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线堂有纪]愿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作者:斜线堂有纪
翻译: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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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令和时代备受瞩目的小说家,斜线堂有纪继《倘若不称其为爱》后推出的第二部恋爱小说集。本书收录了网络连载的4篇故事,并新增独家撰写内容,最终成书出版。全书以“扭曲的爱”为核心,描绘五段游走于疯狂与执念之间的恋爱群像。
《愿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平凡不起眼的女大学生小町暗恋着同社团的人气男生东,但两人的差距让她不敢靠近。数年后再会时,东已沉迷于“阴谋论”,成为被周围孤立的异类。小町却从中看到一线希望:这样的东,或许现在愿意与她交往了?
《未雨绸缪的兽道》
虎与月子是学生时代开始交往的情侣。虎总是被他人依赖,身边从不缺人;月子以此为傲。
但同居多年后,婚姻话题却始终无进展。担忧无法结婚的月子,开始通过匹配软件寻找“备胎男性”......
《若能免费“与她握手”》
和地下偶像团体“东京格莱特尔”成员黑藤映良握手一次需3000日元(约10秒),付三倍价可延长至30秒。
粉丝为与她接触甘心排队付款。映良只在瞬间“喜欢”上这些粉丝。而她在25岁、偶像生涯巅峰时,悄然交往了男友。
《大团圆前死去》
仁爱梦想与牛郎男友结婚,在风俗店拼命赚钱,为牛郎男友挥霍数百万购买香槟。
某日,一位女性突然为男友豪掷200万酒水——正是与她失散多年的姐姐。
自此,姐妹俩在歌舞伎町展开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战。
其他独家撰写故事!!
愿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在痛苦难过的时候,待崎小町会想象东壹船站在断头台上的样子。
即使被众人投石,即使被押赴刑场,东依然美丽而凛然。但,再也没有人像从前那样对待他了。真是薄情。大家明明之前都“东君、东君”地簇拥着他。没办法。因为东已经变了。因为他是罪人。已经没有人喜欢东了。
在这样的情形中,唯有小町会飒爽地跃至他面前。惊讶的东,只会凝视着小町。群众投来的石头也会打中小町,额头流下鲜血,但她毫不在意。要扔就扔吧,她心想,回望着东。行刑吏想把小町拉开,她却拼命抵抗。
最终小町大概会被粗暴地拽开,咕噜咕噜地滚倒在地吧。群众会唾弃地说“为什么要为了那种男人这样”。但是,小町不会放弃。直到最后一刻,她都要为了拯救东而奔跑。东会依依不舍地,一次又一次回头看向小町。
——被大家讨厌、被人蔑视的可怜的东君。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喜欢的不是大家看到的那副表象,而是你本身。
小町不放弃,一同站上断头台。东一边想着“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一边注视着她。困惑着,为何自己已被全世界厌弃,却只有小町还继续爱着自己。
直到这时,他大概才会明白自己本该选择的是谁,真正的爱在何处吧。确实,或许有点迟了。但是,小町不会责怪他。因为,在最后的最后,东终于看到了小町。
仅仅如此,小町就心满意足了。她从心底感到幸福。
自己真正能获得回报的地方,竟是这孤立无援的断头台。即便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情形,小町还是无数次梦到。
英知大学二年级时,东壹船是志愿者社团“猫之手”里第二受欢迎的男生。
他并非很擅长应付酒会的类型,也不会主动引导话题。但他懂得不动声色的关怀,社团的运营几乎都是东在负责。而且,他从不会显得很辛苦。东壹船就是“认真好青年”这个词的化身。
黑发眼镜的造型也很受欢迎。毕竟,底子不好也衬不起这造型嘛?没错,东壹船的底子很好。
而小町,则是个有点脱线、不起眼的女孩。
如果只是朴素倒还好,但该怎么说呢,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土气。并非长相特别糟糕,也没有明显的外貌缺点。即便如此,她那种如同小动物般的气质,总像湿漉漉的塑料袋一样粘着一种怯生生的印象。
然而,小町不幸地爱上了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硬要说的话,是因为喜欢他的外表。喜欢他那副聪明又漂亮的长相。仅仅如此,小町就轻而易举地喜欢上了他。
恋爱,就这样开始也没什么不好吧。
不过,小町和东并无交集。东本来就不是社交型的人,在社团的酒会上,他也总是和同系的男生朋友扎堆聊天,或是和社团干部中的女生说话。
小町坐在隔开三四个座位、能听到谈话的极限距离,笑眯眯地凝视着东。即使没有直接对话,这样小町也足够幸福了。
“话说,东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某次酒会上,一位学长突然问道。小町的心脏像被爪子抓了一下似的作痛。她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东说道:
“嗯——……大概是吃相优雅的人吧。我觉得,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和思维方式,会体现在生活习惯上。”
瞬间,小町对自己盘中的沙拉感到了恐惧。堆得高高的沙拉,正等待着被破坏。东会认为怎样吃这份沙拉才是正确的呢?如果我能做对,他会不会在意我呢?
不顾小町的动摇,一个同级生笑道:“东一看就喜欢那种大和抚子类型的嘛。这有点政治不正确吧?” 东闻言露出了像是被冤枉的表情。
“政治正确和喜欢吃相优雅的人没关系。我并不是认为女性就该那样。只是喜欢生活有条理的人。能自己管理饮食的人。”
“就是说擅长做饭咯?果然还是喜欢文静的黑长直嘛。”
被如此粗暴地总结,东显得更加不服气了。但他大概觉得再说也无济于事,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啤酒。坐在旁边的女孩则不经意地帮腔道:“哎——不过,东君在意这种地方很帅呢。”
小町的心跳依旧剧烈。她尽可能用优雅的筷法夹起小番茄。东已经把话题转向了明年的学园祭和冬季合宿要做什么。而周围的女生们则想将话题拉回恋爱八卦。大家都对东壹船的恋爱充满兴趣。
小町用臼齿慢慢咬碎小番茄。东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小町一眼。
不久,小町的恋情结束了。很自然地,东有了女朋友。
赢得女友宝座的是比他大一届的学姐,一位典型的大和抚子型美女。爱好烹饪,吃相优雅。在酒会上确认过的筷法确实很优美。东当时真是很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喜好啊,小町想。
自那以后,小町练习了优雅的筷法,还通过YouTube从头学做菜。但她没有得到展示的机会。那位学姐,一定让东看到了那些优点吧。
小町后悔自己没有获得机会。明明只要有机会,东一定会发现我的优点。也一定会品尝我做的菜。都怪自己只是等待,这场恋情才无果而终。
用错方法了。小町真心希望时间能重来。真心觉得如果时间能重来,自己一定能做得更好。
然而,东和那位学姐在半年后分手了。
原因不明。但,一向认真的东和美女学姐分手,在社团内被当作趣谈,甚至还举办了“安慰被甩的东壹船酒会”。地点在某位社团成员家里。
通知在社团的LINE群里发布了。——需自带一人一份的食物。酒费AA另收。自由参加。
这个“自由参加”后面,仿佛带着“仅限关系好的伙伴”的无形括号。即便如此,小町还是不识趣地立刻回复了。
『我也可以去吗?国分寺的话离我家很近』
从家到国分寺,要五十六分钟。
作为主宾的东,既没有显得很消沉,也没有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感觉是一段健康理性的恋爱,干脆地结束了。
男女比例是七比三。小町意外地想,还以为会来更多人。瞄准东的人应该还有很多才对。大概是对刚分手的东有所顾虑吧。
也就是说,来这里的是些不太在意形式的人。
狭窄的折叠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食物。除了奶酪、萨拉米等经典下酒菜,还有明显是在车站商场买的高级熟食,以及装在保鲜盒里的手作料理。大家想得都一样。
小町也挪开乳酪拼盘,放上了自己的保鲜盒。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放下这份“贡品”后,她便待在房间角落喝着姜汁汽水。这种规模的家饮聚会,总会有几个人被挤到桌子外围。她并没打算抱怨。这种事很常见。
东一直被人围着。房间狭小,反而听不清他的谈话。小町只是等待着机会。
于是,她看准了几个醉倒睡着的人增多的时机,站起身来。拿着空杯子和保鲜盒走向厨房。正往海绵上倒洗洁精时,东过来了。
“要洗吗?”
“嗯。先洗掉一些会轻松点吧。你看,这是野口君的家。等大家都走了,野口君一个人洗会很辛苦的。我喜欢做这些,我来弄就好,你别在意。”
明明等对方问了再答就好,小町却语速飞快地说了一串。她猜对了。东就是会主动过来做这种事的人。毕竟他很认真,也很细心。
“我也正想帮忙呢,被待崎同学抢先了。谢谢。让你干了麻烦活儿。”
“没的事。真的……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而且,说什么“麻烦活儿”真是太见外了。留在客厅的几个女孩,睡意朦胧的眼睛深处正注视着这边。她们一定在嫉妒率先行动的小町。如果立场互换,小町也会那样。
“东君也可以回去的。这里我来弄就好。”
“啊——不……我想醒醒酒。在这儿待会儿。”
东轻轻摇头。果然会这么说,小町心想。只要有人主动承担杂务,东就会守着对方。他那认真的性格,让小町很容易预判。
过了一会儿,小町一边洗碗一边问道:
“东君,为什么和三木学姐分手了?”
三木学姐就是那位美女前女友。
关于东和三木学姐分手的原因,在酒会上也被含糊其辞地带过了。说是“不适合在大家面前谈”。但东缓缓叹了口气,说道:
“啊……嗯——,交往后发现不太聊得来,想法也不太合。”
“这样啊。”
“我们商量过,要是见面就关系紧张,还不如做回能保持距离的朋友。最近真的是一见面就吵架。”
东能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原因,让小町很开心。至少东判断小町不会拿他们的分手开玩笑。指尖流过冰冷的水。
“这种事也是有的呢……嗯。”
“但是,我并不是讨厌叶子学姐了。与其说是分手,不如说是改变关系名称吧。是为了我们能更建设性地相处,而主动选择的。”
听到他不经意间直呼其名,小町的心像被揪紧。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与今后无关。小町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今天带来的昆布卷怎么样?”
“啊——……那个?是猪肉和……还有虾肉丸的那个?”
光是听到他这么说,小町的心就雀跃起来。被他记住了。
“难道说,那是待崎同学做的?”
“嗯。是的。味道怎么样?”
“就觉得有人很用心做了菜呢,挺佩服的。”
“不是,我是问味道……”
“味道当然很好。调味很合我口味。”
“……这样啊。太好了。”
“能做那种精致的和食很厉害啊。高汤也不是现成的吧?”
“啊,嗯……是好好……熬的……”
小町回答得词汇贫乏,内心却在暗自颤抖。
这份朴素却精心制作的料理,是小町绞尽脑汁想的“东可能喜欢的菜”。是无视了在场所有人,只为东一个人做的。而东,确实很喜欢。
车站商场买的烤牛肉和意式生牛肉更受大家欢迎。但是,东所追求的——他真正珍视的,应该是她这边才对。
“这种聚会我不常来,但会场离得近,我又喜欢随手做点吃的带来。”
“待崎同学很会做饭啊。我都不知道。”
“做饭没那么厉害……只是觉得外食或买现成的营养会不均衡,必要的部分还是想自己动手。”
“嘿——,真厉害。果然比起外食,自己做饭更能控制摄入的东西呢。”
东更加开心地说。小町想,或许东自己也喜欢做饭。好想一直这样聊下去。想告诉他“我比三木学姐更能和你聊得来吧?”。这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他选中所埋下的伏笔。
无情的是,碗很快就洗完了,东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小町也落座在房间角落。直到末班车时间,小町都茫然地凝视着东。
顺便说一句,很难说这次酒会取得了成效。不到两个月,东就开始和三轮桃华交往了。她是社团里担任书记的可爱女生,就是在这次酒会上带了自制麻辣虾仁来的那位。那麻辣虾仁吃着像是市售中式调料的味道,但东或许没吃出来吧。
这时小町领悟了。
“会做菜的女生”也好,“吃相优雅的女生”也罢,全都是第二阶段的话题。要成为东的女友,首先得是美丽引人注目的女生。那是第一阶段,通不过就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东壹船和三轮桃华的恋情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小町和东不再有交集,直到他们自己毕业,两人都一直在一起。直到那时,小町才终于能放弃东。因为她与东并不熟稔到能观测那之后的发展。
脸颊发烫。什么虾肉丸嘛。什么扎实的味道嘛。
根本不被认可。那句话,毫无意义。
认真熬了高汤的待崎小町,输给了用了随便中式调料的的三轮桃华。
时光荏苒,五年过去了。
毕业后的小町在某家银行工作。接待客户的工作压力虽大,但职责明确很适合她。而且,休假稳定也很好。
她偶尔会梦到东壹船。是与现实相符的梦。东在大家的惋惜中毕业,身边伴着三轮桃华。将她变得优雅的筷法,以及从那以后变得非常拿手的厨艺,都抛在了身后。
有时也会做这样的梦。三轮桃华残酷地背叛了东,当东觉得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时,她出现并向他伸出手。东会握住她的手,领悟到自己本该选择的是谁。
定期想起五年未见的东,与其说是执着,不如说是惰性。或者,是摇曳的报复心?这五年来,小町的世界里没有恋爱。当然,机会大概有过。但那不是小町的恋爱。
若没有能让她斤斤计较到那种程度的爱意,便称不上是恋爱。她希望其孤立的,唯有东壹船一人。毕业后的东就职于咨询行业——对外行来说搞不懂是做什么的行业。毕业后一次也没见过。
就在这时,LINE群里发布了“志愿者社团·猫之手/第八届同学会”的通知。地点在赤坂的一家餐吧。附加发布的“招募工作人员!”字样吸引了小町的目光。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待崎同学一点没变呢——”
时隔五年重逢的户练小依,闪着她的大眼睛笑道。她端着装拿铁的小咖啡杯,手上做着几何图案的光疗美甲。
“真的好多事要做。能请到靠谱的待崎同学帮忙太感谢啦——。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来着?”
“在NNC银行工作。……不是综合职。”
“诶——!?是大手银行啊。果然最后还是认真的孩子赢了呐。”
户练不知觉得什么好笑,哧哧地漏出笑声。她本人似乎在一家大型广告代理店工作。
“基本上人是我召集的,场地也是我定的。剩下的,想拜托待崎同学跟会场对接一下。”
小町心想,这是把负担最重的部分推给我了啊。但别无他法。要实现自己的计划,只有这条路。过了一会儿,小町说:
“那个……不邀请东君吗?”
“诶?”
“你看,社团的副代表……是叫东壹船君吧?名字好像没在名单上。”
她装作不经意地说出那个不可能忘记的名字,试探着反应。
“啊——……难不成,待崎同学你不知道?”
这次轮到小町发出“诶,”了。看到小町的样子,户练加深了笑意。
“东,东啊……嗯。真的假的?你想邀请他?”
面对这戏弄的语气,小町近乎抢答般点头。东明明是这种场合不可或缺的人,不邀请怎么行,叫上他啊。但户练却坏笑着继续说:
“只在这儿说,最近的东简直糟透了。越来越严重了。”
“难道是,生了什么病……?”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病。怎么说,邀请他也可以,但到时候得待崎同学你来应付哦,没问题吗?嘛,可能也有像待崎同学这样不知情的人,邀请他来也许可行……”
户练露出为难的笑,但其中确实渗透着优越感。那是一种暗自欣喜于“你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见小町老实充当了她优越感的食粮,她便悄声告知了答案:
“那家伙毕业后病得不轻。好像是阴谋论?还是什么搞不懂。要把账号推给你吗?看了就明白了。”
说着,户练冷笑着递过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着一个用东的照片做头像的账号。
东壹船@自葎会
自葎会东京F副组长。热爱自然的医食同源传道者。真心想改变日本。为了未来,保护孩子们远离毒物!对为利益而进口的毒食品说NO!觉醒于2020/6/9
“用本名干这个哦。糟透了吧?”
“自……这个字怎么念?”
“葎。把‘自律’的‘律’字,换成草字头了。不知为啥,他说草字头蕴含着自然的力量。”
“什么意思……?”
小町故作乖巧,露出请教的表情。
“不懂什么意思吧?大家都不懂。自然的力量,是什么啊?吓人吧。”
“因为东加入了这个自葎会,所以就不邀请他了吗?”
“不是不邀请,是觉得那边不会想来吧。之前见到东,他说什么进口食品有毒啊,水必须烧开才能喝啊。在咖啡馆还自带烧开的白开水水筒……结果和杉田吵起来了。”
这次她露出了厌烦的表情。大概是波及到自己的朋友,没法一笑了之了吧。
“再发生那种事多尴尬啊。所以,不太想主动联系他。没反应就是这个意思。”
“啊,那……还是不邀请比较好?”
小町这么说,户练却表情微妙地说:
“呀,如果待崎同学觉得能应付的话,邀请也行吧?只要不闹出问题就好。……话说,除了待崎同学,肯定也有别的女生对东感兴趣。说明想见他的需求还是有的嘛。”
“那,让他亲眼看看现实不是更好?”户练像是要给她一剂灸疗似的说。
“待崎同学邀请的话,他会来吧?你看,待崎同学又没和他闹过矛盾。嗯,这样挺好。我来用待崎同学的语气邀请他。嗯,就这么定了。”
“诶,这样可以吗?但是……你看,东君不是和三轮同学在交往吗?”
结果,户练说道:
“肯定分了啊。谁还想和那种人交往啊。”
同学会当天,东壹船如期而至。
时隔多年再见,东依然光彩照人。虽然比学生时代消瘦不少,显得有些虚幻,但依旧是小町喜欢的样子。一瞬间,小町的内心被凶猛的野兽啃噬。恋爱扼住了她的喉咙,质问她至今去了哪里。
她到现在才觉得,自己并非全盘皆输。机会曾俯拾皆是。只是她自己没察觉罢了。
那么,是自己的选择错了吗?还是说,正因为那些选择,才导致了此刻与东壹船的重逢,所以自己并没错?
——小町想象着。处刑台。石如雨下。还有东壹船。
其他女孩也偷偷瞄着东。和五年前的光景如出一辙。但,知情的部分人正远远看着东,嗤笑着。而察觉到视线的东,反应也不同。若是以前的东,即使不主动,也会试着和人交谈。或者说,会因被人靠近而产生对话。
现在的他,只是坐在吧台边,静静地观察着四周。他拿着一个看上去能装近两升水的银色水筒。
那种东西在哪有卖啊?她想着。那里面,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白汤”吧。想象着东在时髦咖啡馆里拿出它的样子,连小町都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这次是立食派对的形式,可以自由选取想吃的想喝的。但开始十分钟过去了,东毫无去取食物的意思。明明付了参加费,是打算什么都不吃吗?
“东——!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话说这水筒是啥?”
终于,一个男生过去搭话了。是大学时和他关系应该不错的,叫远藤的男生。远藤刚想碰水筒,东就一脸厌恶地回应。
“别碰。这是重要的东西。我很好。一直很注意地生活,比学生时代健康多了。”
东的声音和以前一样,甚至更清亮了。
“注意地生活?嘛—确实体型和大学时完全没变呢。难道这水筒也是减肥用的?什么都不吃不喝可不行啊。”
“不是减肥。是为了不让毒素进入身体。这儿的食物大多也没讲究吧。那沙拉,怎么看都用了农药。叶子菜颜色变成那样就是因为用了药。”
东一口气说完,远藤被压倒了似的沉默下来。然后挤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那,你为什么来啊?”
“邀请的LINE里有段话让我在意。”
说完,东迅速扫了一眼,捕捉到身穿宽松连衣裙的女子——西藤香予子,走了过去。
啊,果然,小町想。东是因为那段话才来的。
毫不知情的小町正在暗自认同,香予子缓缓转过身,对明显带着怒气的东笑着问:
“哇—,东,好久不见……怎么了?有事吗?”
“我听说西藤你怀孕了,才想来同学会的。”
“诶,啊,是吗?嘿—,谢谢……”
香予子歪着头,以为会收到祝福的话。但东越发怒气冲冲地说:
“我觉得西藤你没有孕妇的自觉。有的话就不会来这种地方了。”
“诶?不,要是临产期也许吧……这才五个月,稳定了,只要不做奇怪的事就没事的。”
“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我又没喝酒。吸烟室当然也不会去。有什么问题?”
“但是,你吃了那块菲力牛排吧。”
东用如同法官般的口吻说。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桌上的菲力牛排。是很普通的牛排。是适合派对的菜。但东不快地说:
“我刚才确认了。那是美国产的。这绝对不该吃。明白吗?美国产牛肉被注入了含致癌物质的脂肪,孕妇吃了连孩子都会积累致癌物。流产几率也会提高十三倍。”
“诶?这牛肉很危险吗?”
“我是说所有美国产牛肉都危险。不光是孕妇。对这里所有人说。二三十岁正值壮年就得癌,多半就是这种美国肉害的!”
东说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他人则困惑不已。东无视凝固的空气,继续说着。
“还有,姜汁汽水也不行。橙汁还好点。你知道合成色素对胎儿影响多大吗?”
“喂等等东,这玩笑过分了吧……?”
香予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东不是开玩笑,后退了一步。在小町看来,那是致命决裂的一步。信任如此轻易地瓦解了。就在此刻。
“……搞什么啊?真的。我有点不舒服了。你突然变成自然派了?别把那些强加给别人行吗?而且,说美国牛肉不行什么的,这不是歧视吗?”
“不是歧视。不是美国的错。是说现在美国牛肉的安全管理问题。以前不用在意,但现在有人想把进口食品当武器用,不得不防范。”
“喂东!别为难西藤了!都是你搞得气氛这么僵!”
一个不认识的微胖男生插嘴。他脸上混杂着得意、兴奋和轻蔑,让小町觉得非常恶心。
所以,小町不顾变糟的气氛,滑入他和东之间。
“东君只是担心西藤同学而已。可能说了奇怪的话,但仅此而已。对吧,东君?”
突然被插进来的东,刚才那严厉的目光也投向了小町。但小町瞬间察觉到他受了伤。
小町点了点头,东便再次移回吧台,像地藏菩萨一样不动了。与此同时,生锈般的空气僵硬地弥漫开来。大家都把东当成了畸形的脓包。
其间料理不断端上。香予子像是示威般,大口吃着牛排。东依旧不动,仿佛在独自忍耐。
在会场成了脓包的东,在洗手间的“会议”中却是红人。小町在隔间里听到几个女孩兴奋地聊着他。
“超糟的。那算什么?东真的疯了吧?”
“就是就是。所以不是说了看他账号很有趣嘛。”
“才不要。我想把记忆中的东干干净净地保存下来。我啊,以前还挺喜欢东的呢。”
一阵爆笑响起。隔间里的小町屏息听着三人的对话。
“不过,那姑娘强行打断也好。不然肯定和梅村吵起来了。虽然那袒护方式也有点那啥。”
“那姑娘,就是那个吧。喜欢东的那个。”
“不是有好多个吗!哪个啊?”
“给编个号啊,‘东的跟班们’。”
“说起来,有个做昆布卷的女孩吧。酒会带昆布卷,该说是不会看气氛还是,普通觉得有点可怕。”
“啊—有有。我们还笑她是不是老奶奶呢。不然就是咒物吧咒物。”
“那玩意儿只有东吃得下去嘛。这么一想,算是臭味相投?”
三人的声音远去。大概是要离开洗手间了。
“话说,那姑娘今天也没吃啥吧?”
最后听到的,是这样一句低语。小町足足等了二十秒,才走出隔间。
小町灵活地穿梭在气氛变糟的酒会中。然后悄然坐在东身边,也没有任何人说什么。只有东用受伤孩童般的眼神望着她。
“好久不见。还好吗?东君。我是待崎小町。做虾肉丸、昆布卷的那个。”
反正是记不得的,小町先亮出了所有底牌。东语气生硬地说:
“啊……好久不见,待崎同学。……我还好。还算好吧。”
“这样啊这样啊。但东君很注意饮食呢。身体看起来不错。”
东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带着试探。那迟钝的样子让小町觉得可爱。如果是嘲笑排斥东的人,根本不会坐到他旁边。
“我觉得东君是对的。”
说完瞬间,她感到自己在东心中变成了“人”。之前只是杂音的小町的话,变成了真正的话语。
“……抱歉。我本想如果能负责运营,就能换到提供安全餐食的店……”
“啊,待崎同学也是干事啊。”
“嗯。所以……也给东君发了邀请消息,但没收到回复……”
“……本来没打算来。抱歉。”
东移开视线说道。小町摇了摇头。早已预料到会被冷淡拒绝。所以小町才重新在总群里发了那段话。
『趁这次同学会,祝贺西藤香予子同学怀孕!大家一起庆祝吧!』
得知香予子怀孕的瞬间,她就觉得这是张王牌。东的个人资料里频繁出现“孩子”一词。同学会上的孕妇,应该能引起东的兴趣吧。
果然,东看到后来了。
“我也……想阻止。所以才来的。但是,没能阻止。这世上,连人话都听不进去的家伙太多了。”
“但是,也有能理解的人。”
小町说完,东的瞳孔动摇了。即使手叠在一起,也没有被甩开。
“葎”似乎是表示草木繁茂的样子。
获得觉悟,自我繁茂,扩展活动的根基。这就是东所属的自葎会。活动内容是为了真正富足的生命,排除添加剂,食用国产品。以及,告知进口食品中含有的有毒药物存在,保护人们。
与坚持以蔬菜谷物为中心的自然饮食派——即长寿饮食派不同之处,在于附带了阴谋论吧。不知不觉间,来自海外的食物被基因改造,会让人不育,据说。
自葎会的人们所处的世界真是可怕啊,小町想。但是,参加自葎会的集会一看,那里的人们显得非常温和幸福。或许因为这次集会是户外立食派对的形式。
各处支着白色顶棚的简易帐篷,让人想起跳蚤市场。远处能看到像是石窑的东西。
一个穿着麻质衣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带着温和的微笑走近。
“这位就是东君的女朋友?看起来很聪慧啊。”
“啊是的!我叫待崎小町!请多指教!”
“我是自葎会东京支部B的本见广也。今后请多指教。”
本见和小町握了手,看向旁边的东。
“能找到这么好的伴侣真是太好了。能理解活动的伴侣可遇不可求啊。是吧?”
“我也真这么觉得。能遇到小町是我的幸运。”
听东这么说,小町心潮澎湃。
“这里的面包啊,用的是会员种的小麦烤的。看到那边的石窑了吧?果酱也全是用无农药种植的水果蔬菜做的。请放心。还有,后期也会上牛肉。”
“牛肉?”
“想吃安全牛肉很花钱啊。所以很多人选择不吃。这种集会时,尽量让会员吃到安全美味的肉。只因为贫穷就不得不远离危险品,是不幸的。”
听着本见的话,小町微笑。这个叫本见的人,似乎是能沟通的。
“不过,即便如此也要吃牛肉,不如彻底远离牛肉更幸福。养一头牛要消耗多少谷物啊。”
插话的是个和东年纪相仿的男子。
“既然如此,与其反复进行无营养的肉食,不如彻底远离。像我这样的会员,这么想的人不少。”
“年轻人中这样果断的人很多呢。”
“是啊是啊。这代人倾向更极简,只取所需。”
男子自豪地笑道。当然,年轻的他比本见贫穷吧。穿着也不怎么好。和作为正式社会人工作,同时进行自葎会活动的本见,立场似乎不同。——该不会只是因为没钱买国产肉,才不得不远离肉食吧?小町想。
在这一点上,东是自己主动选择,只把好东西摄入身体。这一点,让小町非常自豪。
“小町。我去和其他组的人打个招呼好吗?”
“啊,嗯。当然。那本见先生,失陪了。”
“啊。回头聊。”
被东牵着手,小町咀嚼着幸福。她的幸福,就在这只手心里三十六点五度的体温中。
自同学会那件事以后,东和小町迅速亲近起来。恐怕是因为,在自葎会之外,已经没有愿意听东说话的人了吧。小町表现出很想听关于"安全食品"的话题,并请求东告诉她"大家所不知道的世界真相"。
东很高兴地教给了她这些。小町是个优秀的学生,全盘吞下了东所说的一切。对他的话点头称是,表示惊讶,有时甚至挤出眼泪,这便是小町的职责。
"如果小町同学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一次我家?那样的话,我觉得你能更好地理解什么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大概在东开始用名字称呼小町的时候,她第一次被邀请到了家里。
东的家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漂亮公寓,家具极少。
"我不太执着于拥有东西。倒也不是说就是极简主义者。"
宽敞的1DK房间里,显眼的只有餐具柜和一个对于独居者来说过大的冰箱。东说,这是因为他养成了在市场批量购买国产有机食材的习惯,所以需要这么大的冰箱。
东邀请小町到家,并亲自下厨款待。餐桌上摆着的,像是把素斋进一步精简后的菜品。对小町而言,料理水平的高低是由桌上叫不出名字的食材种类数量决定的。大部分食材的名字小町都不知道。烹饪方法大体都是炖煮,这也让她明白了那个餐具柜为何那么大——那大概是为了收纳各种锅具。
至于关键的味道,实在谈不上美味。每道菜都是大同小异的清淡口味。因为亲眼看到东不嫌麻烦地削着鲣鱼干从头熬制高汤,小町觉得尚且可以忍受。
"合你口味吗?虽然这样,我觉得自己已经进步很多了。"
"嗯,很好吃。"
听小町这么说,东高兴地笑了。大概是花了工夫——足足三个小时做的菜受到表扬,所以开心吧。她万万没想到,连烹饪用的水都必须全部先烧开一次。
但是,这话不能说出口。面对着盛在小碟子里摆得满满的各式炖菜、还有那些不认识的蔬菜,小町心想,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
"说起来,你还记得吗?我那次带了昆布卷去酒会的时候,你说过很佩服我来着。"
"啊——……呃,有这回事吗?"
原本平静地吃着饭的东,表情阴郁了下来。
"啊,不。我觉得我完全不记得了。"
"但是,佩服啊……是啊。从那时起,小町同学各方面就都很稳重可靠了吧。从那时起,我是不是就有点在意小町同学了?"
