沒顯示已讀。夏希也不再為了她修練魔法了。

  就像春天以前,認識更紗之前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讓夏希飽受衝擊的是,就算發生了那種事,他居然還是會餓,會想睡覺,繼續過生活。

  去大學,去打工,在校園或酒吧跟認識的人一起玩,說些無聊的話題取悅別人,放聲大笑。擅長活絡氣氛的人氣王,一如往常的毬谷夏希。

  可是跟別人一起歡笑的自己,內心卻無比干涸。不對,其實一定是很久以前就乾涸了,只是現在才發現而已。

  夏希想為更紗做很多事,但真正得到救贖的到底是誰?

  有時候,夏希在校園裡會無意識尋找她的身影,但當然找不到。回想起與她共度的短暫時光,也曾想放聲大喊。一想到她現在的狀況,夏希甚至有想死的念頭。

  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情緒。

  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不僅如此,還只會害了她。

  不能再想了,該忘得一乾二淨。他像這樣說服了自己無數次。

  「最近都沒看到更紗耶,你有頭緒嗎?」

  上完第四堂課後,夏希一到單車停車場就被等候多時的洛可如此問道。他沒有跟洛可提到更紗的現況。

  因為不想故意傷害這位小紳士的心。

  因為害怕跟別人述說後,就會產生真實感。

  因為說了也沒用,他也不想被同情。

  這些想法一定沒錯。

  「嗯~沒接到病情惡化之類的消息耶。可能是去旅行了吧?」

  他的說謊功力好到連自己都覺得噁心的地步。既然總有一天得說出真相,這個謊言根本毫無意義。

  「這樣啊,像是溫泉療養嗎?好像不錯呢!我有點擔心耶,你可以跟她聯絡看看呀!」

  說完,洛可就跳到夏希肩上。最近他不太喜歡待在背包裡。

  「我考慮一下。」

  又說謊了。夏希這陣子都沒有碰手機,因為如果初美伊織又打給他,一定有極高機率是壞消息。

  夏希把自己的手機當成恐怖箱,避之唯恐不及。

  「一定要喔!」

  「好好好。但更紗不常看手機耶~搞不好會拖很久才已讀呢。」

  坐在肩上的洛可用尾巴拍拍夏希的臉頰,而他又說謊了。

  謊話、謊話、謊話。

  為瀕死兔子療傷的那天起,夏希的人生就充滿謊言。永遠戴著面具,用那副面具欺騙眾人,讓大家露出笑容。

  曾有過那麼一段期間,他能短暫地做回真正的自己。有個女孩讓他的面具產生裂痕。當時的願望是夏希的真情實感,當時的努力與挑戰也是發自內心的期盼。

  但那段時間肯定不會再回來了。

  ※※

  醫院生活一成不變。人們會盡量用不刺激的方式面對自己,輸入各種藥物和點滴,日漸衰弱的身軀卻依然沒有起色。

  在渾渾噩噩的日子和所剩不多的時間裡,我還是會每天盯著月曆看,因為不想忘記那一天。

  或許我撐不到那時候了——我也曾這麼想過。我不要,我真的不想這樣,我好害怕,害怕極了。

  剩下我一個人時,我會在床上不停顫抖。也曾輾轉難眠,卻連繼續醒著的力氣也沒有,還會不知不覺陷進惡夢中。

  我竭盡全力,當我再也無法忍受時,就會努力想起那些過往。在校園的長椅上吃三明治,去水族館,去看演唱會,兩個人獨自走在沙灘上。每一個場景,都有那個人在。

  一想到這些事,我的心就湧出一股暖流,卻也會導致身體某處馬上變得又痛又難受。我知道,這種溫暖會縮短我剩下的時間。

  所以能撐到今天,我自己也覺得很厲害,甚至想為自己起立鼓掌。我剛剛還偷偷嘗試了一下。

  結果腳好痛,呼吸也很痛苦,但不是因為起立鼓掌的關係。

  以前沒這種感覺,現在卻覺得目的地好遙遠。

  回來之後,得跟姊姊道歉才行,但搞不好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了。任性妄為的我,一定給她添了很多麻煩。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做出這種事,卻像個充滿激情的人,感覺有點開心,但這已經是最後了。

  胸口好難受,身體使不上力,也覺得體溫在下降。

  但我還是得去,不對,我真的很想去。

  開始下雨了,好冷啊。剛剛摔倒擦破膝蓋了,好痛啊。

  雖然很痛,但幸好是膝蓋受傷。我還是想盡量讓他看到可愛的臉龐,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如願。

  好冷,好難受,好痛,好辛苦。

  我受不了了,救救我,救救我吧。

  但不可思議的是,此刻居然沒有「為什麼只有我遇到這種事?」的心情。

  這個念頭過去總在我腦海裡盤旋。

  我非常拚命,連我都嚇了一跳。「拚命」就是「拼上性命」的意思,我真的是把命都拼進去了。

  但我不是要赴死。話雖如此,但今晚可能連這個願望都無法實現。嗯,正常來說當然不可能。我們有一陣子沒見了,甚至沒有聯絡,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會完成我的心願。

  畢竟違約要吞一千根針啊,應該不容易吧。

  不是赴死,是去被他殺死,兩者意義完全不同。

  但如果願望實現了,我還是再忍一下,等到明天再死吧。就算受到致命傷,只是多撐一天而已,應該沒問題吧,嗯。

  在他面前死掉應該會嚇到他吧,還是謹慎點好。

  從剛剛就一直在說這種駭人聽聞的台詞,但我沒有撒謊,這是我的真心話。

  因為我想得到幸福。哪怕是最後一次、最後一秒、最後一瞬,我都要去。

  哪怕再冷、再難受、再痛、再辛苦,就算怕得不得了,我也要去。

  或許,我其實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

  這天,不合時節的颱風正在接近中。

  讓夏希發現這天就是「那天」的原因,就是他自己設定的行事曆APP鬧鐘提醒。現在是下午四點,通常這個時候夏希已經結束大學課程回到家了。當初設定這個時間,或許是把移動時間也考慮進去了吧。

  話雖如此,夏希今天還沒有回家。從大學回家的路上,天氣轉變的速度比想像中還要快,所以他將單車停在沿海的公車亭躲雨。

  「……喵嗚。夏希……你的手機好吵啊……」

  原本在午睡的洛可,將尾巴探出背包有些厭煩地揮了幾下。讓人類辛苦騎單車,自己卻在睡大頭覺,態度還這麼囂張,所以夏希沒有回答洛可說的話,但還是默默關掉了鬧鐘。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設了這個鬧鐘,APP提醒今天是獅子座流星雨的最大觀測日。因為是好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大量流星,所以用專業術語來說這不算流星雨,而是流星暴。

