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在那之后

  终章 在那之后

  石井来到挂着「电影研究同好会」这块牌子的门前。

  此行是为了告知案件结束后的状况,其实这本来是后藤的任务,但这次他不便前来。

  「我又不会吃了你,尽管进来吧。」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令石井吓了一跳。

  声音确实是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那只红色左眼难道还会透视?

  石井压抑着心中的恐惧感,打开门扉。这间社办的主人还是老样子,睡眼惺忪地坐存面向房门的椅子上,搔着那一头乱发。

  「啊,您好。」

  「请坐。」相对于战战兢兢的石井,八云倒是气定神闲。

  石井依言坐下。八云边打呵欠边起身,打开房间一隅的冰箱。

  「石井先生,要喝茶吗?」

  「啊,好。」

  八云拿着两罐瓶装茶回到座位。

  「那么,事情发展得怎么样了?」

  八云喝下一口茶,在椅子上坐定。

  「嗯,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太拘谨了。」

  「咦?」

  「石井先生,你的年纪比我大,说话不必这么客套。」

  「啊,喔。」说归说,但这习惯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或许是同情不知该如何说出下一句的石井吧?「算了,没关系。」八云如此说道,示意他进入正题。

  「真琴小姐将警方背地里的勾当一字不漏地报导出来,上头想瞒也瞒不了了。」

  真琴的报导被列为头条要闻,紧接着各大报章杂志开始争相报导,过了一周仍然沸沸扬扬,变成了一大丑闻。

  伃细想想,真是讽刺啊;警方的历史性丑闻,竟然是警察署长的女儿所报导出来的。

  昨天真琴打电话给石井,说她父亲跟她断绝关系了。

  尽管她嘴上说「心情爽快多了」,但石井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一件案子竟使这么多人受到波及,一点一滴地扭曲每个人的人生。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石井认为:如果没有后藤和八云,说不定相关人士所受到的影响会更加巨大。

  「我在报纸上看到署长辞职了,其他的呢?」

  「井手内课长受到免职处分,现在警方正在侦办中。」

  虽然他是罪有应得,石井还是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他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天理难容,但是真的能因此就认定井手内是个十足的坏人吗?

  「他的儿子呢?」

  「啊,是。前几天找到他了。我们对他说明了来龙去脉,但他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接受;他的心情,应该跟浦岛太郎差不多吧。」

  「你真会说话。」八云赏脸地对石井的冷笑话报以微笑。

  石井惊觉自己比想像中还畅谈无阻,他忽然觉得方才紧张兮兮的自己,实在是太傻了。

  晴香说过的话语倏地浮现在石井脑中——八云他是个很好的人喔。说不定,石井真的误会他了。

  「然后呢?那个大叔怎么了?」八云抛出最重要的问题。

  关于这一点,石井着实很难回答。

  「还不清楚。这次后藤刑警并没有犯下任何错……嗯,不过对署长使出头槌可能不太妥当吧。」

  「那一幕超精彩的。」八云噗哧一笑,似乎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这又不是什么笑话。」

  「哪有,那就是个笑话啊!署长的门牙插在后藤大哥的额头上耶!你知道后藤大哥后来做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后藤大哥拔下额头上的门牙,把它放回翻白眼的署长口中,还对我说:『八云,强力胶。』他居然想蒙混过去耶!」

  八云笑得更大声了。

  ——呃,我还是觉得这没什么好笑的耶。

  「总而言之,假如开除一名踢爆警方内部丑闻的刑警,对社会大众交待不过去,因此上头并没有给予什么处分,但是……」

  问题还在后面。

  「后藤大哥变成了组织的背叛者,对吧?」

  「是的。」

  八云果然敏锐。表面上没有什么处分,但是叛徒这张标签将会跟着他一辈子。

  只要他一天待在警界,就一天无法逃避这污名。

  「我也不知道后藤刑警今后会怎么做。」

  「这个嘛,反正不管那个大叔选择哪一条路,都跟我没关系。我倒希望他能辞掉警察这工作,省得每次都给我添麻烦。」

  八云边打呵欠边说道。

  ——居然说出这种话!我本来还以为他本质很善良,看来他果然是个冷血动物。

  「那么,神山呢?」笑完之后,八云眯着眼问道。

  「当消防队冲进去时,已经……」

  「这样啊。」

  八云表面上无动于衷,眼神却蒙上一层阴霾。

  在石井看来,神山本人才是真正的地缚灵;他为了复仇而束缚自己的灵魂,真是个可悲的男人——

  但是事实上,假如他不这么做,恐怕永远都无法调适自己的心情。

  「呃,不瞒你说,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一下。」

  「什么疑问?」

  坦白说,这也不算是石井的疑问,而是后藤的疑问。

  在地下酒吧中,八云朗读了里佳遗书的一部分内容,可是那封遗书是在井手内家中找到的。

  里佳自杀后,井手内担心遗书中藏有嫌犯的线索,因此将它抢了过来。然而,当中并没有任何相关的记载;井手内总算安心,想将它放回去,却错失了放回原位的时机。

  如果神山看了那封遗书,明白里佳的心声,或许就不会引发一连串的风波;想来真令人五味杂陈,一些小小的误会,竟能将人心的黑暗面助长至此。

  言归正传,后藤和石井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八云知道遗书的内容。

  「我是指遗书。你是怎么知道遗书的内容的?」

  「因为我会读心术。」八云眼神锐利地说道。

  石井为之一惊。他会读心?天啊,太可怕了!他现在该不会在读我的心吧?