"嗯,也许吧。"
"是吧。我大概,从那时候起就想和小町同学说话了吧。"
——为什么不是三轮桃华呢?这句话小町没有问出口。
小町咬了一口放在角落的昆布卷,这时东说道:
"『猫之手』的大家,说什么了吗?"
被直截了当地问及,小町一时语塞。就因这瞬间的犹豫,东似乎立刻察觉到了答案。
"我知道的。不管我们这边说多么正确的话,都不会被听进去。感觉像是被自己重视的人背叛了一样,心里其实非常难受。"
——那放弃那种主义不就好了?小町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但是,在这期间,受害范围还在扩大。诺亚方舟那时候也是,大家都不听诺亚的话。他们正在重蹈同样的覆辙。为什么大家不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呢?"
这样说着,东反复向小町讲述着诸如只因给某个政党投票就引发的大屠杀、以及无知所导致的大事故等等的事情。小町一边收拾着味道寡淡的饭菜,一边对他的话随声附和。
小町的附和,如同一次次敲开东心扉的叩门声。随着盘子逐渐变空,东也变得越发健谈。
精致的料理也好,美丽的外表也罢,什么都不需要了。只要遵守他的规则,东就会简单地、甚至让人觉得有趣地敞开心扉。
话虽如此,小町并非百分之百赞同东所说的内容。
比如,那些声称长年饮用自来水会导致骨质疏松症或不孕率上升的数据,在小町这个外行看来也很可疑。喂,为什么图表的形状每次都不一样?喂,为什么数值像是被微妙地改动过?那里,单位不对啊。说的根本是两码事。再说了,为什么要把这个和那个扯上关系?
看着东神经质地烧着开水,小町内心不由得感到退缩。他的外表是她的菜。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即便如此,被水蒸气笼罩的东的身影,也仿佛像是某种夸张的漫画形象。
但是,所有这些,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只要去相信他所相信的东西,事情就会顺利地、顺利得令人觉得可笑地进展下去。
此后,小町屡次被邀请到东的房间。东教小町做“安全”的料理,让她能重现。小町不知道名字的蔬菜之一原来是胜男菜。是福冈的特产。
两人平分任务,一起做晚饭、吃饭。虽然不知身体是否变好,但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
“必须有人发声,但我们一直懈怠了。所以日本人正被缓慢地根除。我讨厌这样。想改变些什么。”
东每次演说都发自内心地痛苦。他羞愧地弓着背,有时甚至落泪。
小町只需抚摸那样的东的背就够了。
“没想到小町这么明白事理。”
“我什么都不懂。是壹船君教了我,我才注意到真相。谢谢你,壹船君。”
“没那回事。能醒悟的人极少。义务教育教的东西越来越少,这个国家的人正被变得越来越傻。像小町这样能自己思考的人很珍贵。”
没想到能如此顺利发展到同居。被说“一起住吧”,成为“伴侣”,现在小町占据了东最近的位置。
进口食材含有基因改造的有害物质。直接喝自来水会结石导致不育。政府收外国钱隐瞒这些信息,损害国民健康。只有农民在抵抗这些阴谋。
仅仅共享这些“事实”,自葎会的人们就对小町非常友好。除了相信荒诞的阴谋论,他们和普通人没两样。
看到他们,小町想起某个纪录片。追踪相信地球不是球体而是平面——即地平说的人们。
证明地球是圆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证明是平面的像样证据则没有。光这点对小町来说,已足够放弃地平说了,但对他们似乎不同。
对他们而言,地球是球体的证据全是捏造,是平面的证据被隐藏了。世间充满谎言,真相只能亲眼确认。于是他们不依靠任何人,仅凭自己的力量反复实验,亲眼目睹地球是圆的。
即便如此,他们今天仍在挑战球体的地球。
仅仅因为说了句地球是平的,小町就得到了东。被周围人祝福,被认可为伴侣,心情很舒畅。在“猫之手”就没这样。毕竟,东连看都不看小町一眼。
自葎会舒适得让她几乎错觉这里才是自己的归宿。
真幸福啊,小町从心底想。
即使回家后要花三个多小时准备晚餐,也应该是幸福的。
和东的同居生活,是在条条框框间穿梭的生活。
能吃的东西是定的。无农药的国产有机蔬菜。只用来源明确的调味料精心烹饪。
而且,东喝的白开水不能用电热水壶烧。据说要用金属水壶,适度扇风,一次次烧开,才是真正的“白汤”。市售的点心是绝对禁止的,能吃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手工制作的纸杯蛋糕和饼干。
两人出门去的地方,大多是有机蔬菜市场,或是自葎会的活动。
"为了给孩子们留下幸福的未来!现在就开始改变吧!拜托大家了!"
小町提高嗓门,试图将传单递给路人。但是,愿意接过去的人连一成都没有。会去接那种写着"毒物正潜入您的餐桌!"的传单的人,本来就很少见吧。小町自己换个立场,也绝对不会接。
她不擅长大声说话,也讨厌被陌生人投以怀疑的目光。但是,身边的东和其他会员都在勇敢地挑战,自己不能一个人发呆。只是,黄底红字哥特体写着的"危险"字样,让小町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羞耻。
或许是因为在车站前的关系,偶尔也会有过去的熟人打招呼。
"东!还记得我吗?政经的小田。"
即使对亲切搭话的人,东也会笑眯眯地递上传单。结果,不管之前见到东有多开心的人,都会露出觉得恶心的表情离开。
看到这种情形,小町的心沸腾了。看着其他人如潮水般从东身边离开,她强烈地感到,只有自己能留在这个地方。
"拜托大家了!为了我们孩子未来的健康!从侵蚀身体的毒物中解放出来吧!"
愿地球是平坦的。愿东在那个平坦的地球上,只需要小町一个人。
"本见先生找到了这篇论文。刚发表不久。美国制药公司,麦格隆的收益不自然地增长了吧?然后这边是猴痘患者。这两者之间有相关性。……恐怕是麦格隆在散布这种猴痘。"
"……那该怎么办?"
"总之,麦格隆相关公司出的药最好别用。和麦格隆有合作的制药公司在日本也有。待会儿我把清单发给你,我们俩一起避开。"
药和白开水能一样吗?避开那些药,会不会反而导致病治不好?麦格隆和猴痘,真的有关系吗?
只要不把这些疑问说出口,小町就能获得幸福。
所以,任由东去做他想做的事就好。
身体出现不适时,东会悉心照顾她。小町生理痛比较严重,每个月总有一天几乎无法正常活动。这时,东会包揽所有家务,还为小町制作了特别的"药"。
"身体可能很难受,但把这个喝了吧。"
"这是……什么?"
"据说是最接近人体内水分的'命水'。和羊水接近,能激发出人与生俱来的生命力量。"
杯子里倒得满满的,她喝下去,差点呛到。东拿来的就是盐水。至少味道上是这样。
"这个,是怎么做的?"
"把纯净水和盐混合,然后放在阳光下汲取阳气。是不是觉得身体一下子就适应了?"
味道根本没法喝,但小町还是扼杀着自己的感受咽了下去。盐分刺激着不舒服的喉咙,眼睛自然地涌出了泪水。东像是表扬小町般摸了摸她的头,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
"喝了这个痛楚一定会缓解的。安心睡吧。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尽管说。"
如果在这里要求市售的药,东一定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吧。或许会责备说"身体这么虚弱还想摄入那么有害的东西"。下腹部的疼痛如同灼烧,她现在就想要"命水"以外的药。从被迫喝下盐水的那一刻起,疼痛的核心就隐隐地增强了存在感。
抚摸着自己的东的手很温柔。如果想着药被这个取代了,或许也不是一笔坏交易。但是,他调制的盐水,对小町而言不过是普通的水而已。
在疼痛中,小町想道。等能动了,就去药店。然后把药藏在东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下个月开始就吃那个。
小町将这个"聪明"的计划付诸实施,一边喝着盐水,一边也服用了真正的药。
疼痛的消退,恐怕是药的效果吧,但小町却在那时第一次觉得,他的"命水"似乎起效了。
这样不就好了吗?小町想。就这样维持下去吧。只要想着不破坏他的世界,维持好两人的生活就行了。自己一定能处理好的。
在东自己病倒之前,小町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因为在职场昏倒,东被不容分说地送上了救护车。平时的东肯定会坚决拒绝去医院吧。即使在家倒下,也绝不会允许小町叫救护车吧。但是,脸色青紫、不停咳嗽的东,已经没法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大道理了。
接到通知后,小町立刻赶到了医院。
"是轻度肺水肿。能在这个阶段发现或许算是幸运的。"
"那个……能治好吗?!已经没事了吗?!"
"首先需要通过利尿剂和血管扩张剂来改善肺水肿的症状。从呼吸音来看,可能是支气管炎引起的……"
听了医生的说明,小町松了口气。虽然严重,但并非不治之症。如果靠药物就能治好,住院时间也会短一些。最重要的是,"能在这个阶段发现算是幸运"这句话让她感到欣慰。——如果病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光是想象就觉得可怕。
不久,东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了眼睛。朦胧的瞳孔捕捉到了小町的身影。
"没事吧?壹船君,你还好吗?"
"小町……"
"听说用了药症状改善后,好像就不需要手术了。但是医生说要先排出肺里的积水——"
对小町连珠炮似的说明,东沉默地听了一会儿。但随着意识逐渐清晰,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峻。
"把给我用的药单拿给我看。快点。"
冰冷的声音让小町的脊背都冻住了。有种不祥的预感。戴着吸氧管的东,仔细地检查着用药清单。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种血管扩张药不行。会开这种药的医生不可信。我们出院吧。"
"诶?出院……?"
"出院就是出院。待在这种地方,能治好的病也好不了。反而会招来其他病。"
"但是,不好好治疗的话,恶化下去是要做手术的。"
"大概是对我做了什么导致免疫力下降的事情吧。不然的话,我不可能得这种病。"
东仿佛听不见小町的话,喃喃自语着。
"我觉得还是再等等出院比较好……你看,还要做检查……"
"我要和医生谈。"
不可能拦得住东。小町只能通过保持静观其变,才能继续留在东身边。
对于坚决要求出院的病人,医院也没有办法强行挽留。
东脸色明显发青,离开了医院。身体异常冰冷,简直像死人一样。摘掉氧气管外出走动,病情不会恶化吗?
怀着无法消除的不安,小町按照东的指示前往那个"疗养所"。
虽然挂着"疗养所"的名字,但那里明显是私人住宅。按下五楼一间宽敞公寓的对讲机,一位穿着整洁、五十岁上下的女性走了出来。红色格子围裙带来的居家感,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异常可怕。
"哎呀呀呀,东君,情况我听说了。快进来。"
她说着,让东躺在了铺在榻榻米上的干净被褥上。
"您就是伴侣小姐吧。到了这里就放心了。我是能激发身体原本自愈力的治疗师,甲斐田忍。对肺水肿有效的药已经调配好了,之后就交给我吧。"
"药是……?"
不顾困惑的小町,忍将指尖大小的白色东西给东服下了。
"说的是我们使用的药。你看,人类啊,原本就拥有自我疗愈的力量。我制作的药呢,就能激发出这种每个人都有的自然治愈力。"
"那是用什么做的?"
"在九州啊,有一座人迹罕至的山。那里有我们专用的岩盐矿坑……那里采出的岩盐呢,虽然是盐却带点甜味。它的成分和人体内原本含有的盐分是一样的。所以呢,要把它研磨炼制。"
"甲斐田老师是第一个发现那种岩盐的优秀治疗师。"
"我只是在引导出人体本身的力量而已。没问题的,伴侣小姐。东君会彻底康复的。"
甲斐田笑着说道,但小町一点也无法安心。东的表情比在医院时舒缓了。小町也必须表现出同样安心的样子才行。否则,就无法作为东的伴侣留在这里。
但是,在小町心中,医生那句"能在这个阶段发现算是幸运"的话一直在盘旋。在这个阶段发现是幸运的。医生说东的病靠药物就能治好。那么,今后会怎样?
环顾房间,这里也不过是稍微整洁些的普通房间。连接着电源的香薰机,正发出咻咻的声音。
"小町能回家一趟,帮我拿些换洗衣服来吗?大概,要等到毒素完全排出还需要点时间。"
东的话将小町拉回现实。他仍然痛苦地反复咳嗽着。
脑中警报声大作。重要的东,被重要的东,挟持了。
其实,从踏进这个房间的瞬间开始,小町就忍不住想说了。明知一旦说出口,一切就都完了,却还是想说。
这样?能治好吗?
回到家,小町立刻收拾好了东的换洗衣物。试着想了想其他需要的东西,但这个家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有的只是东挑选的精简家具。所有不会威胁到小町和东的东西。
这些东西,或许会杀了东。想到这里,她的手颤抖了。
如果,在东开始怀疑药物的时候阻止了他?如果不仅仅是听东的话,而是适当地加以制止?如果让他停留在只是对食物比较执着的东?
但是,如果自己是会那样阻止东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被选中。
正当她僵立在无计可施的境地时,门铃响了。身体吓得一颤,她走向门口。
"啊,你在家!"
按门铃的,是一位相貌漂亮、身材高挑的女性。小町能叫出这个几乎没正经说过话的女人的名字,是因为小町一直注视着她。在小町开口之前,对方先说话了。
"突然上门打扰,抱歉。那个,我是三轮桃华。"
我知道的。大学时代也是,毕业后也是,透过东壹船,小町一直看着她。
"呃,是待崎同学……对吧?太好了——,能见到你。"
"是我。……不过,壹船君不在哦。"
"不,我今天是想和待崎同学谈谈。啊,我是壹船的朋友——"
"我知道。是壹船君的前女友对吧。"
小町说完,桃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立刻恢复从容,笑了笑。小町解开门链,将她请了进来。
虽然请桃华进来了,但没有任何可以招待的东西。因为东病倒,也没能做茶点储备,连一样像样的饮料都没有。"白开水可以吗?"小町问道,桃华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把铁壶放在火上,烧开新鲜的水。持续沸腾十分钟以上,打开盖子扇风,让风的力量融入白开水中。将白开水端给在茶几旁规矩等待的桃华,过了一会儿,桃华开口了。
"壹船不在你也花这么多时间烧白开水啊。"
"……那个,和壹船君在不在没有关系。"
"是吗?不过他不在了倒是方便……话说,壹船呢?"
"有点工作上的事出去了。说有案子要交接给后辈。"
小町面不改色地撒了谎。东生病的事,现在在疗养所的事,她一点也不想告诉桃华。
"……那个,我想拜托你。能不能一起说服壹船?"
"说服……是指什么?"
"最近的壹船,实在太不正常了吧。终于连制药公司都开始挑刺了。再这样下去会无法挽回的。"
虽然已经分手了,桃华还是不死心地关注着东的SNS吧。而且,她和别人不同,并非觉得有趣。是真心关心东。
"其实呢,壹船变成那样,全都是我的错。"
桃华没碰端上来的白开水,开始讲述。
"我之前生了点病……是种挺罕见的病。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只能靠对症疗法勉强撑着,等着自然痊愈的感觉。"
桃华如同备好了剧本般,流畅地开始讲述。小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心里明明觉得再让她说下去就糟了。
"所以,壹船帮我查了很多。对身体好的东西啦,提高免疫力的食材啦。变得非常注重营养均衡。你看,壹船不是喜欢做饭吗?所以我也就依赖上他了……"
小町不想听这些。只想听重点——不,重点到底是什么?我听这些有什么意义?胃里像塞满了石头般不快,感觉本该正常的自主神经都乱套了。
"然后呢,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我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了。……我们之前考虑过要孩子。所以痊愈了特别开心。想着这下可以考虑新生活了,我很开心。但是……那时,壹船已经变了。"
桃华面前的白开水眼看着就要凉掉。明明仔细调好了适宜的温度,以对身体最合适的五十度端上来,白开水很快就要变成普通的水了。说不出的焦躁在沸腾,但桃华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小町的心情。
"壹船呢,认为我生病是因为摄入了身边的毒素。开始说是喝了自来水的缘故,必须烧开成白开水才行。起初我还觉得他是开始注意健康了……但后来规矩越来越多,白开水用电水壶烧不行,必须用水壶烧……"
"那个!"
小町忍不住大声打断。
"……白开水,要凉了。"
"啊,啊……谢谢。"
于是,桃华只喝了一口白开水。杯子里的水几乎没少。
"……所以,我一直觉得很自责。以前的壹船不是这样的。他很受欢迎的啊。……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所以,希望作为他现在女友的待崎同学也能合作。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桃华用充满决心的语气说道。脸上写满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你肯定会帮忙吧"。一副仿佛永远觉得自己是主角的表情。
那种表情,越发让她不爽。真想毁掉它。生活在正常世界、只见过以前那个东壹船的人,怎么可能明白小町的心情。
"您的话我明白了。"
"你愿意理解我?"
桃华毫不掩饰喜悦地说。小町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白开水,继续说道。
"我绝对不会把壹船君让给你。"
"……等等。你在说什么?"
"不管起因是不是三轮同学,现在和壹船君生活的人是我。请不要把我卷入你的故事里。已经和三轮同学没关系了,他只是纯粹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动而已。他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明白吗?"
"等一下。待崎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又不是想和壹船复合。只是,最近的壹船明显不正常——"
"是害怕他再这样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小町说完,桃华语塞了。大概是没想到眼前的女孩攻击性这么强吧。即使看到对方怯懦,小町也没有放缓攻势。
"结果三轮同学你,只是想和恢复正常的、正经的壹船君生活吧?希望他削掉自己无法忍受的部分,变回你喜欢的那个壹船君吧?"
"不是那样的……"
"但是,我绝对不允许。壹船君今后也会连咖啡馆都不能正常进去,只会参加奇怪的集会,无法正常约会。我会花三个小时准备晚餐,继续接纳越来越偏激的壹船君。"
说着说着,小町几乎要哭出来。疯狂地想着,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最近的东——不,从一开始,小町就感到害怕。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壹船,根本轮不到小町。如果天平恢复平衡,能和他匹配的肯定是别人。东如果恢复正常,一定会选择三轮桃华吧。那个曾改变他价值观的、最爱的恋人。
在不平衡的天平上,小町放在托盘上的,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疯狂。她押上了自己的人生,才终于走到了这里。
"别自以为是地觉得开端是你了。开端不是你那边。是我这边。你一直不知道吧。是我才对!"
"……那个,待崎同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桃华像要钉钉子般说完,看着小町。
"其实讨厌这样的壹船的,是待崎同学你吧?"
"诶?"
"总觉得,待崎同学你,好像在等着壹船变得越发不正常。所以,一边心里瞧不起壹船,一边却一直留在他身边,对吧?"
"……不对,我没有瞧不起他。壹船君说的是对的,我也这么认为。"
"你烧水时的表情,最好自己照镜子看看。……表情很可怕呢。"
"请你回去。"小町说道。桃华用看着什么瘆人东西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仔细测量温度的白开水已经完全凉透了。小町每天拼命制作的,是几分钟就会失去价值的东西。
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小町只是浑身颤抖。
开端,才不是三轮桃华那种人。
他的开端,在更深的根源之处。
看到那条推文,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
かずふね :『喝白开水真的能提高免疫力吗?不太懂,谁能告诉我一下』(注:即壹船的读音Kazufun)
小町知道东壹船的账号还只是单纯『かずふね』的时候。英知大学毕业。猫之手OB。喜欢电影。简介很简单,头像是某处的美丽风景。
かずふね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开始和三轮桃华一起生活,一切都很顺利。朋友很多,毕业后也保持着定期见面的愉快关系。
也并非毕业后还喜欢着他。只是观察到在崭新环境中认真生活的东,越发觉得他是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觉得他在与自己不同的世界,和三轮桃华幸福生活就好。她是这么想的。
但是,看到那条推文时,她鬼迷心窍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担心生病的桃华而发的吧。这一点,小町或许也察觉到了。
她知道喝白开水对身体有好处的说法。单纯补充水分对健康有益,温水也能调节自律神经。想必是有医学依据的吧。
她觉得那样太无趣了。想给他加点料。
SNS是伪科学的温床。每天看着,总会有莫名其妙流行起来的谜之信息泛滥。顺势疗法、孕妇菌、号称能提升免疫力的盐疗法。这些大多时候只是多数人的玩物。当它们明显是有害健康的用法时,就更会成为靶子。
对小町而言,这些也不过是一种恶趣味的娱乐。只要无害倒也罢了,但看到那些明显违背科学、医学常识的极端例子时,总会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心情也会变好。
因为那些分明是错的。就像在和相信地平说的人打一场绝不会输的赌。
最近的『かずふね』,似乎开始关注健康,频繁转发健康法和饮食疗法的文章。
是出于报复心?还是仅仅想嘲弄一下?或者,是希望他变得稍微不幸一点?到底哪个是正确答案,她也不知道。能确定的只有,每一种都包含着小小的恶意。
小町用了很久不用的SNS账号,给かずふね回了消息。
まちまちこ :『你好。冒昧从FF外打扰。喝白开水对提高免疫力真的很好哦。或者说,自来水含有对身体不好的成分。即使作为水来喝,也最好烧开晾凉再喝。要不要查一下自来水的危害呢?』(注:意思大概可以叫町町子。FF指非关非被关,意为“非粉,纯路人说一句”)
内容是随便想的。因为被问到了白开水,就说了些相关的话。想到东会因此特意费事,老老实实地喝白开水,就觉得可笑。
かずふね没注意到对方是小町,回复道:『谢谢まちまちこさん!自来水的事,我自己也会好好查查看。明明是身边日常使用的东西,却不太了解……』
看到回复的瞬间,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之前驱使着小町的那种冲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后悔。
小町在那之后不到一周就删除了账号。かずふね大概一直没注意到吧。
小町删号后不久,かずふね转发了一篇论述自来水危害的博客。没有加评论。从那天起,かずふね转发的文章内容开始变了。
地平说信徒中,也有第一个提出地球是平的人。并非某个人灵光一闪,独自想出了地球是平的。是因为有人说了地球是平的,相信的人才变多的。就像往水面滴一滴墨水,颜色会从此扩散开来。
东原本就有容易相信这些的倾向。那么,即使小町不做那种事,他迟早也会走上这条路吧。
对自己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产生留恋,是因为负罪感吗?还是因为小町仍然喜欢着东?又或者,这是一场漫长的复仇?
怎样都无所谓了。现在,小町只希望东能好起来。
回到疗养所,正好赶上东醒来。
"小町。"
痛苦的东看着小町,表情忽然缓和了。
在同学会上和东搭话时,小町觉得自己的存在第一次被他当成了"人"来认可。但从那时起,小町肯定就已经堕落成野兽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近东躺着的被褥,像是要瘫倒般抱住了他的身体。周围的人和东都吃了一惊。她就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真的,真的对不起。我背叛了壹船君……"
"突然怎么了?在说什么?小町?"
"求求你。离开这里……去医院……接受正规的治疗……求你了……我……不希望壹船君有……万一……求求你了……呐……"
"小町……你到底在说什么?"
"只要你多少能认可我一点,还当我是伴侣的话,就求求你……去医院好吗?"
她想说别依赖什么免疫力了,希望他服用医生推荐的药。即使这意味着否定东至今相信的一切,小町也宁愿选择这条路。为至今一直视而不见的全部道歉,所以希望东的地球能变回圆的。
"小町小姐。东君现在很痛苦啊。他的身体正在努力排出不好的东西。作为伴侣的你怎么能动摇他呢?"
附近的一位治疗师想把小町拉开。但小町半疯狂地抵抗着。
"不要!因为,可能不行了。壹船君可能会有万一,我不要那样!"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是听信了什么谣言吗?"
"不是的,我……是担心壹船君……所以,就这次也好,去医院……"
即使会变成否定,即使全部会变成谎言,即便如此。
怀着祈祷般的心情重复后,小町重新看向东。
然而,浮现在他脸上的,是深深的失望。
"……为什么啊。"
"壹船君。"
"既然从一开始就这样,就别随便给我期待啊。为什么要装作是我的同伴?一次又一次被背叛,你以为我不会受伤吗?看不起我、否定我,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吧?一直都是这样。你们这些人,总是……"
想起户练说过的话:"谁还想和那种人交往啊"。想起至今仍喜欢着从前那个东壹船的三轮桃华,以及在洗手间被当作谈资消费的、过气了的红人。
他们投掷的石块,小町手中也有。从很久以前开始,小町手中就握着石头,无法摆脱,在与东相牵的手里,在那份温暖中,本该投出的石头一直一直残留着。
东正正确地站在断头台前。
而小町,站在了民众那一侧。
"……会死的……"
小町喃喃道。
"你会死的啊,壹船君。"
泪水涌出。但是,小町的话语无法传达给东。
后来的情况,小町是从他的SNS上得知的。
通过持续服用"药",激发自然免疫力,东顺利从疾病中康复,并以此为契机,更加投入到自葎会的活动中。
小町和东自然而然地分手了。对东而言,待崎小町已经不是能相互理解的伴侣了。她和"猫之手"的成员一样,成了否定他的敌人之一。
现在在东身边的,是自葎会的女孩。大概是在疗养院期间关系变好的吧。
仔细想想,东其实并不孤立。在自葎会的集会上,东和以前一样依旧是红人。
根本不会出现与全世界为敌的情形。
根本不会有只靠小町一人支持东的日子。
即便如此,小町还是愿意相信,在那个小小的帐篷里,自己确实曾喜欢过他。
往杯子里倒上自来水,不烧开就直接喝了下去。冰冷的水,让小町的喉咙剧烈地颤抖着。
若能免费“与她握手”
与东京格莱特尔的黑藤映良握手一次需三千日元。握手时能交谈的时间大约十秒。若愿付三倍价钱,则可延长至三十秒。但基本时长是十秒。
这段时光,虽短暂得不足以尽情交谈,却漫长得足够让人坠入爱河。面对这些只为与自己接触而来的粉丝,映良会在数秒间投入爱恋。谢谢你们喜欢黑藤映良。我也喜欢你们。
然后,当粉丝被工作人员拉开时,这场恋爱便宣告终结。内心深处会闪过一丝"啊"的怅然,但她不会沉溺于此。谢谢你来见我。希望你能再来见我。除此之外,她尽量不去多想。
映良之所以如此界限分明,近乎洁癖,是因为她自知是那个容易沉溺于爱恋的人。若投入太多感情,万一对方下次不来参加演唱会,自己便会受伤。若想到对方正排在其他偶像的握手队列中,心也会痛。所以,她绝对不想拖泥带水。
她不愿独守着一份爱,去爱一个并非最爱她的人。
"好想有个男朋友啊",这个念头萌生于她二十五岁的春天。恰逢生日前后,此时作为东京格莱特尔的黑藤映良,正处在偶像生涯的全盛期。然而,这也是她开始隐约看见偶像之路尽头的时期。
从小时候起,她就喜欢被人疼爱。
黑藤映良所喜欢的"被人疼爱",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只有自己能多分到一点点点心;午睡时间被偷偷带到庭院,独自霸占游乐设施;和小朋友吵架时,有人不动声色地偏袒自己。她只想处在那个能比别人多受到一点点偏爱的位置。
映良自幼眉目清秀,可爱动人,并且聪颖得足以自知这份可爱。因此,她一直尽情享受着这份优势。
仅仅是想被疼爱。希望被人置于一个有点特别的位置。想让周围的人也觉得"那孩子真特别"。
然而,随着年纪增长,"被人疼爱"的机会渐渐变少。周围的人开始懂得分寸,黑藤映良的可爱也逐渐过了巅峰期,缓缓低于她内心渴望的水准。当她意识到,自己再也得不到比幼儿园时期更高质量的关爱时,便感到必须采取对策了。若不设法改变,自己定会陷入"情感饥渴"。
这样的她立志成为偶像,从某种意义上说或许是必然。即便预见到前途荆棘,但她渴望摘取那荆棘尽头绽放的花朵。
黑藤映良加入东京格莱特尔是两年前的事。虽然一期生招募时她就参加过选拔,但当时落选了。二期生招募时她终于合格,成为了"东格"的桃色担当——黑藤映良。
与名字给人的印象相反,她成为桃色担当,是因为身材娇小、长相稚嫩。身高144.8厘米。她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圆溜溜的稚嫩大眼睛和短手短脚,包裹在黑色里显得过于可爱了。
东格一期生中虽已有近藤尼奥担任淡粉色担当,即便风格略有重叠,映良仍被指定为桃色。可见桃色是多么适合她。
映良自己也喜欢这样的自己。娇小柔弱、一副典型女孩模样、与桃色相得益彰的自己。在这个"直球式耍心机"能成为直接武器的世界里,映良内心暗自燃烧着斗志。想要被爱。想在华丽的舞台上,成为最耀眼的那一个。
对映良而言,"想成为偶像"和"想被爱"几乎是同义词。她要变得比谁都可爱,努力唱歌跳舞,认真做好粉丝服务,只求大家能最大限度地爱黑藤映良。初次穿上桃色打歌服站上舞台时,映良怀着仿佛要向在场所有人告白般的心情。她充满自信。因为黑藤映良毫无疑问是极致可爱的。
事实上,二期生中最有人气的正是映良。虽非表演能力特别出众,但外表抢眼,更重要的是她那"渴望被爱"的意念与众不同。东京格莱特尔的握手会通常只有七名选拔成员参加,而映良是二期生中唯一一个能达到几乎每两次握手会就能参加一次程度的成员。
握手时,她会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清晰地说:"谢谢你愿意来排我的队。要再来哦。最喜欢你了。"轻轻回握对方的手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微微一僵。
『黑藤映良的粉丝服务简直神了』
『映良推也太容易上头了吧』
『映良的恋爱营业搞得太过火,真下头』
起初,也存在一些针对映良的议论。
"不该刻意让粉丝产生恋爱感情"——这条规则在表面上被高声强调着。偶像基本要遵守恋爱禁令,若让粉丝误会,很可能引发致命问题。
但映良没有停止。即使被说是"真实恋爱营业",被称作"制造单推真爱粉",她在拍立得拍照时依然会像恋人般贴近粉丝,在对方耳边低语粉丝的名字。
因为对她而言,这并非"营业"。每一刻,映良都是真心在恋爱。只是从坠入爱河到分手的过程太过短暂罢了。她对每个对象都曾真心喜欢过,每次分别也都感到切肤之痛。
而且,她的表演也从未偷工减料。为了能让挥舞着粉色荧光棒的粉丝们,在面对淡粉色担当的近藤尼奥时,也能自豪地认为映良才是最好的。
这些努力有了回报,映良作为二期生的顶尖成员,获得了内外的认可。
"映良,你的热情真了不起。看着你都觉得耀眼,也给其他孩子带来了好的影响。映良你是东格二期的明星啊。"
被经纪人如此表扬,她娇小的身体因喜悦而微微颤抖。她礼貌地鞠躬道谢,露出对方所期待的笑容。
"只是……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
映良心下疑惑,难道事到如今还要挑剔她对待粉丝的方式?自己一直如此,运营方面也始终默许了啊。
但经纪人的担心却拐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映良,你没有和粉丝动真格地深交吧?没有喜欢上谁吧?"