  「對喔……」

  夏希看著手機螢幕輕聲呢喃道。設定鬧鐘時還覺得那天是遠在未來的機會,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接近,一轉眼就到了。可是在這「一轉眼」期間發生的事,卻讓那一天變得毫無意義可言。

  夏希和更紗約好「再一起看流星雨」,卻再也無法實現了。

  他走出公車亭屋簷瞥了天空一眼,發現烏雲密佈,讓湘南的海面變得混濁不堪。低頭往下看,發現逐漸增強的雨勢在道路上形成水灘。只是事到如今,這些已經跟他再無關聯了。眼見雨也不會停,他決定乾脆套上事先準備的雨衣,忘了這一切直接騎回家。

  他移動指尖操作手機,準備將APP拚命提醒他的那個行程刪除。

  「啊。」

  夏希的指尖剛碰上螢幕,手機就震動了,原來是來電通知。夏希下意識地按下接通鍵,察覺時不禁僵在原地。

  『喂,毬谷同學……?』

  好熟悉的聲音,跟那個再熟悉不過的人有些類似。最後一次當面見到她是在醫院的頂樓,但夏希馬上就認出來了,是初美伊織。可是她的聲調比記憶中還要消沉焦慮,似乎能感受到焦躁與憔悴兩種情緒。

  如果剛剛能從容地確認來電者是誰,夏希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馬上接起電話,可是現在已經接通了。

  「喂,夏希!是不是更紗姊姊打來的!」

  洛可從背包裡跳了出來,並將耳朵貼在夏希拿著的手機上。電話另一頭的人應該會聽到貓叫聲吧。

  夏希感覺一道冷汗流過背脊,嚥下又苦又重的唾液後,才終於開口回答:

  「對,我是毬谷。請問……怎麼了嗎……?」

  夏希用可能會破壞手機的力道緊緊握住,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聽起來卻脆弱到不像自己的聲音。

  『啊啊,終於打通了……你知道更紗在哪裡嗎?』

  伊織的提問就像緊攀著救命浮木似的,但夏希完全聽不懂,只覺得雨聲聽起來格外惱人。

  「妳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意思?更紗不是在住院嗎?」

  夏希這麼問。她不是轉身拋下了那個短暫的心願,決定安靜過日子嗎?

  『……是啊,沒錯,可是她不見了。中午做完檢查後,她就從病房裡消失了。我在醫院裡到處找都找不到,連外出服和錢包都不見了。』

  伊織強忍焦急與恐懼,試圖保持冷靜。夏希頓時喘不過氣,心跳聲卻震耳慾聾。怦咚、怦咚——令人不快的不祥節奏充斥體內,讓他渾身顫慄。

  「所以她離開醫院,不知道去哪裡了嗎……?」

  『只能這麼想了。她的身體狀況根本沒辦法做這種事啊。』

  夏希無言以對。最後一次見到更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連那個時候,他都覺得更紗虛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樣。住院之後又過了多久?她現在的症狀應該比以前更糟了,事實上身為醫師的伊織也是這麼說的。

  夏希難以呼吸,手汗也讓他快握不住手機。

  公車亭外變成大豪雨,眼前白茫茫一片,雨聲沙沙作響。一想到更紗就在這片天空下的某處,夏希就覺得體溫驟降。

  「振作點啊!夏希!」

  聽到洛可的聲音,夏希才勉為其難繼續通話。

  「那……更紗沒事吧……?」

  真是愚蠢的提問,怎麼可能沒事呢?明知如此,夏希還是只能說出這種話。

  『……老實說,非常危險。好,毬谷同學,我猜她可能去找你了,難道不是嗎?』

  「沒、沒有,她沒有來找我……」

  更紗沒有讀夏希的訊息,兩人的交流就停在這一刻。而且她不在大學,現在當然也沒有出現在這個公車亭。

  『你有其他頭緒嗎?』

  聽到伊織的問題,夏希本想搖頭,卻忽然發現一件事。

  有,他有頭緒。今天就是那一天。

  或許是他多慮了。不對,如果是多慮的話反而比較好。

  此刻的雨勢已經強到會打進公車亭屋簷的程度了。就算更紗真的在夏希所想的那個地方,最後也只能無意義地放棄吧。所以……

  『毬谷同學?』

  夏希無法回答伊織的提問。

  是啊,不可能吧。兩人約好後,更紗變成什麼樣子?夏希又做了些什麼?那種約定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夏希!喂!怎麼回事啊!」

  洛可在一旁大聲嚷嚷,夏希也答不出來。

  再怎麼說,更紗都不會記得那種約定了,絕對不可能。

  「……不對。」

  夏希這麼說,不是在回答某人的提問,是在否定自己差點陷入的謊言。

  難道……夏希不禁這麼想。畢竟她可是更紗啊。

  除了要騙過夏希那次之外,更紗從來沒有撒謊過,總是直來直往。跟不成氣候滿口謊言的魔法師所做的約定,她會如何解讀呢?

  『怎麼了!毬谷同學!』

  不知是下雨讓收訊變差,還是因為風聲聽不清楚,伊織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卻像是被逼入絕境般焦急萬分。

  夏希在想,他該如何回答?

  不對,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把更紗可能會出現在那裡的事告訴伊織就好。重症病患失蹤了,警方或許會出動,就算沒有,考量到地點和這種天氣,就算出動搜救隊也不奇怪。衡量更紗的狀態,就必須盡快找到她才行。

  「……對不起,更紗可能在……」

  夏希正想說明,卻沒能將話說完,因為坐在他肩上聆聽通話的洛可用前腳把手機打飛了。

  「什……你在幹嘛啊,洛可!」

  「這是我的台詞吧!」

  洛可衝向滾到公車亭外面的手機,將電話掛斷後,就一直瞪著夏希看。原本很討厭水的洛可,居然不惜被雨淋濕也要這麼做。

  對伊織來說,就是在線索即將到手的那一瞬間,電話就掛斷了。她立刻回撥,洛可卻靈活地用肉球操作手機將她的號碼封鎖,接著又用前腳猛踩手機。

  「你……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我才想問你有沒有搞清楚呢!」

  「當然啊!更紗從醫院消失了!而且還是今天!拖著那麼虛弱的身體!如果她真的跑去那裡,那該怎麼辦啊!」

  「你說『去了該怎麼辦』?你是白痴嗎!」

  洛可那身自傲的黑毛頓時炸開,氣得火冒三丈。

  「你、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該馬上去救她啊!你是怎麼回事啊!」

  夏希從來沒見過洛可如此大發雷霆,所以十分疑惑。

  「……之前沒告訴你更紗病情惡化住院的事,我跟你道歉,對不起。但拜託把手機還我吧,要是有什麼萬一就太遲了。」

  「我要說的才不是這件事!你這……大笨蛋!」

  洛可從公車亭外面跳進來,踩著夏希的膝蓋和胸口往上衝,朝夏希臉上揍了一拳。用「貓拳」來形容雖然可愛,伴隨而來的凶猛威力卻遠超乎這個詞給人的印象,臉頰上甚至還留下肉球的印記。夏希完全沒料到牠會攻擊自己,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幹嘛啊!」