  石井顿时变得口干舌燥,害怕得不得了。八云笑了笑。

  「我是跟你开玩笑啦!别这么害怕嘛。」

  「老天,拜托你饶了我吧。」石井打开罐装茶,饮茶润喉。

  八云伸手拿起放在附近书柜上的里佳日记,摊开来给石井看。

  其中有几页被撕掉了。

  「我想,她应该是将写在日记中的心情直接撕下来,当作自己的遗书;我从前几页的笔痕中稍微看出几个字,然后再一一猜测原本的内容——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喔——!」石井惊叹道。

  「你在得意什么呀?做这件苦差事的人明明是我。」

  一边抗议一边进入屋内的人,正是晴香。

  「晴、晴香!」

  「这很简单好吗?谁不会做啊。」八云满脸不耐地搔搔头。

  「你又瞧不起人了!下次我绝对不会再帮你了!」

  晴香吐出舌头。她这表情也好可爱喔——

  「哎唷,你别这么说嘛,那条项链戴在你身上还满好看的啊。」

  八云机械化地说着,彷佛在念课文。

  「什么嘛,你现在才想讨好我,已经太迟啦!啊——!你怎么随便喝我的茶呀!」

  「咦?」石井闻言,刹时大惊失色。

  该不会这是晴香的茶——石井凝视自己手中的罐装茶。

  「不、不、不好意思,我……」石井站起身来,深深一鞠躬。

  「石井先生,这不是你的错,有错的人是……」晴香瞪向八云。

  「谁教你随便使用别人的冰箱。」八云忍着呵欠说道。

  「讨厌!你在这方面真的很随便耶!」晴香逼近八云。

  「啊!吵死了啦!」

  一阵怒吼响彻整间房间。这声音是——

  在场的所有人,全将视线集中在门口。

  衬衫皱巴巴、领带松垮、虎背熊腰的后藤,正伫立在那儿。

  「干嘛啦!你们这样很恶心耶!」后藤一如往常地抱怨道。

  「后、后、后藤刑警,我好担心你喔!」石井攀住后藤。

  「干嘛担心我?」

  「我还以为后藤刑警会辞职呢。」

  「我干嘛辞职?」

  「呃,因为……」石井一时语塞。

  「石井先生担心你会因为在警界被孤立而告别警界啦,真是白担心了。」

  八云代替石井解释道。

  「你在鬼扯什么啊?老子早就被孤立了啦!」

  后藤边咆哮边敲了石井的头一记。

  ——后藤刑警,这种话不值得说这么大声吧~~

  「不说这个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石井,走了!」后藤猛拽石井的手。

  「走?走去哪?」

  「废话,当然是去办案啊!」后藤再度怒吼。

  ——办案?不是才刚办完一件案子吗?

  「喂!八云,你也一起来!」

  「不要。」八云速答。

  「你说什么?」

  「你现在已经欠我两笔人情了,想叫我帮忙就先还人情吧。」

  「少啰嗦!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发誓要在结案后揍你一拳!」

  后藤扑向八云。

  石井拚命地抓着后藤想制止他,但当事人八云却老神在在地仰靠在椅背上。

  至于晴香,则在一旁边看边笑。

  ——真是的,拜托你们饶了我吧!

  此时的石井尚未发现,一团巨大的黑影正朝着自己逼近。

  附加档案 归还

  结案之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我朝着B栋校舍后方的「电影研究同好会」社办迈步而去,此行是为了造访全校首届一指的别扭大王——齐藤八云。

  这次我不是来麻烦他的。今天上半学期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明天起就是暑假了;我打算回长野的老家过暑假,因此想在出发前先来见那个臭脸男一面。

  况且,我也还没有为前阵子收到的项链向他道谢。

  「嗨!」

  我打开房门,只见八云依旧坐在老位子,搔着自己那头乱发。

  这儿热得跟三温暖一样。

  「怎么,是你啊?」八云睡眼惺忪地望着我,忍着呵欠说道。

  「什么态度嘛,人家特地来找你耶。」

  「我又没叫你来。」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假如认真地看待八云所说的每一句话,怎么气都气不完,因此我只好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抱歉,我现在要出门了。」

  「出门?」

  「对,因为上一桩案子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八云满脸不耐地搔了搔头发。

  「上一桩案子是指……神山先生?」

  「是啊。」

  「那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呢,我得把这东西还回去才行。」八云亮出右手的红色封皮日记本。