啊,原来是这个。映良想。真是老生常谈的担心。
在这个常被嘲弄"怎么可能和偶像交往"的行业里,其实这种事并不少见。与粉丝坠入爱河的偶像比比皆是。然后她们会默不作声,为了某个人而成为"那一个人的专属",最终辞去偶像工作。
映良觉得,那些女孩大概是没能从那一瞬间的爱恋中抽身吧。——但是,我和她们不同。我清楚地知道爱的分寸在哪里。
映良浮现出更加天真烂漫的笑容回答道:
"诶~经纪人您原来在担心这个啊?映良我好惊讶。没事的!映良没有那种问题。因为我喜欢所有粉丝,所以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
"真的吗?不,我是相信你的?正因为相信你,所以才……"
"请您相信我!真是的,在这方面把握得很好,正是我黑藤映良的特色呀!"
即使故意鼓起脸颊,也看不出做作之感,这正是黑藤映良的武器。
经纪人为自己莫名的怀疑道了歉便离开了。被怀疑的事她并不在意,但开始担心自己在经纪人心中的印象是否变差了。即使是经纪人,她也希望对方喜欢自己。希望对方认为她最可爱。倘若其中有爱,她希望尽可能多地占有。
但是,经纪人毕竟是经纪人,并非只负责黑藤映良一人。他不会只为映良策划演唱会,也不会对她说"你才是最棒的"。
不久,黑藤映良参加握手会成了惯例。因为若只参加半数握手会,排队等她的人龙会过长。但即使变成每次握手会都参加,寻求与映良握手的人们也并未减少。如果每次都能握到手,他们当然愿意。这纯粹而不加掩饰的欲望,让映良的内心得到了满足。作为地下偶像,映良已算是相当成功了。
但大约就在这时,映良开始零星地遭遇"推对象变更"的打击。那些曾说过最爱映良、要"一辈子推她"的人,开始推其他偶像,或者甚至不再来看演唱会。这类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她明白这是因为粉丝变多了。但怎么可能坦然接受呢?
无论粉丝增加到多少,映良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对每个人都倾注了如此细致的爱,却仍遭到背叛,这让她难以置信。黑藤映良今天依旧完美可爱。然而,她不愿听到对方说"已经不需要了"。
"映良亲你想太多啦。虽然我遇到同样的事也会消沉,但唯独映良亲你没必要在意。"说这话的是同属东格二期生、担当黄绿色、走运动活泼路线的舞角伊织。
"唯独我没必要在意?什么意思?"
"因为映良亲你人气高,所以这种粉丝流动也快嘛。我人气没那么高,反而核心粉丝不会离开。"
伊织说得没错。映良的人气不仅在二期生中,即便加上一期生也已跻身前列。她越来越多地参与一期生的选拔曲表演,开始成为东京格莱特尔的招牌面孔。她也理解,出现了那种"总之先握一下黑藤映良再说"的粉丝层。看着沉默的映良,伊织带着叹息说:
"说白了就是映良亲你太奢侈了。要是没那么多粉丝,也就不会有人离开你了。"
"也许是奢侈,但我会受伤啊。这就像说有毯子总比没有好,但被抢走了还是会冷啊。那我宁愿他们一开始就不要推我。既然握了手,就希望他们能一直喜欢我。"
"听说在古代游廓,'换推'可是禁忌哦。"
熟悉历史的伊织开玩笑地说。
"那那种规矩好。把换推什么的,还有'他界'(注:指喜欢上其他组合的偶像)都明文禁止掉吧。"
"这简直是沉重系女友嘛。"
"我就想当沉重系女友。"
映良半是认真地说。她想要一个能一直喜欢自己的人。想要很多愿意为她叠券、花一分多钟时间在她身上的人。映良朦胧地想象着,那个愿意为她叠够买断她一生的握手券的人。
"握手一次三千日元太贵了"——这是圈外人常说的话。还有那种不知是低俗玩笑、真心话,还是自以为是的忠告:"这价钱说不定都能去风俗店来真的了"。
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带着难以言喻的迫切,映良去查了市场行情。在风俗店,只要不指定红牌,发生实质性关系大概需要四万到五万日元。她老实地感到惊讶。原来拿出那么多钱,就能走到那一步啊。那是无论叠多少握手券也无法抵达的领域。
映良被叠过的最高金额是五万四千日元。那次握手会临近映良的生日,对方为她叠券庆祝,获得了三分钟的时间。叠券的是个比映良年长许多、相貌平平的微胖中年男性,但映良当时还是很感动,甚至真心觉得或许能和这个人共度一生。
"那个,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为自己叠了那么多券,却不愿透露姓名。无论是本名还是网名,大家通常都会报上名字让映良称呼。映良凝视着他,男子说道:
"我叫孝则(Takanori)。"
"孝则先生!谢谢你。映良我会一直等着孝则先生的。我今后也会努力的!"
"嗯。能和映良握手、这样和你说话的时间,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我会一辈子推你,你要加油哦。"
映良的脸颊快要发烫了。对方花了钱和时间,这样地赋予自己价值。他说要一辈子推她。仅仅如此,就让她觉得过去和未来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映良再次紧紧握住孝则的手,笑着说:
"映良我最喜欢孝则先生了。真的最喜欢了。"
她喜欢上了这个原本完全不是恋爱对象、也不符合她理想型的男人。甚至想到,如果自己不再是大家的黑藤映良,真想问问他姓什么、汉字怎么写。
当那个孝则不再来看演唱会后,映良消沉了一阵子。粉丝不是私有物,也不是恋人。即使不再来看演唱会,也无需事先告知。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到懊悔又寂寞。
孝则应该是喜欢过自己的。那之后他也好几次为映良叠出宝贵的三分钟。无论是面对的诽谤中伤、冷漠言辞,还是投来的低俗起哄,只要想着孝则在支持自己,她都觉得能忍受。
她从未想象过孝则会消失。
起初以为是误会。但无论开多少场演唱会,孝则最终再也没有出现。
"一辈子推你"——这句话在脑中回响。
好想要爱。想要只投向自己的、伴随着真实体温的、真正的爱。想要不是十秒就结束的恋爱。不是说好了要一直推我的吗?为什么去了别人那里?
她甚至真心想过,孝则会不会在哪个角落死掉了。那样的话,映良或许就能原谅他了。孝则是在来看东格演唱会的路上,遭遇不幸事故去世了。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想着映良,为想到自己不来映良会多么伤心而痛苦着死去。
不这样想,她就撑不下去。
她不愿去想象,那个没有自己也能无所谓的孝则。
"我说,要不要去联谊散散心?"
当本田都子这么说时,映良一脸呆滞地反问道:"联谊?"像是在确认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词语的触感。
都子是高中时代的朋友。即使在映良荣获"做作女"荣誉称号后,她也毫不畏惧地主动搭话,两人一直要好至今。在一家小印刷公司做事务员的她,似乎觉得映良追求爱的人生很有趣,常常像探病似的买CD支持她。是个好朋友。
因为她是既了解作为普通人的黑藤映良,也了解作为偶像的黑藤映良的人,映良也会对她敞开心扉。从她口中听到"联谊"这个词,总觉得难以置信。对身为偶像的朋友,提联谊。
"联谊……"
"因为,你在生御宅族的气吧?他们背叛了映良嘛。所以我在想,映良你是不是也可以稍微背叛一下他们?"
"……嗯……原来如此……"
"不过,说联谊可能有点夸张,更像是加深交流的轻松聚会啦。"据都子说明,那是聚集了她大学时代认识的人的聚会。就是把平时叹息没有邂逅机会的人凑在一起,牵线搭桥。
都子详细说明到,她其实心仪参加者中的一位学长,想借这次聚会和他拉近关系。或者,这可能是都子事先给她打的预防针。
"因为名义上是联谊嘛,我得找绝对不会对那位学长出手的女孩子才行。"
"嗯,我确实觉得我不会对那位学长出手。"
"对吧?不管怎么说,映良你对偶像事业还是很认真的。"
都子笑着,以为映良会认真遵守偶像恋爱禁令。其实让映良划清界限的并非规则,而是对都子的义气,但她也懒得纠正了。原来如此,所以才叫上我。
"果然还是不行?万一暴露了偶像生涯就完蛋了?要不我写个保证书,就说是我硬要拉你来的,绝对不是找恋人?"
或许是误解了映良的沉默,都子有些沮丧地说。
"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别在SNS上特意发我的事,基本不会暴露,是包间吧?"
"嗯,是包间……"
"那我去吧。话说,恋爱禁令什么的,我也没那么严格遵守啦。"
"诶!? 真的吗!?"
"不过,我不会对那位学长出手的,所以没关系。"
映良用指尖戳了戳都子的额头,嫣然一笑。都子回了句"反正还有别的优秀男生来",表情难以形容。映良自然地想,真好啊。都子是真心爱着那位学长。这对映良来说,已是久违的事了。
"那映良你的设定怎么办?"
"设定?"
"你看,从初次见面还不熟的时候就说自己是偶像,可能不太好吧……所以,可以随便设定成公司职员或者美容师之类的,方便聊天。"
"啊……"
都子的体贴让她由衷感激。确实,很多场合她不想公开自己是东格的黑藤映良。违背本意的出柜,只会招来好奇和同情两方面的关注。
但这份体贴得以成立,本身也让她感到悲哀。如果随便编造一个职业,就好像被迫面对一个"即使不说出是偶像也不会被认出"的自己。如果黑藤映良是家喻户晓的偶像,这种担心就毫无意义了。
她咀嚼着终究只是个地下偶像的自己,最终编造了一个通信销售公司OL的设定。
联谊地点选在一家葡萄酒和牛肉都很美味、环境优雅的餐吧。砖砌的包间隔音和私密性都很好,就算万一暴露,也比在廉价大众居酒屋里被拍到要强。从这点感受到了都子的体贴。作为对地下偶像的关照,算是最高级别了。
参加者是三男三女共六人:都子和映良,以及都子公司的一位女孩,女性共三人。都子心仪的甲野学长,以及他带来的两个朋友。大家围坐在长桌旁,简直像是在演绎一场理想的联谊。
"你好,我是三上孝德。甲野的同期,今天没事就来了。请多关照。"
说实话,三上孝德并非黑藤映良喜欢的类型。
神经质似的细长眼睛,以及作为男性略显过白的肤色,都不太能吸引她。
而且他个子很高,接近一米八五。和不到一米四五的映良站在一起,实在过于不平衡。四十厘米的身高差,连想看对方表情都费劲,也让映良显得格外娇小,甚至有点矮墩墩。因为映良不太适合穿高跟鞋,很难调整身高差。
更何况他的名字发音也是"孝则"(Takanori)。这个背叛了她的男人,和三上孝德长得一点也不像。即便如此,映良心口的旧伤还是隐隐作痛。
因此,最初干杯时,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然而,她和三上孝德却奇妙地聊得很投机。和其他参加者没什么话聊,唯独和他交谈甚欢。映良从小喜欢周日早上播放的特摄剧,孝德也是。以此为开端,话题顺利地展开。应和聊天的节奏很舒服,酒也喝得顺。渐渐地,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爱了。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或许会喜欢上他的微弱可能性。
于是,话题终于转到了彼此的职业。
三上孝德是旅行社的行程策划。他说因为喜欢旅行,所以选择了这个能发挥兴趣的职业。据他说,他提出的几个打包旅游方案已经实现,并且很受欢迎。
"你看,前阵子电视上常播的那个广告,'随机旅行扭蛋'。"
"啊,这么说来好像记得。是公布几个旅行地和行程内容,可以随机去其中一个的那个?那个看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对对。有个叫什么宫的偶像出演了CM吧?我不管宣传那块,所以忘了具体是谁了。那里的行程方案大部分都是我提的。"
比起孝德的工作内容,更让映良心跳加速的是他随口提到的"偶像"这个词。
他说的"什么宫",准确来说是"夕阳宫A"这个偶像组合。是上过红白歌会的实力派,名副其实的国民偶像,知名度与东京格莱特尔不可同日而语。过了一会儿,映良轻声问道:
"……三上君,你对偶像之类的不太了解?"
"偶像?就是……唱唱跳跳的那种偶像?"
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孝德疑惑地反问。
"我想除了唱跳大概也没别的了吧。"
"那你的了解也就这个水平咯。"
"我觉得至少该知道夕阳宫A吧,你是不怎么看电视吗?"
说出口的话会流向何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映良的内心奇异地躁动着。她正走向相遇时想都没想过的方向。
脑海中掠过那些曾支持过她的粉丝们的身影——那些她现在正试图刻意忘记名字的人们。接着,孝则的身影也浮现出来。"一辈子推你"。一辈子是多久?
大概,自己是想要某种确凿的东西吧。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我的孝则。
同一张桌子上,大家各自找到了交谈对象,都子正和她心仪的那位学长相谈甚欢。在旁人看来,映良和孝德大概也是如此吧。没人在意映良。过了一会儿,映良稍稍压低声音说:
"那个,我只告诉三上君你哦。"
"嗯。什么事?"
"其实,我是个偶像。在一个叫东京格莱特尔的组合里活动。"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心想,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嘲笑人的类型。只见孝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诶,好……好厉害?怪不得我觉得你这么出色……啊,抱歉,不是奇怪的意思。"
"我没觉得是奇怪的意思。单纯很开心。本来想谎称是OL的,结果还是老实说了。"
"啊,说出来没关系吗?"
"嗯,觉得如果是三上君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哇——,我居然在和偶像喝酒。感觉一意识到就开始紧张了。"
"不用紧张啦。"
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孝德。他没有轻视的样子,但也没有流露出狂热的别有用心,更像是单纯因为"偶像"的新奇而兴奋。这种分寸感刚刚好。映良对自己的外貌颇有自信。能感觉到在孝德心中,映良的外貌和"偶像"这个头衔取得了平衡,这让她也很开心。
要是被问"上电视吗?"或者"在巨蛋开演唱会吗?"该怎么办?她事后才担心起来。虽然上过一次电视,但那是深夜节目,而且主要镜头都是一期生。演唱会倒是开,但别说巨蛋了,连武道馆都是遥不可及的梦,她唱歌跳舞的舞台恐怕比孝德想象的要小得多。
但是,她担心的提问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孝德也压低声音说:
"但是,偶像不是不能谈恋爱吗?"
凭着半吊子的知识,孝德不安地问。这份半生不熟的知识也来得恰到好处。
"我来这里是都子邀请的……想散散心,交个好朋友。而且,只是这样吃顿饭,还不至于到恋爱的程度吧?"
"那倒也是……确实。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呢。"
"就是嘛。反倒希望粉丝能夸夸我呢。"
"啊,原来你真有粉丝啊。好厉害……"
"嗯,姑且还是有的嘛。"对着这个比和任何粉丝交谈时间都长的对象,映良嫣然一笑。
好想让他喜欢上我。她想。想用至今磨练的技能,让他陷入"真实恋爱"。然后,即使十秒过去也不结束,和他交往也没关系。
要找恋人,还是找不懂偶像圈的人比较好。希望他用那种低分辨率的理解方式,认为偶像就是在电视里唱唱跳跳、有粉丝、不能谈恋爱的人。她不愿让对方准确了解,自己只是个非主流的地下偶像,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员,是那个连Oricon榜底层都只能偶尔冒个泡的团体成员。
"既然是偶像,要上课训练吗?"
"嗯,算是吧。不好好练习,身体会跟不上,而且也有演唱会。"
"演唱会!? 果然要上台表演啊。那也就是说,有人是专门来看黑藤小姐你的咯?"
"不光是看我呀。是团体嘛。"
"嘿——……但也就是说,也有人是冲着你来的对吧。这真的很厉害,无法想象……"
天真的尊敬让她觉得痒痒的,很舒服。虽然不是自己的粉丝,却是能真正认可自己的人。那原本觉得过高而不协调的身高,那不太喜欢的容貌,此刻都成了她渴望的东西。
"本来没打算说的,但就是想告诉三上君。"
她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桃色的美甲闪闪发光。这是最适合她的颜色,是她在舞台上的武器。
拜托了,请最推我吧。然后,一直推下去。不要离开我。她在心中默念。请赐予我不允许"换推"的权利。
她用"孝德君"的低语,覆盖了记忆中"孝则"的声音。从今以后,映良心中的"孝德君",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映良亲,今天的表演也超棒!我活着就是为了看映良亲的演唱会。我会一辈子推你,映良亲也要一直做桃色映良哦!"
"嗯!只要真守君还推我,映良我就会一直是东格的映良!要再来哦!"
"我会来的!绝对会来的!"
十秒过去,工作人员将"真守君"和映良分开。真守君是从二期生首场演唱会就开始推映良的元老级粉丝。只要真守君没有转推别人,至今仍来看演唱会,映良就觉得像是获得了留在这里的许可。
真守君对映良而言是特别的粉丝。虽然不是那种会叠很多券的类型,但每次演唱会和握手会都雷打不动地参加,仅此一点就足够了。映良亲身经历过,连这点都做不到的粉丝是何其多。
而这样的真守君,却被映良暗中背叛了。
如果偶像找恋人算是一种背叛的话。
那次联谊之后不到一个月,映良就开始和三上孝德交往了。这是映良持续主动联系、逐渐表露对孝德好意的结果。
只是,孝德没有正式告白算是个减分项。映良和孝德极为普通地一次次约会,去各种地方玩,互相去过对方家之后,随着孝德一句"差不多该交往了吧",两人就成了恋人。那语气,就跟说"差不多该把冬衣拿出来了吧"一样平淡。
映良没想过,一段关系的开始,竟会没有"喜欢你"或"我爱你"的号令。但若在那个节骨眼上挑剔言辞,只会破坏难得的气氛。那样的话,或许就成不了孝德的女朋友了。她不愿意那样。
咦,映良想。为什么我这么想要个男朋友呢?以至于要去获取一个,只是觉得"还算不错"的男人的心。她心中虽有疑问,却仍掩盖了一切,得到了三上孝德。一个在分手时,至少会说一句"我们分手吧",不会擅自消失的、拥有爱的关系的男人。
她一边如同恋人般贴近真守君,一边却成了别人的女朋友。"这是背叛啊"的实感渐渐涌上心头。她也自嘲地意识到,自己正应验了SNS上那些窃窃私语——"黑藤映良怎么可能没男人"。
但是,反正大家迟早都会背叛映良。像孝则那样,一言不发地离去。
那么,由映良先来背叛,又有什么不好呢?被一次次剥夺爱意,映良的心中早已空洞斑驳。这可谓是非常时期的爱。为了不再受伤,必须确保一份属于一人的爱。否则,黑藤映良就会沉没。
"最喜欢你了。"
这句始终没能对三上孝德说出口的话,今天的映良,却低声说了五十三遍。
她本以为这下可以安稳了。既然有了恋人,映良的饥渴理应得到满足。孤独无处可入,内心也会生出余裕吧。这边的孝德不会擅自消失,也不会默默转推。
她觉得,无论被粉丝背叛多少次,只要有孝德在,自己就能稳定下来。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三上孝德,并不能给予映良所渴望的东西。
开始交往三个月后,映良意识到了自己的误解。孝德,或许并不像孝则那样爱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并非遭受冷遇。也并非说孝德是个糟糕透顶的恋人。
三上孝德是个普通的恋人。作为一般意义上的男朋友,并无特别不妥之处。所以,映良无从抱怨。
在两人休息日重合时,他们会一起去吃顿稍好的饭。之后看看电影,如果兴致来了,会在对方家过夜。电影口味相投,饮食喜好也相似,约会本身是愉快的。如果没有孝德,映良大概不会去尝试野味。孝德教会了她未知的事物。
但是,仅此而已。
虽然有很多喜欢的地方,但也有很多不满之处:比如他只是半心半意地听映良说话,事后随意提及;对电影解读有奇怪的固执,有时不认可映良的感受;把映良叫到家里,却因为累了早早睡去,丝毫不理解映良当时的无所适从。
深夜演唱会结束后,她问他能不能开车来接,他却以工作没完为由拒绝。在提出了"打车不就行了"这种映良不可能想不到的解决方案后,孝德才发来一句"抱歉"。但是,这"抱歉"二字里包含了多少歉意,映良无从知晓。
这些细微之处透出的、难以名状的冷淡——或者说是粗糙感,竟然是对着自己,这让她难以置信。明明两人刚开始交往,他却可以不回信息,悠闲地更新SNS。
看着既不回复自己,又在发着无关紧要动态的孝德,映良因这世间的无理而颤抖。明明并非忙到没空碰手机,却可以十五个小时不联系。她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诶,不是……我不是故意无视你。我说了我不擅长这个嘛。用文字敲敲打打,本来要不是女朋友,我回不回信息都不一定。真的没有恶意。"
就算没有恶意,收不到回复时还是会不安,会寂寞。如果是粉丝,肯定会立刻回复映良的信息吧。不,说不定会翘首以盼映良的信息呢。
可是,为什么孝德就不行呢?黑藤映良竟然把一个嫌麻烦胜过自己的男人,置于粉丝之上。明明至今仍有六七十人排着队等着握她的手。
她可是东京格莱特尔的黑藤映良啊。
然而,在孝德心中,映良只是个从事着有点特别职业的普通女人罢了。
"……就算没有恶意,我也会受伤啊。"
"映良你可能会受伤,但我就是改不了我的性格啊。"
你改啊。映良想。又不是要你秒回。在十五个小时里,哪怕只抽出一点点时间优先我,难道都不行吗?十秒,三分钟,十五小时。她心中的时钟指针,正混乱地旋转着。
"但是,要我改变这一点又是另一回事了。映良是映良,我是我。如果受不了,那只能分手了。"
孝德颇为轻松地说出了"分手"二字。这一点也和映良合不来。她不希望为这点小事就提分手。不希望将他们之间的纽带,变得比粉丝还脆弱。
"……我不想为这种事分手。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回一下信息而已。"
明明想和我联系的人多得是,为什么孝德就不这么想呢?映良想着。头脑混乱。或许,不该和这种男人交往,换个男朋友比较好。说不定,粉丝反而会更珍惜我?
但是,那真的是我渴望的、真正的爱吗?
"……我也不想和映良分手啊。和你聊天很开心,……我是在意你的。"
"嗯,我知道。……我知道孝德你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身高差依旧太大,并肩走路很不协调。穿了比平时高的高跟鞋,结果脚太痛只好作罢。看来映良并非灰姑娘。若真要这么说,三上孝德也绝非王子。
为了配合毫不体贴的孝德的步调,映良的脚常常被磨破。直到娇小可爱的映良不高兴地发火,孝德才会想起调整步幅这件事。
进入十一月,东京格莱特尔的圣诞演唱会事宜提上了日程。听说这次会在宽敞的场地举办,让一期生和所有愿意参加的二期生同台演出,办一场热闹的活动。原来如此,映良想。最近,东格的演唱会观众在减少。没有吸引新粉丝的渠道,就连老粉丝扎堆的论坛,评论也在变少。
映良的粉丝也在逐渐减少。与其说是映良的粉丝少了,不如说是对东京格莱特尔不感兴趣的人变多了。今天这个人没来。这个人大概不会再有下次了。虽然能冷静地看清这些,但映良的心依然会如常受伤。
她曾以为,偶像是为了被爱而存在的,只要不断为被爱而努力就好。但并非如此。偶像需要的,是习惯他人的离去。
"映良亲,你要参加圣诞演唱会吗?"
在只有两人的休息室里,伊织这样问道。
"圣诞演唱会……"
"嗯,去年之前一期生和二期生都是分开办的,基本全员参加,但这次是自愿参加吧。所以我在想你要怎么办。" 出人意料的是,选择不出席这场荣耀的圣诞演唱会的成员也有不少。而且为数不少。大概是不想在东京格莱特尔度过圣诞节这个重要的日子吧。可以理解。现在的东格就是这般地位了。
"什么叫怎么办……"
"因为映良亲你有男朋友了嘛。他会不会说想和你一起过?"
不出席演唱会的成员,大半都是在圣诞节有安排。……有恋人。比起在走下坡路的地下偶像团体度过,她们选择了能获得更特别待遇的圣诞节。
不参加里程碑式活动演唱会的偶像,大抵都会遭到粉丝的暗中非议。诸如"肯定是有男朋友了"、"背叛者"之类的闲话,任人说去。
但是,参加演唱会的偶像里也有有男友的,也有特地先在SNS上发了像是"不在场证明"的照片,之后再去约会的女孩。因为是连隐瞒都很容易的低级别偶像,所以一切都显得很肤浅。
那么,圣诞演唱会。这将是她和孝德共度的第一个圣诞节。再怎么说孝德,圣诞节总该会留意的吧。那样的话,他应该会想一起过吧。
"……嗯——,不知道呢。伊织你参加吗?"
"我参加啊——。我男友对过节什么的没什么兴趣,说改天一起吃肯德基就行,就这么说好了。"
伊织爽快地说道。这种无论什么事都能干脆利落说出口的地方,是映良喜欢伊织的地方。
"二期生里,还有希美说她不太想参加。……说是可能快被求婚了,想好好过纪念日。不过嘛,东格运营好像也有点奇怪,比起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的组合,选择男友也难怪啊。"
"男朋友不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分手了吗?"
"所以才只有结婚这一条路可走了嘛。"
伊织毫不避讳地说道。
"不过弹簧璃说她参加哦——"
"啊——,瑠璃啊。她最近超级努力的。"
更换了服装和担当色为黑色、焕然一新形象的赤羽瑠璃,最近人气正逐渐上升。作为二期生,被选中的机会也增多了,大概是运营方认可了她的市场需求吧。
身材姣好、眼角微挑的她,比起原来穿的暗红色,大胆的黑色确实更适合得多。不知是受谁指点,还是自己意识到的,总之是选对了。
在二期生中,和瑠璃的关系算是比较好的。比起映良那样单纯想被宠着,因喜欢和憧憬偶像本身、抱有御宅族动机的瑠璃,或许因为追求的东西不重叠,所以比较好说话。
某种意义上对某些事一无所知、对偶像抱有过多梦想的瑠璃,不知怎的让人感觉像是个圣域。
"弹簧璃有男朋友吗?"
"不,谁知道呢……有也不奇怪,但直觉是没有。她不像那种类型。"
"感觉她不会找呢。像是会为理想殉道那种。"
正说着,赤羽瑠璃走进了休息室。伊织与她擦肩而过,出去了。伊织似乎不太擅长应付瑠璃,一到不得不和她说话的场合就会这样匆匆离开。瑠璃那过于清高的气质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映良多少也能理解。
"伊织走了呢。怎么了?"
"好像被经纪人叫去了。"
映良说了个善意的谎言,瑠璃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摆弄起手机。
每当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晃动,瑠璃的眼睛就闪闪发光。那光芒过于炫目,映良不由得问道:
"瑠璃,你在看什么?"