  忽然挨揍和現狀帶來的焦慮感,讓夏希對洛可怒火中燒。

  「因為你太蠢了,我才說你蠢啊!你仔細想過了嗎?你覺得這樣好嗎?」

  「那你說啊,我需要思考什麼!」

  「自己動腦想啦!」

  「那就不要插嘴啦,笨貓!」

  「我可不是普通的貓!我是使魔!」

  「不對,你就是貓!而且既然是使魔,就不該打主人啊!」

  「敢對昏庸主君苦心諫言,才是赤膽忠心的忠臣啊!」

  「你!」

  「怎樣!」

  夏希捏住洛可的臉頰肉,洛可為了抵抗也用尾巴拍打夏希的臉。自從夏希長大以後,就沒有跟洛可這樣吵過了,他們扭打成一團,在公車亭裡滾來滾去。

  雙方互相叫罵時,洛可大吼道:

  「我想說的是!更紗比你更認真思考過了,卻還是覺得應該跟你在一起啊!」

  洛可壓在仰面倒下的夏希臉上,聲音帶著哭腔。

  「是啊,沒錯!如果你把更紗的所在位置告訴別人,她就會被安置了吧!就會被帶回醫院慢慢等死吧!不對,搞不好那些人趕到更紗身邊時,她就已經……已經死了吧!」

  被洛可壓在身下的夏希,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因為他被迫意識到過去沒發覺,不對,是刻意迴避不敢正視的事實。過了今天,更紗可能就再也無法靠自己的意志力走到外面的世界了。她的身體應該很虛弱,可能真的沒有時間了。

  「這……」

  如果更紗真的去了那個地方,那她的目的是什麼?

  知道自己馬上就會死,早就放棄體驗幸福的她,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

  「……」

  他和更紗約好下次要一起去看流星雨,還說到時候會準備能把她逗笑的壓軸大絕招。而約定的那個晚上,就是今晚。

  他發誓要和更紗一起觀賞三十三年才有一次的流星雨,更紗曾說過她很喜歡那個畫面。

  「可是……」

  夏希沒辦法起身,身體完全湧不出力氣。

  洛可靜靜地從這樣的夏希身上跳下來。

  「現在,我要第一次違背紳士的諾言了。」

  說完,洛可就將系在自己脖子上的紅緞帶解開,交到夏希手上。

  「拿去。」

  洛可用嚴肅的口吻下令,夏希也乖乖接下緞帶。這條緞帶會依據使魔洛可的魔力,發揮出各式各樣的效果。

  「這是……」

  他說不出「什麼意思」這幾個字。

  透過散發微光的緞帶,幾個場景和聲音依序閃過夏希的腦海。

  更紗和洛可,居然在他以前常和更紗共度的樹蔭下。

  『我啊,馬上就會死了。』

  『可是,不對,正因如此,我才慶幸自己遇見了夏希。』

  『反正終究要死,與其將死期往後推遲一點點,我反而想笑一次看看。我想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所以決定正常過日子。』

  『認識夏希後,他教會我好多事,食物很美味,體驗也很有趣。讓我覺得,自己或許能露出笑容。』

  『比《世界爆笑笑話百選》有趣多了,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跟夏希約好了。』

  『有時候我會想,就算只有一瞬也好,真希望自己能閃閃發光,像流星那樣。』

  夏希倒抽一口氣。他看見了脆弱卻堅定的信念。

  清新悅耳,此刻卻無比哀戚的更紗的聲音,感覺好懷念。這讓封存在夏希心底牢牢上鎖的記憶再次復甦。

  更紗很愛看《世界爆笑笑話百選》,總是用圓滾滾的清澈雙眸看著那本書,都快把書看出洞來了。偶爾會微微歪頭苦思,卻又無比認真,有時還會皺緊眉頭閱讀那種亂七八糟的書。

  當夏希說出「想把妳逗笑」的時候,她的回答是「我等你」,還抓著夏希的衣襬。啊啊,那或許就是她獨特的求助方式吧。

  覺得該嘗試新事物,就去接受打工面試。用手將嘴角往上提,做出奇怪的鬼臉。

  當夏希說出「我一定會讓妳露出笑容」時,她看起來很開心。

  更紗說過,因為在夜空閃耀的星星永恆不朽,所以才喜歡。

  她也說過,因為流星的光芒轉瞬即逝,所以更加喜歡。

  夏希的眼底忽然發熱,熱流緩緩沁出眼眶,化作液體劃過臉頰。

  我想讓更紗露出笑容。這是我第一次產生這麼強烈的信念。

  不是希望她對我笑而已。

  從被大家忽視的童年時期以來,夏希就不停努力,努力成為能讓所有人微笑以對的那種人。

  然而曾幾何時,他對更紗的感情已經與此大不相同。他希望更紗本身能變得幸福,能夠展顏歡笑。他期盼更紗不是因為他才露出笑容,而是為了自己。

  這一定是因為自己被獨自身處孤獨風暴中的她所吸引了吧。她的堅強讓人眩目,她的寂寞讓人傷悲。她脆弱易碎,卻又高貴到能勇敢向前。

  因為自己愛上了文靜、堅毅又純粹的她。

  回想起來,當他還不知道更紗背負的命運時,或許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了吧。

  洛可的緞帶所展示的畫面,切換到跟剛剛不同的另一天。

  『我要休學了,所以不能再跟洛可見面了。』

  『因為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沒辦法活到約好的那一天。』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嚐到幸福的滋味後再死去。』

  『你可能會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但是……』

  我想被夏希殺死。

  夏希不知不覺將緞帶用力攢緊。從剛才就讓他視線模糊的那個東西,不管怎麼擦都沒有消失。

  更紗下了賭注。盡管知道生命逐漸凋零,卻選擇相信這個不成氣候的小丑,認定這是最後的機會。夏希現在好想將舉棋不定,試圖逃避和遺忘的自己海扁一頓。

  「夏希……」

  洛可憂心忡忡地看著依舊仰躺在地的夏希。在夏希不知情的狀況下,洛可早就聆聽過更紗的心聲了。原來如此,難怪自己會被打。

  他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話。

  所有人類的性命終將消逝。跟星星的歷史相比,無論是下個月還是五十年後,都沒有太大差別。

  就算是明天或一小時後也一樣,哪怕是寂寞、辛酸或憂愁也不例外。跟建構出星座的星星相比,都像是轉瞬即逝的流星。

  可是流星太美了。奮力燃燒綻放光芒後,再失速下墜的流星,實在太美了。

  「我……」

  夏希摸摸洛可的頭,撐起上半身後,就直接站起來。

  他沒辦法做出什麼帥氣的決心,這個瞬間一定也會不小心哭出來。不對,連現在他都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在哭。他說不出「不後悔」這種話,但也不想讓更紗的性命就此凋零。