  「啊!」

  那是里佳小姐的日记。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日记还没还回去呢。

  这是我向她父亲借来的东西。脑中不禁浮现他那张哀伤的表情;我答应他要找出里佳之死的真正原因,而如今也真相太白了。

  「欸,我可以一起去吗?」我凝视着八云说道。

  老实说,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那个人深信自己的女儿不是死于自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见了他之后,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呢?无论怎么安慰他,好像都无济于事。

  不过,我还是有义务见他一面。

  「随便你。」

  八云起初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还是叹了口气答应我同行,将日记本递给我。

  没错,我有责任带着这本日记。

  我点点头,收下日记本。

  「动作快一点啊。」八云边说边走出屋外。

  慢着,你不锁门吗?这个人真是超级随便——

  我从冰箱中取出钥匙将门锁好,紧接着匆匆追向八云。

  我原本以为八云会直接拜访里佳的父亲,但他说有个地方得先过去一趟,而那个地方正是——里佳小姐自杀的大楼。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对,因为我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八云回覆我的问题,在夏日阳光中眯起眼来,仰望大楼屋顶。

  而我,也和八云并肩望向天空。

  到了这一刻,即使迟钝如我,也终于明白八云为何而来了。

  之前来这儿时,里佳小姐一次又一次地从屋顶上跳楼自杀。

  如今案件终结,她变得怎么样了呢?

  我想在会见里佳小姐父亲前先知道这一点。这将成为他的一丝救赎。

  ——里佳小姐变得怎么样了?

  还来不及开口,八云便发足迈向大门旁的管理员室。

  八云像上次一样拜托管理员帮他开门,借走屋顶的钥匙。

  我默默地跟着八云搭上电梯,在两人差点肩碰肩的狭窄空间中悄悄瞥向八云。

  微微汗湿的胸膛,在白色衬衫的缝隙间若隐若现;他的肌肤,白皙得俨如陶器。

  我的脑中蓦然浮现当时的情景。

  在那条铁路沿线的道路,八云悄悄地将从里佳父亲手中收下日记、泪流满面的我拥入怀中。

  那时我心中百感交集,不明所以地埋在他胸口哭泣;现在回头一想,我突然觉得好害羞,面红耳赤地将视线落在脚边。

  「怎么了?」八云这一唤,令我为之一惊。

  「没、没什么。」

  「嘴馋是无所谓啦,可是你也不要那么爱吃。」

  喂,你到底是哪条神经接错线,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真的很令人生气耶!

  我原本想回嘴,但又不方便把自己真正的心声说出来,只好没好气地说声:「讨厌!」

  我们搭电梯来到顶楼,接着爬楼梯走到屋顶,用借来的钥匙把门打开,走到外头。

  我伸手遮着日光,仰望艳阳高照的夏日天空。

  积雨云如烟般袅袅升上蔚蓝的天空,远方传来一阵阵蝉鸣;八云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笔直地伫立在矮墙上。

  微风吹来,轻拂着八云的白色衬衫。

  一瞬间,我还以为八云要跳下去了;因为他是个无拘无束,如云般漂泊的人。

  近在眼前的八云,看起来却如此遥不可及。

  「她不在这儿。」八云望着天空,喃喃地说道。

  「难道是神山先生……」

  「嗯,一定是他把她接走了。」

  「这一次,他会不会接受里佳小姐呢?」

  「我不知道。」八云回过头来,纵身跃下矮墙。

  他的眼神好哀伤。八云果然是个非常善良的人,才会为了这桩案子迷惘、烦恼。

  「我们就相信他吧!」我对八云微微一笑。

  或许是我一相情愿,不过我还是想相信他。

  「你可真天真啊。」八云略微缅腼地搔搔鼻头,俯下身去。

  「反正我就是天真嘛!」

  「你嚣张什么啊。」

  「我才没有嚣张呢!我和别扭的某人不同,行事坦率得很。」

  「与其说坦率,还不如说是少根筋。」

  「什么意思嘛?」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哑口无言,只好气得直跺脚。

  八云得意洋洋地露出贼笑。明知自己斗嘴斗不过八云,我还是觉得好不甘心。

  「好了,我们走吧。」八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快步从我身旁直行而去。

  正当我想追过去时,走到门前的八云忽然停下脚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怎么了?」我才刚开口,八云便回过头来。

  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和他四目相对,但其实不是。八云略显讶异地望向我的身后,注视着某一点。

  「居然还在……」八云沙哑地说道。

  瞧他这反应,莫非是里佳小姐——

  我循着八云的视线转过头去,却空无一人。

  刚才还说要相信神山先生接纳了里佳小姐,而且也一同升天了,怎么如今……

  到头来,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徒劳无功吗?

  假如真是如此,那也未免太可悲了。

  「我明白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八云说道。我将视线投回八云身上。

  他的表情和方才不同,稍微温和了一些。

  「里佳小姐在吗?」

  「她这次真的走了。」八云仰望着天空答道。

  「她说了什么?」

  「她要我帮她传话。」

  「传话?」

  「她希望我转告她父亲——」

  「什么?」

  「现在,我正打算去告诉他。」八云的嗓声,听起来似乎有一丝羞赧。

  没错,还有事情等着我们俩去做呢。

  我点点头,和八云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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