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在某个被夕阳整个染红的旅馆房间里——里头并排摆着两张床,有两名东方脸孔的少女和少年相邻坐其中一张上面。

少女的黑发艳丽地反射夕阳的余辉,身上穿着白色无袖衬衫和天蓝色的牛仔裤,脚下是红色的运动鞋。另一方面,坐在旁边染着金发的少年,披在身上的外套、牛仔裤和靴子则全都是黑色的。

两人从头到脚形成强烈对比,却是货真价实的双胞胎姐弟。这一点从两人的脸孔可以看出——并列在一起的两张脸,虽说看得出性别上的差异,却仍是惊人地相像。因为两人的服装发型南辕北辙,第一眼看见时或许想不到他们是对双胞胎,但是只要仔细看上三秒,任谁都不得不同意这件事。

这对只有长相十分相似的孪生姐弟比邻坐在床上,目光一起落在房间内的另一张床铺上。

靠近窗户的床铺,被火红的夕阳染红。上面睡着一名女性,栗子色的微卷长发散落在枕上,脸庞还带有少许少女天真无邪的表情——年龄大概是二十出头吧。

他们在上午前去的森林秘境里,发现她被冰封在隔离结界。这名女性被封在冰块之中,右手紧握着剑,身上伤痕累累——脸上似乎还带着悲伤。为了弟弟的修行偶然造访的两人,将她从冰块中救了出来——甚至带到英国约克市的某个旅馆房间里。

双胞胎中的姊姊——星之宫御影将视线从这名女性身上稍微移开,向右一瞥。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时间就快到下午五点半了。

带她到这个房间来,已经过了快五个小时。在这段期间,双胞胎中的姊姊——星之宫御影说了句:『是我自己要救她的。』,之后就寸步不离地坐在一旁的床上。不过再怎么说,什么也不做,等着这名女性恢复意识也等了五个小时。御影为了舒展变得僵硬的肢体,向上举了举胳臂,坐着伸了伸懒腰。她放下手臂的同时叹了一口气。

「——呼……等了好久都不醒耶,光辉。」

御影边叹气边向坐在左方的弟弟——星之宫光辉搭话,但是数秒过后并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回应。

「——光辉?」

御影用带着疑惑的声音又喊了次名字,同时转过头往弟弟的方向看。两人距离不到十公分,但是他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见光辉悻悻然地不断斜眼瞄着旁边——御影的反方向。

御影对于没听见搭话的光辉虽然觉得有点生气,但是随即像是有了什么新念头似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接着往光辉的耳旁轻轻地凑上了嘴——

「光辉!」

御影试着大叫一声——就像昨天在机场遇到的人对她所做的一样。光辉顿时吓得身体震动了一下,立刻回头往姊姊的方向看,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是受到相当的惊吓。

「……做、做什么……干嘛突然叫得这么大声……」

「啊哈哈,终于有反应了。」

光辉的表情实在太滑稽了,御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边笑还边问:

「哎唷……你是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你问我怎么了?一看不就——不、没什么。反正就算说出来,御影你这人这么迟钝,说了你也不懂。」

光辉用疲倦的声音说着,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样子,大大地叹了口气。御影则在心里反驳说:『光辉才迟钝呢。』当然,她很清楚自己的弟弟到底在在意什么。就是因为知道才故意忽视,特地提出那种疑问。御影偷偷地瞄了一眼弟弟的背后,那个就更变本加厉地从身体中释放出危险的气息。

低头叹气的光辉抬起脸来,开口问道:

「……然后呢?你刚刚想说什么?」

「嗯?我是说——这个人怎么等了好久还不醒啊?」

御影看着眼前睡在床上的女性又重新说了一次。光辉『啊啊……』地说,表示了解,接着跟姊姊一样也回头去看那名女性。

「……身上的伤已经全都治好了,也没有受到诅咒,而且〈气〉的流动也很稳定不是吗?这样的话,迟早都会醒过来的啦。」

「……可是,都过了五个小时了耶。」

「就算是你,一旦睡着了,只要没人叫你起床,不睡上八个小时也不会醒吧。」

光辉一边回答还顺便若无其事地讽刺御影,对此御影一副不服气的表情。她想光辉一定是为了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吧——光辉带着没安好心的笑容继续说:

「……不过,如果她到明天还没醒来的话,或许是该考虑找个地方收留她……」

「找个地方?医院之类的吗?」

「那里也是可以……不过,这个人看起来很像魔术师——呐,露希。学院或———!?」

光辉说着转向左方,却突然闭口不语。在转过头去的弟弟视线末端坐着一名金发少女,她托着头靠在桌旁,正半眯着眼看着光辉。

少女穿着嫩绿色的连身长裙配上茶褐色的短靴,外面还套着一件牛仔外套。她就是传授弟弟精灵术与战斗技巧的师父——露希·卡罗。她是一名脸庞十分可爱的少女,即便身为同性的御影也不禁看得入迷——可惜如今她那半眯着眼的眼神,以及全身充满魄力的姿态,已使那股魅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露希也在这个房间待了五个小时。这段期间她一直维持这种姿态,用足以射穿对方的视线直盯着光辉看。虽然光辉因为这道目光,神情一直很不自在——但少女看到御影自然地向弟弟搭话的样子,那股气势也完全消失了。

露希在脸上装出花一般的灿烂笑容,用从她的西方脸孔难以想象的流利日语——以玫瑰般带刺的口吻反问:

「什么事啊?不愿意离开姊姊的身边、不论谁看了都会觉得你有恋姊情结的星之宫光辉?」

「…………我是想问……学院之类的地方……是不是会收留像这样昏睡的魔术师呢……」

光辉本来似乎是想反驳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进去,并接着说完刚才的问题。

「学院是用来学习魔术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医院唷,有恋姊情结的光辉。不过,如果她曾待过学院,那里应该会有人认识她吧,到时候就可以强迫对方收留她了,有恋姊情结的光辉。」

「……是吗,这也是一个办法呢——露希?」

「还有什么事吗,有恋姊情结的光辉?」

露希依旧以带刺的口吻回应。连连被讽刺说有恋姊情结,让光辉难得以蕴含怒气的声音开口说:

「……我记得一开始也说过,但你好像不太记得的样子,所以我就再说一次。我会留在这里是因为御影不会说英语,万一这个女孩子醒来以后没办法跟她沟通会很伤脑筋。并不是因为想跟御影在一起才待在这里。」