  他終於理解了。

  其實萬物性命皆有限,所以才會希望像流星一樣閃耀。人會開心、戀愛、歡笑,更紗比誰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拚命努力。

  更紗的願望無法實現,從來沒有展現過笑容,就要死去了。

  夏希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讓人們露出笑容,就是魔法師的工作。他不喜歡「命運」這兩個字,但自己會遇見無法微笑的少女,一定有其意義,就算這樣會殺了她。

  「我、我要去……洛可堤亞卡,跟我來!」

  夏希這麼說。現在這一刻,他對洛可的態度不是小弟黑貓,而是使魔。原本低著頭的使魔抬起頭立刻回答,並跳上夏希的肩膀。

  「悉聽尊便!」

  雨這麼大,應該不能指望大眾運輸工具了。夏希在傾盆大雨中猛踩單車,奮力狂奔。

  現在的我,比世上所有人,比歷史上任何人都渴望一個人的笑容——就算無法精確衡量,他也如此深信。

  只要愈渴望某人露出笑容,魔法的力量就會愈強。

  既然如此,如果是現在的自己,一定能成功。

  今天的我,是只為那個人而生的魔法師。

  ※※

  夏希一心一意地在暴風雨中踩著踏板,斜眼瞥向波濤洶湧的大海,在沿岸道路狂奔,穿過市區,踩著越野自行車往山裡奔馳。

  雖然穿著雨衣,卻完全不知道雨衣能不能擋住撲面而來的強勁雨勢,但他還是繼續前進。夏希不是運動員,此刻卻騎出了相當於公路自由車賽選手的速度。不是靠電動輔助,而是仰賴魔法。

  他以前也在更紗身上用過推壓背部的物理性魔法,現在運用在自己身上,不斷加速前進,效果比平常使用的魔法好上許多。

  「哈啊……哈啊……」

  「振作點,夏希!加油啊!」

  夏希覺得背包太重就扔掉了,所以洛可現在窩在夏希懷裡,並從懷中拚命為他聲援。加速魔法的效果能如此提升,就是因為洛可給予魔力支援,而且夏希本身的魔法變強了。

  這就是夏希的單車能狂奔的理由,源自於夏希心中浮現的強烈願望。

  隨著夜色漸深,風雨也愈來愈強勁,夏希則在狂風暴雨中奔馳。此刻浮現在他心中的,就只有那個女孩的身影。

  他騎在以前搭公車時走過的路,道路坡度緩緩增加,已經能看見山了。

  論單車爬坡困難度,湘南平似乎被視為適合新手的程度。現在的自己一定能立刻騎上去,快速抵達終點吧。

  途中他幾度被強陣風颳到連人帶車摔倒,身上沾滿泥濘,臉頰也有擦傷。可他無暇在意這些,馬上扶起單車再次往前衝。

  騎進山路後,夏希知道腳部肌肉已經開始緊繃,呼吸也很難受,被雨打濕的身體被風吹冷,導致體溫逐漸下降。連續使用魔法也害他頭痛不已,他卻沒有停下腳步。他沒有汽車或機車駕照,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而且和更紗的痛苦相比,他的難受根本不及百分之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只是奮力吶喊,鼓舞自己,不停前進再前進。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手錶跟手機都因為泡水的關係早就壞了,但他一定要努力趕上才行。

  「喂、喂,夏希!看前面!」

  「……?」

  洛可從懷裡伸出前腳示意,夏希便看向前方。只見山路途中站著幾個穿雨衣的人,旁邊還停著警車,能看出是警察。而且還設置了禁止通行的電子告示板,狹窄的山路被封鎖了。

  「同學!停車!」

  一名警察擋在夏希的行進路線上,揮舞發光的交通指揮棒。他似乎錯估了夏希的速度,繼續騎過去可能會撞上,於是夏希立刻壓緊剎車。急停讓夏希重心不穩,再加上路面濕滑,還是無可避免地狠狠摔倒在地。

  「唔……」

  「嗚哇!同、同學,你沒事吧!」

  大人們將狠摔在山路上的夏希團團包圍,夏希卻推開他們,想將傾倒的單車扶起來。

  「等、等一下!這種天氣你想做什麼!而且前方有土石崩落的風險,已經禁止通行了!」

  「哈啊……哈啊……我朋友……在前面,我一定要去……」

  「這不可能。首先我們已經確認過了,前方沒有任何人,現在禁止進入!」

  夏希被一名警察抓著肩膀。夏希知道他是盡忠職守的公務員,也知道他是考量自己的安危才這麼做,現在卻覺得厭煩透頂。

  怎麼可能沒有人呢?他回想起更紗說過的話。

  她會躲在隱密處,等所有人都離開後再非法入侵觀星。雖然不知道隱密處在哪裡,但他們一定沒找到更紗。

  「放開我!」

  夏希強硬地揮開警察的手,其他人也紛紛上前阻止。夏希沒時間解釋,就算解釋他們也絕對不可能理解,畢竟自己現在是為了殺害心愛的女孩而奔走。

  大人們從後方緊緊扣住失控的夏希,連從懷裡跳出來賞了他們幾拳的洛可也被壓制了。面對一群強壯的警察,精疲力盡的瘦弱青年根本毫無勝算。

  「可惡!」

  夏希反常地咒罵道,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湧上心頭的懊悔。

  就算甩開他們拚命掙扎也無濟於事,焦躁感充斥著他的全身。

  他也想過要用魔法打破現狀,卻沒學過此刻能派上用場的魔法。真的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夏希咬緊嘴唇低下頭,卻還是不願放棄。就算骨折也無所謂,就算之後被逮捕也沒關係,所以現在……

  夏希在心中如此期盼,耳邊就傳來轟轟作響的引擎聲。過了一會兒,一道刺眼光線闖入視野,照亮了這一帶的漆黑夜色。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警察們嚇得驚呼連連。夏希疑惑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竟是高速疾駛而來的跑車。車頭燈劃破黑暗,照亮雨滴,看起來就像行駛在光芒大道上。車種是法拉利,相當眼熟,車主就是那位魔女。

  魔女在禁止通行的標示前甩尾停車,並用優雅的動作下車。

  「哈哈,你居然鬧了一出這麼大的戲啊,夏希。」

  「奶奶!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感覺到有股很強的魔力往這裡跑,而且這條路今晚……我的直覺很強吧,畢竟是魔女嘛。」

  祖母勾起嘴角笑道。她之前有來救過在前面那個地方昏倒的更紗,也知道更紗的病況如何,又有天文學知識,大概也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現象吧。而且夏希又釋放出前所未有的超強魔力趕往此處,應該不會有人不知道其中意義是什麼吧。

