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言师【神林长平】【短篇】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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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只苦力把坑填了,苦力美~

御言师

【日】神林长平 著 林邦彦 译

编者按

神林长平是日本著名现代科幻作家,本名高柳清,1953年7月10日出生于新?县新?市,毕业于长冈工业高等学校。他的科幻作品大多涉及到信息与语言、现式与意识等主题,代表作有《火星三部曲》、《敌人是海贼》系列,以及《战斗妖精雪风》系列。他的短篇小说《御言师》、《超级凤凰》获“星云赏”短篇部门奖;他的长篇小说《敌人是海贼·海贼版》、《战斗妖精雪风》、《棱镜》、《敌人是海贼·A级敌人》、《好运·战斗妖精雪风》获“星云赏”长篇部门奖;他的小说《言壶》还获得过“日本SF大赏”。2001年,神林长平担任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会长。

是的,对于你的事情,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现在,你走进一条阴暗的巷子,在一家感应磁带商店门口停了下来。你窥视着店内的情形,猜测这儿是否有什么存储着有趣的感应世界的磁带。

商店的老板撇见了向里走的你,于是用心灵感应对你说道:“我们这里可有不少好磁带哦。尽管没有什么新出的大路货,但却有不少豪华版的老磁带(初回限定?),都是些不容易到手的稀罕货哩。”

“肯定也很贵吧?”你说。

“当然不便宜。”老板说。精神对话中是不可能存在欺诈的(防JS),“可是,一分钱一分货啊。”

你的兴趣被调动起来。你刚刚被女友甩掉,无论是喝酒还是嗑药,都无法缓解你失落的情绪。伤你最深的,是女友的这样一句话:“你的精神性

交技巧实在是太差劲了。自个儿去买点感应磁带,好好学习一下吧。”

回想起女友的心理,你的头不禁涌起一股苦涩。为了不让老板查觉道你的心情,你急忙问道:“那是什么样的磁带啊?”

“您希望是什么样的呢?”

你的心中浮现出若干浪漫的场景。停下来!你立刻将其换成了一幅令人血脉?张、昂扬奋发的画面,并将它传达给了老板。

“那么,您觉得英雄传奇怎么样?”

草原。红色的天空。橙色的月亮低垂在地平线上方,流露出不祥的气息。风如同一把把看不见的?子,梳理着乱糟糟的草地。一袭黑衣的邪恶男子将女主角夹在胳膊下面(貌似很难吐槽······),仗剑而立,主人公也刷的拔剑出鞘。邪恶男子挥剑劈来,(为什么!)男主角的手腕中了一剑。几乎就在同时,你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立即用手捂住了伤口。

“怎么样?”

“不错嘛。就要这个了。”

老板微笑着从货架上取出了一卷磁带,递到你的手中。交付了出乎意料的货款后,你走出了商店。

你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反复摩?着那卷小小的磁带。你没有磁带播放机,因为那东西价格高昂。于是你走进一家安装有播放机的咖啡店。你将磁带塞进播放机里,将耳机型感应器戴在头上。

与商店老板传达给你的影像相比,播放机所播放出的世界细致生动得多。这是当然的人,老板毕竟不是专业的感应演员。专业演员开始全神贯注地扮演登场人物之后,他们所有的精神活动都将被记录到磁带中。不仅有扮演人物的演员,甚至还有专门负责幻化背景的演员。当然,这其中也不能忽略导演和剪辑师的功劳。你进入了这样一个世界。没过多久,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就不再是幻象,而是真实的存在了。你用力的将恶汉制服在地,重新夺回了女主角。你欣喜若狂,情难自禁,与女主角热烈的拥吻起来。女主角的嘴唇柔滑细腻。他是绝不会像你过去的女友那样,对你冷嘲热讽、肆意侮辱的。这里与现实相比,真不啻霄壤之别。你迷醉于此,不知归路。然而,任何戏剧都必定有落幕的一刻,你的这出自然也无法避免。

播放结束后,你不可思议的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接着,你悲从中来;要是能一直留在感应磁带的世界之中,并且死在那里,那该是多么幸福啊!你还剩下最后一点钱,只够你再播放一次。然而,如果你这么做的话,你刚才看见的一切都会被从记忆中抹掉。尽管你仍然会像上次一样被感动,但你醒来之后的空虚感也会跟上次一样。你摆脱不了这种失落后满足、满足后又失落的恶性循环。囊中羞涩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倘若你腰缠万贯的话,就可能会一次次的进入那个虚幻的世界当中,然后又一次次的清醒过来。如此周而复始之后,越来越强的空虚感将会使你再也无法忍受,并最终发疯崩溃。穷人可能会被饿死,但绝对不会发疯。