将这名女性带回旅馆房间后,露希认为御影是救出这名女性的人,有义务留在这里负责照顾她,所以打算要御影留在房间,她和光辉则外出继续魔术的修行。然而光辉却以刚才所说的理由拒绝她,结果造成光辉连续五个小时沐浴在露希凶恶的目光之下。

「——况且话说回来,为什么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啊?我跟我姊在一起对你有造成什么困扰吗?」

「…………」

对光辉毫无自觉且带着不满地反问,露希沉默不语,她眼神中闹别扭的情绪渐渐多于凶恶的成份。御影在光辉身后听了忍不住暗自窃笑。弟弟让人无可奈何的迟钝神经激发御影恶作剧的念头——让她想稍微开点小玩笑,本来就离光辉相当近的她更进一步地挨近光辉身边。

「————做什么?」

御影靠得离光辉相当近,手腕几乎碰在一起,这让光辉吃惊地回头。御影垂下眉毛,神情寂寞地说:

「……你不愿意跟姊姊在一起吗?」

「——咦?啊、不……不是——」

光辉立时慌了起来——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御影更是难以维持寂寞的表情。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并不是因为想跟御影在一起才待在这里。』难得姊姊因为想跟光辉见面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光辉居然说出那种话……」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不是因为那个理由才待在这里的!」

话说出口后,光辉别过头去掩饰持续涨红的脸。

「你都特地到这里来看我了……我当然想尽量多陪陪你,也会想带你到处去玩嘛……」

弟弟语调平淡——却更能显示出他是真心这么想。御影听了感到很满足,但光辉的侧脸实在是太可爱了,让她不由自主干脆作戏作到底。

「…………真的吗?」

御影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寂寞的味道。光辉一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呼吸一般轻柔的语气小声地点头回应说:『——嗯。』

一开始只是打算捉弄光辉,现在却被他的回答完全征服。御影再也装不下去,她笑容满面地挽住光辉的手。

「真是的,所以我最喜欢光辉了!」

「咦、哇,笨蛋——就算这样也用不着黏过来吧!?」

光辉用另一只手想拉开抓着他的手不放的御影,但姊姊两手明明没有施以〈气斗术〉却很有力气,光辉竟拉不开她。

「没什么好害羞的啦。而且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不黏紧一点,好好感觉一下光辉的肌肤,那就太不划算了——光辉你不这么觉得吗?」

光辉看见眼前姊姊向日葵般眩目的笑容不禁说不出话来。光辉从小就拿御影这张笑脸相当没办法。光辉天生无法产生咒力,对于御影仿佛夺走他这方面的才能,而拥有像是两人份一流施术者咒力的资质,即使他会感到嫉妒,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打从心底讨厌御影,这可以说都是多亏了御影这张笑脸。

光辉忍住点头的冲动,拼命在脑海里寻找词语想要反驳。

「——才、才没这回事!我昨天不是说过,我觉得这种事很丢脸,讨厌这个样子的吗!?啊啊……够了没啊,快点放开啦!」

「唉……真拿你没办法。」

御影以多年来的经验在适当的时机找了个台阶下。脸上的不满虽有几分真心,但还是顺从地放开光辉。光辉缩回被抓住的手臂在胸前护好,满脸通红地瞪着姊姊——

「————」

——光辉才刚想这么做,身体却突然颤抖了一下,不到一秒他便脸色发青、面如死灰。光辉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像是正有人拿锥子抵在颈后,还用力地刺着他似的。

「…………这绝对是你害的。」

光辉用沙哑的声音抱怨姊姊。接下来的情景如同惊悚电影中的一幕,他缓慢地转过身去,平常用不着一秒的动作,这次却整整花了十秒。

在他身后的露希正用着比先前更加锋利的眼神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是愤怒——不,已经完全超越愤怒而到达杀气的阶段了。

露希的视线带着凛冽的杀气,眼睛好像有股魔力能让与她眼神交会的人全身僵硬。在露希这种目光之下身体还能自由活动的人,加上在光辉身后偷笑的御影,这世上也只有三个左右吧。

光辉认识露希一年多,照理说应该具有某种程度的免疫力,但这次竟花了三分钟才让身体恢复正常。他好不容易张开嘴,虽然连光辉本人也不清楚自己打算说什么,他还是试着开口向露希搭话。然而,就算他会说什么能安抚露希情绪的魔法语汇,最后依旧不会成功吧。因为——

「————那个……」

「恋姊情结。」

「——不是啦,我是说……」

「恋姊情结。」

「………………」

光辉只要一开口,露希就用简短且充满不屑的语句打断他。当光辉发现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可能和露希沟通之后,他便默不作声,不再说任何一句话。

从光辉困惑的表情看来,他根本弄不清状况。只不过和姊姊说话而已,露希却发那么大的脾气——露希的态度这么明显,他却完全莫名其妙。

(……这样一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自家弟弟的迟钝神经让御影放下心来。就在此时,御影的视线越过光辉肩膀,一不留神就和露希四目相交。御影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容地眯起眼睛展露笑容。

「————!」

露希看了立刻咬牙切齿地竖起两道眉毛,准备把御影射穿似地瞪着眼睛,气势凌驾古代恶神阿修罗之上。她本来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光辉面前却似乎难以启齿——只好撇过头默默无语地盯着墙壁看。

光辉注意到露希的表情变化,便回过头去问御影:

「……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

「咦?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

御影在弟弟回过头前早已恢复原本的表情,她摇摇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光辉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御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不久便放弃追究真相,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在夕阳映照之下房间一阵静默。闷不吭声的露希放电似地迸射险恶的气息,房间里的气氛因此十分凝重,让光辉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但御影却连一丁点也感受不到这股凝重的气氛,她也不管现在情形如何,竟然向连呼吸都想抑制的光辉搭话——

「…………呜……嗯……」

——微弱的呻吟声比御影的行动早一步划破房间的寂静。三人同时正色往声音的源头——窗旁床铺的方向看去。

睡在上面的女性表情由悲伤转为痛苦,她略微翻动身体使床铺发出嘎嘎声,坐在一旁床上的御影跟光辉则是静静地守候她。

——数十秒后,那名女性微微睁开轻闭的双眼。

从眼睛张开的隙缝中,可以看出瞳孔是和头发相同的茶色。夕阳红色的余辉对许久没接触过光线的眼睛来说大概太刺眼了,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御影嘴角浮现笑容用眼神向光辉示意,光辉点点头用英文开口问道:

「……没事吧?」

光辉用沉稳的语调小心地说,生怕吓到这名刚醒过来的女性。起初这名女性像是意识还没完全恢复,眼神朦胧地想辨认面前光辉的样子,不久,她终于清醒过来,茶色的瞳孔变得明亮。

这名女性不经意地闭上眼睛,用手腕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

「————!?」

她像是使不上力,一时之间失去平衡差点就要跌下床。御影立刻一个箭步过去扶住她,像是拥抱一般帮她支撑身体。

「……呼,不要太勉强了。我不知道你被封在冰中多久,但是身体怎么可能马上活动自如呢——啊,你应该听不懂日语吧。」

御影安心地叹了口气,没多想什么便开口说了一大串,说完才回过神来害羞地笑了。御影说着边帮忙那名女性将上半身倚在墙上,而那名女性则是有些惊讶地看着身旁的御影。

那名女性将身体靠在墙上稳住重心后,低下头轻轻闭上眼睛,好像在专心地回想什么事情一样,沉默了数秒。接着,她悄悄睁开双眼,向御影露出虚弱但充满谢意的微笑,开口说道:

「谢谢你——日本来的朋友。」

——她用的是御影也听得懂的日语。这名女性说出跟露希一样流畅的日语,不只御影,连光辉都吃惊得稍稍张大了眼睛。

「……你会说日语吗?」

「嗯……不只日本,各国的语言————」

说到这里女性顿了一下,眼睛看着御影似乎在搜寻什么——她接着说:

「以前修习各国的神秘时,学习当地语言是必修的课程。」

各国的神秘——指的就是各国咒术之类的意思吧。因为是在秘境里发现这名女性,三人也想过她可能是魔术师,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刚才游移的眼神应该是在观察御影是否拥有咒力吧。那名女性为了确认自己的推测,开口接着问:

「请问——你是东方的……咒术师吗?」

「是的。阴阳师——我这么说可以了解吗?」

「阴阳师……把运行在天地万物之间的〈气〉分成五种属性,将相生、相克之理具体化展现出来的咒术师吗?」

「没错,你知道得很详细——我家就是世世代代从事阴阳师的家族。」

「原来是这样啊。」

那名女性接着附和。御影不让谈话有中断的机会,她伺机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做星之宫御影,然后——」

御影直接坐在那名女性的床上回头看着弟弟。

「他是星之宫光辉——是我可爱的双胞胎弟弟。」

「…………御影。」

光辉对姊姊令人害臊的介绍方式发出不满的声音。当然了,这么点小小的抗议无法让保持微笑的御影对他做任何回应。

「……弟弟?」

那名女性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光辉。光辉解读她眼中的含意之后,口气有些不快地说: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从我身上感受不到魔力,不过,看到长相也就不会怀疑了吧。」

「啊,对、对不起……我太没礼貌了……」

女性惶恐地直道歉。为了消除房间中的尴尬气氛,御影用开朗的声音开口问道: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啊、是。我叫做裘儿·皮姆利斯——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才对,我也是一名魔术师。」

「——裘儿小姐吗?很好听的名字呢。」

御影的话并非恭维,这个名字的本意是『宝石』,她是真心觉得这个名字很漂亮才这么说。那名栗子色头发的女性——裘儿·皮姆利斯似乎也明白御影的心意,只见裘儿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仍开心地笑了一下。

御影为了让谈话能从容进行,转身坐回光辉身边。

「——那么裘儿小姐,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

裘儿听御影这么一问便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想要确认——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被换过了,她霎时停止动作盯着身上的衣服看。她身上穿着略小的水蓝色短上衣,配上白底红色小碎花的长裙。

「啊啊……因为你的衣服脏兮兮的,所以才帮你换上我带来的衣服。不然弄脏床单就不好了,对吧?」

「…………」

裘儿听完御影的说明样子却仍有些不自在,御影觉得有些奇怪,思考了一会儿,马上『啊』的一声,好像想到什么答案似的,她开口问裘儿:

「裘儿小姐该不会是有洁癖吧?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衣服是为了这次旅行买的东西,我连一次都没穿过呢。」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裘儿听了御影的话一脸抱歉的样子,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在介意那回事,但那又是为什么呢?御影见到裘儿不断偷瞄光辉表情的样子,她才发现在夕阳红色的余辉之下虽然刚才未能察觉,但裘儿的双颊确实正微微发红。

「…………?」

光辉和裘儿目光相接后,一脸莫名其妙地反看裘儿。御影苦笑一声,开口说:

「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嘛。换衣服的时候当然有叫光辉回避啊。」

「————就、就是说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嘛……」

裘儿被御影说穿的瞬间,脸红得就像要喷出火一般,不过那股红潮立即退去,接下来反倒是光辉羞得面红耳赤。

「那么你感觉怎么样呢?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御影重新对裘儿发问。裘儿恢复平静后慢慢地动了动手脚,偶尔见她身体颤动一下,并皱起眉头。

「……那个,是不是会痛呢?」

「嗯……多多少少。不过,这多半是因为身体太久没有使用,肌肉还有些不协调才会这样。伤口本身应该已经痊愈了才对。」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御影松了一口气安心说。裘儿看着自己的身体,表情有些不敢相信,开口问道:

「——我记得骨头应该也断了才对……御影小姐竟然能施展这种治愈术,想必能力十分出众。」

「不,不是的。我只有破坏冰块的结界而已——治好你身上的伤的人是坐在那边的露希小姐。」

御影边示意,边往桌子的方向回过头去。露希在裘儿醒来之后,散发险恶气息的状态稍有收敛,但她托着腮看着御影她们的表情却仍充满不悦。

裘儿循御影的视线看往露希,『——咦?』地发出疑问声。

「……露希、小姐……难道你是露希·卡罗小姐吗?」

露希被裘儿这么一问,终于打开她至今紧闭的双唇。

「……我们在哪见过面吗?」

「不是的——我只是曾在学院看过你好几次。露希小姐是院长有名的徒弟,是我自己单方面知道你而已。」

「哼……是吗……这么说来,你果然是学院的魔术师。」

「——果然?」

露西像是接受她的说法点点头,裘儿则是不明所以地用同样字句反问。

「假如不是学院的魔术师,也不会为了修习外国的魔术而特地去学当地的语言啊。」

「啊啊……这么说的确没错……」

御影撇开露希和裘儿之间的谈话,小声地问一旁的光辉说:

「……欸,『学院』是什么啊?话说回来,你刚刚好像也有提到一点——」

「就是指魔术学院啦。我只有去过几次而已,也不是很清楚,是类似魔术师学习魔术的地方吧?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魔术,那里都有会使用的魔术师,从当地语言一直到术式都可以在课程中学到……」

「……那露希姐和裘儿小姐都是?」

「嗯,应该是修习日本咒术的时候,也一起学会说日语了。……啊,不过我倒是从没看过露希用东方咒术。」

「喔……」

听完光辉的说明以后,御影回头继续听露希和裘儿之间的谈话,那时露希恰好摇着头准备改变话题。

「——然后呢,那些事都不重要吧。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咦……想问的事……?说得也是…………」

裘儿陷入沉思,在脑海中整理目前的情况并试着列出该问的事情——一旁的御影则是满脸困惑的看着露希。

(要求对方问想知道的事情,然后只回答那些问题,这简直是——)

准备快点把她赶出去似的——御影在心里这么想着,不久后裘儿整理好思绪,沉着地开口问道:

「……那么我可以问三个问题吗?」

「你是想问我们去那个秘境的理由、今天的日期,以及这里是哪里……这三个问题,对吧?」

露希用平板的声音说着,旁边的裘儿则是屏住呼吸,用她的蓝眼睛惊讶地注视露希,没多久便点点头表示被露希说中了。御影一时也吃惊得以为露希能够看穿对方的想法,但假使稍微以裘儿的立场思考一下,实际上她可能会有的疑问也不出那几件事。

「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们会去那个秘境是因为坐在那边的那个——」

露希回头杀气腾腾地瞪了光辉一眼——她果然还在介意先前的事。

「——要介绍他是我的徒弟都令人不好意思的恋姊情结的家伙,为了要陪他修行才会前往秘境,之后便偶然发现囚禁你的结界。」

「————喂!」

光辉用参杂着不满及羞耻的低沉声音抱怨露希的说明,但露希却不悦地别过头去装作没听见,而裘儿则被瞬间迸发的杀气影响,含糊地点了点头。

「然后,今天是西元二零零五年七月二十六日,而这里是约克市某个旅馆的房间——那么你想知道的事都得到解答了吗?」

裘儿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表情由满是疑惑变得沉重——又重新开口问:

「……对不起,可以请你再说一次今天的日期吗?」

「咦?……刚刚就说是西元二零零五年七月二十六日了啊。」

「————这样子啊。」

露希不耐烦地回答,裘儿回应的声音则是有气无力,点完头以后她便低下头去。御影看了有些担心,她开口问裘儿说:

「……那个,你怎么了吗?」

「啊、我没事……只是没想到自己被囚禁在结界里竟然有三年了……有点吃惊……」

「三、三年……!?」

御影回顾自己过去的三年,有印象已模糊不清的芝麻小事,也有记忆深刻的重大事件,身边曾发生过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御影这三年间经历了各式各样的事——但裘儿却没有获得什么,只是一直沉睡着。

御影心里这么一想——明明知道不可以,却仍忍不住流露同情的神色。

「啊,但也只是那样而已啦……没什么好特别介意的。」

御影从裘儿到现在为止的行为模式推测,如果裘儿是她所想的那类人的话,就会像刚才那样用有点不自然的笑容设法把事情带过去。御影就是因此才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出同情的样子——但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补救,最后只好保持缄默。就当房间里正要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时,露希开口了。

「——还有呢?刚刚也问过你了,想知道的事都得到解答了没?」

「是、是的……很谢谢你。」

裘儿转过头去看露希,强装镇定向她道谢,露希便点点头接着说:

「这样的话,就麻烦你赶快回家可以吗?」

「——等一下,露希小姐!?」

对露希那冷淡的话语产生反应的人,不是她说话的对象裘儿而是御影。御影想都没想就站起来用责怪的目光看着露希——但露希只是毫不在意地冷冷回看御影。

「她在那种地方被冰封住这么久耶!在秘境的时候我也说过了,这绝对是件麻烦事——我啊,可不想自找罪受。」

「但是就算是那样,你那种讲法——」

「没关系的,御影小姐。」

御影正打算回嘴时,裘儿温柔地出声阻止她。

「露希小姐说得没错。我想虽然不可能会害大家被卷进什么麻烦之中,但御影小姐毕竟是为了旅行特地到这里来的,实在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裘儿小姐。」

御影有些介意的喊了裘儿的名字,但裘儿却微微一笑,表示『只要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然后又回头向露希说:

「那么我就不打扰大家了——但在回去之前,能请大家留下联络方式吗?这样以后才能向大家道谢。」

「没那个必要——反正也没有造成什么花费……要道谢就向御影道谢好了。我原本就没有意思要救你,你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御影的东西。」

「嗯,这是当然。不过,用治愈术帮我治好伤的毕竟是露希小姐,对救命恩人不做任何回报,我心里会很过意不去,所以请务必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

「————是吗。那以后你去学院时再拜托院长转交好了,那样我早晚会收到的。」

露希不想再跟裘儿僵持不下,抛出一句话打算尽快结束话题,裘儿听了点头表示同意。

「好的,我明白了——我一定会请院长转交。」

裘儿说完看向御影。

「御影小姐……得先付您衣服的钱才行。我的外套在哪里呢?钱包里应该多少有点钱才对——」

裘儿说着便移动身体左右张望,但她只不过不再倚着墙壁而已,身体就一个不稳差点要倒下来。御影急忙将裘儿扶好。

「裘、裘儿小姐!你沉睡了三年,怎么可以随便乱动……!」

「……不,没有关系的。因为被冰封在Isa(注:符文(Rune)之一,本意指冰块。)隔离结界的关系,肌肉本身并没有萎缩……只是有些不太灵活而已,这点事会有办法的——」