  「……下定決心了嗎?」

  祖母一臉嚴肅地問,夏希只是沉默地用力點頭。

  「這樣啊,那我就稍微幫幫你這位徒弟吧。」

  祖母露出既似哀戚又似喜悅的表情,也點頭回應夏希。

  「把眼睛閉上,夏希。」

  魔女將右手高舉,只見她的指尖開始蘊藏魔力,同時她也從皮外套的胸前口袋取出墨鏡戴上。在狂風暴雨的深夜山路上,夏希明白待會兒要發生什麼事,便緊緊閉上眼睛,洛可應該也一樣。

  祖母發出「啪嚓」的彈指聲。

  與此同時,就算已經用力閉上眼,隔著眼瞼還是覺得眩目的光芒頓時充斥四周。對睜著眼的人來說,應該刺眼到連一秒都撐不住吧,人群中傳來的尖叫聲也證明了這一點。

  雖然這也是現代科學可以用閃光彈形式重現的魔法,但偉大魔女的魔法此刻發揮出絕佳的功效。

  感覺光芒趨緩後,夏希才終於睜開眼睛,立刻扶起單車跨上去。最後只轉頭看了祖母一眼,發現她將身體冰冷癱軟無力的洛可抱在懷裡。

  「偶爾叛逆點也不錯喔,夏希,跟迎戰海浪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此刻祖母難得提起了那位離世的伴侶。那個人指的就是曾為衝浪手的夏希祖父。

  「謝謝妳,奶奶。」

  「去吧。」

  夏希將魔女直接的鼓勵留在身後,直接騎進山路。他已經無法收手了,誰也不能阻止他。

  他一個勁地狂奔,在林間的狹窄山路上奔馳,喊著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詞彙前進,也可以說是在吼叫吧。

  好不容易,他才抵達山頂附近能眺望夜景與星空的公園廣場,只是景色跟之前來的時候不一樣。有些地方可能因為颱風停電了,夜景看來有些斑駁,天空還被濃厚雲層遮蔽。此處也沒有照明,一片漆黑,當然也不見人影。

  但夏希用充滿確信的聲音大喊:

  「更紗————————————!!!!!」

  然後,他仰頭看向當時非法入侵的展望台。

  人影出現了。疑似拿著提燈的那個身影,就算四下昏暗他也不會看錯。夏希奮力狂奔到能看清她長相的距離,結果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可是在她木然的表情中,似乎能看出些許感情。這一定不是夏希的希望帶來的錯覺吧。

  趕上了,我終於又見到更紗了。

  ※※

  更紗跟當時一樣待在夏希右側,幸運的是,此刻乖巧坐在展望台地板上的她並沒有被雨淋濕。因為有展望台的屋簷和外牆為她遮風擋雨,而且她來的時候雨還沒有那麼大吧。

  夏希在穿著雨衣的狀態下,用魔法將自己的衣服烘乾了。其實他不想將力量用在這種地方,但不這麼做就無法坐在更紗身邊,只是他技術還不成熟,只能烘到半乾狀態。

  夏希身上的寬大披肩足夠包住兩人,稍稍緩解了不合時宜的颱風帶來的寒冷。

  風雨似乎慢慢減弱,颱風眼可能很接近了。

  夏希沒出聲。明明是如此想唸的人,內心卻五味雜陳,讓他難以言喻。

  「……夏希,你全身都是傷。」

  率先開口的是更紗。夏希裝出平常在她面前的態度,面帶微笑回答道:

  「哎呀~我在路上摔倒了。真沒想到雨會下這麼大,公車也停駛了。但我是不是挺厲害的?我搞不好有單車爬坡的才能喔。」

  「嗯,夏希是多才多藝的男人。」

  「更紗才是吧,真虧妳能來到這裡。」

  「那時候還有公車,而且我躲起來了。」

  「我就知道。」

  「看到你來,我好開心喔,雖然是我自作主張在這裡等你。」

  「當然要來啊,那還用說。」

  聊天的語氣極其正常,彷彿兩人身邊根本沒有什麼要素或狀況。在這段寶貴的時間裡,他們聊了好多事。

  比如最近發生的有趣事件,或是之前讀過的書籍,話題漫無邊際,感覺永遠都聊不完,他們也希望如此。

  「……更紗。」

  但天不從人願。更紗現在雖然裝得若無其事,臉色和虛弱的嗓音卻都在傳達這一點。夏希知道,這是即將熄滅的火焰最後的燦爛時刻。

  更紗完全沒提到兩人好一陣子沒聯絡的事,夏希也沒有刻意詢問,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怎麼了?」

  夏希輕聲呼喚她的名字,更紗也回應了。兩人靠得好近,四目相視,也知道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對方眼裡。

  「妳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嗯,可是……」

  見夏希起身對自己伸出手,更紗有些困惑,並偷偷瞥了天空一眼。不管有多少星星劃過天際,應該也是發生在厚重雲層上方吧。

  可她還是來到這裡,因為她只剩這個牽掛,已經沒有時間了,也相信夏希會出現。

  所以,我要實現給她看。

  「別擔心,過來吧。」

  夏希將更紗有些顧慮伸向自己的手牽起,牽著她站在原地。

  他抬頭看向天空。

  「我們可以看到星星喔。」

  說完,夏希就看向牽著手的那個人的側臉,她也回握夏希的手回答:

  「你要用那個不可思議的力量吧?」

  「……妳知道嗎?」

  「嗯,我知道。」

  夏希有點驚訝。本來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到底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但又想到她冰雪聰明,又覺得被發現也不奇怪。而且如果真是如此,好像也無所謂。

  兩人的關係一如既往。當初那群人抗拒了治療兔子的自己,但她不一樣。

  「這樣啊。這次真的是壓軸絕招了,我一定要把妳逗笑。所以這一定是最後一次在妳面前表演了。」

  夏希努力壓抑快要渾身發抖的自己,用溫柔的口吻這麼說。右手能感受到更紗的握力變強了些,她可能也發現夏希剛剛那句話,是已經知道自己露出笑容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才說的吧。