你走出咖啡店,自言自语道:“多么奇妙的世界啊”话刚一出口,你就连忙闭上了嘴,紧张的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其他人,太好了。你抚摸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平复了下来。还是小心为妙,千万不能从嘴里说出话来。倘若稍有不慎,就会被处以极刑。

第二天,你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在清扫中心巨大的垃圾焚烧炉的控制台前,你监控着炉火的状态。从城市各处收集来的垃圾山被倒进焚烧炉中。注视监视器上一成不变的影像,这样的工作无比单调。被丢弃的大量垃圾经过处理后,将化为灰烬,或是焦油。你的身体浸染在垃圾的臭味之中,你感觉自己似乎也已经变成了垃圾。你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卷磁带。现实与磁带中的世界真是天差地别啊。

你想,可能自己以后都会一直从事这项工作吧。简直了无生趣。你的身体仿佛也不由自主地燃烧了起来。 .

创造出一个与感应磁带中的世界相同的现实,这对于你来说只是奢望。你是个没用的男人。你甚至连一个女友都搞不定。

然而,倘若自己去当感应演员会怎么样?倘若自己能创造出一个梦幻般的世界会怎么样?这个梦幻般的世界会不会成为现实的替代品呢?你这样想着。

昨晚看见的感应磁带的确堪称杰作。你也想尝试创造一个那样的世界。你被这样的冲动所驱使。你想创造一个没有背叛的世界,一个你身为主角、可以操控一切的世界。

炉火是不会消失的,消失的是人类自己。时间一到,你就会离开工作场地。在你之后,顶替你的职员将会继续你的工作。至于这个职员是谁,这并不重要。除了你之外,还有无数的人具备监视炉火不灭的能力。即使你不在了,炉火仍然会继续燃烧。这可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对这个可以被随意替代的自己,你开始渐生厌恶。

于是,在工作结束之后,你来到街上,叩响了一家地处偏僻的感应磁带制作公司的大

门。

“有什么事?”一个看上去像职员的男子问道。

“我看到了你们招聘演员的广告。”你回答说,“我想来试试。”

制作棚是由仓库改装而成的,看上去肮脏邋遢。高速高架铁路横跨在仓库之上。这儿好像不是什么正经的制作公司。这时,从制作棚的深处走出了公司的制片人,他让你先露两手,演给他看看。你在心中将昨晚看到的磁带里的一个场面再现出来,创造出一组心象:

红色的月亮,神秘的草原,温暖的微风……

“不错嘛。”制片人说, “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现在就行。”你满怀感激地回答道。制片人点了点头,将你领进了制作棚。

当然,你演的是配角,因为你只是个刚刚入行的新手。尽管如此,工作仍给你带来了巨大的快乐,你几乎每晚都会到制作棚来上班。渐渐地,你开始明白,制作一卷感应磁带是一项多么费时费力的工程。

分配给你的工作是创造花草、树木和天空等背景。尽管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认识到,但你却具备将自然用浪漫手法表现出来的才能。尤其是在令花朵开放这种事情上,你简直可以说是天才。

一般来说,制作感应剧,首先是从记录视觉形象开始的。创造人物图像和背景的专门演员将感应记录机的传感器戴在头上,分别将各自负责的部分创造出来,并使其具备运动的能力。对这些记录进行剪辑之后,就可以得到一卷无声音、无心象的原始磁带。接着,心象感应演员们将根据视觉形象,将主人公和其他人物的心理活动记录下来。然后再将音乐和效果音加进去,这样一卷原始带便形成了。那些花费了大量资金制作出来的产品,在心理描写方面十分细腻,并且去除了不自然的地方,显得异常真实。然而,你参与制作的作品却不是这样。为了在尽量短的时间内以尽量少的成本完成制作,这里的一个演员往往会扮演许多不同的角色。倘若你看见一群演员围在中央感应剪辑器的几根长条数据线附近,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闭着眼睛制作作品,那么他们十有八九是在生产色情片。但是,不能仅凭制作棚破旧,资金和演员稀缺,就断言这里生产的产品质量低劣。至少,这些因素与产品是否能受欢迎没有什么关系。一个公司的产品品质,取决于该公司是否拥有优秀的心象演员。这里就拥有一位这样的演员。她是一个能够创造感官心象的女明星。尽管并不是什么美人儿,但她却能够扮演从清纯少女到风骚荡妇的各种角色。她可以说是整个公司的顶梁柱。虽然所有的故事都大同小异,但这对于一个优秀的演员来说并不成问题。购买磁带的人并不看重故事本身,他们所醉心的,是天真无邪的少女如何一步步地变得奔放大胆的心路历程。对此你颇感惊讶。那个气量狭小、其貌不扬的女人,竟然具备如此强大的感应描写力!真是人不可貌相呀。你时常想,要是自己能成为她那样优秀的演员该多好啊。