"诶?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搜自己而已。"
"什么嘛,搜自己啊。我最近都腻了。夸奖的话总是老一套,诋毁的时候反而花样百出。还有,最最糟糕的就是搜到'转推'报告。要去别家就别发推嘛。"
"哇——,那确实很扎心……" 瑠璃垂下形状姣好的眉毛,感慨地低语。偶像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我还是会搜啦……会在意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
"瑠璃最近很厉害嘛。怎么说,换成黑色之后状态很好呢。我也觉得瑠璃更适合黑色,真是选对了。"
"嗯。确实觉得黑色不错……觉得没白下血本。" 说这话的瑠璃,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由衷的笑容。
映良差点脱口而出"该不会是男朋友建议你换颜色的吧?",又咽了回去。考虑到瑠璃那种过度的洁癖,她应该不会偷偷交男朋友。
那么,那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胸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嫉妒。一想到存在能让瑠璃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存在瑠璃能将其作为心灵支柱、倾注爱意的人,就觉得难受。
希望瑠璃没有男朋友,映良想。希望瑠璃也只依赖粉丝给予的爱,在那份不安定中摇摆就好。
想着三上孝德的事,映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不久,瑠璃迷恋上谁的事就轻易弄清了。瑠璃喜欢上的是名叫"梅露助"的、活跃于网络的资深粉丝。是从瑠璃还穿着无人问津的孤独红色服装时期就追随她的、资历很深的粉丝。
瑠璃近乎愚直地爱着梅露助,遵从梅露助的意见和评论继续进行偶像活动。对梅露助而言,赤羽瑠璃大概就是理想的偶像吧。但并非如此。是瑠璃为了能成为梅露助的理想,在调整着自己。
不知是梅露助的"制作"能力高超,还是"恋爱中的人更有魅力"这种无聊的普遍说法应验了,瑠璃确实人气在上升。这样的话,瑠璃更加沉迷于梅露助也在情理之中。
即便如此,也看不出瑠璃和梅露助有实际联系。不是隐藏得好,而是两人之间大概真的什么都没有吧。映良对这种事很敏感,如果瑠璃和梅露助有了什么,她一定能察觉。
瑠璃是从骨子里的偶像。所以,她认定自己成不了梅露助的恋人。她告诫自己梅露助也没这么期望,压抑着自己的欲望。仅仅是握手,或者仅仅是收到礼物,就让自己相信彼此是联系着的。
明明并非如此。
孝则不也消失了吗?他们自有他们的人生,优先级必然会有颠倒的时候。没有例外。梅露助一定也和孝则一样。只要不成恋人,就不会改变。
无论被"推"到何种程度,我们想要的爱情也得不到。赤羽瑠璃真正渴望的,其实并非那些。即使用零食填饱肚子,我们也只会越来越饥饿。
那么,瑠璃应该去得到梅露助才对。哪怕只发一条信息也好。来自"推"的讯息。意想不到的、被回应的爱意。梅露助一定无法抗拒。
那样即使当不成偶像了,不也无所谓吗?因为,喜欢啊。
看着身裹黑色打歌服、以梅露助为路标继续前行的瑠璃,映良感到气愤。真想在她耳边低语:没人会"一辈子推你"哦。
演唱会现场的欢呼声和聚光灯的热量,似乎要将映良的大脑融化。每当视野边缘瞥见黑色打歌服的弹簧璃,映良就想:要想得到一生,只有束缚住才行。必须从外部填满才行。我们的存在,他们一定会忘记的。
握住麦克风的左手暗暗用力。映良喜欢瑠璃,或许正是因为她不试图将梅露助变为恋人。
最终,映良选择了不出席圣诞演唱会。她甚至没告诉孝德有演唱会的事,是不想让他徒增不必要的负担。对于东京格莱特尔二期生的明星、桃色担当黑藤映良的缺席,经纪人什么也没说。
参加圣诞演唱会的成员,在平时的训练结束后,还要接受演唱会专用的特别训练。映良用余光瞟了眼意外地站在显眼位置的瑠璃,开始做回家的准备。
孝德极为平常地聊起圣诞节的安排,提议去一家不错的酒店共进晚餐。很棒。无可挑剔的、稳妥而美好的约会。映良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如果那次约会实现了,她大概会相当幸福吧。
"抱歉。……突然有工作。因为是圣诞节,找不到别人。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我去了。"
孝德带着歉疚说出这话,是在平安夜前三天。
"……诶,那圣诞节,岂不是根本见不到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重视这个,本来想好好安排的。……这次我一定找时间补上。"
"别的日子不行啦!在不是圣诞节的日子搞什么圣诞节过家家有什么意义!?"
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但孝德露出了面对麻烦纠纷时同样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对孝德而言,这大概也只是烦躁情绪的延伸吧。
因为是圣诞节所以找不到人,她能理解。谁都想优先私事的日子。但是,孝德应该也一样——作为映良的恋人也应该一样。可为什么孝德就不能为了映良说一句"我也去不了"呢?
明明黑藤映良选择了不出席圣诞演唱会,为什么却如此轻易地,败给了天平的倾斜?
"……我其实觉得,就算不是圣诞节当天,只要能和小映一起好好吃饭、开心度过就行。"
"这话说得可真漂亮,但说到底不过是你没优先我的借口罢了。算不上什么补偿。这种时候都不能被优先,那我当这个女朋友是为了什么?"
不想被看轻。想成为第一。所以,才选择了成为三上孝德的女朋友,应该是这样的。孝德很温柔,也想今后一直在一起。但是,越是和孝德在一起,就越是寂寞。
也不是不被重视,在孝德心中她大概就是第一。但是,光是那样不够。想到这里,话语不期然地从映良口中冲口而出。
"和我握一次手,要三千日元哦。"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面对这没头没脑的话,孝德也愣住了。
对偶像不甚了解的孝德,恐怕连握手会文化都无法理解吧。但是,她忍不住不说。想让他知道,自己是有那样的价值的。却又希望他不要意识到,作为偶像的黑藤映良的价值其实并没那么高。这份"想被珍视"的、过于单纯的渴望,因身为地下偶像而变得复杂扭曲,处处碰壁。
圣诞演唱会的门票是一万二千日元。比平时贵很多,是因为圣诞节是特别的。运营和粉丝都认可的这份特殊,三上孝德却不懂。
所以,无论握手要花三千日元,孝德的圣诞计划还是没有改变。理所当然。无论映良和孝德握多少次手,肌肤相亲多少次,也不会产生一分钱的价值。酒店的晚餐被挪到了二十七日这个普通的工作日。孝德笑着说,算是"补偿"。
平安夜也好,圣诞节当天也好,映良都在房间里茫然度过。没参加圣诞演唱会专用训练的映良,也无法临时上台表演。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圣诞节没安排,映良特意没更新SNS。没有上传证明"不在场"的照片,也没有刻意隐藏孝德的存在。大家尽管去胡乱猜测好了。若不如此,自己仿佛真的没被孝德爱着似的。
赤羽瑠璃此刻,一定正幸福地歌唱舞蹈着吧。虽然场地变大了,但同期的成员比平时少,舞台一定会让瑠璃格外显眼。
想到此刻正享受着那个舞台的"梅露助",胸口又是一阵刺痛。这痛苦,竟比被孝德放了圣诞鸽子的瞬间还要强烈,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梅露助和瑠璃不要在一起就好了——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她这样想。
那天,孝德罕见地发来了"今天对不起"的信息。映良已读后,足足等了十五个小时,才回复了一句:"没什么。"
圣诞演唱会后,形势明显变了。或者说,运营方式也变了。原本只有被选中的七人参加的握手会,扩大到了十二人。按理说这算是发展,但映良很冷静。这是最后的挣扎。运营正在动用所有力量,试图最后从粉丝身上再榨取一次。
映良对东京格莱特尔的热情已逐渐消退,但依然被选为握手会的选拔成员。握手会上的黑藤映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
从这次握手会开始,赤羽瑠璃也被选为选拔成员。在映良隔着两个通道的位置上,露出紧张神色的瑠璃,与她高冷的面容不符,显得有些可爱。
但是,能对此抱以微笑的,只有最初那一会儿。
因为,资历相对较深的粉丝"凉吉",没有来排映良的队。
凉吉,排在了赤羽瑠璃的队里。
瑠璃带着慌张的表情触碰凉吉的手,用响亮的声音大大方方地道谢。那样子,俨然已是小有名气的偶像了。
瑠璃大概没有"抢了映良粉丝"的意识吧。说到底,对粉丝并无所有权。凉吉拥有购买与喜欢偶像的十秒时间的权利。
映良开始憎恨起对此一无所知的瑠璃。她也知道这样想不妥,知道对某个粉丝如此执着很奇怪。即便如此。那个曾被称为"真实恋爱营业"的映良被放弃,他去了瑠璃那里。
她用余光看着笑容满面地与瑠璃握手的凉吉。也许只是对改变形象的瑠璃感到新奇,又或许单纯是注意到了瑠璃的魅力。无论如何,这都是明确的背叛。
即便凉吉下次之后回到映良的队里,映良大概也无法为此高兴了吧。一定会想起,他与瑠璃握手的样子。即便如此,如果他来排队,映良还是会笑着握手。就在那一刻,将他当作恋人般对待。
但是,没过多久,凉吉就连握手会本身也不来了。
和孝则一样的结局。又是这个模式,真是够了。映良小声嘀咕。
想要爱。想要那种绝不会让自己寂寞的、为映良量身定做的爱。
与握手会规模扩大成反比,东京格莱特尔演唱会的频率在减少。外界开始煞有介事地流传东京格莱特尔解散的消息,甚至有人猜测选拔成员或许早已被告知了。
实际上,没有任何人被告知,只是徒然感受着"看不到自己未来"的现实。一期生的顶尖成员,大概能转会到正规的事务所,或者去新的地下偶像团体寻找发展空间吧。
那么黑藤映良呢?就像人不会去想象自己死去的日子,映良也从未想象过自己不当偶像的那一天。
如果自己不再是偶像,不用再做粉丝服务了,会怎样呢?和孝德的关系,现在倒是稳定得惊人。当然,那里并没有映良所渴望的爱。
不如说,映良的要求正一点点降低。只要能得到这种程度的爱就满足了吧——她那"懂事"的心如此说道。
『今天去不了了,抱歉』
面对突如其来的取消,她深吸一口气就接受了。这个时期,旅游业正是旺季。没办法。打扫得闪闪发亮的房间也好,用面粉从头调制的奶油炖菜也好,都失去了意义,但没办法。哪怕提前三小时联系我也好啊。那样的话,就不必做这些了。
对于完全看不到成为人气偶像前景的映良而言,这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式的进化。曾驱使着映良的那份暴力的"想要被爱",变成了掺杂着放弃的"曾想要被爱",这意外地让她觉得生活变得容易了。
决定和孝德同居,也是在这个时候。孝德工作越来越忙,挤出时间去映良那里本身都变得困难。既然如此,干脆一起住好了。这很符合孝德那讲求实际的性格。
"小映也开心吧?你看,我要是突然去不了,你又会不高兴。"
"嗯,那倒是……"
她本想回一句"还不是因为你老临时爽约",但孝德频繁地说着能一起住很开心,她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一旦同居,映良觉得自己就真的无法离开孝德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映良多多少少还是喜欢和孝德在一起的。
他那转换得快的地方,时间合适时也会好好来接她的地方,以及每次映良一说喜欢什么蛋糕,他就会买来,然后像等待夸奖的小狗一样笑着的地方。
要让她放弃这一切,再去找其他恋人,她提不起劲。正因为对偶像圈不了解,才没有过分特殊化看待映良的孝德。……事到如今,也不知这是好是坏。或许,正确认识黑藤映良是怎样的偶像的地下偶像粉丝,才更能理解与黑藤映良交往的价值。
但是,现在已经晚了。映良正如同融化般,适应着有三上孝德存在的生活。事到如今,再被强行剥离,她也困扰了。
即使,孝德并没有如映良所愿那般爱她。即使,他并不会将一切都推迟,只想着映良。
"……我也很开心哦。能对孝德说'欢迎回来'。" 如果能的话,希望我说"欢迎回来"时,你能抱住我。希望孝德能为了拥抱映良,不惜费劲地弯下高大的身躯。
想着这些,映良又低语了一声"很开心"。
已经变得相当空闲的映良,主动操持起了搬家事宜。她承担了因工作繁忙的孝德那份的打扫和打包工作,整理行李。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发现。那个足以从根本上颠覆两人关系的东西。
那天,是两人久违地能一起吃晚饭的日子。
孝德反复说了好几次"今天肯定没问题",让人觉得好笑。他大概对自己平时老爽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吧。虽然毫无反省,却一副煞有介事地只表现出罪恶感的样子。因为觉得这样的孝德很可爱,映良原谅了他所有的一切。映良再次端出了前几天做过的奶油炖菜。那天,她最终几乎全扔掉了。
"这奶油炖菜真美味。"
"没用现成的调料块,是用面粉从头做的哦。厉害吧?"
"诶,炖菜是用面粉做的!?"
"你重点在这啊——"
映良咯咯地开心笑着,孝德则仔细端详着勺子上的奶油炖菜。本该是幸福的餐桌。
所以,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做。她没有准备任何该准备的东西,而是从床底下——一个粗糙到让人奇怪为何至今没发现的藏匿处——拿出了一支荧光棒,放在了餐桌上。
"『蓝色里程碑』,你当时推谁?"
"啊……?"
孝德的目光,无法从桌上的荧光棒上移开。
"除了这个还有很多哦。挂毯啦DVD啦。CD也有。喜欢过蓝梅吧?"
孝德的脸因紧张而扭曲。原来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映良事不关己似的想。
蓝色里程碑——孝德曾收集周边、喜欢到那种程度的偶像团体,说白了,是和东格同级别的地下偶像。应该在没有解散的情况下,至今仍在断断续续地活动着。是一个配备握手会和拍立得、除了内容物以外和东京格莱特尔几乎没区别的组合。
"不是说对偶像不太了解吗。啊,不对……不一样呢。只是不了解夕阳宫A而已?只是不了解上电视的主流偶像,对地下的却很熟?"
孝德一言不发了。大概是知道这时候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吧。他只低声说了一句"现在演唱会已经不去了",但映良想说的不是这个。孝德现在是否还推蓝梅,根本无所谓。重要的不是那里。
"那么,……你也知道东格的桃色,黑藤映良,是哪个级别的偶像咯?"
她想起孝德说"好厉害"时的样子。那时的尊敬,是真的吗?他是怎么看映良的呢?
推过地下偶像的三上孝德。恐怕正确认识到黑藤映良是地下偶像的三上孝德。或许早已察觉到,映良是个不算太厉害、但也会有人愿意排队握手的、处境微妙的偶像。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受打击。明明和他的"推"是同一立场,是因为自己只是优先度稍低的"普通女友"吗?回过神来,泪水已模糊了映良的双眼。情绪被搅动,说出了多余的话。
"……因为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偶像,所以你不那么珍惜我吗?"
"不,那个……我并没有觉得你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偶像,也不是说不珍惜小映。我只是不擅长频繁联系之类的,旺季确实爽约也多,但我真的珍惜你。"
"真的珍惜?我知道啦。在孝德心里,是'真的'在珍惜我吧。但是,不够啊。像粉丝一样,把我当成同等重要的人来珍惜啊。粉丝啊,可是喜欢我喜欢到要死的哦。一次握手要付三千日元!孝德你可是免费在做,所以要把那份量,加倍地爱我啊!"
什么都不顺利啊,映良想。
正因为作为偶像从别人那里收集了爱,所以才想被更多地爱。不仅仅是作为普通女友,而是因为好歹也在做偶像,所以想要更沉重、更特别的爱。否则,黑藤映良就没有特别偏爱三上孝德的理由了。
"喂,你去蓝梅演唱会的时候,参加握手会吗?"
被突然一问,孝德瞪大了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当然了。有"推"嘛。曾经有"推"嘛。那当然会想排队,想花钱握手。去看蓝梅演唱会时,请过年假吗?圣诞演唱会,参加过吗?
"……够了。对不起,今天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没看孝德,默默走向卧室。在昏暗的房间里,映良想。
——如果我,是人气到能坐满巨蛋的偶像,是不是就不会感到这份寂寞和悲伤了呢?不会因为被"转推"就消沉,不用去记每个支持自己的粉丝的名字,也不会为那些记住了的每一个名字而心神不宁。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三上孝德一人身上了呢?是不是就不用拼命寻找那个会永远爱自己的人了?
脑海中浮现的,不知为何是赤羽瑠璃和素未谋面的"梅露助"。现在她明白了。映良是,无论错得多么离谱,也想要和自己那个"梅露助"谈一场恋爱。
寻求被爱之旅,真是寂寞啊,映良想。
然后,她意识到了。
自己,甚至连三上孝德,都还没能爱上。
不知睡了多久,映良醒了。外面天已大亮,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卸掉的粉底成了惩罚,不愉快地粘在指尖。她咂了下嘴,搓了搓手指。
孝德已经去上班了吧?在映良情绪低落的日子,他总是像逃走一样消失。然后,会买来映良其实早已吃腻的蛋糕。露出一副真心以为这样就能解决一切的表情。
就在她几乎要哭出来、起身的瞬间,注意到旁边有人。孝德就睡在同一张床上。
"……孝德?"
"…………哇,对不起,本来想醒着等你的,不小心睡着了……"
孝德说着,撑起身子。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时候,听到东京格莱特尔这个名字,我就明白了。虽然没去过现场,但场地离得近……"
"……嘛,既然是蓝梅推,会知道也不奇怪。"
"但是,说出来怕你警惕。不是因为你是偶像什么的,那时我是真心想和小映变亲近。一见钟情……倒也不是,就是很想再多聊聊天。要是让你知道我是个混偶像圈的家伙,你大概就不会和我交往了吧。"
孝德吞吞吐吐、口齿不清地说着。或许真是那样。如果知道黑藤映良的事,她大概确实不会和他交往。多半是映良那份自尊之类的不会允许。但是,正因如此,每次被轻慢时,她才会又懊悔又悲伤。明明自己在东格里还算有人气。
"可能不会交往吧,但是那样的话……你就算彻底暴露御宅族本色也行啊。因为,现在这样更寂寞。什么嘛,既然正确认识到和偶像交往的价值,那就更珍惜我一点啊。"
"你刚还说可能不会交往。到底怎样啊?"
"烦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孝德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喜欢啊。"
交往时没说出口,至今也极少听到的这句话,孝德轻易地说了出来。然后,从当作睡衣的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从外面也能看出来。是戒指盒。
"……那是什么?"
"昨天买的。说'今天能买到的就行',结果被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款式也只有简单的,但我想,要是错过今天,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说着,孝德拉过映良的左手。然后,从盒中取出银色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尺寸完全不对。是松松垮垮、好像随时会掉的戒指。
"……尺寸也搞不清楚。"
"趁我睡着的时候量一下不就好了。这种地方,真是……"
连这点心思都没想到的三上孝德,果然不是映良的理想型。或者说,交往至今,连自己女友的戒指尺寸都没想过要确认吗?握手会上,送给映良戒指的粉丝有好几人。他们送的戒指每一个都正合适,让映良好几次都感觉自己成了灰姑娘。
"但我真的很拼命啊。再这样下去,感觉真的要分手了……"
孝德语无伦次地说。但是,他的目光忽然笔直地看向映良。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和我结婚。"
看着在无名指上晃动的戒指。看着那枚不换掉肯定没法好好戴的戒指,泪水涌了上来。结婚。在不知其详的神明面前,立下"一辈子推你"的誓言。对那个一点点践踏映良、并非王子的三上孝德而言,这份礼物过于沉重了。过了一会儿,映良叹了口气。
"我大概,并不喜欢孝德吧。"
她说出了心中一直所想。
"偶像的价值会不断贬值,对吧。所以,我想要不变的东西。那时,突然出现的,就是孝德。所以,其实不是孝德也行。因为孝德说了'差不多该交往了',我也就差不多地、想要成为第一,就妥协了。"
想要不变的、确凿无疑的爱。想要不是粉丝,却依然宠爱自己,能为免费的握手赋予价值的人。
"……我想,喜欢上孝德。"
映良静静地说。
"不想从这里再去寻找别的恋人。想为蛋糕欢喜,为电影雀跃,想为偶尔来接我的你,成为世界上最开心的人。想被再珍惜一点点。我会说很多遍,肯定又会让孝德厌烦的。呐,即使这样……这枚戒指,也不用还回去吗?"
戴着松松垮垮戒指的左手,被孝德的手握住了。
映良在心中默数。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即便如此,孝德的手也没有松开。
……四十秒,五十秒。毫无价值的手变得温暖。六十秒。
刚接受孝德求婚不久,东京格莱特尔的大规模重组就决定了。一期生将全员毕业,二期生中也有人表明毕业意向,或是接到了相关通知。照这样下去,东京格莱特尔就算解散也不奇怪了。
并非因为业绩不佳。维持运营程度的利润还是有的。即便如此,所属的偶像们已经开始感到焦虑,运营方似乎也不忍心让她们继续待在这艘泥船上了。
是的,泥船。确实有粉丝,但即便继续乘着,以现在的东京格莱特尔恐怕也去不了任何地方。经历如此大规模重组,或许能抵达别的港湾——别的团体。但那也是场未知的赌局。
映良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思考着未来。然后,抚摸着空无一物的无名指。
那枚戒指正在重制。预计这周末能拿回来。
今后,孝德绝不会变得判若两人般珍惜映良吧。映良会失望很多次,也会为得不到所求而痛苦。结婚什么的,映良绝对无法满足。映良所追求的,是永远不变的价值。是能将无限时间倾注于这只手的人。祈求三上孝德变成那样,是不是太乐观了呢?
即便如此,去相信、去祈愿,这本身或许就是黑藤映良的婚姻。也许,对其他人而言,也是如此。
今天要挑战握手会的手,依然空无一物。
无名指上没有任何痕迹残留。即便如此,映良想象着,自己摩挲着的手指,被谁注意到了。
未雨绸缪的兽道
用折纸做成的链条装饰着房间。全长足有数十米的这东西,做起来一定很费功夫吧。看着在房间里绕了好几圈的这玩意儿,我估摸着大概花了八个小时。
我完全不知道虎在做这个。他肯定是在我不在或者睡觉的时候,悄悄赶工做的。
爱情用时间衡量比用金钱衡量更好。当然,对社会人来说,八小时比一万日元更贵重。更何况,花在装饰房间、之后多半会成为可燃垃圾的折纸链条上的时间,说实话大概值五万日元左右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声音发颤地问道,难掩喜悦。这种时候,我的声音会比平时更高。心里有个苦笑的自己在说:声音,好高啊……。但虎看到我这副样子,眼睛更加闪闪发亮。
"小月你喜欢这种的吧?所以就努力做了。"
虎的话不准确。我喜欢的不是折纸链条的花哨,而是喜欢像折纸链条这样,凝结了虎心血和时间的东西。是用钱不太容易买到的、倾注了心意的时光结晶。
但是,我不去详细解释。虎肯定不太明白这部分。虎只是觉得,用折纸做成的、偶尔混着金色的彩色链条很可爱。
"太努力了啦……这有多少米啊?"
"本来想在小月生日前能接多长就接多长,所以不知道!长度和我的爱意一样哦。大概装了五个垃圾袋那么多。"
"用垃圾袋保管的!? 而且,那么多的话,虎的房间不都塞满了吗?"
"最后都堆在床上了。一动就哗啦哗啦响。" 最近虎不让我进他房间,似乎就是这个原因。真是惹人怜爱得不行。
"今天我要让小月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前小月说好吃的千层面和炖汉堡肉饼我都做了。可能味道会有点重,但今天应该没关系吧?"
"整体味道是有点浓呢。不过,我很开心。"
"啊,对了。趁还没忘,这个,礼物。"
会为我做折纸链条的虎,正式的礼物也从不落下。今年虎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瓶我自己会犹豫要不要买的昂贵香水。是和特别设计的喷雾器配套的、在SNS上很热门的那款。我两个月前说过想要的东西,虎都好好地记住了。
"我觉得这香味很小月,自己也喜欢上了。"
"谢谢。我喷上哦。"
"喷吧喷吧!对了!还有蛋糕!"
虎啪嗒啪嗒地跑向冰箱。明明饭还没吃,却迫不及待地想先让我看蛋糕。
虎端来的蛋糕,是个像小型婚礼蛋糕一样的双层蛋糕。盛开得绚烂的糖霜玫瑰,华丽得仿佛在梦中扎了根。点缀的蜡烛上缠绕着金色的藤蔓。
不敢相信这是属于我的东西。但是,巧克力牌上确实刻着"生日快乐 小月"的字样。
"……这个,好厉害,好漂亮……"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因为是抽选的,能不能抽到担心得不得了,第三次招募才终于抽到。好开心啊……"
"谢谢你,虎。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哎,哎,小月哭了?"
"要哭的嘛……谢谢。每年每年,都这样为我庆祝……"
"诶,诶,不,因为是我自己想做的嘛!虽然超级开心,但别哭啦~" 虎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我。虎的力度控制得真的很温柔、很轻,在虎的臂弯里时,我感觉自己成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明明交往了八年,有时却不敢相信虎是爱着我的。毕竟虎实在太完美了。无论何时,虎都那么惹人怜爱。我沉醉于"虎属于我"这个事实。一直,想从今往后也一直,和虎在一起。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蛋糕。缠绕着藤蔓的蜡烛,只有七根。
虎绝对不会做在这可爱的蛋糕上插三十根蜡烛那种煞风景的事。
我喜欢虎这一点,也憎恨这一点。
虎的本名是虎鶫泰隆,但几乎没人那样叫他。从在电影制作研究会相遇时起,他就是"虎"。一头华丽金发配上端正容貌的虎,俨然是掌控全场的王者。
开朗、对谁都温和友善,但绝不让人看轻,无论男女都很仰慕他。社团里有趣的事总是虎在主导,大家甚至像是为了待在虎身边才加入映研的。
事先声明,我倒不是因为喜欢虎才进映研的。因为大一上学期没参加社团,我在大学里轻易就孤立了。一年级时系里的公共课还少,容易变成这样。
着急的我,在下学期开始匆忙寻找社团。但社团也不是无限存在的。我这个迷上了昆汀·塔伦蒂诺的土气女大学生,能落脚的地方就只有映研了。
"你也是冲虎来的?"
我没参观就提交入部申请时,那位女会长带着半是讪笑的语气问道。
"诶?"
"不,完全没关系啦?只是,到这份上真厉害啊。去年部员还只有十二个人左右,现在都有八十人了。到这地步简直是泡沫了。虎泡沫。"
"那个,虎是什么?"
对我的回答,会长瞬间投来了轻蔑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明明就是'那样'还装蒜"。但见我继续困惑,会长的表情渐渐缓和,变成了淡淡的微笑。
"啊,抱歉。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吗?啊——,我这边也有点不对劲了吧。哇——,对不起!别在意!一想到你是不知道虎的稀有物种,不知怎的觉得可爱起来了。呃——"
"我是安土月子。安土桃山时代的安土。"
"嗯嗯。月子是吧。呜哇,让你看到难堪的一面了,真的对不起哦。"
会长夸张地捂住脸,然后噗嗤一笑。现在想想,她不是坏人。她一定也是虎的受害者之一。
"喜欢电影?"
面对会长的话,我拼命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似乎因为自己"不是冲虎来的"而受到了些许尊重。那么,不沉溺于虎那种东西,而是宣传自己喜欢电影,才是融入这里的必要之事吧。这么做的过程中,会长对我露出了越来越温和的笑容——最后,浮现出某种略显寂寞的笑容。
"月子这样的孩子能来,我很开心。但是,就算之后也迷上虎了,我也不会说什么的。因为是虎嘛。"
会长的语气过于寂寥,我更加说不出话了。怕一反驳,就会显得太过拼命。
于是,我很快就明白了会长那番话的含义。
刚加入映研,就赶上了每月一次的例行酒会。近四十人参加的酒会,我只是一味地诚惶诚恐。在场的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开心,很喧闹。感觉就像是成功酒会的样本,甚至有点电影感。
他们一边幸福地喝着酒,一边不时地让视线游移。然后找到某一个人,便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快乐的空气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从外面看,这是奇妙的景象。即使从远处看,也能知道他在哪里。就像即使远远望去,也能知道阳光照在哪里。
那移动酒会座位、如同日照点般的人,正逐渐靠近这边。当他来到距离我只有十几米的地方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也成了注视他的人之一。我旁边的座位空了,虎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映研的干事兼外联担当的一年级生,名字是虎。嗯——这是外号,真名是虎鶫泰隆,不过,叫我虎就好!顺便说一下我是文学部创意文化专业的!你呢?"
"我,我是……安土月子。"
"小月(Aduchi)?怎么写?"
"安土桃山时代的——不,是平安的安,土地的土……"
"那——,就是小月了。小月!" 被这个从未有人叫过的外号称呼,心情就像在新雪上留下了足迹。但是,一点也不讨厌。"小月"这个新名字,在心里咕噜咕噜地打转。
被毫不拘束笑着的虎吸引,目光无法移开。我正要把赢得会长好感的唯一要素,早早地丢弃。原来如此,这就是虎。无数人为了寻求他而来到这里。如同为沙漠量身定做的、过于完美的绿洲。
我的容貌并非特别出众。内在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是个极其普通、随处可见的大学生。
但是,和虎鶫泰隆在一起时的自己,不知为何觉得像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虎,是最擅长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人。
『生日快乐,月子。和泰隆君处得好吗?』
"处得好。没事的。"
在恭喜之后立刻提起虎的母亲,是少数会用本名称呼虎的人。虎只去过我家一次,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然而,母亲至今仍非常中意虎。她把只见过一次的虎,说得像每周都见面的女婿一样。但是,这并非母亲的错,是虎的本事。
『那,泰隆君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这边也忙,虎也……有各种交际。"
内脏仿佛错位般滑动了一下,我敷衍地回了句"是啊"。
『嘛,下次来这边的时候,就得定下各种事情了呢。』
有那种感觉,我敷衍地回了句"是啊"。
『泰隆君,不想要车吗?我认识的人……你看,叔叔的熟人不是有个经销商吗。那人可中意泰隆君了,啊,虽然我只是提了提泰隆君的事,他说真是个好孩子。有辆从倒闭的租车行收来的车,说可以便宜卖。可好了。说只开过两三次,看里程表几乎跟新车一样。』
母亲喋喋不休地说着。虎到底在我老家被传成什么样子了?光是想象,我就想挂电话了。
『泰隆君真是个好孩子。真的,我觉得三十……三十岁交往的对象,他最合适。考虑将来吧?』
"将来……"
『考虑将来,泰隆君是最好的了。』
母亲像是打包票般说道,我又用"是啊"掐断了对话。为了避免话题继续,把它沉入泥沼。
映研时代的同期要结婚了,我和虎理所当然地两人一同出席。
虎一出现在会场,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比起主角新郎新娘,大家更期待虎的登场,站在旁边的我完全被掩盖了。
"虎——!好想见你啊虎!"
"这次简直就像是为了见虎才来的!虎现在在干嘛?"
"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上班族啦。做电影预告片的!"
"诶,虎前辈在做电影相关的工作?太厉害了!"
大家围着虎叽叽喳喳,汲取着久违的虎的气息。虎怜爱地迎接他们,轻轻戳了戳新郎的头。
"没想到正冈和米山要结婚了啊——"
"用'没想到'和'正冈'玩谐音梗是吧!"
"万万没想到米山会和正冈结婚啊——"
虎的话让周围沸腾起来。明明不是什么绝妙的笑话,虎的话语却像施了魔法。和学生时代毫无二致,大家都沉醉于虎。
我像观看屏幕般,凝视着虎的样子。虎的周围人来人往,大家轮流和虎说话。我朦胧地想,自己独占着这样一个需要排队等候的男人。
只要回到家,虎就是我的。在心中如此默念,便能平静下来。只要回到家,虎就是我的。
正想着这些,背后突然被拍了一下。是前映研同辈、为数不多的朋友敏惠。
"哟——月子,好久不见。还好吗?"