  「你知道了啊。」

  「嗯,我知道。」

  右手的顫抖不知是來自自己還是更紗,但牽著的手依舊溫暖。因為兩人抬頭看著同一片天空,自然不會凝望彼此,夏希卻覺得兩人心意相通。

  轉瞬即逝的光芒。決心,以及勇敢回應的覺悟。

  就算別人無法理解,但這是為了讓兩人一起迎來這一刻。

  「我好不容易才編出留學這個謊言耶。」

  「哈哈哈,那個太明顯了啦。」

  更紗原本打算在完成這個約定後,就從夏希面前消失吧,想要隱瞞真相,不願傷害夏希。夏希心想:傻瓜,我可不會讓妳得逞。

  這場暴風雨後方,有星辰墜落的天空。如果流星能實現願望的話……

  拜託,讓她帶著笑容,拜託,讓她——

  這個願望太過驚悚,讓夏希沒辦法完整說完,卻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望。

  「其實我之前沒成功過,但應該沒問題。」

  「嗯。」

  夏希緩緩將左手舉向空中,嘴上說著「應該」,內心卻不這麼想。

  一定沒問題。這是唯一一次讓更紗露出笑容的機會,如果心意能成就這個結果,那就不可能失敗。賭上性命的心情,以及回應這份心情的期望,一定能實現。

  夏希知道,並非希望她對自己微笑。而是為了某個人,希望她能展露笑容。

  「因為我是魔法師啊。」

  說完,夏希彈響高舉的左手指尖。

  魔法力量迸發而出,滿溢出清淨的藍色光芒。光芒緩緩升空,看似極光的光輝開始包覆厚重雲層。暴風逐漸靜止,雨滴逐漸消失,雲層如海浪般挪移開來。

  然後——

  「哇啊……」

  更紗發出微弱的感嘆,跑到展望台邊緣探出身子凝望天空,夏希也緊跟在後。

  兩人仰望的天空,已經沒有任何遮蔽物了。這是夏希反覆讀過好幾次的書上記載的魔法「平息暴風雨,打造清朗的夜」,而且確實實現了。雖然不知道是進入颱風眼的關係,還是誠懇的心願將效果發揮到最大極限,但這片夜空連一點點流雲都沒有。

  無數星光散落在靛藍畫布上。

  更紗曾用永恆來形容的那些光芒,綻放出震懾人心的璀璨光彩。

  「更紗,妳看那裡。」

  夏希指示的方向,有一道光劃過天際,一顆接著一顆,轉眼間就變成籠罩整片天空的閃爍流光。與永恆二字相距甚遠,僅是短暫一瞬間的光芒。

  將夜空點綴得耀眼奪目的流星雨。

  三十三年才會出現一次的夜晚,只有將夜空變成萬里無雲的清朗狀態,才能目擊到如此寧靜美麗的風暴。仰望美景的那個人的側臉,比夏希過去所見的任何模樣都要強烈、深刻且震撼。

  「好厲害。」

  「好厲害。」

  「真的好厲害。」

  「嗯。」

  兩人的詞彙能力彷彿消失大半,只能用這種方式形容。但無論用何等華美詞藻堆疊,一定都無法形容這片夜空,所以這樣就好。

  所謂的流星,只不過是微小的宇宙塵埃接觸地球大氣層發出的等離子光而已。跟遙遠彼方的星球相比,真的只是瞬間的流光。盡管如此,他們依然深信,流星綻放的那種光芒無可取代,也十足尊貴。

  百年也好,一秒也罷,願每個微笑都擁有同等的價值。

  願所有轉瞬即逝的生命,都能閃閃發亮並具有意義。

  「夏希。」

  聽見更紗的呼喚,夏希轉頭看向她。更紗則將雙手交疊放在身後,凝視著夏希。

  身後是無數流星閃耀的夜空,而她的表情逐漸舒緩,下一秒——

  更紗,笑了。

  不是優雅的微笑,也不是文靜的微笑,而是像小孩子那樣整張臉皺成一團,雙眼充滿光輝,讓嘴角往上揚。

  就只是單純的笑容而已。

  那個笑容跟她平常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相當耀眼,讓人看了都忍不住開心起來。這一定就是更紗最原始,卻是生涯中僅只一次的笑容。

  「……更紗,妳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嗎?」

  夏希這麼問,並感覺內心有個無形的容器正在急速滿盈。

  「嗯,不愧是夏希,挑戰成功了。」

  更紗有些害羞地發出「嘿嘿嘿」的笑聲,看起來就像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卻是充滿魅力,一定會很受歡迎的女孩子。若只有自己能看見這樣的她,會讓人感到可惜,卻又會稍微心安的女孩子。

  「我好幸福喔。」

  更紗用手捂著胸口溫柔地說,彷彿胸前有個重要的寶物。她沒有說謊,夏希比誰都清楚。

  「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還不想死,還想跟夏希在一起。卻又深感慶幸,因為我終於能笑了。」

  這句充滿活力的堅強話語,實在不像更紗的作風,不對,這一定是更紗原本的風格吧。夏希再也忍不住,直接將更紗緊擁入懷。

  「夏希?」

  「嗯。」

  「怎麼了?」

  「嗯。」

  「幸好這輩子能遇見你。」

  「嗯。」

  「……你在學我啊。」

  「嗯。」

  夏希再也說不出話,所以就像更紗平常那樣,只用一個字來回答。被自己擁在懷中,近在眼前的她,此刻也面帶笑容,染上櫻花色澤的臉頰好溫暖。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夏希能感受到更紗的體溫逐漸消散,傳遞到胸口的心跳也在慢慢衰微。

  她笑了,還說很幸福。夏希知道這個事實會為她的性命帶來什麼結果。她一定等不到明天,也做好覺悟了,可是……

  「好痛喔,夏希。」

  「嗯。」

  她的聲音卻帶著哽咽。

  在星辰墜落的夜晚,懷中最重要的人即將失去生命之火。與此同時,夏希體內蘊藏著前所未有的強大魔力。夜空依舊清朗,暴風雨沒有重回現場。

  『只要愈想讓某人露出笑容,魔力就會變得更強。』

  魔女曾這麼說。夏希從這股魔法的溫度中,感受到自己有多渴望更紗得到幸福,以及因此失去的生命有多沉重。逐漸失去力氣的更紗身上流露出微光,瀰漫夏希全身,這是魔法的光芒。

  夏希粗魯地揉揉雙眼,做了一次深呼吸。在最後臨終的這一刻,有句話他一定要告訴更紗,就是當時說不出口的答案。就算這個答案得不到回應,就算無法實現,也絕對不會有人認為這句話沒必要說。