“不行!停!”导演很不耐烦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混进杂音了。我早就说过,这样廉价的制作棚是要不得的!”

采用超高速线性马达的列车从我们头顶飞驰而过。列车行驶时悄然无声,但它通过仓库上方时产生的电磁波却会将噪音混入感应记录机里。由于噪音的干扰,通过心象产生的图像会发生偏差,甚至会将深刻的心理状态歪曲得滑稽可笑。这里的仓库,以及公司使用的所有机器都没有安装完善的电磁防护设备。

“这是公害啊。”导演嘟哝道。

你猛地一惊,因为那名女演员正指着你说: “就是这个人,不老老实实地制作背景,竟然在剧中混入了他自己的心象。你去教训他一下吧,导演。”

看见自己的台柱子发了飚,导演连忙安抚道:“可是,这个人制作的背景也相当了不起啊。像他这样能如此生动地描写玫瑰的演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你的角色不是也要拿花当道具么?他的工作肯定也对你有所帮助吧。’’

“话虽如此,导演,但哪里有对女主角产生情欲的玫瑰呢?这难道不奇怪么?”

“我倒觉得很有趣。”

“心象剧本里可没有这么写。这叫我很为难啊。玫瑰就是玫瑰,乖乖地待在一边演玫瑰就可以了,居然还流露出了感情,这样的演员真是太差劲了。搞什么,明明就只是一朵玫瑰,竟折腾出这么多名堂。”

“对不起。”你道歉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照我说,玫瑰爱玫瑰的剧本对你才最合适。”

女演员讥讽道。导演无奈地耸了耸肩。做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手势。于是,你制作出一大朵黄色的玫瑰。你为这朵玫瑰的美丽而心醉神迷。攻瑰渐渐变成了一朵水仙。停!再这么下去,你连饭碗都会丢掉的。

“请你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大家都离开制作棚之后,导演对孤独地呆立在那里的你说。导演的心中充满同情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能顶撞她。虽然她说话很刻薄,但我们也拿她没办法。”

“我明白。”

“凭你的才能,到哪儿都吃得开。我认为你的玫瑰是最棒的。我把你介绍给更有实力的制片人怎么样?”

“我可能不太适合当心理演员吧。一朵黄玫瑰能够干什么呢?”

“那些明星也不是光靠自己就可以成功的。我觉得你可以成为一流的背景制作人。”

“容我再想想……我有件事要拜托您。”

“什么事?”

“我想在这里制作出最后一朵玫瑰再走。这台感应记录机,能不能让我用一晚上?”

导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吧。不过真是可惜啊。你真的要放弃当演员么?”

“我其实也想成为明星,但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所以我只好就此作罢。请您允许我制作一卷以我为主角的磁带,权当是对我这段演员生活的纪念吧。”

“好吧。不过你得对其他人保密哦。”

“谢谢!”

制作棚中的光线渐渐黯淡了下来,我坐在感应记录机的前面,将传感器戴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攻瑰。你被一片玫瑰花圃所包围。那些玫瑰都没有刺。鲜红的玫瑰洋溢着热情。紫色和天蓝色的玫瑰纯粹来自于你的空想。而黄色的玫瑰温柔婉约。置身在玫瑰的海洋中,你感到了无比的幸福。

“真是诗一样的世界啊。”有人说道。

你的视线朝周围一扫,只见一个男子正站在你的身后。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混进制作棚里的吧,你想。他衣裤皆黑,面黄肌瘦,头发很长,梳着中分,但保养不佳,显得蓬松而零乱。他戴着金框眼镜,可能是由于镜片度数太深的缘故,他的眼睛看上去非常小,更加凸显出他脸部的瘦削。他的个头不高,似乎有点神经质。他很随意地用手理了理头发。他的手相当纤细,就像女人的一样,但却瘦骨嶙峋,根本谈不

“你是谁?”你问道。

“我?我是一个二流的演员。,’

“你是这个公司的人么?”