"敏惠啊……吓我一跳。"
"你男友还是这么受欢迎啊。哎呀——,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好的男人,那家伙。厉害啊。连我都被那气场压倒了。" 敏惠眯起眼睛,像是觉得耀眼般看向虎。
敏惠两年前和公司前辈结婚了。或许正因如此,她对虎的引力似乎已经有了耐性。我至今也没能问出口,大学时敏惠是否喜欢过虎。
"进婚宴会场的时候,挽着手臂对吧?那个也很厉害呢。感情还这么好啊——"
"感情好什么的……只是虎觉得那样会更热闹而已。想着在婚礼上,比新郎新娘更恩爱地入场,会不会有效果。"
虎提出这个建议时,我反而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没想到会在有前社团成员的地方,宣示我们仍是恩爱的一对。
虽然立刻就和虎分开了,但"安土月子仍是虎的女友"这一点,应该已经给人留下了印象。
"啊,给月子介绍一下,这是敏惠。辛苦啦——" 这样说着走近的,是前映研的会长。虽然现在已不是会长,但她仍被这样称呼。
"跟虎打过招呼了,就想也来这边一下。怎么样?还好吗?"
"还算健康。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事就是了……"
"和虎住在一起不可能普通吧。每天都很开心吧?呐?"
会长带着一丝讽刺,歪了歪头。我本想回答"确实很开心哦"。他会为我用折纸做链条,休息日会再现电影里出现的食谱做给我吃。但是,连这些事我也不想告诉眼前的女人。我反而回了句不痛不痒的话:"虎的优点大概就是随时随地都心情很好吧。"
"不过啊,没想到月子和虎能持续这么久呢。"
"诶,那个……是吗?"
"是啊。还没结婚不是很稀奇吗?交往好几年还能关系这么好,挺少见的吧。"
会长提高声调笑了。我暧昧地笑着,想着这个话题能不能快点结束。
"说起来大学时虎和你交往我也吓了一跳呢。还以为来了个难得的不是冲虎来的孩子,结果还是这样啊。"
"会长你老是跟月子说这个呢!不过,我也是虎的'跟班'之一,能理解你想说啦!" 敏惠不着痕迹地打圆场,想岔开话题,但会长的目光抓住我不放。被咬住了。被咬住了喉咙。
"不知怎的,不知不觉间虎就成了月子的东西了呢。那个有点谜啊……。虎是喜欢上月子哪点了?" 会长准确地戳中了我的痛处。那句话,笔直地贯穿了我的脊梁。
虎为什么选择了我,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时机正好,加上我刚入部不认识虎算是走运吧。虽然酒会时我就已被虎吸引,但虎没有察觉到。
另外,马什菲尔德导演的电影起了作用。
即使彻底被虎迷住后,我依然只是细水长流地继续着映研的活动。也没有特意去接近虎。一方面觉得凑到总是被人群包围的虎身边有所顾忌,另一方面单纯觉得虎对我而言太过耀眼。我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和虎产生关联。
对映研活动本身热心的会员不多,我按自己的喜好策划活动,用社团预算将其实现。
马什菲尔德导演作品的上映会也是其中之一。
马什菲尔德导演在日本的知名度不算高。是那种所谓的、会放在迷你影院或租碟店冷门角落的导演类型。但我非常喜欢马什菲尔德的作品。色彩鲜艳,看着开心,台词也很时髦。虽然现在被归为稍显小众的导演,但我总觉得只要改变宣传方式,完全可能在日本一举成名。上映会就是怀着这种心情策划的。
大部分会员虽然不知道马什菲尔德导演的作品,但反响不差。会长也很高兴,立刻就讨论起举办第二场也不错。
而最重要的是,虎很高兴。
"我完全不知道这位导演,但超级棒。谢谢你策划。"
"没,没什么……只是想介绍自己喜欢的电影而已。"
"小月你真有品味啊。感觉有自己的世界,真的很厉害。"
虎的眼睛在发光。他的赞赏没有虚假。那让我高兴幸福得不得了,我不由得说道:
"那下次,有马什菲尔德导演的新作上映,要一起去看吗?"
"诶,可以吗?太好了——,能有这样的契机真好。请多关照,小月。"
基本上虎不会拒绝邀请。即使是其他不是我的人邀请,他大概也会一起去看电影,实际上只要被邀请,他哪里都会去。即便如此,我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和小月还没怎么说过话,能借此机会变亲近就好了。"
虎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手。我努力冷静地握住那只手。
"嗯,是啊。……请多关照。"
我当时就是这样一个,连和虎说话都感到怯场的女人。
如果说那吸引了虎的注意,总觉得太像套路了。和少女漫画里女主角被看上的情节一样。要是知道这个攻略方法,大家肯定都会做同样的事吧。
那之后我和虎去看过几次电影。看完通宵场后两人一起吃味噌拉面,也一起去过电影取景地的咖啡馆。
从两人一起看马什菲尔德导演的作品开始,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虎。
"和小月在一起很治愈啊——"
像往常一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时,虎忽然说道。
那时,映研正处在混乱中。和虎一起担任外联工作的女孩被发现在背后遭受欺凌,在大学里成了问题。学务科介入调查,发现竟有九人参与了欺凌。
而虎,对此完全不知情。
"为什么我没能注意到呢。"
虎虽然这样叹息,但不可能注意到。虎总是很忙,而且那时的映研已蜕变成为拥有一百三十名成员的巨型社团。因为人一多的社团,就会出现那种"总之先加入再说"的人。在那之中,要关注每个人的动向是很困难的。
"小月你也不怎么和其他人混在一起,我喜欢你那种孤高的感觉。我说过什么话,在一部分人之间很快就会传开吧。偶尔会觉得那样很累……"
虎一边说着,一边把拿铁咖啡杯贴在额头上。总是一脸开朗的虎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看不见了。
我没把虎的事告诉任何人。但那并非因为我不合群、孤高。只是单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虎。顺便一提,我加入映研后,也就和敏惠比较要好。将所有事物都往好里看的虎的滤镜,给我披上了魅力的外衣。
"所以,好像可以把有点消沉的我也给小月看。在其他孩子面前,总觉得会让他们费心……"
说完,虎像回过神来般猛地抬起头。出现在那里的,是平时的虎。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有点怪吧。"
"不怪。你能依靠我,我很开心。因为我想帮上虎的忙。"
说着,我使出了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搏。
"虎,我……喜欢虎。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虎大概被说过无数次同样的话了吧。而且每次都为了不制造特殊,持续拒绝着。虎的表情僵硬,为难地游移着视线。即使重复过无数次,拒绝某人对虎而言也是异常沉重的劳动。
在"抱歉"的气氛升起之前,我连珠炮似的说道:
"如果不能交往,那我想在这里结束。联系也好,一起看电影也好,都想停止。真的对不起。没能和虎好好做朋友。"
这是以我自己为人质的交涉。是践踏了善待我的虎的好意的方法。我觉得在那里拒绝我,几乎等同于绝交。
短暂的沉默。虎凝视着我。前前后后,再没有比那更痛苦的时刻了。
"……明白了。那……交往?"
踌躇之后,虎说道。我不由得漏出"诶"的一声。
"可以吗?"
"我,想和小月今后也好好相处……而且,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
虎带着些许自嘲说道。
"真的可以吗?"
"这叫什么话。小月你不是喜欢我吗?"
"嗯。喜欢哦,非常喜欢……不过,说起来,能和虎不分开……让我……好安心……"
"有那么夸张!? 我觉得我平时挺黏小月的啊。小月也这么觉得吧?"
虎笑了。并非如此。不只是我。虎和谁都很亲近,我并非特别。
若要举出胜利原因,我认为纯粹是时机。
那时虎正脆弱着。他正因"正因自己谁都没选才发生那种事"而懊悔不已。所以,暂且选了个不会惹麻烦的对象,制造了特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为了守护大家而被选中的、只是临时的替代品。
但是,虎是深情且有责任感的人。即使是临时选的女友,也好好地珍惜了。我本以为很快就会分手,但虎一直在我身边。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被当作灰姑娘对待,连在映研的地位都提高了。我不再只是安土月子,而是虎鶫泰隆的女友。
虎毫不犹豫地到处宣扬我是女友,带着我四处走。我渐渐不再是月子,确立了作为"虎的小月"的地位。直到此时此刻。
"什么什么?在欺负我的小月吗——?不行哦。会长稍微手下留情嘛!"
这时,虎在最巧妙的时机插了进来。不是偶然。他肯定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不,不是欺负啦!只是,觉得虎和月子类型不同嘛。能那么合得来真厉害啊——"
会长慌忙这样回答。
"我觉得正因为类型不同才能好好相处下去呢。"
"那倒可能有……"
"小月和我,其实相似的地方也挺多的哦。" 虎一边说,一边引导着会长,将她与我隔开。那份利落让我着迷。完美的应对。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敏惠感慨地说道:
"好厉害。说实话我觉得帅呆了。就是因为能做到这样,虎才那么受欢迎吧。真好啊,虎和月子一直这么恩爱。"
"刚才确实很感谢……"
"光是拥有那种恋人,就真的没什么可怕的了呢。因为,大家不都想和虎交往嘛。"
"……是啊。"
但是,会长确实刺痛了、也戳中了要害。虎选择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要在一起这么久,就能让他以舒适感而非爱情来持续选择我。虎真的是个好人,事到如今不会抛弃我。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不是我也可以。
"月子,现在说点认真的话。"
"什么?"
"差不多该和虎结婚了哦。"
喉咙深处猛地一抽。
"也许月子你觉得和虎结婚这件事不现实、无法想象,但我觉得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比较好。虎如果委婉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认真地回应他怎么样?"
无名指戴着戒指的敏惠,用认真的眼神说道。那里充满了对朋友的、百分百的好意。我深深感受到,敏惠是希望我幸福的。
"月子虽然坚韧但收尾不够利落,关键时候又有点自虐,但能和虎在一起这么久,我觉得你还是个好女孩。我呢,也希望虎幸福。不想他被奇怪的女人缠上。那样的话,月子比较好。"
喝醉时,敏惠常说起和虎初次见面的事。因为名字"敏惠"听起来老气而不喜欢的敏惠,被虎称呼为"小惠"。因为我们不让别人用虎给的外号称呼,所以我一直叫她敏惠。
"……谢谢,敏惠。会说这种话的,只有敏惠了。"
"嗯。好好面对虎哦?"
喧闹声变大。或许是抢先一步被喜庆的气氛感染,我看见虎正被大家抬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大家带来幸福的虎。
抛捧花时,花束理所当然地传到了虎手里。虎抱着插有向日葵的、与虎很相称的大花束,笑着。
"下一个新娘是虎啦!"
有人打趣地说道。那句话在我的鼓膜中回响。
"小月,这花束怎么办?有花瓶吗?"
"有哦。半年前用过的那个。"
半年前也有映研的前辈结婚,同样地虎拿到了捧花。我家的花瓶总是在别人的婚礼时被拿出来,捧花枯萎后再收起来。
"真是场不错的婚礼呢。"
"啊——,真的呢。我,差点都要哭出来了。怎么说,好厉害啊——"
见虎真的有点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胸口一紧。
八年是很长的岁月。我自己也这么想。八年没有吵架、和睦相处的我们。说"要和虎结婚的话月子比较好"的敏惠。和虎,好好面对。
"……呐,虎。"
"嗯?怎么了小月?"
"虎不想结婚吗?" 我挤出毕生的勇气说道。瞬间,虎的表情凝固了。
"突然说什么呢?吓我一跳。"
"我也没说很唐突的话吧?只是觉得婚礼真好啊才说的。" 我努力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但心脏跳得太厉害,几乎作痛。
"结婚啊——。要是改了姓,就不能叫小月'小月'了!? 我不要那样啦——"
虎还在试图把它当成玩笑。虽然还能挽回,但若就此打住,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果然还是想结婚。大家不也都说,月子和虎什么时候结婚吗?"
"嗯——……怎么说呢,因为被人那么说就结婚,不觉得有点不对吗?好像是为了让大家信服才结婚似的。"
是正论。无法反驳。但是,我正是为此才想结婚的。房间角落里还放着装在垃圾袋里的折纸链条。但是,那折纸链条并非外在可见的圆满结局。我挤出话语:
"不是那样……但是,我们都交往八年了哦?米山和正冈两年半就结婚了。"
"不结婚也能交往八年,不是更厉害吗?"
和虎的对话完全对不上。我用近乎恳求的语气继续说着。但是,我也不认为这样能改变状况。我在打一场必输的仗,从这里开始无计可施。
"……但是,我觉得那就结婚不就好了。因为,既然一直都能相处下来,结了婚也能好好过下去吧?"
"我,不想结婚。"
像是下定了决心,虎说道。
"我讨厌被套进结婚这个框框,也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以前也说过的吧?我,非常喜欢小月。绝对不会离开的,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虎……。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
有种话语只是表面滑过的感觉。在虎看来,那句话是魔法咒语。喜欢到可以结婚的程度,那就不需要结婚。我被这如同悖论的话语困住了。
"我,喜欢小月哦。"
像是要给出最后一击,虎说道。被"喜欢"这个词的爪子撕裂,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在我们八年的交往中,结婚的话题是禁忌。
交往三年时,决定同居时,我都暗自期待着结婚的话题。虽然觉得虎让我成为女友是偶然的恩赐,但既然能交往这么久,我相信是有真感情的。
但是,无论等多久,虎都没有提过结婚的事。被太过自然地排除在外,以至于我曾怀疑他是否不知道这个制度。
于是,在参加映研后辈的婚礼归途,我委婉地提起了结婚的话题。尽量装得像闲聊,不显得太严肃。
其实希望虎能提起这个话题。希望他能像纪念日惊喜那样,拿出结婚戒指。
但是,虎干脆地说道:
"我没怎么考虑过结婚。"
"诶?"
"虽然没跟小月说过,我父母关系很不好。对结婚这种事没什么好印象。感觉就像无法挣脱的锁链一样。觉得因为那锁链而变得不幸,真是愚蠢透了。"
虎的语气虽然轻松,但我能感受到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说这种话可能会被当成怪人,所以觉得大概只有小月能理解我。"
虎这样笑着说。我握着虎牵着的手,手心冒出讨厌的汗,说出了最不该说的话。
"确实,我也想过,这个时代还执着于那种形式反而奇怪吧?"
"是吧?我就觉得小月也是这种类型!我们有点像呢。"
"我也不想被社会强迫。"
那时,我和虎都才二十五岁,还无法想象自己三十岁时的样子。所以,为了暂时得到虎的心,我附和了他。
我和虎比其他人都合得来,也能理解他的价值观。而且,我绝对不和虎分开。因为即使现在的虎被过去的锁链束缚,总有一天会改变的。一直在一起却不结婚,会有这种事吗?
至今仍在承受那一时敷衍的报应的,是我。
楠木穗希是我和虎大学四年级时加入映研的后辈。
临近毕业的虎几乎不再在映研露面,但正因如此,穗希仿佛想在几个月内补回三年份似的,我记得她总是缠着虎。
即使被周围人用白眼看待,穗希也毫不在意。那份厚脸皮,让我感到可怕。
『不好意思,月子前辈。我是穗希。有事想和您谈,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那时的厚脸皮,穗希至今仍保留着。
指定见面的开放式咖啡馆,是多次用于电影拍摄的地方。为了配得上这雅致的地方,穗希穿着露出肩膀的、华丽的黑色荷叶边连衣裙来了。表情仿佛自己就是女主角。
"占用您的时间,不好意思。月子前辈。"
穗希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视了我的全身。然后,露出了些许胜券在握的表情。我穿得虽不算糟糕,但和像是来参加派对的穗希相比,就显得逊色了。
"没关系。不用在意。"
"说起来,月子前辈前几天生日了吧?从虎前辈的SNS知道的,恭喜——。您多少岁来着?"
"三十。和虎同岁。"
"啊——,是吗——。嘿——,原来如此——"
穗希笑了。从年级推算,穗希现在二十六岁……今年该二十七了。这三年多的差距,对她来说肯定让她高兴得不行吧。但是,这种程度还不能让我胆怯。
价格远超我内心标准的一杯咖啡欧蕾端上来后,穗希开口了。
"拜托了。请给我机会。"
"……机会?"
"我,一直喜欢虎前辈。……一直珍视着前辈。……所以,至少给我一个传达心意的机会。"
也就是说,她是在向身为女友的我,请求告白的许可。想到这里,差点为穗希的厚颜无耻失笑。如果打算向明知对方有恋人的对象告白,自己随便去碰壁、去失败不就好了。特意来找我谈话的企图昭然若揭。
这女人,在轻视我。
"我和虎前辈虽然年级完全没重叠,但有私交。"
或许是因为我沉默着,穗希继续说道。
"虎前辈在我不安的时候总是在我身边,一直听我说话。也找他商量了很多事。"
"商量了什么?"
"我,一直很在意这颗虎牙。但是,虎前辈说它很可爱。如果没有虎前辈,我,大概会一直……在意着它活着吧。"
穗希怀念地眯起眼睛,把手放在大概有虎牙的位置。
"小组发表一塌糊涂、可能挂科的时候,虎前辈听我说了好几个小时的话,明明大半夜的却说'骑摩托去江之岛吧'。说一直在这里哭也没用。"
"哈啊,江之岛。"
"虎前辈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呢。"
穗希哧哧地笑了。那是种仿佛把自己独有的宝物,稍稍炫耀给我看的语气。
"我抱着虎前辈的背,坐在摩托后座去了江之岛。我那时真心觉得,就这样死掉也可以。被朝霞迎接,到达海边时,我哭了呢。虎前辈有点慌张地说'要是挂了,我也去上同样的课好了'……明明不是那样的。"
仿佛能想象出闪闪发光的回忆。为了安慰伤心的后辈,能做到这种事,这就是虎。我很清楚。我的回忆,也和穗希的一样珍贵,和穗希的一样微不足道。
"那天的回忆,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
穗希停顿片刻,说道。
"在正冈前辈的婚礼上见到虎前辈,我就觉得非他不可。要是这里放弃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想起初次见到虎的时候。在虎面前,谁都是主角。穗希是那种无法放弃初恋、沉迷于纯爱的女主角。她一定真心相信着接下来的逆转剧和幸福结局。
"……说这种话,我知道是错的。但是,我,只有虎前辈了。"
大颗的泪珠从穗希的大眼睛里滚落。
"…………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穗希这样低语,终于开始真正流泪。大概是那种设定好的、混杂着"本应放弃的恋情"、"终究无法放弃的悲伤心情"、"忘不掉那天朝霞的怜爱"的独白吧。很完美。在自我陶醉方面,穗希过于完美了。和我,非常相似。
"我说,差不多可以了吧?"
所以,我也很清楚如何击溃她。轻轻吐了口气,我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结果就这点程度的回忆就自以为特别了?那可是虎哦?对映研的女生,他对谁都做同样的事。而且,除此之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功绩吧?明明那么拼命地缠着人家。"
穗希的脸涨得通红。但是,我不放松攻击。
"明明是想堂堂正正抢走别人的恋人,还能自认为是悲剧女主角,真是厉害。吓到我了。我猜大概是虎的事,但没想到是这么敷衍的故事。"
一种阴暗的喜悦涌上心头。会接受穗希的邀请,是因为我很烦躁。我想给这个为虎疯狂的女人浇盆冷水。这份心情,让我来到这里。
"月子前辈,你一直在骗人吗。连虎前辈也骗?"
"我没骗人,而且,你也没和我接触到你足以判断我是怎样的人吧?不只是穗希你。反正觉得是土气、看起来没什么优点的女人,性格大概还不错吧?"
安土月子很土气。是那种优点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只有这种程度的女人。所以,没想到会被这样的女人回嘴吧。穗希明显表情扭曲了。
"想向虎告白的话去告就好了。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被甩,试试看?那就是机会吧。"
"你这种人,配不上虎前辈。"
穗希突然露出了獠牙。但脑子太笨,方法太拙劣。
虎大概不会选择穗希吧。因为,他和我交往着。虎不会背叛我。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不会动摇。
但如果虎和我分手了,穗希有充分的机会。一定能轻松交往吧。穗希没必要摆出那种表情。如果没有交往这个前提,我和穗希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
"我,不会放弃的。"
穗希只说了这一句,便起身离席。穗希二十六岁。还可以不放弃。可以虎视眈眈地等待虎分手的那天。虽然不知道她是否能不看其他对象,一直等下去。徒劳的排队。但是,看看我和虎现在的状况,也并非没有回报的队列。
"我不会和虎分手的。"
我仅仅为了刺痛穗希的心这样说。
穗希懊悔地扭曲了脸。我不会特意告诉她,她是有可能赢的。
明白了一件事。
虎有无数的下家,而我没有。
那,就是我和虎的巨大差异。
在和我同居之后,虎也常和同事前辈后辈们一起出去玩。虽然避免了和异性单独相处,但"两位女前辈加上虎一人"的情况却时有发生。考虑周全的虎,会事先和我确认。
"要是小月不喜欢我就不去了哦。"
"没事,你去吧。想和虎一起玩的人很多吧,而且我也相信虎。"
听我这么说,虎便会开心地抱住我。就这样,虎像学生时代一样,自由自在地和其他女生见面。
如今我后悔当初为了逞强而轻易应允。虎绝不会出轨。我曾喜欢那个能相信这一点的自己。实际上,虎应该也从未和其他女孩发生过什么。
但,不是这样的。问题在于,分手后虎有"下一个"等着。该害怕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的可能性。
虎即使到了三十五、四十岁,恐怕五十多岁了也照样受欢迎吧。虎的魅力在于他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郁的豁达。只要内在不变,这份引力就会持续。
穗希暂时不会忘记虎吧。她会不放弃地继续追求幸福结局。我轻易就能想象出,在我分手后,穗希会意气风发地向虎告白的情景。只要时机合适,虎就会接受穗希的心意,开始交往。
然后,如果虎向她表明不想结婚,穗希会作何反应呢?大概能像我一样忍耐几年吧。但,之后呢?穗希能断言只要能和虎在一起,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并一直过下去吗?
见过穗希回到家,虎已经做好了晚饭。虎喜欢做稍微费点功夫的菜,今天准备了塔可饭。大概是前几天我们俩一起去进口食品店,买到了辣椒酱的缘故。
"辛苦了,小月。休息日还上班,没事吧?" 虎天真地问道。我没告诉虎我和穗希见面的事。因为不想给虎一个想起穗希这个存在的契机。
虎的厨艺很好,充满了爱意。无论我回家多晚,虎都不厌其烦地帮我热菜。
除了结婚之外什么都给我,却唯独不给结婚,所以才会被那种女人轻视。如果不在意穗希说的话就好了,我却因为在意别人的眼光而焦虑。我们两个都一样可悲,不,说不定我更卑劣些。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道:
"虎,你喜欢我的对吧?"
"……小月你怎么了?当然最喜欢了啊。" 虎笑了。那笑容背后藏着细微的紧张。他一定是想起了前几天的事。别那么害怕嘛,我心想。搞得好像我要做什么过分的事似的。
我没有自信。每天我都觉得,虎对我的爱,不足以超越他不想结婚的念头。
我无法像交往时那样说出"不结婚就分手",是因为心底某个角落明白,那样说虎大概不会选我。
"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觉得我也好喜欢虎啊。看到塔可饭就这么觉得了而已。"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是一边想着小月一边做的,所以感受到爱意也是对的啦。"
看到虎露出打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我的心仿佛被手指戳进了裂缝。在裂痕变得更大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决定开始用"Cookers' Knock"。
"Cookers' Knock"是一个用户可以自由发布食谱的SNS。其他用户可以参照发布的食谱并留下反应,受欢迎的食谱会被显示在搜索结果前列。说白了,就是个常见的料理系SNS。
但是,"Cookers' Knock"还有另一个用途。那就是用户之间的匹配功能。
基于"饮食喜好相通的人合得来"这个前提,"Cookers' Knock"能将收藏食谱倾向相似的异性连接起来。而通过这种方式连接起来的异性,可以在运营方主办的美食教室或饭局上见面。
这个"敲门功能",就是我选择这个SNS的原因。虽然不那么喜欢做饭,但我喜欢吃。用这个功能,也能成为去感兴趣餐厅的契机。
而且,用这个的话,负罪感也会少一些。说到底,我只是在参照食谱的同时,顺便也找找缘分。我并非那么渴望新的邂逅,但和饮食喜好相似的人一起吃饭似乎挺有趣。可以这样找借口。
我把虎给我拍的照片设作头像,开始构思个人简介。推敲了一阵,最后写了这个:
『希望能认识可以作为朋友相处的人。如果能从那里开始考虑未来的事就更好了。』
这有点像叙述性诡计,我想。既无伤大雅,又不至于暴露赤裸裸寻找下一任的意图。明明背后有虎在,还做这种近乎欺诈的事,这种在底线上游走的卑劣让我感到羞愧。
但是,不通过这种APP,我就没有"下一个"了。
说到底,通过朋友的朋友认识的虎的女性朋友,和通过匹配APP认识的男性朋友,区别到底在哪里?如果我是路上撞到谁,然后变得要好,就能被允许吗?
虎仅仅是活着,就能不断获得新的连接。那么,我应该也可以被允许做一些尝试吧。
……这种借口,在感情状态栏留白的那一刻就失效了。既然留空使用敲门功能,这就是相应的背叛。
在名字栏输入"月"时,我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我改成了"露娜"。只有虎能叫我"小月"。
明明没有和虎分开的觉悟,我却这样试图寻找"下一个"。胸口憋闷。真是最差劲的人。我只能通过这样责备自己,才能在这条兽道上继续前行。
最差劲也无所谓。与其在失去虎后手忙脚乱地陷入绝望,哪怕只是可能性也好。我想要一个觉得"还有下一个"的状况。
就这样,我踏入了兽道。
做了在"Cookers' Knock"上看到的棒棒鸡,虎天真地高兴起来。"能轻松再现专业级美味"这个标题下,似乎是外行用户上传的食谱,没想到意外地优秀。
"怎么回事?这不是小月你的拿手风格嘛。好厉害!"
"最近觉得有点吃腻了,就注册了那个。你知道吗?'Cookers' Knock'。"
"啊,知道。我周围也有不少人在用。据说,质量和用户都不错。"
"对对。所以,想试试看。"
"这样勇于尝试新事物挺好的。"
并非有什么特别目的。只是,必须告诉虎我开始用"Cookers' Knock"这件事。
万一,被虎周围的女生们发现了,也许可以让她们认为我只是为了食谱才注册的。如果仔细看个人资料,就会发现我用了敲门功能。但那些粗心的女孩子们,恐怕根本想不到正在和虎交往的我,会去寻觅其他对象吧。不会想象我脱下穿着的玻璃鞋,去选择雨靴这种事。
"接下来我会尝试做各种菜,不介意的话尝尝看?"
"小月做的东西什么都好吃!我也试试'Cookers' Knock'吧。"
我悄悄打了个寒颤。
"虎不用了吧,你不是本来就很会做菜吗。不用变得更厉害啦。"
"小月已经很厉害了嘛。不过,这个棒棒鸡真的好吃。小月是——"
说到这里,虎的话停住了。他大概是想像往常开玩笑那样,说出"会是个好妻子"吧。
但在我和虎之间,这句玩笑话的分量实在太过沉重了。
刚注册"Cookers' Knock"时,我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在这种匹配APP上,很难遇到理想的对象。说到底,能主动给我发信息的人,本来就没多少。我告诫自己不要期望太高。
但当我再次打开APP时,已经有近二十条消息发来。口味相似、相对合得来的男人们主动找我聊天了。
他们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男人。和在路上遇到的没什么两样。我想要的,就这么轻易到手了吗?
我像挑选菜单一样,翻看着对我感兴趣的他们的照片。其中,一个对象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也喜欢《海边的曼彻斯特》。如果可以的话,请和我做朋友。啊,我也喜欢味噌拉面那家!』
发来这条信息的是一个叫"龙"的用户。头像像是在下班后的酒会上拍的,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一手拿着啤酒在笑。
长相有些凶悍,加上晒黑的皮肤,是我会退缩的类型。时髦的圆框眼镜也总觉得吓人。就算映研里有长得一样的人,我肯定也不敢搭话。
总的来说,第一印象是"和虎不一样"。和虎大概不是一种类型。这个人肯定不会折纸链条。
正因为如此,我选择了他。和虎完全不同,却又在个人简介里提到喜欢看电影的人。是我世界里不存在的对象。
甚至连他名字叫"龙",对我而言都像是命运。虎和龙。龙与虎。相对的名字,仿佛能成为我的支撑。
于是,我开始构思发给龙的消息。
"到了吗?"
"我已经到了。龙先生也到了吗?"
"我在狮子像前面!"
在狮子像前等着的龙,很容易就找到了。龙和头像里的样子几乎没变。
龙穿着非常合身的衬衫和西服外套,是典型的办公室休闲风。是为了和头像一致吗,那副时髦的圆框眼镜也还在。胡子比照片里长了一点,但也不显邋遢。老实说,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帅多了。
这样的龙,对我露出了笑容。
"那个……我是龙。呃……是露娜小姐吗?"
"啊,是的……我是露娜。请多关照。"
"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虽说露娜小姐是我见的第三位了……。不,不好意思!虽然本来没想说这个的。"
"没关系。龙先生是我第一次见的人……"
这显得有些刻意的"普通",此刻却深深打动了我。和总是开朗地说话、生怕让我感到拘谨的虎完全不同,这是一种笨拙的口拙。我和龙一起,走向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和风居酒屋。龙像要和头像保持一致似的点了啤酒,我点了乌龙茶兑烧酒。
和龙的对话还算投机。考虑到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那种微妙距离感,我觉得甚至可以说聊得不错。而且,和龙也能聊电影。
"还有其他喜欢的电影导演吗?"
喝得脸颊微红的龙这样问道。
"嗯——,这种时候就是想不起来……啊,不过……我也喜欢马什菲尔德导演的电影。"
"哇——,说到点子上了。我也喜欢。喜欢那种氛围。"
我莫名有种在重复使用那个曾经将我和虎连接起来的电影导演的感觉。我还没有厚脸皮到可以称之为命运的地步。只是,我已经完全不觉得龙可怕了。
酒会结束时,龙说道。
"交换一下LINE可以吗?"