  稍縱即逝的光芒,宛如流星璀璨耀眼。盡管時間極為短暫,仍竭盡全力不斷追求。

  「我喜歡妳,想永遠陪在妳身邊。」

  一說出口,就頓時全身乏力,也不再顫抖,可以正常發聲。因為他終於可以將這理所當然又自然的話語告訴更紗。

  被夏希緊擁的更紗,也用雙手環抱夏希的背部,夏希能感受到她在用力抱緊自己。

  「嗯。」

  更紗最後只說了這句話,就輕輕閉上眼睛。只回答了一個字,卻宛如寫滿千言萬語的情書。

  原本在背部還能感受到更紗的臂力,此刻卻消失了。她渾身乏力,整個人重重地沉進他懷裡。

  原本從更紗身上感受到的體溫,也在逐漸消退。

  這個重量,這個溫度,都在告訴夏希已經結束了。

  這就是毬谷夏希將初美更紗這個不苟言笑的女孩殺害前的故事。

  ※※

  看到暴風雨忽然平息,滿天都是墜落流星的畫面,洛可就明白是什麼狀況了。

  「夏希趕上了吧。」

  牠輕聲低喃。洛可現在坐的地方,是敬愛的莉莉•瑪麗亞的法拉利愛車引擎蓋上。莉莉也用倚靠的姿勢站在車邊,抬頭看著天空。

  莉莉的魔法能將被豪雨淋濕的車體瞬間烘乾,確實很了不起。可是現在這一瞬間,看到長年相伴的小弟成功達成的景象,深深擄獲了洛可的心。

  「挺厲害的嘛。」

  莉莉這麼說,還輕輕吹了聲口哨。她難得會稱讚夏希,平常洛可應該也會跟著開心,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因為就算同感驕傲,就算景色優美,卻都無比哀傷。因為洛可總在夏希面前表現得很堅強,內心卻也將更紗當成朋友。

  這個滿天流星的夜空,是夏希送給更紗的最後一份禮物。思及此,洛可明明是貓咪,雙眼卻差點浮現出貓咪肉體構造上流不出的淚滴。

  牠在兩人身邊,將他們走過的每一天都看在眼裡。牠看著夏希被更紗改變,更紗也被夏希改變,也很喜歡這樣的他們。

  要將如此劇烈的暴風雨變成清朗的夜,應該需要強大的魔力,夏希為了讓更紗露出笑容,成功達成了這個壯舉。洛可知道他的信念有多麼堅定。

  在最後那一瞬間,更紗有沒有成功笑出來呢?

  至少洛可希望如此,哪怕結果會帶來永別。

  「莉莉大人,夏希的魔法成功了嗎?有讓更紗……露出笑容嗎?」

  洛可用哀求的語氣問道,牠無法克制自己。

  「這種事我哪知道啊。」

  莉莉答得乾脆。入夜後卻還不摘下墨鏡的偉大魔女,眼睛被擋在墨鏡後方,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是啊。」

  莉莉摸了摸洛可沮喪低垂的頭。洛可抬頭一看,就從沒被墨鏡擋住的部分看見了她的表情。莉莉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微笑。

  「希望讓人露出笑容的心意本身,就是魔法啊。那個女孩接受了這份心意,就算生命會凋零,還是能笑出來吧。就算那是此生唯一的笑容,不對,正因為是此生唯一的笑容——」

  魔女沒有把話說完,但洛可知道下一句話是什麼。

  ——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啊。

  ※※

  接下來,是一段嶄新的故事。故事由此開始,展開了新篇章。

  夏希發現了兩件事。懷中的溫度原本快要消失了,此刻卻開始恢復。雖然很不明顯,但確實能感受到。

  透過緊貼的胸口,也感受到緊擁的身軀內部傳來宛如悄聲呢喃的鼓動。

  「這是……」

  忽然間湧出了淡淡微光,包覆住懷中的更紗全身,那是魔法的光。

  夏希明明沒有彈指,卻產生了這股力量,彷彿是世界下達的指令。

  夏希為更紗學過這麼多魔法,卻從未感受過這種鼓動。

  體溫與脈動不斷增強,就像跟亮度不斷增強的光芒同調似的。

  怦咚,怦咚。

  還活著,要活下去。更紗體內傳來的節奏如此訴說。

  清朗的夜晚有些寒冷,懷中卻充滿溫度。

  這是一廂情願的錯覺嗎?不,不是的。

  在下墜的無數星辰中,夏希看見一道格外璀璨的星光劃過,那一瞬間,心中竟聽見未知的神祕人聲說:

  『當魔法師真心盼望某人得到幸福時,這個世界就會誕生新魔法。』

  夏希為更紗學習的是「平息暴風雨,打造清朗的夜」的魔法。發明這個魔法的人,是生活在百年前的魔女,據說她是天文學家的妻子。

  魔女是為了讓誰得到幸福,才創造出新魔法呢?為什麼她創造的魔法擁有平息暴風雨的力量?

  夏希忽然理解了。

  那位魔女一定是想讓丈夫得到幸福吧。魔法師和魔法師希望能幸福的對象,同樣都懷著能看見星星的願望。所以創造出的新魔法,就是為了實現雙方的心願。

  可是夏希和更紗同樣的心願是什麼呢?雖然簡單明了,卻抱著絕對不可能實現的心情,在最後一刻說出的那句話,近乎祈禱的告白。

  「夏希……」

  夏希聽見了聲音。宛如在靜謐之夜的樂器奏鳴,以為再也不可能聽見的那個聲音。

  更紗不解地睜開了眼睛,夏希再一次將她緊擁入懷。過了幾秒,更紗的手臂也漸漸充滿力量,溫暖的淚滴沾濕了夏希的胸口。

  彷彿從狂風暴雨中刻意切割出的澄澈夜空下,兩道人影緊緊依偎。

  兩人依偎著彼此,像是在互相確認對方的生命。

  平息暴風雨的魔法不會持續到永遠,所以天空綴滿點點流光的寧靜之夜,轉眼間就會消失。

  「再多待一會兒吧。」

  所以在夜空消失之前,夏希決定在她說過最愛的流星底下,繼續與她相擁。

  然後再一起回家吧。原本如此簡單卻不可能實現的那個心願,此刻就近在眼前。

  此生唯一的信念,渴求瞬間光輝的決心與覺悟。

  最後那一瞬間的笑容,以及兩人共同的心願。

  跨越了百年的歲月,終於又在這個世界創造出新的魔法。

  ※※

  對許多人而言,那只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而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夏希坐在湘南文化大學中央圖書館前的長椅上讀書。明天開始就是寒假了,往來的學生們都帶著愉悅的心情。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月啊。」

  夏希將圖書館借來的笑話集闔上並這麼說。雖然後來才知道這件事,但這本書居然可以在大學圖書館借到,根本不需要花七五○○圓。

  他坐在這裡讀書,是為了等候獨自去散步的那個人回來,讓他不禁心想:這一點真的很像貓呢。

  剛剛學妹小松優菜約他去喝酒,好像是為了促進繫上感情的尾牙聚會,但夏希想了想還是拒絕了。最近他已經很少為了社團或科系聚會出門,因為他知道,就算不用天天勉強自己當眾人的開心果,他們還是願意與自己往來。

  最近有些人會對他說「你變穩重了呢」,但他覺得這才是自己的本性。偶爾他還是會用簡單的魔法把沮喪的人逗笑,有時也會講講笑話,旁人跟自己都會哈哈大笑,但夏希這時的笑容已經不像過去那麼乾涸了。點頭之交少了一些,朋友卻變多了。