“不是,我的本职工作是——,’他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你看,你大惊失色。

“这……难道不是书么?”

“正是。这是我写的书。’’

“你疯啦?书写文字可是死罪啊。你竟然——”

“对。我是御言师。”男子回答道,略带羞涩地笑了起来,然后又从口中发出了声音,重复道,“御言师。”

御言师走到你的身旁,坐下来,播放了你刚刚记录的磁带。

“很生动嘛。描写得很美。倘若你能使用语言的话,就会更加出色。操控语言是需要相当高超的技巧的,比操控任何动物都要困难得多,也比操控人更困难。”

“嘘——小声点!要是让人听见了怎么办?如果被警察发觉了,你就会被立刻逮捕,因为据说语言是有魔力的。”

“的确如此。语言既可以肃清混乱,也可以使这个世界四分五裂。语言是独立于人的意识的存在。具有破坏整个世界的力量。所以人类舍弃了语言,而采用心灵感应进行交流。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思被语言盗走,人们谨小慎微,高度戒备。”御言师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无法看穿他的心思。他的内心被完全封闭了,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但是,不论人类怎样排斥语言,它们都不会消失。语言是另外一种现实,可以说是人类以外的另一种生命。”

“我不明白你这种将语言拟人化的想法。为什么你不敞开心扉呢?你不是说你是演员么?你制作过作品吗?”

“制作过啊。如果不工作的话就没有办法糊口呀。《机器狐大战机器狸——黎明时分的幻术大对决》,这部热卖的作品就是我制作的。机器狸手拿陶瓷引擎,那东西看上去就像是泥做的。它被水打湿之后,由于热胀冷缩的原因便破裂了。最后,由于吸入了酒精燃料生成的废气福尔马林,机器狐和机器狸双双猝死。这是一个愚不可及而又毫无意义的故事。身为制作者的我也感到无聊透顶。而我制作这部作品的目的,就是将这种无聊的感情记录下来,从而获得感受者的认同。如果以能否引起感受者无聊的感觉这一标准看的话,这无疑是一部优秀的作品。”

“原来如此。的确相当无聊。但我很羡慕你能够认真地去做一件无聊的事情。,

“我并没有认真地做啊,这点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为了混口饭吃,我才在百无聊赖中做了这件事。”

“唔。我现在只能使用心灵感应,而无法通过语言跟你进行交流,所以产生了误解……语言果然无法传递真实的信息啊。”

“可是,语言却能够传递其他的信息:那是你从未想象过的另一个世界,一个让你产生误解的世界,它能够让‘认真地去做无聊之事的我’这一形象连入你的心中。语言是一种生命,它们会消耗你的能量,侵入你的内心,并在那里安营扎寨。倘若能给它门提供能量的话,它们甚至能够在你心中开始增值。”

“那些语言是你‘生产’的,不是么?它们是你思维或者说思想倾向的表现。你将语言拟人化的说法是错误的,它们不过是道具罢了。”

“你的看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既然这个社会禁止使用语言,那就意味着人们已经意识到语言不仅仅是道具。我并不是在将语言拟人化,它们的确是实实在在的生命。虽然我的语言是我自己‘生产’,但它们一旦进入你的心中,就会完全不带我思想半点影子。至少,在我说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打算自身的思想通过语言进行传递。语言与我没有任何系。”

“既然这样,”我不无讽刺地说, “那你还是哪门子的御言师啊?”

“我当然是。要写出一本书的话,就必须具备驾语言的能力。在写书的时候,我见证语言自由地组合出另外一种现实。在这一方面,我的确加入了自己的意图。但是,语言一旦被构建完毕,它就与我彻底脱离开来。虽然我‘生产’了它们,但它们绝对不是我自身。打个比方说,语言就像是孩子,而我就是它们的父母,父母是没有义务为已经成人的孩子承担所有责任的。同样,用我自己‘生产’的语言表现自己的思想,这既不是我的初衰,也完全没有必要。”

“你现在难道不是在用语言说话么?按照你的说法,刚才说的话都不是你的思想咯?那么我们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当然有必要。我现在说的语言准确无误地传达了我的思想。用语言传达包含感情和观念的东西,这对于御言师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相当简单,并不需要什么高度复杂的技术。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在将语言,作为一种道具加以使用,尽管我并不情愿这样使用语言。然而,在写书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