"啊,好啊。没问题。"
账号名是"明石龙久"。Akashi Tatsuhisa,所以是"龙"。
"月子……这是你的本名吗?"
"嗯,是的。我叫安土月子。"
"啊,那可以叫你月子小姐吗?"
被人叫"月子"真是久违了。虎总是装作不知道我的本名。
之后,我也一直和龙久保持联系。虽然不至于聊得热火朝天,但兴趣爱好也并非完全不合。
差异点有很多。比如,龙久非常讨厌吃稀奇古怪的东西。在约会过几次后,我像向虎提议时那样,提议去一家能吃深海鱼的日料店。结果,龙久露出一副仿佛受了侮辱的表情,说道:"为什么要特意提议那种地方?"
"我不喜欢那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倒也不算稀奇古怪……只是随口提一下。"
"花钱在外面吃,就该吃正经东西啊。"
龙久用无奈的语气说着,预约了电视上介绍过的寿司店。
龙久口中的"稀奇古怪",还包括不常见的外国菜和野味,我对龙久这种一概排斥的态度不太喜欢。
"吃那种东西,感觉不像人,更像动物,我不喜欢。"
龙久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以虎的性格,加上好奇心旺盛,是不会对我提议的地方挑三拣四的。他会和我一起享受初次尝试的乐趣。如果和龙久结婚,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那种"稀奇古怪"的店了吧。
龙久对手工制品也莫名有抵触,似乎也不太喜欢我戴的手工编织手链。这是我和虎一起去伊豆旅行时做的,银色链子上搭配了绿松石。龙久是对手工毫无兴趣的类型,谈到手链时明显一脸为难。
"绝对不会折纸链条的类型",我的这个预想是没错的。
即便如此,我和龙久在其他方面还算合得来。电影品味相投,都是休息日想睡懒觉的类型,聊天不觉得痛苦,也不会冷场。
当我们聊起过去播放的广告,兴致勃勃地聊了好几个小时时,我隐约觉得,和这个人也能一起生活。和虎开始同居时,我紧张得不知所措。想起刚搬家时,虎的朋友和映研的人轮流来家里玩,每天就像在开派对。
而最重要的是,龙久并不排斥结婚。
"我和下一个交往的人,是考虑到结婚的。"
龙久已经不再使用"敲门"功能了。他还没正式告白。但龙久的态度,几乎已经把我当作交往对象了。我和龙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互相试探着,确认是否真的能走下去,是否真的没问题。
如果龙久向我告白,我就真的无法再搪塞了。虽然现在已经是出轨,但情况会变得比那更无法挽回。龙久也会生气吧。这绝对是绝不能暴露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的心情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我知道自己很卑劣。但是,光是想象和虎的生活何时结束、自己变得一无所有的样子,我就动弹不得。既然如此,还是确定了"下一个"比较好。
知道自己被人喜欢着,是件开心的事。说不定,虎也一直品尝着同样的幸福。
我曾无数次想象这件事被虎发现的场景。如果在龙久向我告白之前,被虎发现了,我打算这么说:"那些和虎要好的女生,和龙久有什么不同?" 那样的话,虎会怎么回答呢?"用'Cookers' Knock'认识的人和原本认识的人不同"?"朋友介绍和敲门功能不同"?他会这么说吗?
想象这些,我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抖,而后脑勺却异常发热。虎会如何发怒,又会如何失望呢?对此,我又该如何反驳?能将一直积压的郁闷愤懑,全部倾吐出来吗?
与恐惧相反,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倒不如说,自从开始和龙久联系后,和虎的生活也稳定了。不再为结婚的事莫名焦虑,虎出去玩我也不再在意。虎摆弄手机时,也不再纠结他在和谁联系。
看到我心情好,虎看起来也挺开心的。虎用那种筹划有趣事情时的表情,抱住了我。
"小月,这周五能请半天假吗?"
"不是不行……怎么了?"
"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虎露出我最喜欢的、恶作剧孩子般的笑容说道。
于是,虎带我去了一个最近新开的、有点特别的"天体投影剧场"。
那并非普通的天文馆。座位是可平躺的,并且会随着星象缓缓转动。是个浪漫到会让人有点吃惊的地方。普通人会稍加犹豫,龙久绝对不会选择的那种地方。
周围全是情侣,每对都看起来幸福地依偎着。能不在意他们是否戴着戒指,也多亏了和龙久关系变好。
我非常自然地享受着星空,和虎一起咯咯地笑。说实话,不停旋转的座位晃动得很厉害,并非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地方。龙久肯定完全不会喜欢。虎好几次装作要吐的样子,逗得我不合时宜地笑了。和虎在一起,果然很开心。
这份快乐麻痹了我的感官,让我忘记了自己为何想要离开虎。"为什么不能就这样,一直和虎过下去呢?"心中萌生了这样的疑问。每次,我都必须将记忆的楔子狠狠钉入自己心中。那些为我们至今不结婚而担忧的人们面孔、在家乡对虎的事情津津乐道的母亲的声音、穗希的脸、声音、面孔。
索性,要是能下定决心全部放弃,选择继续和虎生活下去就好了。只是,此刻能享受这份快乐,也全是因为有龙久这个对象存在。
现在的状态对我而言是幸福的。我甚至希望,一切就这样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某天公司下班后,我被穗希堵住了。
"月子前辈。"
我工作的公司,因为虎到处提起,所以穗希知道。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会被这样堵截的日子。穗希目光炯炯,带着捕食者的表情。她是来报复上次在我这里吃了瘪的。这一点,清清楚楚。
"骗子。"
我转身想逃,但穗希自然不会放过我。她抓住我的手臂,将手机屏幕直直地怼到我面前。
果然,屏幕上显示的是"露娜"。
"为什么你还在用这种交友APP?明明有虎前辈了,为什么?还是说你们分手了?我来就是想问清楚是哪一种。" 我小声嘟囔了句"为什么",穗希便得意洋洋地说:
"'Cookers' Knock'的敲门功能基本只显示异性,但食谱的点赞栏是显示用户名的。之前虎前辈在SNS上发的棒棒鸡照片,怎么看都和'Cookers' Knock'排行榜上高位的食谱一模一样。我想,月子前辈该不会也开始用了吧?……就找到了。而且看了个人资料,敲门功能是开启的,感情状态是空白的。"
穗希的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食谱的点赞栏,往回翻找想必很麻烦吧。那个食谱有上千个赞……但穗希翻遍了。怀着哪怕一丝能找到我弱点的期待。真是厉害,我由衷地想。她就是这么喜欢虎。
或许是我的沉默惹恼了她,穗希愈发吊起眼角,朝我逼近。
"喂,你们没分手吗?为什么?开什么玩笑!说到底你根本没把虎前辈当回事吧!对你来说,虎前辈只是个用来炫耀的配饰吧!"
这句若在以前我能轻易回击的话,此刻却只能刺痛我。腿开始发抖。穗希十有八九会向虎报告这件事吧。那样就结束了。结束?我和虎之间所谓的结束,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还没分手?是哭着求虎前辈原谅了吗?那种事,我绝对无法原谅!"
穗希用通红的眼睛瞪着我。那表情仿佛在说,如果能杀了我,她绝对会动手。过了一会儿,我平静地问道:
"等等。为什么……为什么觉得我会去哭着求饶?"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然是希望被原谅才去求饶吧?你是绝对不会分手的吧?"
"不是那个意思……"
脑袋晕晕沉沉地摇晃。我的意识也在旋转。
"……你会告诉虎的吧?还没到去哭着求饶的地步,对吧?"
听我这么说,穗希更加一脸困惑地扭曲了脸。然后,唾弃般地说道:
"我一个月前就告诉虎前辈了。也给他看了个人资料页。虎前辈对我说,谢谢你告诉我。他是这么说的。"
穗希有些得意地说。就像成功叼回球的狗。
一个月前。也就是说,在我和虎两个人去看那个"天体投影剧场"之前。
那个逗我笑的、开心的虎。笑着说"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的虎。
从那时起,虎就已经知道了"露娜"的事。
知道了用他拍的照片做头像、等待邂逅的我。
出乎意料,穗希很快就放开了我。或许她原本期待着接下来上演一出激烈的修罗场。当我回到家,虎一如往常快活地说"欢迎回来"时,我终于无法忍受。连外套都没脱,我就开口问道:
"我用了匹配APP的事,你发现了却没阻止我?"
出轨的是我,背叛的也是我。但为什么,现在却好像变成了我在责问虎?我本不想这样的。我本打算沉浸在虎的愤怒中,请求他原谅。不知不觉间,我成了拿天平的人。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我心中低语。
虎露出了打心底困扰的表情,凝视着我。
然后,缓缓开口。
"……知道的时候说实话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说实话,我一直以为能和小月一直这样下去。"
"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说的吧?因为穗希是这么说的。"
我用近乎小孩撒娇的语气对虎说。于是,虎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要是指出这一点,就得面对我的问题了。"
"你的问题?"
"我果然还是不能和小月结婚。我没有生气的资格吧。小月一直都想结婚的。明明全都无视了,还说'不许去找别人'这种话,我做不到。"
虎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歉意,我屏住了呼吸。
虎是明白的。
明白我有多么渴望。一直渴望着结婚这个,不过是形式的制度。明白一直被当作"不被求婚的女人"对待,不断受伤的我。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问出了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虎不想结婚,是因为虎的父母关系不好吧?"
"嗯,是这样。"
"……那是真的吗?"
"那也是真的。"
虎只说了这些。
虎的话里没有谎言。虎确实有无法相信婚姻是件好事的缘由。
但是,不止如此。
"……结了婚,不就变了吗。我就很难再是我自己了。"
虎说了句"没能好好解释,对不起",但对我来说,这已是再完美不过的解释了。
"……所以,这一步我无法退让。我今后也会珍惜小月的。绝对不会背叛。这样,不行吗?"
不会出轨。那种事绝对不做。但是,虎仍然想继续做"大家的虎"。结婚虽然只是个形式,但这形式本身也有分量。如果和我结婚,就不能再和大家通宵玩了。因为周围人的态度会改变。
虎能意识到这一点,我想是因为看到了我的处境。直到现在,我也只是"女朋友"而已。所以,大家就用相应的态度对待我。
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说不定虎意外地很快就会和我结婚。如果没有我这个"明明没结婚却……"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存在,或许就不会让他察觉到"结婚后就必须负起责任"这个事实。
"我就是明白虎的这种想法,所以才讨厌。"
"但是啊,为什么这样就不行呢?学生时代,不就很平常吗。有女朋友,和别的女生划线交往。那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就不行了呢?我只是想保持原来的我,一直和小月开心地交往下去而已。"
"……为什么呢。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但果然,我还是想成为'妻子'啊。"
真是的,我想。到头来,我们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什么呢?我们的确彼此喜欢。每天都很快乐。但只是在这温水里互相牵制罢了。
"喂,有件事想最后问你。"
"怎么了?"
"……我和别的男人见面,你不受打击吗?"
虎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反而说:
"我只想着,直到小月向我提出分手的那天为止,能开心地一起度过就好了。现在也只想着这个。"
虎悲伤地说。那一瞬间,我把肩上挎着的包,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倒是生气啊!至少对我发火啊!不然的话,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了!是我出轨了啊?虎你明明知道了吧?倒是多责备我一些啊!"
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我却这样责备着虎。这肯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对虎发火了吧。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根本就没有"防患于未然"这回事,我一直只是跌倒后,拼命抓着虎不放而已。
"如果你现在不对我发火,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对我说'要去告诉那个男的',或者'要把一切都毁掉',难道你就没有这样想过吗……"
虎还是挂着那副惯有的、困扰般的笑容,我连这都无法忍受。我想告诉虎,这不是用那种笑容就能打发的事。过了一会儿,虎说道:
"负不起责任,对不起。"
确实是这么回事,我想。
但是,没能负起责任的,我也一样。
在仍留着崭新气息的厨房里,龙久正在做咖喱。已经完全远离厨房的我不太懂,但似乎是不用水的咖喱。他解释说只用蔬菜里渗出的水分来煮,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啊,喜欢做这种稍微花点时间的料理。"
听龙久这么说,我想男人是不是都有这种特质。龙久做的菜都是经典菜式,就连无水咖喱也算一次小小的冒险了。
那之后,我和虎又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具体来说,直到和龙久一起生活的事定下来之前,我都和虎住在一起。龙久向我告白、我告诉他决定交往的那个晚上,虎也一如往常地为我做了饭。
"和那个新男友还没谈到同居之类的事吧?"
"还没谈,但好像有在考虑。你看,那边是有的。"
"结婚的意愿?"
"对。"
虎一边吃着自己做的浇汁炒面,一边不知为何点了点头。
"那,在那之前我们还是一起住吧。"
虎理所当然地这样说,我点了点头。这是明知我们已经不再是恋人的共同生活。
就这样时光流逝,最后只有我收拾行李,离开了那个家。
"怎么了?在发呆。"
被龙久这么一说,我才回过神来。在那间屋子里和虎度过的日子,已经没有了。
"想起了以前交往的人。我,曾经非常喜欢那个人。"
这不是刚搬家的人该说的话题。我今后要和龙久结婚的,更不该提。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说了。
"那个人完全没有结婚的意愿,这也是分手的原因。"
"嗯,月子你这个年纪,会这样想也正常。"
"但是呢,与其说是因为结不了婚,不如说是受到打击,发现自己并没有特别到能改变那个人的信念。" 我既无法改变虎的心意,甚至无法惹他生气。这件事,至今仍是我的心结。
"我是想和月子结婚的。"
龙久说了句有点跑偏的话。这是让人开心的话,但那并非我此刻想要的东西。为了逃离龙久的视线,我说了句"我去拿邮件"便离开了厨房。
新家的地址,我只告诉了有限的几个人。
所以,邮件大部分是寄给"明石龙久"的,或者是直邮广告。知道这一点,平时都是龙久去拿。
一边当场揉掉不需要的直邮广告一边查看,我发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名字的厚信封。
是虎,我直觉地想。用颤抖的手打开。
里面出来的,是许多我和虎亲密合影的照片。在那个我们一同生活的房间里,我们笑着。这些,是我和龙久开始交往后拍的。因为连日期都清清楚楚地印着,如果被龙久看到,我无法辩解。
我只把新地址告诉了有限的人。
说到底,能寄来这种照片的,只有虎。
虎,我喃喃道。虎的心中,是否也有那么一丝,对共同度过的八年时光的惋惜?是否也有那么强烈的念头,想把我现在的一切都毁掉?
又或者,只是服务精神旺盛、温柔体贴的虎,记住了我在最后争吵时说的话,向我展现了他最后的温柔?
身后,传来龙久呼唤我的声音。"月子"这个词,听起来宛如异国的语言。
大团圆前死去
据说能与男公关结婚的女人百里挑一,但歌舞伎町的公主们几乎都认为自己就是那百分之一。
或者说,若不是这么想,也不会在风俗行业打工赚钱、只为给他们开香槟。我们是为了迎来结婚这个圆满结局,才先给自己送上贺礼。我们对着自己的担当,默念着: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都这么努力了,得到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没能迎来大团圆的那九十九人,是败犬。是没能成为真正公主的冒牌货。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绝对。无论对手是谁,我都要一直赢下去。不输。要赢。绝对。
即使对手是六年音信全无的姐姐。
“说白了,就是谁在现场花钱最多谁就赢,对吧?”
刚结束“初回”的津羽丹,一语道破了歌舞伎町的真理。我们是在一家过了午夜仍提供芭菲的、颇具歌舞伎町特色的咖啡馆里聊着天。
环顾四周,尽是些神情慵懒——或是目光炯炯、明显嗑嗨了的女人。她们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豪饮之后,仿佛要驱散残留的酒气般,大口喝着奶昔或奶油苏打。好几个女孩化着极具“地雷系”风格的、眼周红艳艳的妆容,都哭花了,像淤青一样。这种氛围,我并不讨厌。
“没错。初回虽然没花太多钱,但今后要想和龙弥一起喝酒,就得开相应价位的高价酒才行。尤其是‘同担’——就是有其他同样指名龙弥的客人在场的时候。不然的话,男公关就得去陪那些开了更贵酒水的女人。”(注:被り(かぶり):在男公关俱乐部的语境中,此词是一个特定行话,指同时点了同一位男公关(担当)的其他客人。这些客人之间互为“被り”关系,形成一种非正式的竞争关系。)
“那、那个……没有‘同担’的时候呢?”
“没人的时候,就算不开酒他有时也会来坐坐,但基本上,不开个五、六万日元的话,就会被当成‘纤维客’……也就是没有油水可榨的客人,待遇会越来越差。还有,月底结算日一定要开香槟。男公关是按月销售额排名的。所以月底是冲业绩的关键时期,这天不能做出贡献的公主,就没有价值。得拼了命地花钱。”
“…………我、我有点没信心了。”
“但是,你喜欢龙弥,对吧?”
“……嗯。喜欢。我想支持龙弥君。因为……他依赖着我。”
津羽丹说着,大眼睛湿润了。那双眼中,闪烁着沉溺于男公关的女人才有的独特光芒。从今往后,津羽丹大概会燃烧生命,去进贡高级香槟了吧。不知她何时会燃尽,又能否迎来大团圆?但我喜欢这种下定决心踏出第一步的女人的眼神。我会回应津羽丹在SNS上发的“第一次去男公关俱乐部,求带带。歌舞伎町的‘综合征’俱乐部,指名龙弥”的邀请,也是想品味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纯真。
据说津羽丹和龙弥是在交友网站上认识的。聊着聊着觉得投缘,才发现龙弥居然是男公关。龙弥说爱着津羽丹,但又觉得自己男公关的身份配不上她,想要抽身。即便如此,深爱龙弥的津羽丹还是几经周折,决定作为客人去支持他。
这是很常见的套路。不出名的男公关拓展客源,无非两种途径:SNS或者交友网站。后者是最近突然流行起来的方法,虽不上台面,但很有效。既然要搞让对象陷入恋情再榨取钱财的“色恋营业”,不如一开始就找能干脆利落掏钱的对象。
“只要龙弥君心里喜欢的是我,我觉得无论等多久我都能坚持下去。”
上了这种常见套路的津羽丹,腼腆地说道。我心里想着“这分明就是色恋营业吧”,却没有说出口,因为这话也刺中了我。
“我懂你的心情。虽然会有各种辛酸,但有什么事,别一个人闷着,随时找我商量。钻牛角尖最要命了。”
“谢谢你。尼娅姐你是诗良先生手下雷打不动的头号女王吧。真让人羡慕。”
诗良是我的担当男公关的名字。他和龙弥同属“综合征”这家男公关俱乐部,地位排名第三,是上位男公关。明明津羽丹和我不存在“同担”关系,但从别的女人嘴里听到诗良的名字,我还是会感到一阵刺痛。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要是‘同担’抢走了‘最终陪伴’,我会懊悔得睡不着觉的。”
“但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个……问这个可能有点失礼……您每个月大概花多少?”
“差不多三百万吧。”
“三百……当然是三百万日元吧……哇啊,无法想象。”
“如果月消费不到一百万,基本上‘事后约会’和‘店外约会’都不会轮到你的。……不过,如果是初期培养阶段,或许开一瓶香槟就能约出去。”
“意思是,不花上一百万,连约会都不行吗?”
津羽丹的脸色唰地变了。脸上仿佛写着“你们不是已经在交往了吗?”这几个字。
“对啊。和男公关‘交往’就是这么回事。就算是正牌女友,也绝对、绝对要花钱。”
“……说得也是呢。”
“你看,和担当结婚的蜜柑小姐,直到最后都是头号女王呢。”
“嗯……不是头号女王的人,妄想成为太太,本身就是厚脸皮吧。我想支持龙弥君,会努力的。绝不会输给‘同担’……那些人。”
“就是这股劲儿,津羽丹。”
“那个,尼娅姐和诗良先生是在交往吗?”
这是不熟悉男公关俱乐部的女人特有的疑问。
我用暧昧的笑容敷衍过去,大口喝光了没气的可乐。然后,说出了最重要的事。
“还有,要找‘星探’的话,我可以介绍。”
“我们这算是在交往吗?”
第二天,我向刚在卡座坐下的诗良问道。诗良故作娇嗔地撅起嘴,朝我凑过来。
“怎么了,尼娅?发生什么事了?尼娅你会这么问,可不多见啊?”
“没什么?就是,顺口被人问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天真地以为公主和男公关是在‘交往’的新人会来歌舞伎町呢。”
“该不会是那个指名龙弥的黑长直女孩?昨天你帮她开了酒吧。”
“她说她在和龙弥交往呢。”
“龙弥那小子,应付这种场面还挺在行的嘛~”
诗良事不关己地说道,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闲着的龙弥。龙弥这种时候总是发呆,作为男公关真是不行啊,我有点这么觉得。
“所以呢?我们是在交往吗?”
我模仿昨天津羽丹的语气,问诗良。诗良露出珍藏般的笑容,在我耳边低语:
“想结婚的对象只有尼娅,尼娅是最重要的,希望留在未来里的也只有尼娅哦。”
我想要的只是“我们在交往啊”这句话,但诗良却顽固地避而不谈,只给我描绘梦想。吊着我的大团圆结局。即便如此,光是“想结婚”这个词,就让我心头一紧,仿佛在尚未见到的未来里看到了诗良。我完全没资格嘲笑津羽丹。
“对了诗良,今天来我家吗?”
今天,场内确定没有诗良的“同担”。也就是说,机会来了。大部分男公关都会和当天花钱的女人共度下班后的时间。吃饭、去酒店,或者去女人家。这美味的诱饵,被称为“事后约会”。
“超想去的,不过,有‘酒水’吗?”诗良抬眼看着我问道。过了一会儿,我说:
“书(注:指代某种高价酒水,如香槟)可以吗?”
“Thank you~”
诗良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向服务生点了一本价值二十万日元的、“书”形状的香槟。第一次点的时候我还紧张得发抖,但现在,这只不过是共度一夜的代价罢了。
“卡缪之书(注:可能指某特定品牌或系列的香槟),承蒙惠顾~!”
诗良大声喊道,场内顿时沸腾起香槟呼号。店里的男公关们都聚集到我和诗良周围,用掌声炒热气氛。
“喝吧喝吧香槟!嘿咻嘿咻!今夜与公主!狂欢派对!来啊来啊更多!我们也来更多!举起来穿过去嘿咻嘿咻!”
这香槟呼号冷静听来根本不知所谓,我面无表情地接受着。诗良搂住我的肩膀,把麦克风递给我。
“我今天也要继续做诗良的绝对头号女王~!击溃所有‘同担’,目标结婚大团圆,好——耶——!”
这是深爱诗良的女人会说的、彻头彻尾的痛楚发言。反正匿名版上肯定又会写“尼娅又说了好痛的话”之类的坏话吧,但我无所谓。因为我花钱了。因为我比任何客人都对诗良更有用。诗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几乎从不抱怨我。
我流连于这家店,转眼已三年。凭着冲动、好奇心,以及相当程度的自暴自弃,我敲开了“综合征”的门,在那里遇到了诗良。
“初次见面,我是诗良。第一次来‘综合征’?要是你能爽快地指名我,我会很开心的,你觉得我怎么样?”
诗良,是我想象中典型的男公关样子。头发染成金色带红色挑染,一看就不像正经人,鬓角留长,剪裁合身的西装上散发着象征非日常的香水味。
脸倒不是我的菜。肤色过白,线条太细。有点下垂的眼角,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我喜欢诗良的声音。略带沙哑,与他那熟练男公关的外表不相称,带着点少年感。
我点着便宜的发泡酒让诗良坐台,和他聊着无关紧要的话。谈话并不有趣。诗良说着熊本老家的、只有老乡才觉得有意思的事。我并不怎么笑,只是附和着诗良的话。之后虽然有其他男公关轮流递来名片,但不知为何,我脑子里只记得诗良。
我选择了诗良作为“送别指名”。我和诗良一起离开店,在街上牵着手。
“机会难得,我送你到车站吧。”
“这种事很平常吗?”
一无所知的我,眯起眼睛问道,仿佛在提防被骗。果然,诗良回答:
“不平常哦。因为我对尼娅你很有好感,就想捞点好处嘛。顺便去下吸烟角可以吗?我想抽根烟再回店里。”
不等我回答,诗良就把我拉进了吸烟角。我本来不抽烟,却无法拒绝诗良递过来的“议会”牌香烟。
在就着诗良的烟直接点着火的瞬间,我心中有什么东西终结了。
从那以后,我每周去诗良的店两三次。
要说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大概就是在那吸烟角吧。初次送别指名就喜欢上,也太容易上钩了。这我自己也明白。但是,那时悄然喜欢上的诗良,在我心中扎下了根,每开一次香槟,他的存在就变大一分。
和诗良交换了LINE,反复联系。这真是大错特错。
『小仁爱能来谢谢你』
『我这边才要谢谢,很开心』
『有小仁爱在就很治愈』
『被客人治愈的男公关可以吗?』
『下次一起去看你说的电影吧。我店休』
最初是这样。
『我,可能真的喜欢上尼娅了』
『你对谁都这么说的吧』
『才没有。在尼娅心里我的喜欢就这么轻浮?不轻浮哦,我』
到这里还是固定流程。
『要是没沉迷上男公关这种家伙就好了』
『在尼娅心里,我就只是个男公关吗?』
『对啊。你讨厌我吧?』
『我喜欢尼娅啊』
这是黑暗期。
『为什么昨天和‘同担’去事后约会了』
『因为那边闹情绪了得安抚一下嘛。尼娅你我是信得过的』
『信得过我为什么我就要被轻视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同担”的事后约会而发疯也是常态。
『不开香槟就连纪念日都不能在一起,这我受不了』
『我不想勉强尼娅,但正因为是纪念日才希望你努力一下』
『什么啊这真的什么啊』
『我是这样的男人对不起。但是喜欢你』
就被这种话拴住了。
『梦到和尼娅结婚了』
『你这么说我很困扰』
『想和尼娅结婚』
『是说代替利沙吗笑笑笑』
『别开玩笑』
『我对家庭没什么憧憬。和妈妈、爸爸、姐姐,和谁都关系不好』
『那和我组建美好的家庭吧』
这段对话让我真的做起了梦。
闹剧!回想起来全是闹剧!
他肯定对谁都这么说。我知道的。对谁都这么说,这就是男公关。我不在一起的时候,诗良在和别的女人睡觉。和别的女人购物,和别的女人在游乐园玩。
但是,明明是对谁都会说的“那种话”,却忍不住想去相信,这就是歌舞伎町的公主。想从众人之一变成特别的存在。想把他对谁都会说的“喜欢”变成真的。第一次开香槟把诗良叫到家里来时,我在那里看到了幸福。
“尼娅的家让人心情平静呢。没有比这更心安的事了。”
“那干脆住下来好了,就这样。”
“那不错啊。有种大团圆的感觉。”
诗良抱着我家的靠垫,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为了这个,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在完全不懂“努力”二字含义的情况下,我点了点头。因为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明白。就像现在的津羽丹一样。
“大团圆”这个词最初是诗良用的,不过这家伙大概早忘了吧。从那以后过了三年,我也二十八岁了,却仍未迎来大团圆。
那时的我还是个只做白天工作的普通OL。现在则是在风俗行业拼命工作,真是恍如隔世。所谓和男公关一起“努力”,就是指月贡三百万,给他职位,被叫到就哪怕借钱——哪怕是赊账也要去男公关那里,并且绝对要还清。
喝了一口刚倒上的香槟,脑袋舒服地晕乎起来。就算泡男公关俱乐部这么久,我还是酒量很浅。
诗良爱好飞镖,据说最终的梦想是开一家飞镖吧。等攒够了开店资金,他就从良和我结婚。顺便说一句,这也是男公关的惯用套路之一,大家都倾向于宣称会做男公关直到达成某个目标。目标可能是开飞镖吧、还助学贷款、拥有自己的男公关俱乐部,或者创业资金。
但最近我开始觉得,这或许也只是权宜之计。那不过是为了让公主与自己并肩奔跑的胡萝卜,他们可能只是想作为男公关能赚多少赚多少罢了。这样一来,我们的目标“结婚”就变得遥遥无期了。
又喝了一口香槟。视野开始旋转。诗良正在调侃服务生,炒热气氛。
月贡六位数(百万日元)给担当的人,八成以上都以和从良的担当结婚为目标。没说出口的恐怕超过九成五。而“同担”少说也有十人左右,所以至少有九个人得不到回报就消失。
“尼娅,开心吗?”
诗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开了超过二十万的香槟怎么可能开心。这个月已经砸下去两百万了哦,我一边想着,一边回答“还行吧”。我就勉强享受一下这地狱吧。花钱最多,买下诗良的夜晚。对着“同担”们充满憎恨的眼神竖起中指,让其他女人们度过不眠之夜。
不知何时的奇迹,百里挑一的大团圆。我要得到它。
真的吗?可以相信吗?诗良总有一天,真的会选择我吗?——我把这些无聊透顶的恳求与理性,全都捏碎。
“啊,得去跟那个初回客人打个照面。等我一下。”
诗良这么说着,离开我的卡座去陪那个初回客人。大约二十分钟后,发生了这样的事。
初回客人的卡座周围喧闹起来,服务生们一阵骚动。不熟悉的客人在卡座闹事很常见,我起初以为是那种情况。大概是,明明才初回却不想放诗良走之类的模式吧。区区初回的几千日元是留不住诗良的。诗良还没廉价到那种地步。
喧闹声变大,我瞥见了诗良的侧脸。诗良虽然一脸困扰的笑容,但看得出他兴奋得快要冒泡了。兴奋?对什么?我的心跳声变大。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喊道:
“诗良先生,承蒙惠顾理查(注:可能指某顶级香槟,如黑桃A白金版)一瓶——!”
这声音让场内一片哗然。人们面面相觑,困惑的波动笼罩了场内。我的后背也僵住了。理查。那是“综合征”店里标价两百万日元的酒。
那不是初回客人会对初次见面的男公关开的酒。是积攒已久的公主,只在关键时刻才开的酒。我明白刚才为什么哗然了。初回就开口要开理查的女人出现,连店里的人也会拦着的。
“不是吧,初回开理查?真有这种事?”