  這就是與她相遇相惜的每一天帶來的變化。當時的她已經不復存在了。

  就像季節由秋轉冬後,種在這張長椅旁的樹會掉下片片落葉,慢慢消失不見。雖然有點惆悵,但人生還得繼續。

  「怎麼這麼慢啊。」

  夏希將剛剛闔上的笑話集再次翻開,又看了幾則英式笑話。雖然有不小心噗哧一笑,卻也覺得自己應該能講出更有趣的笑話。

  這時,書上忽然出現一道黑影,讓夏希知道等待許久的那個人正在盯著坐在椅子上的他。

  「抱歉,我來晚了。」

  她氣喘吁吁,應該是跑過來的吧。印象中她之前拿著西洋史的講義,還說在分組討論時交到了朋友,可能是跟那位朋友聊得太忘我才遲到吧。

  「沒關係啦,我可以看這個啊。」

  「咦?夏希怎麼有這本書?」

  「圖書館借的啊。」

  「七五○○圓……」

  「哈哈哈。」

  看到她為過去的花費感到心痛,夏希發出調侃的笑聲。

  「這本書挺有趣的耶,比如這個。」

  「我看不懂。」

  「哎呀,這個笑話啊~必須要先具備英國料理的知識……」

  夏希如此說明後,她才「啊啊」地表示認同,隨後又埋頭苦思了幾秒。

  「啊,原來如此。呵呵,確實挺有趣的。」

  可能是終於理解笑點了吧,她輕聲笑道。

  最近她只要吃到美味的食物或遇見開心的事,就一定會露出微笑,彷彿要彌補過去的不足。因為還不熟悉,有時候笑起來很僵硬,但已經是過去的她無法想像的程度了。

  當時的她已經不復存在。

  拜託讓她死去吧——當晚跟流星許下的心願成真了。

  「無法露出笑容的她」,被夏希的魔法殺死了。

  「好,我們去吃飯吧。要吃什麼?」

  「夏希的三明治!」

  「還想吃啊?」

  「還想吃。」

  夏希有些意外,不,對像以前一樣固執的她露出一抹苦笑,就與她並肩而行。中途洛可也跟了過來,擅自跳上夏希的肩膀,更紗也摸了牠幾下。

  不管是下週還是明年,就算日子會一點一點慢慢改變,這樣的時光依然會反覆上演吧。

  這就是奇蹟。在某種意義上像在嘲笑當時的悲壯覺悟與決心,卻又無比幸福的奇蹟。

  在「過去」的世界中,沒有魔法能治癒逐漸吞噬她的這個疾病,可是魔女說了:

  『想讓某人幸福,想讓某人露出笑容,這種意念愈強烈,魔法師的力量也會變得更強。』

  『只要魔法師讓某個人真心感受到幸福,新魔法就會誕生。就像讓那個人露出笑容的獎賞一樣,人們就是這樣從世界學會新魔法的。』

  那種時候誕生的新魔法是什麼原理?魔女沒有明確地告訴他。或許是判定夏希知道其中緣由後,就無法用純粹的心情祈求她的笑容,而這也是正確答案。只要明白原理,夏希就不會產生那麼純粹又強烈的心意,肯定也不會發生奇蹟。

  可是現在夏希明白了。

  誕生於世上的全新魔法,是為了實現「兩人共同的願望」。

  星辰墜落的那一晚,更紗說自己很幸福。

  明知僅此一次的笑容要用生命來換,不,正因她明白,那個笑容才是兩人共同創造的真實幸福。

  她還說「想跟你永遠在一起」。就算知道無法如願,卻更顯真實。

  純屬偶然,獨善其身的結局。

  可是在遠古時代,這種案例一定層出不窮吧。

  畢竟是魔法師嘛。魔法師是帶來奇蹟的人,就算現代社會已經無法引發奇蹟,偶爾還是會發生例外。

  「嗯……」

  她說「好冷喔」,行走時將臉縮在圍巾裡。夏希偷偷將她身邊的空氣變暖了些。這不是什麼大魔法,只將溫度提升了1℃,是平常那種乏善可陳的小魔法。

  可是這樣就夠了。如果希望某人微笑的心情是魔法之源,施展這股力量的人被稱為魔法師的話。

  那他現在就能抬頭挺胸地報上名號。不是小丑,也不是不成氣候的半調子。

  我,毬谷夏希,是一名魔法師。

  後記

  大家好,我是喜友名トト。初次見面的朋友初次見面,好久不見的朋友好久不見。感謝各位此次購買本書。

  ……這是後記呢,要寫些什麼呢?有些人會在閱讀小說本篇前先翻閱後記,那我就在不會劇透的範圍內,稍微聊一下這部作品吧。

  各位覺得這個書名如何呢?還有寫在封底的介紹文。整本書是否充滿著這種感覺呢?由知名年輕女演員主演,主題曲是流行的J-POP歌曲,對戲的帥氣男演員大喊女主角名字的畫面被剪成廣告,還附上「這份戀情,將讓全日本感動落淚」的標語。像不像那種電影的原作小說呢?

  老實說,本作原本就是想打造成這種風格的小說,可是寫著寫著,我卻發現跟當初預定的走向不太一樣。該怎麼說呢,因為這部作品無意識地反映出作者,也就是我心中的某個部分了吧。所以抱著「哦~是這種風格啊」的心情閱讀作品時,可能會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吧(好的意義上來說)。已經讀完本篇的讀者覺得如何呢?希望能聽到各位的感想,在社群媒體私訊或寫信給我都可以喔。

  那麼,寫這篇後記的時間是二○二一年的一月。此時此刻無法隨意外出,總覺得全世界都籠罩在陰鬱哀傷的氣氛當中※。

  注5:日本政府在2021年1月針對東京都、大阪府、京都府等區域第三次發佈「緊急狀況宣言」,希望國民配合,為防止Covid-19疫情擴大,減少不必要、非緊急之外出及移動。

  目前我留職停薪,每天都跟最近新增的同居人窩在家裡。也有些人可能經歷了悲傷的遭遇。

  但在這樣的日子裡,人們還是努力活著,想著某個人,偶爾笑一笑,這些小地方都藏著幸福。本作或許就是想寫出這個道理吧。

  總而言之,就是這種風格的故事。站在書店閱讀後記的讀者們若覺得有些好奇,就將本書買回家吧。最後,我想借用這個版面表達感謝。

  親愛的兩位同居人,總是對我照顧有加的家人朋友,允許我留職停薪的職場夥伴,本書的出版社KADOKAWA,負責編輯業務的Straight Edge公司,為本書繪製精美插圖的繪師風翠老師,在社群媒體跟我開心交流的每個人,以及協助了本書的各方人士。多虧各位的幫忙,我才能寫出這本書順利出版,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那就先跟各位說聲再見了,期盼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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