“你写了什么呢?”你发出声音问道,“我无法想象,竟然存在不是道具的语言。”

“觉得自己风趣生动,认为自己卓而不群,这样的感情我是无法写出来的。仅仅因为自己悲痛欲绝,就将主人公也弄得泪流满面,这样的做法,我想一想都觉得可怕。这些东西是没有书写的价值的,也没有使用语言的必要。如果要表现这种感情的话,使用感应磁带就可以了。这也是感应记录机被发明出的原因——语言虽然是道具,但却是功能不全的道具, ‘能否不使用语言就在一瞬间将自己的思想传达出去呢?’持有这种想法的人发明了感应磁带。这些人不知道语言是有生命的。他们肯定是一群烦躁不安、心无余闲、郁郡寡欢的家伙。他们禁绝语言.而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以及可能会发生的事件都记录在感应磁带里。尽管这也是个了不起的世界,但他们的这一做法却存在一个缺点。”

“那是什么?”你无法想象感应磁带竟然存在缺点。

“感应磁带所记录的东西不能超越记录者的思想本身。”御言师用心灵感应说道, “所有的一切都能被预测出来,几乎没有引起误解的余地。实际上,是完全没有。从真实客观地报道事实的角度说,感应磁带无可挑剔。在非虚构的领域里,感应磁带的性能远远超过了仅仅作为道具使用的语言。”

“我不相信你写出的世界会比感应磁带里的更精彩。”

“如果是要表现某些低层次的事物的话,那么情况的确如你所说。但是,我没有写这些东西,也没有写这些东西的想法,甚至去读这些东西的意愿都没有。倘若要记录罕见的物理现象,用公式就可以了,没有必要长篇大论地使用语言。御言师苦心孤诣、孜孜以求的,是表现比这更高级的事物。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赋予语言以超越道具的价值。,,

“你说了一大堆抽象的东西。我的脑袋现在是一团糨糊,没办法一时半会儿就吃透。你为什么不使用心灵感应呢?”

“我是御言师。对我来说,除语言之外,我别无他物。”

“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语言具有生命吗?”

“去读一读优秀的小说,你就会明白了。语言能够在你的头脑中制造出一个独立的回路。这并不是人眼看不见的抽象变化。与病毒和癌细胞一样,它是一种生物化学和物理学意义上的侵袭。”

“我还是弄不明白啊——你刚才的说法应该是某种比喻吧?我们是无法看见大脑的活动状况的。你所指的变化究竟是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总不能找个活人来将他的脑袋劈开了看吧。”

“没有必要劈开脑袋。我们用心灵感应进行交流,、因此也能够比超声波断层扫描仪更加精确地捕捉到大脑的变化。”

“话虽如此,但语言绝对不是什么与病毒类似的‘虫子’。脑中所起的变化,不是‘语言虫’造成的,其根本原因在于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感情,在于自己。哪儿来的什么‘虫子’呢?’’

“有‘虫子’啊。尽管它们无影无形,但发挥的效果却立竿见影。”

“你难道是在说,这些‘虫子’能够进入人的头脑之中,并且在那里激发出某种化学物质?”

“啊,的确如此。它们能够激发出某种影响人类情绪的化学物质。但是,语言并不仅仅是让你产生感动的媒介。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它们自身是拥有意识的生命。你在读一本书的时候,是完全理解不到这一点的——你会觉得语言就像化石一样生硬无趣。只有在进行写作的时候,语言才会作为独立的意志开始活动。”

“对啊——你不是说了吗,你写过一本书?”

你想象着御言师所带来的书的页面上“语言虫” 蠕动的样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是的。但这本书我还没有写完。你要不要看看?”

你的头脑中浮现出蛆一般的虫子噬咬你大脑的情景。

“哦,对了,没有写完的书,读起来是毫无意义的。”

“不是道具的语言究竞是什么东西呢?这本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我还没有写完。我也不知道书中的世界最终会变成何等模样。书的名字是《从坟墓到坟墓》,但这也只是暂定的而已。在杀青之前,我无法确定这一标题是否适当。在写作的过程中,最艰难的事情是写出第一行字,它决定了以后所有的内容。在写出第一行字以前,我的大脑就如同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混沌、不安定的溶液;而在第一行字写出之后,溶液便在这行字的刺激下开始结晶。语言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增殖,我将这些语言写下来,同时小心翼翼地防范着结晶过程对容器本身的破坏。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玩游戏,仿佛自己成了一台将文字自动书写出来的机器。虽然文章本身也是有主旨的,但是语言未必要完全遵从这一主旨。倘若强行让语言去符合主旨的话,语言就会停止自我增殖,并最终死去,退化成单纯的工具。我最恐惧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就会连一行字都写不出来,甚至连写作的意愿都会丧失殆尽。”

“哦——那么,《从坟墓到坟墓》这本书最开始的一句话是什么呢?”