陪我的服务生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偷偷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可怜我。像是在看一条败犬,自己的担当男公关被开了难以置信的高价酒。
“尼、尼娅亲。我、我去去香槟那边。”
服务生慌忙离开,朝初回女生的卡座走去。场内其他的公主们也似乎动摇了。能随手拿出两百万的女人出现在“同担”中,任谁都无法保持平静。她们也在可怜着作为诗良担当的我。
“喝吧喝吧!!!香槟!!!嘿咻嘿咻!今夜与公主!狂欢派对!来啊来啊更多!我们也来更多!举起来穿过去嘿咻嘿咻!”
香槟呼号比我那时热闹了数倍。男公关俱乐部里花钱多的一方就是赢家,下面的人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我紧握拳头,在卡座发抖。是真有钱人来了?钱多得没处花,一时兴起开的?还是真的要当诗良的担当?一天能花两百万的女人,我今后还能赢过吗?
一阵恶心。我对未来感到恐惧。不是头号女王了,我就不能和诗良结婚。做不了头号女王的女人没有价值。好可怕。
将几乎被思考漩涡吞噬的我拉回现实的,是那个初回开理查的女人的声音。
『那个……这样说话就可以了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诶?
『说什么都可以哦,公主殿下——!想对我们男公关说的话,对你看中的诗良君想说的话,尽管说——吧!』
『啊……那……那个,诗良君?非常……帅呢。聊得很开心。开这么贵的酒我很紧张,但味道说实话和普通白兰地差不多……』
『公主,最后请说‘好——耶——’』
『啊,好——耶——』
“好——耶——!”周围的男公关们齐声应和。掌声充满了场内,让人错觉发生了小地震。平时绝不会这样的我,却从卡座站了起来,看到了那个初回开理查的、男公关俱乐部新手蠢女人的样子。她也看向我。她的嘴型在叫“仁爱”,我的名字。明明不可能听到声音,却传到了。
时隔数年见到的姐姐,相应地苍老消瘦了,但在昏暗的俱乐部里,仍能明显看出与我有血缘关系。上挑的细长眼睛像狐狸一样。与俱乐部格格不入的西装打扮,和异常鲜艳的口红,显得十分突兀。
比我大六岁的姐姐。东谷紫乃。
紫乃姐姐,就是那个初回就开了两百万理查的超级蠢女人。
因为开了两百万的理查,最终的陪伴权自然是紫乃姐和诗良的。这是赋予当天创下最高销售额的男公关和公主的最高荣誉。在紫乃姐身边,诗良唱着几年前流行的抒情歌。大概紫乃姐连最近流行的歌和固定的最终陪伴流程都不知道吧。
诗良之后也一直待在紫乃姐的卡座,偶尔来我这边一下,露出尴尬与兴奋各半的恶心笑容。明明是个男公关,却连扑克脸都打不好,真让人火大。倒是给我掩饰一下啊。
“事后约会今天可能不行了。好像得去紫乃小姐那边。”
“哈?什么?”
虽然被这补刀般的话激怒,但这就是男公关俱乐部的规则。事后约会和店外约会,都属于花钱多的人。
“没办法嘛。你懂的呀。是理查哦,理查。尼娅你也不是经常开得起吧。”
“但我开过三次啊?凭什么就因为今天一天、输给一个初回花钱的女人,就得听你说这种话?我至今总共花了多少钱你不记得了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而且尼娅你也对那个神秘人物很在意吧?我去事后约会时帮你打探一下。”
根本没什么好打探的。那是我姐姐,关系并不亲密、断绝来往的姐姐,是世上我第二讨厌的女人。但是,我不会告诉紫乃姐她是我姐姐。不想被她知道。本来,要是被拿姐姐和我的脸比较,我这三年慢慢调整过的脸的差异就会暴露无遗。
想对诗良发脾气抱怨,但还是算了。不知该如何是好。说起来,为什么紫乃姐会在这里?紫乃姐今后也要继续给诗良开香槟、来男公关俱乐部吗?为什么一天能花掉两百万?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简单来说就是地狱。只能是地狱。
在公主和男公关共度最后时光的喧闹中,紫乃姐瞅准这短暂的瞬间,假装去洗手间,来到了我这边。真是无聊的把戏。果然,服务生不时看向我们。笨蛋。这下不知道会被说什么了。
“干嘛?你到底想怎样,认真的?”
“在附近的雷诺阿咖啡馆等我。”
紫乃姐只说了这句,就真的径直往洗手间去了。话说,事后约会呢?好不容易到手的和诗良的时间呢?
“刚才,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样?”
诗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没什么。”我只回了一句,用手捂住了脸。
明明不去更好,我还是去了指定的咖啡馆,雷诺阿。嘴上说着让我等,紫乃姐却迟到了。看到她那有点花掉的口红,我气不打一处来。该不会在送她的电梯里接吻了吧?比起时隔数年的重逢,我更在意紫乃姐和诗良之间发生了什么。
“好久不见,仁爱。”
紫乃姐说着,露出微妙的笑容。我代替回答咂了下舌,啜饮着冰咖啡。紫乃姐也点了同样的东西。相同的杯子摆在我们之间。
“……怎么回事?解释一下。”
“你不用这么带刺……”
“少废话。为什么在‘综合征’?你跟踪我?还是偶然去了男公关俱乐部?姐妹俩碰巧去同一家店?”
“算是一半一半吧。”紫乃姐为难地皱起眉头。连这表情都让我相当火大。在我开口之前,紫乃姐说道:
“我想见仁爱,前段时间开始就在找你。然后,听说你在歌舞伎町。”
“难不成,找了侦探?真恶心。你肯定擅长这种事儿吧。不是会调查罪犯什么的吗?”
紫乃姐是律师。连高中毕业的我都模糊知道,那是份高薪体面的职业。因为她每月都往家里寄钱,生活大概很宽裕。
“托了开征信所的朋友帮忙是事实……不过,调查罪犯什么的,我倒不怎么干。”
“我不是在问这个!你到底想干嘛?现在才来?”
“只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然后就知道了你去男公关俱乐部的事。所以,我想去看看。”
“既然知道我在歌舞伎町,在那儿堵我不就行了?在我出店的时候也行啊。”
“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
“我自己也想去男公关俱乐部看看,想着顺便见见仁爱,就去了。所以是一半一半。”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对男公关俱乐部感兴趣?所以顺便去了?无法理解。
“然后呢?因为想去就去了,还现金开了理查?”
“我不太懂规矩,但知道在男公关俱乐部要给男公关开贵酒,就取了现金……三百万带去的。酒是税后?听说开一瓶要两百万,幸好准备了。”
“你傻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普通初回根本不会开那么贵的酒!被服务生拦了吧?诗良也是!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说想和诗良君喝酒就必须开香槟……不然的话,初回就是其他男公关轮流来坐台。”
“为什么非要和诗良喝不可?不是诗良也行吧?难道是因为我指名他?”
“也有这个原因。”
“也有这个原因”这句话刺痛了我。也有——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原因。
紫乃姐垂下眼睛低语:
“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哈?”
“和诗良君说话的时候,心跳得好厉害。这种事,从来没有过。”
“等等等等恶心死了”
“我不是很懂这里的规矩。只是……想和诗良君多说说话而已。”
“开什么玩笑!”
我不由得拍了下桌子。紫乃姐毫不慌张,笔直地看着我。
东谷紫乃是个没有绯闻的人。或者说,我觉得她是没有那种闲情逸致。毕竟,我们家就是地狱。
在这个单亲妈妈本就活在地狱模式的国家,再加上母亲是个打零工的神经质,家庭环境根本不可能稳定。到了中学还穿着小学运动服,就能想象出大概是什么光景了。
在那样的家庭里,紫乃姐似乎也拼命努力学习想摆脱困境。努力学习上公立高中,打工,还要着奖学金上国立大学。说实话,我对这些印象模糊,大概是因为我记得的紫乃姐总是在学习。
“姐姐是在努力学习要帮衬家里哦。”
这是我最讨厌的女人,也就是我妈的说辞,中学毕业开始在家庭餐厅打工的我,一边想着“那我不打扰她好了”,一边屏息凝神。
紫乃姐真的很努力。没有闲工夫风花雪月,目不斜视地活着,所以我从没见过她有男朋友。然后,在她努力努力再努力,通过司法考试的次月,突然消失了。
『钱我会寄。对不起。』
留下一张不知所云的纸条,紫乃姐在二十六岁时消失了。那时我二十岁。对母亲,对我,什么都没说。家里什么也没留下……虽然想这么说,但那个家里本来就没多少姐姐的东西。
啊,她逃离这个家是对的。意识到这一点后,我莫名地感到愤怒。
紫乃姐开始每月寄五万日元回来,这确实帮了家计大忙,托她的福我也终于能为自己存点钱了,但是,她那仿佛用这点钱就获得了离开那个家的权利的态度让我很不爽。要离开那里的话,根本就不该寄钱。绝对。
用学习赚来的钱拼命购买免罪符的女人。我世上第二讨厌的女人。
之后我也在二十二岁时设法离开了家,在一家小企业找到事务员的工作,和母亲断了联系,靠着到手十六万日元的薪水勉强度日时,遇到了诗良,然后一切都毁了。尝过了在地方风俗店一天赚近三十万日元的“外出打工”的甜头,说起来我也不是没想过为什么当初会在家庭餐厅打工。
但人的变化是不可逆的。
所以,那个过着学习学习考试合格然后逃亡人生的紫乃姐,就算说什么一见钟情,也并非怪事……或许。
但即便如此,也没必要偏偏去找诗良吧。
“……为什么,偏偏是诗良……”
“……我也不太明白。看到诗良君的时候,就想和他多说说话。”
“所——以——说——,那是误会!只是因为我指名他,你才在意吧。话说,你真是给我来了个不得了的恶作剧啊。怎么?你恨我吗?”
“没那回事。对仁爱你……我没有那种想法。”
端上来的冰咖啡,紫乃姐一口也没喝。她的脸色铁青。
“那不就是误会嘛。去了男公关俱乐部一时兴奋不正常了吧?然后就觉得诗良不错,太单纯了!太单纯了!”
“对不起,别那么大声,周围有人。”
“在歌舞伎町的咖啡馆这点声音谁管啊!别随便对别人的担当出手还装受害者!诗良是我的!我做了他三年头号女王了!”
我一边叫着,一边感到一种奇妙的兴奋。
就算男公关俱乐部是公主们用钞票和自尊心作为赌注的战场,也没有机会能这样当面宣告“担当是我的”。最多只能在开香槟时用麦克风讽刺几句。那样也会遭白眼,在匿名版写“同担”的坏话心情也不会多舒畅。
但是,像这样将怒火直接倾泻到眼前蠢女人身上的愤怒,是赤裸裸的。看不顺眼。无法原谅碰别人东西的女人。这是一种原始的愤怒。本该只能通过金钱来发泄的愤怒。
“你给诗良君开了三年香槟?”
“是啊。为此我甚至去做风俗。想想真是地狱呢。从那个赤贫家庭里爬出来,居然做到风俗娘就为了给男公关贡钱。”
“……这样啊,你在做风俗娘呢。”
“这也是征信所查的?”
“……算是吧。”
“你那什么表情?我可是遵守了风俗营业法哦?”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觉得,如果仁爱你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那也好。人生只有一次。”
“别一副很了解的样子!你算什么啊!从刚才起就尽说些垃圾话!你绝对别再来了!”
“不,我会来的。”
只有这一点,紫乃姐说得斩钉截铁。
“我会继续去‘综合征’。虽然不太懂男公关俱乐部的玩法,但我会从现在开始学。因为我想见诗良君。”
“哈?你说真的?你不是白天有正经工作吗?律师那么赚钱?”
“我有存款。我想尽可能,开给诗良君看看。”
被她这么一说,我无话可说了。怎么回事?突然不正常了?律师太赚钱没处花?还是说果然是为了恶心我?
但是,我——这个为了诗良,为了和诗良结婚,为了做诗良的正牌女友,挥霍着巨款的我,似乎也没资格说这话。从某种意义上看,我和紫乃姐没有区别。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想要诗良就付钱。公主能做的事仅此而已。
“我喜欢诗良君。”
紫乃姐说着,露出宛如女主角般的表情。那张脸虽然憔悴,却莫名地闪着光——和津羽丹很像。是我喜欢的、那种踏出了第一步的沉溺于男公关的女人的眼神。
“话说……紫乃姐你三十四岁了吧。不是该去男公关俱乐部的年纪了。”
这话也刺痛我自己,但我忍不住不说。二十后半、三十多岁的公主不是没有,但大多都消失了。一方面是因为很多公主做夜班工作,另一方面也单纯是到了看不到梦想的年纪了。
我在公主里也算年纪偏大的了。即便如此还不放弃,是因为以和诗良结婚这个大团圆为目标。——我是不是为了这个目标,牺牲了本该相遇的其他人?我捂住耳朵,继续奔跑。
“关于这个,没关系。”
紫乃姐给出了有些偏离的微妙回答。
“紫乃姐你目标是什么?”
“……总之,想成为给诗良君花钱最多的人。现在是你吗?还是别人?”
“头号女王是我。”
“……这样啊。总之,我打算继续去店里。”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不想后悔。”
说着,紫乃姐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
“现在,诗良君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是事后约会。我忘了看手机,我的手机里肯定堆满了诗良的道歉LINE吧。就是我每次看了都会发火的那种。
“这个,是付了钱就能约会的机制吗?”
“不完全是。开了香槟有时能一起事后约会,有时会被‘同担’抢走,平时努力的话就算没怎么喝酒有时也能玩到早上。”
“这样啊。真难呢。”
没错,很难。男公关之所以进行事后约会、陪同、店外约会,归根结底是为了让我们花钱。所以,没有标准。但大多数情况下,花钱多的那个会获得这项权利。
“今天我先走了,仁爱。”
男公关俱乐部头号女王中,实际上有八成从事风俗行业。虽然也有做女公关的,但大部分是风俗娘。通过为客人服务来赚钱。拼命出勤的话,月入两百万不成问题。想要赚得更多时,就去地方上的风俗店打工。因为那边周转率和报酬更高。
说到沉迷男公关而沦落风俗,世人大概会将其归为“可怜”一类,但包括我在内,周围的公主们大多早已跨越了那种多愁善感的阶段。为了目标而“干活”,没必要强加什么悲剧色彩。只要是在遵守风俗营业法和性病检查合格的地方,风俗工作也就是个累死人的活儿,仅此而已。为此,我们月入两百万。
但是,当遇到尽是些“为什么做这个啊”、“你都来这么多次了,来真的嘛”、“我没爽到,半价吧”之类的垃圾客人而感到萎靡时,或者外出打工近半个月见不到诗良,诗良却只发来敷衍了事的垃圾信息时,又或者“同担”在社交媒体上晒暗示性的垃圾照片和酸诗时,就连我也会情绪崩溃。话说,最近我老想着和诗良的“大团圆”,情绪就特别容易崩溃。
不过,自从紫乃姐和诗良事后约会去吃饭后,我心中那些崩溃的种子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不快点“干活”进贡香槟,就会输给那个“初恋律师、开理查的蠢女人”。
“喂,香奈子(我的花名),下次要不要去箱根过夜?小费很丰厚的哦。”
“别用沾了润滑液的手碰我头发,说了多少遍了!”
虽然也发生过这种愤怒的冲突事故,但我还是比平时更卖力地赚到了钱。日入超过十八万可是相当了不起的成绩。比起为诗良烦恼抑郁的时候,怀着对紫乃姐的愤怒时,效率更高。
紫乃姐到底有多少钱啊。我真该去考个司法考试的,我认真地想。
顺便,那天的LINE对话如下。
『和那个“同担”睡了?我不生气,说实话。』
『怎么可能睡啊笑,就吃了顿饭。』
『说实话。』
『真的真的,而且我这边基本是“朋友营业”的延伸,那啥的只有尼娅你啦。』
『少来这套。和那个“同担”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
『说结婚了吗?』
『没说啦。』
『做了吧。』
『没做。』
绝——对睡了!肯定做了!诗良那蹩脚的谎言,我绝对不信。电话轰炸大吵一架后,诗良用语音消息发来了白痴一样的模仿秀,我不知怎的就原谅他了。
紫乃姐第二次来店时,我当然也去了“综合征”。紫乃姐早已在网络上被曝光为“初回开理查的蠢富婆”,连同她那不像“男公关沉迷者”的风貌也成了话题。不做夜班的“男公关心碎者”偶尔也有,但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或者是成功嫁入豪门的女人。
来店的紫乃姐,穿着与上次不同的、袖口带黑色蕾丝的流行连衣裙,头发也漂亮地卷过。妆容也和之前感觉不同,是副准备一决胜负的女人的打扮。是为了让诗良觉得她哪怕可爱一点点而做的打扮。
理所当然,紫乃姐指名了诗良。
“是指名哦。我去一下。”
“………明白了。”
我没有挽留的权利。在男公关面前,公主是平等的。能造成不平等的,只有金钱。在卡座落座的紫乃姐,立刻开了香槟。行动还是那么快。
紫乃姐这次点的是“菲利可”,一种可爱又贵得离谱的矿泉水。瓶子上有三丽鸥的角色,放在桌上能让人心情愉悦。但是,那只让肉桂狗快乐游弋的瓶子,可是单价二十万日元的玩意儿。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比起理查来说算是温和多了。
香槟呼号开始,诗良说『虽然才刚认识不久,谢谢你对我的期待。我在想能为紫乃你做些什么回报。今后也请多关照。好——耶——』,然后把麦克风递给紫乃姐。
『见到诗良君,就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感情……心跳得好厉害。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未知的世界。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会尽我所能。……好——耶——』
我远远看着紫乃姐一边说着沉重的发言一边腼腆的样子。话说,我才是最早、最用力站起来看的那个。就算被写“没礼貌”或者“拼命”,我也无所谓。我必须看清紫乃姐的手段。
和上次一样,紫乃姐似乎基本是现金主义。把现金放在手提包里,用那些钱付款。也就是说,资金并非无穷无尽,是有预算的。而且,紫乃姐还不能赊账。那么,能靠信用赊账的我,就有优势。
我对着陪在身边的服务生说:
“上拉森。”
“要上拉森吗?”
“赊账,上两瓶。诗良会允许的。”
拉森是“综合征”店里一瓶四十万的酒。两瓶。八十万日元,可不是我这个级别的人一天会花的金额。但我就是要花。如果能让我拖到月底,总有办法。理解了我的决心的服务生去准备香槟呼号,诗良带着困惑回来了。
“付得起吗?”
“付得起。”
我简短地回答,看向紫乃姐那边。紫乃姐的表情与其说是不甘,不如说是感到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觉得我不像有那么多钱吧。紫乃姐不明白我是怀着怎样的觉悟在付钱。
『突然就想喝拉森了——,好——耶——』
我刻意不用强烈的措辞。我要告诉她,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那天的“最终陪伴”权归我。诗良用地狱般的发音唱着我喜欢的《Work from Home》。
“尼娅,你没勉强自己吧?”
那天晚上,来到我家的诗良难得一脸认真地说。平时他不太会这样担心我,但看到我与紫乃姐这个明确的对手竞争,他似乎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那平时让我月花两百万的时候,倒是多有点歉意啊。不过,被担心还是开心的。
“勉强什么的,一直都有。只是不爽那个‘同担’得意洋洋的样子罢了。”
“就算尼娅你不这么拼,尼娅你是我最特别的人这点也不会变哦?”
“真的?诗良只喜欢我一个人?”
“那当然了。”
“除了我,没想过和别人结婚?”
“没想过没想过。”
“别重复说两次。”
在和紫乃姐重逢之前,我都完全忘了,我超级讨厌他重复说两次。
我那个典型的糟糕母亲,总之就是对我们放任不管。虽然有很多点心面包和杯面,不至于饿着,但从小学开始就常常出现连续几天只有孩子在家的情况,这家庭本身就不正常。我和紫乃姐各自在喜欢的时间吃那些东西,睡觉起床去上学。
那个所谓的恋爱脑母亲,总之就是去各种各样的男人家,但从来没带我们一起去过。我曾哭着闹着说哪怕一次也好带我去吧,她回的话是毫无诚意的“好好好”,这让我非常讨厌。
除了从男人那里拿来的钱和偶尔在小酒吧打工赚的日薪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的贫困家庭,不在家的母亲,偶尔回家也是醉醺醺地发疯的母亲。
在那个家里,比我有更清晰的自我意识的紫乃姐,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仁爱果然是在勉强自己吧。所以才会这么焦躁。我啊,看到你这样,其实挺难受的……”
“难受的是我这边好吧。你可是没付八十万。站在付了八十万的我的立场想想。”
“别说这种话嘛。我又不想让仁爱你勉强……”
“我哪天不在勉强?又不是只有今天。”
“我知道。谢谢你。”
“知道的话,就快点和我结婚啊。”
作为回答,诗良把我推倒在床上。能被八十万日元买到的“好事”烧灼着我的大脑。进房间前明明说了要调成静音的,诗良的手机却嗡嗡震动。肯定是闹情绪的“同担”吧。因为想收到诗良的一句话,怕他“不回信息是因为在见别的女人吧”……完全猜对!不回信息时的诗良正在抱我呢!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紫乃姐。
紫乃姐在关店前很早就回去了。自然也没听到我和诗良的“最终陪伴”。我还以为她是知道赢不了就早早夹着尾巴逃了,但她离开时紧紧贴着诗良,所以大概不是。可能,她明天还要上班吧。啊,可敬的律师资格。又或者,可能是喝醉了。她脸很红,也有这个可能。
我因为在意有没有收到紫乃姐的LINE,无法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诗良。明明诗良不在这个房间时,我满脑子都是诗良,真奇怪。
顺便一提,我和紫乃姐当然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紫乃姐一上高中就有了廉价手机,但那主要是为了接打工地方的联络而存在的地狱工具,不是用来联系妹妹或朋友的。
在客厅角落拼命学习的紫乃姐,每次手机一响就露出像被征召上战场的表情,很可怜,我曾说过“不用那么拼命学习也可以吧?”。我不想她辞掉打工。那直接关系到家计。但是学习——虽说将来是为了帮助我们,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现在适当赚点钱不就好了吗?我曾这么想。
我曾真心以为紫乃姐会一直待在这个家里。
“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事。”
紫乃姐这么说着,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打工了。去打工时,紫乃姐也带着在BOOKOFF买的参考书。
我曾真心以为,这个连联系方式都不知道的姐姐,是为了我们在努力。
『真的去死吧混蛋 为什么我非得为你这种人努力不可 至少回个信息啊』
『肯定去“同担”那儿了吧 开什么玩笑 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 骗子去死去死去死』
『和那个叫尼娅的痛客睡了吧』
『为什么不回信息?』
『来电』
『给我打电话』
『抱歉在店里累瘫了』
『开什么玩笑骗子』
『我不会对美由纪撒谎的啦』
『笨蛋去死』
『喜欢美由纪嘛』
诗良发给“同担”美由纪的LINE,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第三次战斗,可以说是更加激烈了。
紫乃姐明明那么执着于诗良,而且看起来手头宽裕,却没有每天来“综合征”,大概每周来个两三次,每次来都开香槟。即便如此,平均每次也花个三四十万,也算是大客户了。
似乎也有诗良的其他“同担”去接触过紫乃姐,那时SNS和匿名版简直炸开了锅,很有意思。她不动声色地不断开香槟,然后理所当然地拿下“最终陪伴”,肯定让其他人受不了吧。明明是敌人,我却觉得有点好笑。紫乃姐会是强敌吧,我笑着想。
顺便一提,这期间我没去“综合征”的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赚回上次开的那瓶“田纳西”的钱,我去打工了。去了长野二十天。平时的话,我绝对、绝对不去这么久。因为见不到诗良,而且我外出打工时诗良发的LINE简直像垃圾一样敷衍。这家伙就是没法珍惜眼前没在的女人。
但即便如此,我要赢过紫乃姐,只有这条路。我不知道律师能赚多少,但我有在远离东京的长野的泡泡浴店里应付陌生男人的强悍。
等待接客时,我一边想着诗良,一边想着紫乃姐。紫乃姐和诗良进展到哪一步了?诗良的心有哪怕一点点偏向紫乃姐吗?或者说,既然和我交往这么久,难道没从我们的样貌之类察觉到我们是姐妹吗?浮现的疑问化作愤怒,将我心中的杂念弹开。
不会输给紫乃姐。和诗良结婚的是我。
『我在外出打工很努力,结婚吧』
『结吧~』
『那个“~”完全感觉不到干劲啊混蛋啊啊啊』
『尼娅又发疯了笑』
才不是好笑的事。
但是,多亏如此,我从长野带回了三百六十二万日元。哎呀,厉害。自己说有点那啥,但真厉害。管他什么活动,我早就决定在店里遇到紫乃姐时要用掉这笔钱。一在“综合征”看到紫乃姐的身影,我就进入了临战状态。
诗良来到卡座,首先紧紧抱住了我。
“好久不见,尼娅。外出打工真的辛苦了。见不到尼娅我好寂寞。”
“那个人开了什么?”
“诶?”
“那个‘同担’。”
平时这时是享受外出打工归来后甜腻腻的时光,但紫乃姐先来了“综合征”,她点了什么,决定了我的出手方式。或许是因为我样子太过杀气腾腾,诗良有点退缩地说:“二十万的‘海豚’。” 她还是老样子,用发泡酒的节奏开香槟。
“那,上十瓶‘灰姑娘’。”
“诶,认真的?”
“我可是为了这个特地去长野的。快点上。”
这明明对男公关来说是好事,诗良却似乎有点害怕。不是该害怕的时候吧!顺便说一句,“综合征”的“灰姑娘”一瓶五万日元。消费五十万日元。
“说起来,那个人好像是律师哦。所以才那么有钱嘛。”
诗良像是安抚我似的说。看来这次反而是诗良在害怕。是想搬出“律师”这个词,能阻止我乱来吧。遗憾的是,我早就知道这事了。我没回应他的话,而是用挑衅的眼神说:
“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诶?没有……那个人不怎么谈自己的事。不,主要是,我不知道该跟高学历的人聊什么啊。”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不太像会来男公关俱乐部的类型。不过,偶尔也会有啦。那种挪用公款也要开香槟直到毁灭的类型。”
我突然想到,也有这种可能。看似一本正经的律师紫乃姐,挪用律师事务所的钱来给诗良贡金的模式。倒不如说,正因为是这种脏钱,才想痛快地在男公关俱乐部花掉?
不过,不追究金钱来源,也是男公关俱乐部的好处之一。
“比起‘同担’的情报,快点把东西拿来啦。”
立刻,玻璃鞋排列在我面前。“灰姑娘”正如其名,是装在玻璃鞋里的香槟,形状可爱颜色也可爱。粉色、蓝色、黑色、绿色、白色,闪闪发光非常梦幻。我选这个,是为了展示我就是“灰姑娘”。这是我第一次用香槟附加意义来示威。因为之前从来没和“同担”认真竞争过。
香槟呼号开始。男公关们也在琢磨怎么炒热气氛,还特意调整站位好让我能从我的卡座看到紫乃姐,真让人火大。紫乃姐睁大眼睛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卡座上那支“灰姑娘”舰队。她是在觉得“好漂亮”吗?太蠢了!
『今天,我重要的公主好久没穿着这么棒的玻璃鞋回来了!就算午夜钟声响起魔法消失,我也希望尼娅能留在我身边!欢迎回来尼娅,好——耶——』
诗良说完一段还算努力的台词,我一把夺过麦克风。
『我是为了取胜才来到这里的!诗良是我的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是要和公主结合的,所以坏心眼的继母和姐姐们没有出场的机会!没关系的诗良,尼娅无论多少次都会坐上南瓜马车,来到“综合征”的。最喜欢你了,结婚吧?好——耶——!』
场内的另一位“同担”(不是紫乃姐)扭曲了脸。那家伙是比我和紫乃姐都不上不下的客人。开的酒也只是随便的葡萄酒。那种人肯定会在匿名版写这写那吧,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紫乃姐。
我和紫乃姐的目光猛地对上,我打了个寒颤。
不知为何,但紫乃姐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蛇。
然后几分钟后,理查开了进来,我爆发了。
『那个,我看到了在各种匿名版上我被称作“初日理查蠢女”。还有什么结婚诈骗赚钱啊,是店里安排的托儿啊之类的。还有,单纯就是丑女之类的。这些啊,要是被要求信息披露,打官司你们可是会输的哦。我是擅长处理这种事的那种人。因为被人叫“初日理查蠢女”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又开了一次理查。好——耶——』
紫乃姐,连匿名版都查啊!这点也让我很震惊。大概是现在在场的某个“同担”写的吧。看得出发抖了。
但,没空在意那种事了。我不由自主地想动用外出打工赚来的所有钱,也要开理查,开始闹起来。
“与其在这里和紫乃小姐较劲,不如在结算日一口气用掉,我会更感激的……”
“谁管你感不感激!我只想赢那家伙!而且别搞赊账!我这边可是有三年的交情!给我上理查!”
因为我大吵大闹,连店长都过来打圆场。但是,我的怒火无法平息。结算日也好,为了诗良也好,都无所谓。不赢过紫乃姐就没意义了。
只是,环顾场内,表情最担心的居然是紫乃姐,这点让我也萎靡了。看到狂怒的妹妹,觉得可怜吗?
结果,理查也没库存了,现在也来不及准备店里需要事先准备的塔,我只好不情愿地按诗良说的,进行“积攒”。
我和“同担”们一起听紫乃姐的“最终陪伴”。这次紫乃姐大概是认真想了点什么歌。唱了首不太认识的歌手的、有点小资情调的情歌。不,这说不定是诗良提议的。诗良以前组过乐队。
明明应该获得了最后的“送别”殊荣,紫乃姐却不知为何匆匆先离开了“综合征”。虽然不太明白,但紫乃姐很奇怪。既然是最后的送别,本可以跟诗良尽情亲热一番再走,事后约会也很有可能。
我边想边走出店,走了一段路后,明白了原因。
“仁爱!”