“文字很微妙:‘我到坟墓去娶妻。’感觉相当暧昧。我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写出这句话的。写完之后我才想起问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主人公确实在朝坟墓走去,那里有一个女人能够成为他的妻子。或许,那个女人的昔日恋人的坟墓也在那里.而她可能正在扫墓又或许,她也有可能是那个墓地的管理员。可是,如果是上面这些情况的话,那就没有必要写‘我到坟墓去娶妻’了,而应该采取更加直白的写法。以这一句作文章的开头,显得十分拙劣,而且过于晦涩。于是,我舍弃了上面两种可能。我再次认真思考起来,开始仔细聆听语言的声音:如果还想让这篇文章继续下去的话,下面该使用什么文字呢?只要真诚地倾听就可以了。坟墓那里有可以成为主人公妻子的女人。坟墓是放置死人的容器。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应该是死人。如果要娶她的话,这个女人就必须要能够运动,必须要具备身为人妻的能力。这样一来,她一方面已经死掉,另一方面又可以运动。假定活人是不能与死者结婚的,那么,这名去娶那个女人的男子也必须是死人。明白了吧?语言就是这样自我增殖的。于是,这篇文章的主旨就出现了:生与死之间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而语言便围绕这一主旨不断地聚集,并渐渐成形。”

“你这难道不是胡说八道么?这不是现实啊。简直就是对现实的彻底颠覆。”

“我并没有打算将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应用到语言之中。我努力使语言自由地生长、运动。语言本身也是现实。它不是虚妄的幻象,而是比感应磁带更加真实的存在。可以说,我是在和语言一起游戏。”

“这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你的作品没有半点价值。”

“你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是说很羡慕能够认真去做没有任何价值的无聊之事的人么?我所关心的.并不是作品有没有价值。已经出现的语言将会‘生产’出什么样的语言,这就是我所想知道的全部。这是一件异常艰苦的工作。但是,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在观察语言增殖的过程中获得极大的快乐,感觉自己就如同是魔术师一般。而这个时候,不仅读者,甚至连语言自己都会鼓掌庆祝呢。”

“你太狂傲自大、自命不凡了。我猜没人会读懂你的作品吧?”

“不。想让人读我的作品非常简单。”

“我是不会读的哟。”

“那你是想被判处死刑么?”

“你在说什么啊?我读了才会大祸临头哩。”

“如果我和你都被逮捕了。那么,法官、律师和检察官将会阅读我的作品,从而判断它是否包含有危险的语言。而为了确定这一判定我有罪的证据是否真是我写的,他们就会要求身为证人的你也阅读它。如果你拒绝的话,就有可能被判处死刑哦。”

“一派胡言!我——”

仓库入口处的大门被打开了。你大惊失色,瘫软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两名警官走了过来,说: “由于违反《语言禁止法》和《书写法》,你们现在被逮捕了!”

“等一等,这事跟我没关系啊!”你大叫道。但你那毫无掩饰的内心世界立刻被警察洞穿了。你的反抗起不到任何效果。

御言师的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他的心如同石头一样冰冷而僵硬。你根本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而那两个警察也无法读懂御言师的心思。

“我没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御言师说, “我身上带有感应力障碍者证明书。”

“这事儿等回到警局再说吧。”警官操着磕磕巴巴的语言回答道。

“你读过那个自称是御言师的男子写的作品吗?”检察官讯问道。你看了看那本书的名字:《与兔共舞》。 .

“什么呀,《与兔共舞》?我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我知道的是一”

“你知道的?”检察官诡秘地一笑。你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

“太卑鄙了。卑鄙!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倒是挺会隐藏你内心的嘛。你的精神阻碍值已经达到了最高等级。好吧,言归正传,这本《与兔共舞》的内容你应该很清楚。你能给我讲讲么?”

你假装自己没有心灵感应能力。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吧。”检察官说,“在这篇小说所描写的世界中,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人将会被判刑。然而,心灵感应能力是每个人天生都具备的,为了抑制这种先天本能,这个世界中所有的人都必须服用特殊的药物。有一天,主人公的妻子忘记了吃药,于是便成了一名感应力者。具备心灵感应能力后,人的耳朵会渐渐变得跟兔子的耳朵一样长。主人公发觉妻子的耳朵开始变长之后无比震惊。而妻子也慢慢感知出主人公的心理,获悉了他搞外遇和其他一些讳莫如深的秘密。主人公犹豫着是否去报警,可又突然意识到,妻子也肯定有自己的秘密,而且,尽管背叛了妻子,但他仍旧是爱妻子的。于是,主人公也停止了服药,怀着一种异样的感动,等待自己的耳朵开始变长。”

“然后呢?”

“想知道的话就去问御言师好了。不过你肯定知

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是么?”

“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啊……真想进入那样的世界啊,那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是说你想读这本小说么?”

“不,不是这么回事。”

“哦,这样啊。真是一本危险的书啊。”

“我不知道这本书的内容。我从来就没有读过,所以也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好小子,让你逃掉了。”

“逃掉?”

“《与兔共舞》还没有写完。如果你知道结局的话,那么作为御言师的共犯,你铁定会被判为有罪。语言会扰乱秩序,并将其彻底摧毁。有的文明,仅因一句话就会分崩离析。”

“我跟这可没有关系。想不到,语言竟然具有这样的力量——”

“将语言写出来,而不是说出来,你认为这样做罪行就会轻一些,对吧?”

“不……我只是不想被判处死刑罢了。我对语言一点兴趣都没有。请您将我从这里放出去吧。我可是一个善良的好市民啊。”

“你读过这本书吧,”检察官再次讯问道,“《与兔共舞》这本书?”

你越来越疲倦。最后,你不得不点了点头。“是的,我读过。是本没有写完的小说。”

“并非没有写完。请不要回避我的问题。好吧,我再问一遍:小说的结局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读过这本书吧……《与兔共舞》这本书——”

你精神恍惚,双眼朦胧,不知不觉间竟然诌出了一个结局: “原来,主人公的妻子只是假装自己的耳朵在变长……主人公在具备感应力之后,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他想强迫妻子也具备感应力……可他的妻子却打死也不从……主人公离开了深爱的妻子,开始了永无归期的逃亡生涯。”

“不错嘛。”

“什么?”

“完全一致。”

“怎么会这样?骗我的吧?”

“你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检察官回答道。

法庭上没有一个旁听者。由于御言师不能使用心灵感应,只能用嘴说话,可能会对普通市民造成恶劣影响,所以审判采取了非公开的形式。

“你一”法官说。

“您是说我吗?”

“对。你的职业是什么?”

“市清扫局职员。晚上兼职当演员,主要负责制造背景,特别擅长描绘黄色玫瑰。”

“嗯。那么,你同第一被告的关系是什么?”

“我不认识他。我从没见过他。”

“胡说。”检察官反驳道, “第二被告明显同第一被告有过接触,还曾经读过第一被告写的《与兔共舞》这本书。这就是那本书。”说着,检察官向法庭上的所有人员传阅了《与兔共舞》。

法官将书举起来,盯着御言师问道: “这是第一被告写的书吧?”

“是的。”御言师面色平静地回答道。

“那么,你是承认检查官所提出的指控了?”

“我承认。可是,没有人可以惩罚我。”

“请你出言谨慎,否则就会构成藐视法庭罪。”

辩方律师站起身,瞪着御言师说:“第一被告已经丧失了理性思维的能力。他的精神不正常。”

“反对!”检察官说, “两名被告的精神经过鉴定,均属正常。”

“反对有效。辩方也曾经就两名被告的精神状态进行过鉴定,其结果也显示为正常。”

“我没有疯。”御言师愉快地说,“疯子是写不出书的.因为他不具备驾驭语言的能力。”

辩护律师打断御言师的话,固执地辩护道: “虽然自称御言师的第一被告承认自己写了《与兔共舞》这本书,但是,该书的内容是无害的。只不过是对语言的罗列罢了。”

“这可是侮辱哦。”御言师说。

“你给我闭嘴!”辩护律师不耐烦地怒吼道,“不好意思,失礼了。呃一这名被告罗列的语言没有任何意义,产生不了任何作用。打个比方说.他的语言就像是用高级计算机语言编写出来的程序,但却不能产生任何结果,就连一加一等于二都计算不出来。它已经疯了——我不是说被告的头脑,而是说这部作品本身。”