紫乃姐扑过来似的拦住了我。在深夜的歌舞伎町来这么一出,心脏真的差点停跳。
“喂、搞什么鬼接下班啊,开什么玩笑,要是被诗良看到怎么办?”
“我也不想被诗良君看到,所以才留意的。呐,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歌舞伎町的CoCo壹番屋二十四小时营业,对“男公关心碎者”很友好。在男公关俱乐部没法好好吃饭,所以从那里出来的公主大多饥肠辘辘。我也受过这里不少关照。
“花了多少?”
“……花了多少呢。五百……六百万左右吧。”
紫乃姐若无其事地说。考虑到我不在期间的开销,加上吓人的两瓶理查,这个数字也说得通。但她说这话时,完全不显得得意,这点让我害怕。
紫乃姐是在减肥吗,点了加了菠菜的半份咖喱,小小一份。我在她后面,点了手作猪排咖喱加芝士、中辣的咖喱。咖喱很快送上来,紫乃姐开口了。“……今天好厉害啊。仁爱。”
“开什么反省会啊。正常人会说这个?”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仁爱你真厉害。”
“哪里哪里,比不上大律师您啊。我这边可是特意跑到长野去打工了呢。”
“打工?”
“风俗行话,不用深究啦~”
听我这么说,紫乃姐明显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喂,会在意这个就别来歌舞伎町啊!
“紫乃姐看来也大手笔开了香槟嘛,和诗良进展如何啊?”
“诗良君他,作为男公关,确实能让我看到梦想呢……”
“在交往吗?”
“…………我喜欢诗良君,但没想过交往之类的事。”
说着,紫乃姐唐突地开口:
“大概要花多少钱,才能结婚?”
“哈?你这是在挑衅吗?”
“就是好奇,男公关有没有那种‘从良’的标准……”
从良。大团圆。公主们孜孜以求的幸福结局。
“谁知道呢。有男公关辞掉工作后结婚的,也有没辞就偷偷结婚的。”
但是,那也不是一定的。担当男公关辞掉工作,和完全不认识的、真正的女朋友结婚,这种悲剧比比皆是。诗良也可能背叛我。或者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真实”可言。因为诗良的话,都是为了把我拉进男公关俱乐部的。
“仁爱是为了和诗良君结婚才这么努力的吗?”
“……你这什么审问啊。我要生气了。”
“……不是开玩笑,如果仁爱你是这样,那仁爱你的将来——”
“紫乃姐也想结婚吗?和诗良?”
如果紫乃姐今后也要当诗良的担当,我岂不是要一直和她竞争下去?想到这里,胸口就一阵沉重。但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就像被强行拖进斗兽场的斗犬,只专注于打倒眼前的敌人。连诗良都消失,只剩下我和紫乃姐。
但是,紫乃姐缓缓摇了摇头。
“我追求的,不是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我想。之后,我们默默地吃起了送来的咖喱。
我又进入了“积攒”期。那之后紫乃姐似乎也去了店里,可气的是诗良还来汇报,我也为此发过火,但日子大致平静地流逝。
那段时间,又有机会和津羽丹聊了聊。
“尼娅姐你没事吧?”
“什么没事?”
“那个……听说尼娅姐你可能要丢掉头号女王的位置了……”
“听谁说的?”
“匿名版上……”
“匿名版上看来的东西,最好不要跟本人说哦。”
津羽丹在这方面也还不够“歌舞伎町”。
“那个,我想了想,还是别当龙弥君的担当了……或者说,不去男公关俱乐部了。”
她叫我出来时,我就猜到是这类事了。像某种定式。
“嘿~,萎了?”
“……那个,我交到男朋友了。”
“这样啊。”
我点点头。不再来男公关俱乐部的女孩,大约一半是因为在外面交了男朋友。津羽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对方是给我介绍工作的星探”,这点让我觉得有点地狱。
“但是,和现在的男朋友交往后,我就完全想不起龙弥君的事了。这反而让我意识到,原来我对龙弥君,是真心喜欢过的啊。是恋爱过的。”
津羽丹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让我惊讶。
“尼娅姐你也喜欢他对吧。就算要和人竞争头号女王,也还是喜欢诗良先生,对吧?”
这句话,将我拉回了过去。
那大概是我开始指名诗良半年左右的时候吧。我得了场重感冒,没法去“综合征”,也没法上班。那时我是靠着“在支持诗良”这个念头支撑自己,所以自尊心像风中残烛般脆弱,很不好受。
那段时间,诗良一直陪在我身边。甚至请了三天假,照顾我这个不习惯被人照顾的人。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这个月真没法上班,结算日什么都做不了哦。”
“但是,如果是家人生病了,就该在身边陪着吧。”
诗良明明不是个多会来事的男公关,为什么总能精准地说出我想听的话呢?这反而让我悲伤。会被这种话打动,不正说明我还沉溺于自己出生在无可救药的家庭这件事吗。但是,这样一个仅仅持续抽中“上上签”的诗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
“现在在‘积攒’期,可能会被说三道四,但我可没萎靡。我还会去‘综合征’的。”
“是啊。因为喜欢嘛。”
“……诗良虽然有人气,但之前一直没人和我争头号女王。不如说,这样更有竞争的意思了。只能赢了呢。”
“尼娅姐你这一点,真的很耀眼。”
“嗯……”
“下个月是诗良先生的生日吧。酒吧活动要努力吗?”
“因为喜欢他嘛。”
是的。我喜欢诗良,同时也不想输给紫乃姐。仅此而已。
第四次对决,对决本身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我已经完全精疲力尽,而紫乃姐依然是无敌的存在。曾经我为了“事后约会”而开的“书”,被紫乃姐用闪闪发光的眼神凝视着。
发生异常,是在“最终陪伴”即将开始之前。
紫乃姐突然倒下了。
我脸色大变地陪着,结果看到了插着奇怪管子的紫乃姐。刚刚还满眼憎恨盯着的“同担”,现在却要为她担心。
“我快死了。大概还有半年左右吧。癌症扩散得到处都是。”
病房里,紫乃姐轻描淡写地说。语气流畅得仿佛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诶……癌症?什么?”
“因为没治疗,看着还挺精神的。用了抗癌剂就不会这么精神了哦。”
我不是想问这个,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说起来,紫乃姐之前是在找我来着。人会在什么时候,想见一个一直杳无音信的人呢?答案是这样的话,老实说,也太老套了,真是的。
“本来不打算再见妈妈的,但想知道仁爱在干什么。然后一查,发现妹妹成了‘男公关心碎者’,就跑去见她,结果自己也陷进去了。”
“这不好笑。”
“嗯,或许是吧。”
“是因为自暴自弃,才把钱撒在男公关身上的?”
“不知道呢。可能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才沉迷男公关的吧。男公关能提供‘模拟恋爱’嘛。从头开始和谁相爱,对要死的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别这么说。那样的话,男公关俱乐部岂不成了最优解。不该是这样的。紫乃姐肯定,应该有更合适的恋爱场所才对。
“是生存本能驱使我去寻求异性。可能是这样吧。说不清呢。”
不顾我的心绪,紫乃姐呵呵地笑了。我心想,她绝对和诗良做了,但老实说,现在没心思想那个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仁爱相处,在男公关俱乐部,像这样竞争,反而好像能沟通,我很开心。”
“开什么玩笑。别把诗良说得像工具一样。那紫乃姐你……”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诗良君。”
紫乃姐静静地说。紫乃姐眯起了眼睛。
“第一次见到诗良君的时候,只是随便聊着天,不知怎么的,诗良君突然说:‘紫乃小姐看起来会是个好妻子呢。’可能是因为我来男公关俱乐部显得年纪比较大了?”
啊。我心中低语。
“听到那句话,不知怎的就飘飘然了。就凭这种话。还说什么像要给出最后一击似的‘看来能组建美好的家庭呢’。啊,喜欢上了,我真的喜欢上诗良君了。”
说着,紫乃姐静静地哭了起来。我也想哭。姐妹俩,被触动的地方太过相似。太容易上钩了,最糟糕了。我和紫乃姐,都真的吃这一套。
回过神来,我正抱着紫乃姐。脊骨深处仿佛有死亡穿过的身体,有种异常的冰冷。
“只要做点什么就会爱我,这种模式很简单易懂——如果是因为这个,那真是地狱呢。”
“快别说了。”
“啊哈哈——是啊。”
开什么玩笑。我很愤怒。我无法原谅想从我这里抢走诗良的紫乃姐。无法原谅轻松抛下我和妈妈、永远正确的紫乃姐。无法原谅像购买免罪符一样只持续寄钱的紫乃姐。这一切,都通过诗良联系在一起。
“我快死了,但诗良君的酒吧活动,我会开个‘塔’的。”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认真的吗?”
“仁爱你也要开‘塔’对吧?”
紫乃姐用闹别扭似的语气说。简直像个小孩子。
或许,我们是在用透支生命、将钱砸向男公关的方式,弥补童年缺失的游戏时光?这有点,太过地狱了。
但是,我们不会停。因为相信那里有爱。
于是,为了赶上诗良的生日活动,紫乃姐真的出院了。我是在“综合征”场内知道这个消息的。
紫乃姐穿着和初日来时一样的衬衫配西装,打扮得像监察官一样。但她的肩上,挎着诗良给她买的、大得离谱的思琳包,我知道里面装着现金。是“塔”的钱。
我这次是赊账。已经通知了“塔”的预算。诗良没告诉我紫乃姐的“塔”多少钱。同样,紫乃姐大概也不知道我的预算。
诗良居然,穿着白色燕尾服。胸前别着一朵不过分张扬的深蓝色花。生日活动时的着装,因男公关而异。有人穿和服裤裙,有人穿比平时更高档的西装,也有人搞怪穿学生服。
其中,诗良选择了燕尾服。
『今夜,为了庆祝我的生日,美丽的公主大人们!为我准备了“塔”!』
诗良向场内宣布,掌声雷动。然后,我的“塔”和紫乃姐的“塔”的遮盖物同时被揭开。
——同高。
不用数也知道。完全同高。大概八百万左右吧。紫乃姐也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同高。并列。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对着附近的服务生说:
“在这里给我上‘帝国’。”
“诶?”
“让我赊账。不然把诗良叫来。”
“等、等一下尼娅姐,你说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赢过紫乃小姐吗?别这样!那真的太没意义了!又没输,就这样不也挺好吗!”
“不赢不行啊!”
因为,紫乃姐没有下一次了。因为我们只有现在了。
“帝国”在“综合征”的价格是三百万。绝对是紫乃姐拿不出的金额。
大概是因为我说了不得了的话,诗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你说真的!?要是你为了这个燃尽或者逃单,我真的会很困扰的。我啊,就算你不这样,尼娅你也是最重要的——”
“我绝对不会逃单。绝对要和诗良结婚。”
我打断诗良的话说道。
我想和诗良迎来大团圆。想结婚。想得到这个,大概只喜欢她的声音、没有生活能力、无可救药、就算结了婚也迟早会离婚的男人。想用至今投入的金钱得到回报。
不是为了恐惧被别的女人抢走所爱的男人而付钱。
是为了赢而付钱。
诗良凝视着我。诗良可能不是真心爱我、最后会和我结婚的男人。但是,他知道我每次都好好地还清了赊账,并且信赖我这一点。
诗良转身,宣布:
『“帝国”承蒙惠顾——!』
场内一阵骚动。紫乃姐的目光抓住了我。
仔细一看,紫乃姐明显是一副病人的面容。消瘦得不自然,气色差到化妆都掩盖不住。离这么远,都能看出嘴唇的干裂。
但是,那双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紫乃姐都更闪亮。
如果这时紫乃姐也像我一样,赊账开个两三百万的香槟,新的胆小鬼游戏就会开始。那样的话,形势对我不利。已经有“塔”的负担,再赊两百万,我实在吃不消。
我等待着。观察紫乃姐是否应战。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我们在场内嗅到了永恒。
但是,紫乃姐只是笑了笑。
我开的“帝国”的香槟呼号开始。生日活动的狂欢,呈现出一种狂乱。
『那么,仁爱她啊——』
诗良刚说到这里,我强行夺过麦克风。然后,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紫乃姐——说道:
『东谷紫乃是——我的姐姐哦——』
这句话,让场内一片哗然。
『一开始,我以为她觉得我来男公关俱乐部很可悲——是为了让我收手,才指名诗良的。但是我错了——。紫乃姐是喜欢诗良的——』
无论那是临终的错乱,还是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定语所修饰的虚假恋情,又或者只是透过我这个滤镜看到的幻象,抑或是姐妹俩都中了招的魔法咒语的效果。
『所以,我绝对不会输给“同担”。从今以后,对任何人,都绝对不会输。好——耶——』
“好——耶——”,男公关们,还有紫乃姐,齐声应和。紫乃姐也这么说,有点怪。虽然听起来挺爽朗,但我们做的只是把钱砸给男公关的无聊游戏,能不能结婚、能不能幸福都不知道。但是,这很有趣。
我们是在买断自己的人生。
那之后大约八个月,紫乃姐去世了。虽然比医生宣告的寿命多活了不少,但还算不上奇迹。
那次结算日之后,紫乃姐就没再来过“综合征”,我也没在店里遇到过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诗良问“真是你姐?”时,我还饶了他,但当他问“紫乃小姐不来了?是因为你?”时,我大发雷霆暴怒。这家伙什么都不懂。
但是,诗良是这世上我喜欢的男人中最喜欢的一个。我想得到他。
在她还能动的时候陪她去了不少地方,也去探望过,参加了葬礼,扫了墓。就算进贡再多装饰瓶,紫乃姐赚的钱也够建一座像样的墓了。
去扫墓,我把前天开的“天使”浇在墓上。一时兴起点的,结果让带回了还剩三分之一内容的瓶子。“综合征”价格,三十万日元。把价值十万日元的酒浇在紫乃姐的墓上。早已闻腻的甜腻酒气冲鼻。
我没有放弃,等待着大团圆。等待着有一天,能在婚礼上,把那个没能坐在亲属席、反而坐在了最糟糕的“同担”席位的姐姐,笑着迎接进来。
在平坦的地球上无法接吻
"那么,我明天就搬出去。"
衡量自身存在分量最合适的时机有两个:葬礼和谈分手。两者的计量单位,要么是眼泪的量,要么是执着的程度。前者自己无法确认,但后者可以亲眼见证。我在心中架起的棺木里,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东壹船平静地说道:
"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呼吸。大脑一片麻木。我不希望你这样点头啊。明明已经收拾好行李,做好了随时可以明天就离开的准备,心底某处却还在期待着,或许东会挽留我。
如果把桃华的行李都清空,这个房间就几乎不剩什么了。在这个只剩下必需品、多余之物被剔除殆尽的房间里,找不到一丝共同生活三年多的痕迹,桃华终于快要哭出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必须离开的人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东壹船不挽留自己。唯一明白的是,他已经……桃华曾经喜欢的那个壹船,已经不在了。
桃华和东壹船相识于大学的社团。
壹船虽然受欢迎但并不显眼,也不是桃华喜欢的类型。但聊过后意外地投缘,就这样开始了交往。交往前没注意到,壹船在社团里似乎相当有人气,被投以夹杂着嫉妒的目光让桃华心情不错。有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恋人,感觉不坏。
当然,桃华并非只因为这些和壹船交往。和壹船在一起很开心。决定同居时,也像是在通宵聚会的气氛延续下自然做出的决定,没有丝毫不安。在壹船面前,桃华可以做真实的自己,而壹船也全盘接受了桃华的一切。
对于不太擅长家务的桃华,壹船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包容。比起喜欢做精致菜肴的壹船,桃华只会用市售的现成调味料做些简单的菜,但他总是吃得干干净净。
这让她觉得无比珍贵,又心生歉疚,心情复杂难言。
开始同居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桃华努力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了千层面。不过是在市售的面皮之间涂上现成的酱料,夹上肉末,铺上奶酪,然后放进烤箱烤一下而已。简直是毫无功夫可言,除了心意无处可夸的千层面。
吃了它的壹船,流下了眼泪。
"诶?怎、怎么了?失败了吗?"
"不,不是……很好吃。"
"等等,就算你这么说,这玩意只是夹起来烤一下,根本没花什么功夫,几乎算不上手作,是取巧的东西啊。"
"只要是桃华做的,什么都好吃。"
明明可以打趣糊弄过去的,但桃华也不知为何哭了出来。两个人一起哭,简直像傻瓜一样。但却停不下来。
和壹船的生活只有安稳。虽然没有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但很幸福。想象着将这样幸福的日子一天天延续下去的前方,或许会有婚姻在等待,胸口就感到一阵温暖。桃华想和壹船永远在一起。她确信他们能顺利走下去。
桃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和壹船会走到分手的地步。
一切的转折点,在于桃华患上了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
在工作中突然倒下的桃华被立刻送往医院。强烈的倦怠感让她无法正常活动,发烧不退。头痛盘踞在脑海深处,呼吸困难,双手颤抖。加之头发也开始稀疏脱落,桃华的精神被逼到了绝境。
然而,现代医学却无法确诊桃华的病。检查结果显示,没有明显的数值异常。但现实中,桃华的身体在低烧和高烧之间反复徘徊,强烈恶心让她无法正常进食。连有味道的饮料都喝不了,只能喝水。体重眼看着往下掉。
对于原因不明的疾病,能做的很少,医生始终只进行对症治疗。而这疗法也是时灵时不灵,各占一半,桃华受着如同波浪般反复袭来的痛苦折磨。
桃华憔悴不堪,而同样憔悴的还有壹船。壹船一边责备着无能为力的自己,一边为了治好桃华的身体而四处奔走。只要有一丝治愈的可能,他就带着桃华遍访各家医院,尝试新的疗法。连民间疗法也仔细研究后让她尝试。近乎神经衰弱的日子里,寻求疗法的旅程仿佛没有尽头。
看着这样的壹船,若说内心没有感到慰藉,那是谎话。受伤哭泣的壹船,是病榻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唯有这扭曲的爱的证明,成为了桃华的风中残烛。壹船包揽了所有家务,费尽心思不让桃华的身体有任何负担。
那样子,让人不禁觉得,若非爱,又能是什么呢?
即便如此,桃华的身体仍未好转,在卧病在床的她面前,东壹船意志消沉。
"听说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七的疾病都没有名字。连感冒、癌症这些被诊断出来的病,其实也未必是那么回事。医生只是给出看似合理的诊断来收费,药物也不过是缓解症状而已。人是靠自己好起来的。"
说着,壹船紧紧握住了桃华的手。
"所以,别在意有没有确诊。能否痊愈取决于桃华你的免疫力。我,相信这一点。"
嘴上说着相信,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真拿他没办法。那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相信,反而有点好笑。桃华想象着,在壹船心里,我到底死过多少回了?既然如此,无论自己将来变成怎样,都不害怕了。
重要和可怕的事情太多,桃华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明明自己已经应接不暇,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相信"世上百分之九十七的疾病都是身份不明的箱子"这种无稽之谈是最重要的呢?毕竟,据说宇宙大部分是暗物质,人脑也只开发了百分之十左右,不是吗?
最致命的错误在于,三轮桃华给自己标上了高得可怕的价码。她以为东壹船的所有话语,其存在意义都是为了鼓励她。
她没想到那背后存在着他坚定不移的信仰,消费了童话故事的报应终于降临。因为轻易践踏了他人心中的神,天雷便在蜜月中劈开了裂痕。
经过一年多的抗争,桃华的病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痊愈了。
某天早上醒来,烧退了,盘踞在眼底的隐痛也消失了。虽然还有恶心感,但她心里有一种奇妙的确信:恶灵已经离去了。不知道是什么起了作用,总之自己好了。
理所当然地,桃华认为是某种化学疗法救了自己。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哪种,但大概总有一种是奏效的。终于找到了能咬合的齿轮。虽然可以把自身的免疫力和壹船尽心尽力的看护写在特别鸣谢里,但她认为主角终究是医学的力量。
然而,东壹船却不这么想。
"侵蚀桃华身体的是看不见的毒素。现在充其量只是和毒素的战斗告一段落。桃华的身体还很虚弱。今后必须过远离毒素的生活。"
当一杯白开水放在桃华面前时,她还以为是个恶趣味的玩笑,或者是恐怖片的开场。桃华已经康复,可以喝可乐、红茶或姜汁汽水了,而那杯冒着温热蒸汽的东西,看起来对身体很温和,却让她感到恐惧。
原因不明的疾病,意味着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归为病因。桃华不知不觉间,就被设定成生活在一个充满毒素的世界里。身边的一切都被提升了一个污秽等级,突然感到窒息。
"说起来,自从住到这里,因为觉得买矿泉水太重,就一直喝自来水来着。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尤其是桃华你喝得很多,毒素循环得快。"
"呃……意思是,不能喝自来水?呃,不过我最近本来就没喝……是该买矿泉水那种意思吗?"
"不是那样。问题是,连市售的水,根据品牌不同,可信度也值得商榷。如果可以,我觉得像这样烧开更好。而且,烧白开的过程能吸纳好的气。"
说着这话的壹船,表情是他一贯的深思熟虑,看不出丝毫错乱的迹象。但桃华领悟到,眼前的恋人已经彻底变质了。眼前的是另一个人。
但是,她无法立刻抽身而退。或者说,是无法抛弃他?毕竟,病已经好了。理应能找回幸福的生活。壹船和桃华会结婚,长相厮守。
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跌倒。
三轮桃华的瞄准器歪了,她甚至连东壹船买铁水壶都无法阻止。
桃华原以为壹船的变化是暂时的。只是因为病榻上桃华的样子烙印在他眼中,让他变得有些胆小罢了。这就像一场热病,如同曾寄居在桃华体内的东西一样,终会离去。
这真是大错特错。壹船越来越深地沉浸于"被污染的世界",并察觉到了制造这些世界的"幕后黑手"的存在,愈发坚定地守护自身。
不久,壹船开始出入一个叫做"自葎会"的神秘团体。那是个仿佛将他所信仰的东西进一步浓缩提炼般的组织。在旁观的桃华看来,那无异于邪教团体。壹船不知不觉成了会员,并邀请桃华参加集会。
桃华无法坚决拒绝,参加了自葎会举办的的活动。那是个廉价而沉闷的花园派对。就连普通的大学社团也能办出更像样的活动。但参与者们个个都笑容满面,洋溢着幸福,这也让人毛骨悚然。他们亲切地和壹船搭话,像对待相识十年的老朋友一样随意。
沉迷于自然派的壹船,在以前的圈子里逐渐被孤立。曾经要好的大学朋友,见到现在的壹船都疏远了他。然后对桃华半带嘲笑地说:"你还继续和他在一起啊?"被这么一问,桃华就感到羞耻、痛苦,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在这里,壹船却判若两人。他变得和过去一样受欢迎。桃华意识到,在价值观契合的人群中,壹船依然是那个充满魅力的男人。无论被放逐到何处,壹船终究是属于"上位"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桃华突然想正襟危坐。他们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壹船身边的桃华,饶有兴致地抛来问题。
"那么?这位小姐是?"
"我是三轮桃华。……那个,对自葎会……有点兴趣。"
活动刚开始,桃华就叮嘱壹船:"别说我是恋人。"因为她不想被人认为是这种在派对上喧闹的男人的恋人。曾几何时,壹船一直是桃华引以为傲的恋人。此刻却有种错觉,仿佛他的价值正一分一秒地下跌。
参与者说的话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端出来的料理净是些比素斋粗糙百倍的东西。更何况他们还相信阴谋论,忧心忡忡地讨论着国家的未来。不能简单地斥为愚蠢,只是感到可怕。
但比这更让人不快的是自葎会里的其他女人。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负责指导壹船君的久佐叶桃子。"
这个名字相似的女人,似乎肩负着向壹船传授自葎会精髓的角色。教了什么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在自葎会里,久佐叶无时无刻不待在壹船身边。她虽然属于奇怪的团体,却显得聪慧明理,是和自己不同类型的美人。就算介绍她是女演员也不会怀疑。对桃华来说,仅此一点就足够了。她甚至憎恨起那个说出"希望别以恋人身份介绍我"的自己。
"她对自葎会感兴趣。……想介绍给久佐叶小姐认识。"
壹船用熟稔的语气对久佐叶说。桃华察觉到,平时他肯定是直呼其名的。
"啊,是这样吗!太好了。能引起像您这样年轻女性的兴趣。毕竟是关乎身体的事情,有关心是好事。特别是女性。壹船君,对将来可能的伴侣,也要格外细心呵护才行哦。"
(他还没说啊。)想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也许是没有找到机会说,也许是在自葎会里至今没谈到这方面。又或者,他本是打算今天在这里介绍桃华,才带她来的。
但是,壹船没有公开恋人的存在,就出席这种聚会。这件事刺痛了桃华的心。
这本是一场与嫉妒无缘的恋爱。和壹船的生活理应只有安心与平稳。然而,本该在臂弯中的他,却悄然滑脱,去了未知的远方。
天平在不断倾斜。东壹船停不下来。
壹船开始兴高采烈地拍摄日益朴素的餐桌,发送给某人。桃华本想装作不在意,但一次次重复之下,先崩溃的是她。
"刚才,你给谁发LINE了?是谁?"
"啊,嗯。发给自葎会的久佐叶小姐,菜单的照片。想请她给点建议。"
壹船毫无愧色地说道。没有半点想惹她嫉妒的意思,甚至连一丝尴尬都没有。这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诶?什么啊?你这算是光明正大地宣告在和其他女人联系?什么意思?"
"不能简单地归为'女人'吧。是自葎会重要的同伴。尤其是我对解毒的知识还不足,只是想向久佐叶小姐请教而已。"
"所以我才说不明白啊!为什么非得每天每天和那个人联系不可?我讨厌这样!或许在你心里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对方绝对不这么想吧!她肯定是瞅准机会就想把你抢走!"
"你误会了。如果桃华你介意,我和久佐叶小姐的所有聊天记录都可以给你看。说到底,我学习这些防护手段,都是为了和桃华的生活……如果桃华愿意以这种形式和我一起学习,我会很开心。"
"我不想看!也不希望你们有联系!喂,我不知道你是没察觉还是怎样,但你们联系的频率也太离谱了吧?这根本就是出轨!"
"联系频率高,正说明关心程度高啊。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明白呢?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桃华你啊。"
"是我受伤了!我因为所有这一切而受伤!"
为什么就是说不通呢?桃华想着。本该是世界上最合拍的人,如今却完全无法沟通。岂止如此,因为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甚至感到恐惧。——明明我就在你眼前,希望你不要和其他女人联系。希望你不要害怕那些存在于周遭的无形毒素。最后一次在奇怪团体的活动之外约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日益无味的饭菜。记忆中壹船开心地吃下她做的千层面的情景,已经那么遥远。那些光辉的回忆,在东壹船看来,大概会被归类为无知愚蠢时期的黑历史吧!
"桃华。我还是希望你能参加自葎会。那样的话,你的不安应该也会消失。我喜欢的人只有桃华你啊。"
为什么他能提出如此不着边际的建议,桃华愈发不能理解。简直让人觉得不是住在同一个星球上。是生活在不同世界、说着不同语言的生物。
那你去和能理解你的人交往不就好了?和久佐叶桃子幸福地过着烧开水的生活啊。
无法如此干脆说出口,是因为自己仍恋恋不舍,无法割舍这段感情。三轮桃华喜欢东壹船。即使他住在不同的星球,依然如此。
然而极限还是到来了,最终走到了谈分手这一步。这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赌博,赌他是否会挽留,而桃华轻易地输了。
"最后,我能给你做顿饭吗?"
"桃华来做?"
"嗯。然后,壹船你什么都别说,也别插手。"
说完,桃华做了记忆中的千层面。一起摆在餐桌上的沙拉、卡普雷塞沙拉、虾仁蛋黄酱之类,都是她特意去车站地下商城转悠,把想吃的东西胡乱买回来的。这些都是自从壹船变得奇怪后,就几乎再没碰过的食物。
即使已经变得不正常,壹船还是遵守了和桃华的约定。他对油脂味明显的餐桌、以及平时绝对不喝的果汁都没有抱怨,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壹船没有给摆满色彩缤纷菜肴的餐桌拍照。桃华不禁想象着没有收到定期报告的久佐叶桃子会作何感想,心生厌烦。那个女人的身影,以和自然派同等的浓度,侵入桃华的脑海。
"不拍照吗?"
桃华故意问道。过了一会儿,壹船只回答:"不拍了。"
"我开动了。"
壹船以令人着迷的优雅动作双手合十,然后对那"涂满毒素"的饭菜动了筷。
在市售的面皮之间涂上现成的酱料,夹上肉末,铺上奶酪,然后放进烤箱烤一下而已。简直是毫无功夫可言,除了心意无处可夸的千层面。壹船却像是吃着泥土一样,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看到这一幕,桃华知道不行了。无法再和他一起生活了。
要是能讨厌他就好了,但东壹船的身影依然盘踞在桃华心中。想起他时,总伴随着一种如同追忆逝者般的感伤。窥视前男友的SNS,得不到任何好处。明明没有,桃华却依旧观测着逐渐变得奇怪的壹船。
从稍远处观望的壹船,成了一个惨不忍睹的脓包。如果和这种男人交往过,连桃华自己也会被当成怪人吧。随着他的个人资料越来越复杂难懂,桃华的心也越来越远。这种东西,已经没人需要了。
明明应该不需要了,但壹船曾为她哭泣的身影,却化作细丝,缠绕着桃华。依赖这种东西简直像傻瓜一样。那前方连接的,必定是地狱。
让他吃千层面那时,桃华所期待的,是一切能像魔法般恢复原状的展开。凭借饱含心意制作的千层面,壹船恢复了理智。扔掉奇怪的水壶和诡异的盐,两人的生活重焕色彩。她想看到的是这样的幸福结局。
然而,桃华的手艺未能在壹船心中留下丝毫爪痕,只在桃华自己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直到现在。宛如一道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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