“我的语言同计算机语言不一样。”御言师说,“编写计算机语言是为了实现某种明确的目的,我所使用的语言却并非如此。与其说写小说是在编写软件,不如说是在制造硬件,是在构筑另一个现实。在语言创造的世界中,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这个世界究竞是什么样子的,最终是由语言本身所具备的软件决定的。语言是有自我编程性的东西,所以,我的工作仅仅是指出一个本致的方向,余下的则全都交给语言,由它们去自由地创造出一个独立的世界。”

“呃……”辩护律师显得十分困惑,他无法认同他难以理解的东西, “所以,被告是无罪的。如果要惩罚的话,就去惩罚那部作品吧——可恶,我在说些什么啊?这样的说法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法律里面怎么会有这样的条文啊?一一所以,我主张判被告无罪。”

“就算判我有罪也没有关系。”御言师嘲笑众人道, “你们这些人拿我没辙。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我是御言师,就连魔术师和魔法师都不及我的万分之一。”

你无法理解御言师的这种自信。

热血涌上了检察官的脑袋,辩护律师和法官也是同样的感觉。他们现在的表情就像是恨不得把御言师的脑袋给拧下来似的。

“这东西就是你写的。企图用语言表达思想的人都会被判处死刑。”检察官强压住怒火说道,“你知不知道?”

“写小说的时候,我就成了一个铸模,语言则被灌注其中。然而,在铸造完成之后,我却极力避免小说表现我自己的形状。将原始的自己呈现出来,这对于御言师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我的作品并没有直接表现我自己。可是,诚如你们所言,我的作品是万分危险的。它具有恶魔般的力量。可能将它付之一炬才是最好的选择。你们应该判处我死刑。”

法庭上立刻炸开了锅。御言师露齿而笑,静观不语。你长吁一口气,开始将《与兔共舞》朗读出来。

那是一个奇异的世界。虽然文章的内容与检察官审问你时告诉你的大体相当,但这次给你的感觉却不一样。你想,这可能是由于每次重读小说肘,它的内容都会产生微小的变化吧。就像辩护律师所说的那样,这本小说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只给人一种淡淡的感觉。你开始怀疑,为什么那个御言师会声称这样的作品是危险的。

“安静!”御言师大叫道,你惊诧地抬起头。法庭上顿时鸦雀无声,“不要再做无谓的争吵了。你们是没有办法杀死我的。你们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听好了,该被审判的人应该是你!”说着,御言师将手指向他正对面的法官。

“放肆!你竟敢藐视法庭——”

“你的耳朵怎么了,法官大人?”

法官惊恐地捂住了耳朵。

你不禁尖叫起来: “那不是兔子的耳朵么?”

“快叫警察!这家伙是感应力者。杀掉他!用私刑!快去!”

被御言师这么一嚷嚷,辩护律师和检察官都又恢复了理智。正当辩护律师要将法官当场擒住的时候,检察官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所在,立刻阻止了试图犯上的辩护律师。法庭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御言师朝你莞尔一笑。

“你——是魔术师吧……你对我们进行了集体催眠,对吧?”

“是这样的么?”

“还说自己是御言师呢,鬼扯的吧?你压根儿就是一骗子!”

“随你怎么称呼我都行。反正都差不多。”

御言师开始离开法庭。

“等等!”你追上前去,“叫你等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你给我说清楚了!”

“说清楚?”御言师打开法庭出口处的大门,“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你说清楚呢?你根本就不存在。只要我停止了对有关你的事情的思考,你就会立刻消失掉。”

“怎么可能?”

你追上已经走出门外的御言师。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那个仓库制作棚的外面。夜空美丽迷人,似乎连群星也听见了御言师的朗朗大笑。

“我只是播放了那个家伙制作的磁带罢了。”

你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准备回家。你走进仓库,从感应记录机里取出你制作的那卷磁带。明天,清扫局的工作还在等着你。

你一边思考着将你甩掉的女友、工作和磁带,一边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你的肚子有些饿。你盘算着到哪里去吃点夜宵。

你听见背后高速高架铁路上列车通过的声音。这声音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你一想到明天无聊的工作,心情就郁闷了起来。

偶然间,你抬头向夜空望去,被自己看见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悬挂在空中的不是一轮满月,而是一朵巨大的黄色玫瑰。而你刚才经过的高架桥已经全无踪影。接着,你茫然地僵立在那里,注视着仓库、街道和其他的建筑逐一消失。就在最后的一瞬,你领悟了一切。

你是人偶,由我操控。

又不是轻国录入的 撞车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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