「你身体摇晃得这么厉害,竟然还这么说……呐,露希小姐,至少送她回家吧?」

御影回头向露希求情,然而露希的反应却相当冷淡。

「从隔离结界把她救出来以后,还照料她到醒过来了耶,接下来还要人继续帮忙,那我可敬谢不敏!」

「……怎么这样。露希小姐你太冷漠了。」

「是吗?不想照顾跟自己无关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如果御影你那么想送她回家的话,那你就自己去好了。反正没给我添麻烦就好,我不会阻止你的。」

「————我懂了。我不会再拜托露希小姐了。」

御影嘟着嘴说完以后,知道继续拜托露希也不会有结果,便把头撇开去看坐在身旁的光辉。光辉真不愧是御影心爱的弟弟,御影才看他一眼,他就像是明白姊姊的心意一般,露出温柔的表情。

原本神色不悦的御影也受到光辉影响,表情变得柔和。御影脸上浮现信赖的笑容问光辉说:

「光辉,等一下姊姊想要送裘儿小姐回家——你可不可以陪我去?」

「嗯,可以啊。」

「等、等一下——!!」

看到光辉随口答应御影,露希原本冷静的语气突然焦躁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看着光辉。

「为、为什么连光辉也得去!?」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也赞成送裘儿回家啊。」

光辉的口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神色自若地回答露希,也没注意到露希脸上焦急的表情,继续接着说:

「虽然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不过看这样子也知道她一个人没办法回去。让御影自己送她回家也是可以啦,只是御影自己一个人恐怕回不来吧,总觉得又会惹出什么麻烦,所以我才要陪御影去——这没关系吧?」

「不、不行!」

光辉话才刚说完,即刻遭到露希否决。光辉诧异地问:

「为什么?又没造成你的麻烦……没道理阻止我吧?」

「麻烦可大了!!」

「咦,什么麻烦?」

跟昨晚一样光辉问话的语气不带任何讽刺,只是纯粹觉得疑惑而已。

(……这的确会让人火大呢。)

光辉背后的御影站在露希的立场想了一下也不禁苦笑。露希红着脸——但仍不愿意说出真心话,即便一时语塞还是努力找出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想办法不让光辉离开自己身边。

「光、光辉是我的徒弟耶!?离开我身边不就没办法修行了?」

「……你……该不会等一下还想去修行吧?明天再去不就得了,明天啦!」

光辉轻轻松松堵住露希的嘴,让她哑口无言,接着回头问裘儿:

「那裘儿家住在哪里?」

「……咦?啊……在伯明罕。」

裘儿勉强用双手支撑自己的身体,一副很难受的样子,回答光辉的语气有些困惑。

「伯明罕……那从这里搭电车过去大概要多久?」

「……我想大约需要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啊……这样来回就要六个小时……今天之内是回不来了,不过也不用坚持要赶回来——裘儿家有地方可以让我们住一晚吗?」

「呃,嗯嗯……有的……」

「那就让我们住一晚吧。明天中午以前赶回来可以吧?」

光辉句末的疑问是针对站在一旁的露希。但露希似乎没有气力回应,仍用先前那副哑口无言的表情看着光辉。光辉看露希不说话就当她是答应了,他站起来伸伸懒腰,活动一下肢体,接着说:

「……那就出发吧。御影你替裘儿拿东西,我来扶她。」

「好,我知道了。」

御影说着便走向露希对面的椅子,准备要拿挂在上面的裘儿的外套和剑。御影看到露希仍处于失神状态,不禁嘴角含笑,发出轻微的笑声,这下才将露希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

她瞪了一旁窃笑的御影后,转向光辉的方向——

「等、等一下——!!」

露希大叫一声。光辉当时正蹲在地上帮裘儿穿鞋子,听到露希的喊叫声吃惊地回头。

「做、做什么……突然叫那么大声……」

露希双唇紧闭,面红耳赤地瞪着光辉。她应该是觉得很不甘心吧——一直想把光辉留在自己的身边,却因为一些缘故,自己不得不跟昨晚一样做出让步。

「……我、我知道了啦,送她回家就是了。明天退房之后送她回去就是了……所以,今天就待在这里啦……」

露希呕气地说。光辉见露希忽然改变主意,不由得直盯着她瞧,为了确认又问了一遍:

「……这样好吗?你刚才不是很不高兴。」

「…………我现在明白了啦……没办法反抗的人其实是我……」

露希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声地说。离她较近的御影听到,为了憋住笑意忍不住全身发抖,较远的光辉则是没听清楚露希的话,歪着头满脸狐疑。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反正就是这样啦——这决定你也可以接受吧!!」

露希不理会光辉的疑问,径自询问坐在床边的裘儿。裘儿被露希锐利眼神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倒,愣了几秒后才慢慢恢复意识微微点了点头。

「咦,嗯嗯……不过真的可以吗?」

「……我说话算话。」

「不对喔,露希姐。你刚开始是说不要送她回家的,所以现在已经不算话了——接下来就是第三句不算数了唷。」

「吵、吵死了!!御影你很多嘴耶!!」

露希遭到反驳羞红了脸,气得直瞪正在偷笑的御影。可是光是瞪着御影对她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御影仍是笑个不停,露希无奈只好咋舌撇过头,往徒弟的方向看。露希摆明准备迁怒,厉声叫出他的名字:

「光辉——」

「……什、什么事?」

「我肚子饿了想去餐厅。」

「啊、啊啊……我知道了……」

面对露希不由分说的态度,光辉只能点头同意,接着他转头问裘儿。

「你也去吃点什么吧?」

「啊、不……我……现在没什么食欲……」

裘儿用细小的声音委婉拒绝光辉突如其来的建议。

「是吗……不过你都沉睡三年了,还是吃些东西比较好吧?」

「……呃,你说得的没错。」

裘儿也觉得光辉的话有道理,但是自己就是没有食欲,这也无可奈何。裘儿的声音里还有些犹豫。

「如果是汤类应该多少还吃得下吧?」

御影靠近光辉身旁帮腔说。

「而且,也可以顺便练习走路啊,我可以在旁边扶你,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嘛——好吗?」

裘儿困惑的左右轮流看着眼前这对姐弟的脸——她明白自己是拒绝不了了。

「——好的,那就麻烦你们了。」

裘儿微笑着点头答应。于是姐弟俩一起动了起来,光辉继续帮裘儿穿好鞋子,御影则是小心地把裘儿的手搭在肩上,帮忙她站起来。

一旁的露希看着这幕叹了口气喃喃地说:

「……真是的,姐弟俩都是烂好人。」


接下来裘儿、星之宫御影、星之宫光辉以及在学院里曾相当有名的露希·卡罗四人一同前往旅馆的餐厅用餐。

前去的途中——裘儿走路时关节仍会感到疼痛,但使用〈气斗术〉强化肌肉能力后,便多少缓和了痛楚。裘儿想,这样一来或许不用御影扶持也可以自己走路吧?她试着走了几步,但平衡感和肌力两者似乎并不相关,裘儿离开御影身边走不了几步,又开始脚步不稳身体摇晃。

裘儿又想,假使刚才真的一个人回家,现在可能已经发生什么交通事故了。想到这里,她看着御影在身旁扶着自己,以及光辉走在前方边回头关切的情景,心里对两人更是感激。

到达餐厅以后,他们在四人座的圆桌就坐。服务生送来两份菜单,露希取走一份,另一份在御影的劝说之下,裘儿很不好意思地接过来看。

裘儿依然没有食欲,她照御影的建议很快地在汤类中选了奶油浓汤,然后把菜单递给身旁的御影。

御影接过菜单,将它摊开摆在桌上和光辉一起看。御影几乎完全不懂英文,她用手指一一指出感兴趣的菜名询问光辉,接着光辉再用日语向她说明餐点的内容。

这对姐弟感情真好——裘儿看着他们心里这么想,不经意地和御影四目相交。

「有什么事吗?啊,想再看一次菜单?」

「啊,不是的——我只是在想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裘儿摇着头解释。御影一听开心的笑了。

「那是当然啰!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跟喜欢的人当然要保持良好关系啊!」

御影不怕羞地说,反倒是坐在她身旁裘儿对面的光辉觉得难为情。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盯着菜单看,但双颊却略为泛红。御影发现以后像要捉弄他似的,笑得更是开心。

这对姐弟的感情真好——让看到的人心情在不知不觉间都会变得平和。但裘儿看着她们的表情却有些凝重——她正在思考御影刚才说的那句话。

(跟喜欢的人要保持良好关系——吗?)

这么一来——难道我其实不喜欢贝尔塔吗?因为我其实不喜欢她,所以才会害怕放出魔风的贝尔塔——因此我才会在她一个人冲出教堂的时候,也没有阻止她吗?

「……裘儿小姐?」

御影的声音唤醒了陷入沉思的裘儿。当裘儿回过神来时,脸孔相似的姐弟俩视线一起集中在她身上,而不论哪张脸都是一副担忧的样子——他们大概发现裘儿的神情不太对劲。

「你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是不是身体很不舒服?」

「不、不是的……我很好。」

裘儿带着微笑回答,然而姐弟两人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裘儿心想不该让他们两个不相干的人替自己担心,故意转移话题说:

「呃、嗯……御影小姐会到英国旅行是为了要来看弟弟的吗?」

原先御影还满脸担忧,但她像是看透裘儿的想法一般,听了裘儿的话以后表情立刻变得柔和,她点点头说:

「嗯,没有错。」

「这样子啊……不过还真是费心呢,为了来看弟弟专程到这里来。」

「哪里,只要能见到可爱的弟弟,就算是地心深处我也会去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光辉听到这句话后,好像想起什么打岔说道:

「对了御影,你之前不是说我有危机什么的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现在还会觉得心神不宁吗?」

「——咦?啊、啊啊……心神不宁吗……」

一瞬间御影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像是回想起来一般,微微点着头。

「心神不宁吗?」

裘儿语带惊奇地重复说了一次。御影则是视线游移不定地回答说:

「咦、那个……呃、那是……还在日本的时候,当我在猜想弟弟在英国不知都做些什么事时,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安,所以就以为光辉是不是遇到什么危机……」

「……原来是这样子啊。说起来阴阳师的本业是观察星象的变化来推断人事的吉凶祸福呢……而西洋的占星学家也是如此,也许若是颇有渊源的家族就可以不必观察星象,直接依靠继承而来的血脉便可以产生预感……」

裘儿低头认真考虑起来。御影看她这副样子急忙说:

「哎、哎呀,裘儿小姐对这件事何必那么认真呢?」

「不……我在想,我很有可能就是御影小姐心神不宁的原因。」

「———咦?」

「当然了,明天请御影小姐送我回家以后,绝不会再麻烦你们任何事。但是,正好是在这段期间内……」

裘儿猜想御影心神不宁的起因会不会是自己——说不定是带贝尔塔回家的事会把他们牵扯进来。裘儿想着想着感到有些不安,语调也逐渐变得沉重。

御影看到裘儿严肃思考的样子,脸上浮现暧昧的苦笑并连忙摇头说:

「不是的……裘儿小姐你想太多了。让我心神不宁的是——」

「啊,我记得你好像说是跟露希有关——喂,你是怎么了?」

光辉接着御影的话继续说。当他话说到一半看往露希的方向时,突然显现诧异的表情,裘儿看了也跟着转过头去——只见露希涨红着脸正俯在桌上。露希被光辉这么一叫身体震动了一下,随即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镇定心神之后才开口说:

「什、什么怎么了……有事吗?」

「你还问……你的脸又变红了喔……露希,你八成是感冒了啦。」

「没、没有啦……早上不也说过,我没有感冒啦……」

「真的吗?」

光辉疑惑地说,跟着便伸出右手去碰露希的额头。这一碰,露希的身体竟震动得比刚才更加剧烈,先前深呼吸过后的镇定表情已荡然无存,脸上的红潮也越来越明显。

「好像烧得很厉害耶……?而且似乎越来越烫了——」

光辉闭上眼睛,将意识专注在手掌上感受露希的体温,他没有发现露希的变化,平静地说出观察的结果。露希瞪他一眼不满地说:

「————我就说没有感冒了嘛!!」

她粗鲁地抓开光辉的手腕。

「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但是太过头的话就会变成多管闲事。光辉……我真的没事啦,你不要管我!」

「————」

光辉呆呆地看着别过头去的露希,一旁的裘儿也被露希激烈的反应吓住了,只有御影笑嘻嘻地开口对光辉说:

「露希小姐说她没事的话就是没事啦,光辉。」

「……呃、这么说是没错啦。」

或许因为露希的态度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光辉没有多想什么,收回手腕以后就回头问御影说:

「——关于刚刚那件事……」

「嗯?啊啊……让我心神不宁的事情吗?」

光辉点点头,裘儿则竖起耳朵注意听御影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个啊……现在已经不会觉得心神不宁了——虽然很久都没发生过了,但这次的预感应该是错误的。」

「哼……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子啊。」

「嗯,这是我来这里遇到露希小姐之后才明白的——露希小姐是绝对不可能造成那种危机的啦。」

御影边说边笑,她脸上虽然满是笑容——但却有种奇妙的魄力,裘儿初次从御影这名少女身上感觉到压迫感。

「御、御影?」

光辉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喊姊姊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紧接着——

『————!?』

裘儿和光辉觉得背后像是冷不防地吹起阵阵寒风,散发着一种刺骨的气氛,两人在剎那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裘儿不明所以很快地回过头去——光辉则是一副『又来了』的神情,缓缓地向后转身。

只见露希的脸色早就恢复原来的模样,眼神更是锐利无比。让人不禁想问几秒钟前那张红通通的脸到哪去了?而露希那双充满敌意的蓝眼睛正恶狠狠地直瞪着她前方的御影看。

「怎么了吗,露希小姐?你那么用力盯着我看——有什么事想说吗?」

露希眼神中所展现的敌意比用言语能表达出来的还要直接明显,对此御影却没有止住笑意,仍是笑吟吟地说话。一直以来,裘儿都以为笑容这种东西能够让看见的人心情平和下来——但像御影这种面对相当的敌意却还能维持本来面貌的笑容反而令人感到恐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氛。在这片沉重的静默中甚至听不见餐厅其他客人的声音,裘儿不禁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怒目相向的露希与面带微笑的御影,两人之间像是有某种诅咒似的东西正在互相较劲,一时之间火花四散。

(气、气氛怎么……会这么……沉重……)

裘儿开始后悔,早知道就留在房间休息——

「————没有啊,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呀。」

露希歪着嘴冷笑道,脸上那副笑容跟她花瓣般惹人怜爱的嘴唇一点也不相配。

「不过呢……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拜托你快点决定要吃什么好不好?」

「啊啊,抱歉。我现在马上决定——光辉,你刚说这是那种料理啊?」

「……咦?啊、啊啊……你说哪个?」

光辉方才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画面,竟动也不动地看着御影,直到御影叫唤才恢复正常,探头去看她手上的菜单。

冻结在现场的那片静默因为御影和光辉两人的动作终于渐渐融化退去,先前在静默中被隔绝的其他声音也开始传入耳里。然而空气紧绷依旧,沉重的氛围让人连呼吸都得战战兢兢。

——在那之后,御影立刻做好决定并叫住经过的服务生向他点菜。

不过因为这沉重气氛的影响,原先就食欲不佳的裘儿现在更是没有胃口,最后送来的汤她连一半也没有喝完。

气氛凝重的晚餐结束之后,四人一起回到房间。

回房途中餐厅里的压迫感已渐渐消失不见,如今姐弟两人正和乐融融地相对坐在桌前闲聊。裘儿则靠着墙壁坐在窗旁的床上在一旁听她们聊天,而早先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仿佛不存在一般,御影除了偶尔会因为在意裘儿向她搭话之外,甚至还跟坐在另一张床上的露希攀谈。

露希似乎仍介意在餐厅时的那件事,刚开始对御影的态度相当冷淡,但在御影不厌其烦的搭话之下,她也只好举白旗投降,最后很自然地跟大家聊起天来。

气氛愉快的闲聊之中,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时钟显示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了,御影困倦地开始揉起眼睛。依御影所说,她昨天才刚到英国——显然是还有些疲倦吧。

主导谈话的御影精神不佳,大家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准备就寝。裘儿和露希分别使用房中仅有的两张床,御影和光辉则趴在桌上休息。

从光辉熄灯后又过了几分钟,裘儿旁边的床铺以及桌子开始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她想自己也该睡了,便轻轻闭上眼睛——

——两小时后。

裘儿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

(…………不行,完全睡不着。)

裘儿刻意放慢呼吸的速度,试着引起睡意,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原因显而易见——她脑海里抛不开贝尔塔的事。她一想到贝尔塔很可能至今仍不停地犯下大错,喉咙就好像被人紧紧掐住一般痛苦——在这种状态之下怎么会有睡意。

裘儿心想,与其盯着无趣的天花板看,倒不如去眺望窗外的景色——于是她便试着使劲站起来。而大概是因为先前运用〈气斗术〉走去餐厅,所以僵硬的肌肉获得了一定程度的纾缓了吧,现在裘儿即使没有使用〈气斗术〉身体也不至于太过疼痛。

裘儿站起来后靠着墙壁,当她正想朝向右方从窗户眺望景色时——恰好和坐在桌旁的少年四目相交。熄灯以后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街灯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少年身穿黑衣全身隐没于黑暗之中,相较之下那头金发特别显眼。

光辉托着下巴看裘儿,一旁的姊姊还伏在桌上睡觉,裘儿发现后主动开口说:

「……该不会是被我吵醒的吧?」

「不是,我本来就没睡着——我和师父两人轮流睡觉,再过一小时才换我去睡。」

裘儿一时不明白光辉的意思想开口发问,但她立即想到这是夜晚的警戒训练,便接口说:『这样子啊。』

「那你又是怎么了?睡不着吗?」

「……嗯,可能是因为连续睡了三年吧。一点睡意也没有……」

「是吗……说得也是,都睡三年了,或许身体因此会下意识地排斥睡觉了呢。」

光辉对裘儿自我解嘲的无聊笑话浅浅一笑,放下托着腮帮的手,双手抱膝身体整个面向裘儿。光辉很自然地调整姿势,准备陪伴裘儿,裘儿看了心里很高兴,接着将视线移往窗外。

窗户外面包括对面的建筑物、照着白光的街灯以及偶尔经过的几辆车子——街上的景色都跟从前没有两样。裘儿像在确认似地喃喃说道:

「我真的在那个森林里待了三年了吗?总觉得很不真实……」

「……现在的确是二零零五年,你说你是在二零零二年被封进结界去的……那么就是过了三年没有错。」

光辉婉转地说——裘儿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光辉不禁皱眉觉得奇怪,裘儿并未回头视线仍望向窗外,接着又说:

「……你们真是一群好人。」

光辉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他看着裘儿的侧脸——虽然眼神中还有些迟疑,但立刻为了遮掩什么似地用平板的语调说:

「…………什么?突然说这是什么意思?」

裘儿知道光辉是因为难为情才故意这么说,嘴角不由得再次浮现笑意。

「因为人真的很好啊。不但救了我,还说要送我回家——」

裘儿一口气把话说完以后回过头去。

「而且也不问我被封在结界里的原因——一般不是都会问的吗?像是问『你为什么会被囚禁在那里?』之类的……」

光辉低头稍微想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开口说:

「……说我没兴趣知道那是骗人的,不过也不是真的有多想知道。况且你也不是很想说吧?」

「…………这倒是真的,我其实不太想说。」

说完裘儿便低下头。她低头以后眼里看的不是外界,而是检视自己的内心——我的确不想跟任何人说我和贝尔塔之间的事,可是——

「可是……心里又很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刚刚才会那么说。」

对——自己的内心深处跟表面不同,其实很希望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那一定是因为心里对贝尔塔感到愧疚而有强烈的罪恶感,所以才想让别人也听听这件事,一起分担这股情绪,期待这么一来或许能稍稍减轻自己的痛苦。

有罪之人进入教堂告解的心境就是如此吧——想到这里裘儿露出自嘲的笑容,这时光辉突然开口说:

「……这样吧,你什么都不要说。就当是我擅自想象原因,自以为了解整件事好了。」

「———咦?」

裘儿没听懂光辉话中的含意,发出一声疑问。她抬起头看着光辉,逐渐领悟光辉说那句话的意思是要回应自己心里同时存在的两种矛盾情绪。

因为光辉一番体贴的话,裘儿胸中涌出阵阵暖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这名少年虽然嘴上说是出自想象,但应该大致了解事情的缘由吧。裘儿抱着这股信心等光辉开口说出他脑中的想象。

光辉沉默了一阵子,心里多半在犹豫纵然已事先声明自己只是出自想象,可是用一副知道全盘真相的口吻说出来真的可以吗——黑暗的寂静中,裘儿看着光辉默默等待,不久光辉像是做好准备,叹了口气开口说:

「将你封在冰块中的人是一名对你有好感、以前跟你关系很好的魔术师。你们两个会绝交是因为你的关系,而那个秘境——很有可能就是绝交原因产生的地点。」

就如同刚才声明的一样,光辉用断定而非确认的口吻一口气说出他的想象。

裘儿惊讶得说不出话直盯着光辉看。光辉仅凭想象竟能推想出裘儿是被自己的朋友封入结界——经过几秒的沉默,裘儿终于开口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怎么会想到我们绝交是因为我的缘故,而且地点是在秘境……」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象而已。不想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却又想让人知道经过,多半是事情过后内心觉得愧疚……那森林已经是很少有人会去的地方了,而你们竟然还特地跑到森林深处的秘境里,恐怕也是有什么理由吧……我只是忽然想到罢了。」

光辉淡然地说着,像在说这没什么好讶异的。

「……光靠想象竟然能说得那么详细准确,真的很厉害……我差点还以为光辉你可以看到过去呢。」

裘儿为了摆脱心中的讶异,微笑地以开玩笑的口吻做出结论,然后便往窗外看去眺望街道的景色。原本在她脸上的几分笑意已消失不见,她低声喃喃自语说:

「对……我们曾经很要好……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明明很重要……可是却因为我的软弱而伤了她,让她被迫离开我,走得远远的……」

裘儿想起三年前——对她而言也就是昨天,她与久违两年的贝尔塔再相见时,贝尔塔的眼神竟如同野兽一般。眼中闪烁着只相信自己——并与其他所有人为敌的锐利目光。

现在她也带着那种眼神毫不犹豫地继续犯罪吧。

裘儿眼中看的不是面前的景色——而是注视着在远方某处的贝尔塔。

「可是……」

一旁突然传来少年的声音,裘儿听到后回过神眨了眨眼掉头去看。金发少年低着头像正在斟酌适当的词句,接着他相当认真地说:

「可是你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那就还有机会重新来过啊?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无可挽回的,但是裘儿你想做的事却还有机会重新来过的吧?」

「…………我想做的事?」

「你想跟那个朋友和好吧?」

光辉抬起头用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直视裘儿,裘儿看了改以坚定的语气说:

「————是的。」

——接着缓缓地点了点头。光辉看了表情放松许多,他伸直双腿舒展了一下身体,表示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

一旁的裘儿也心情轻松地用手掩着嘴打起呵欠来。

「开始有睡意了吗?」

「——咦?啊……」

光辉一说裘儿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打了个呵欠,而眼睛似乎开始有些朦胧,想到贝尔塔时,那股喉咙被掐住的感觉也微弱得几乎可以不去理会。裘儿笑了,她心想自己还真是单纯,只不过把事情说给别人听而已,心情就变得这么平稳。

「好像是耶……突然觉得有点想睡觉。」

「是吗……那就趁有睡意的时候快点去睡吧。」

「好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况且你都特地把床铺让给我睡了,不用就太过意不去了。」

「没有啦,这点小事不必在意。我早就习惯这么睡了——尤其是这家伙。」

光辉撇过头去看旁边趴在桌上睡觉的姊姊,嘴边还挂着讽刺的笑容。御影安静地酣睡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微微起伏的背部还披着光辉的黑色外套。

裘儿本想追问光辉那抹笑容的含意,但在姊姊的睡脸面前要维持那种表情大概并不容易,光辉讽刺的笑容很快便变得温柔,让裘儿错失询问的时机。

「——那么我去睡了。」

裘儿改向光辉道晚安,说完便准备上床躺好——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忽然想起什么而顿了一下。

「那个,光辉先生……」

「——嗯?」

结束谈话后光辉恢复早先的姿势,他靠在桌子上面用手撑着头,听到裘儿的声音才回过头,接着裘儿便充满感激地说出她刚才忘了说的话。

「真的很谢谢你陪我说话。」

光辉吃了一惊,嘴巴稍稍张开,他把头转回正面、背对裘儿回答:

「————不客气。」

光辉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话调说出制式化的回应。裘儿眼睛显露笑意一边静静地笑着,一边向光辉道过晚安后,便躺下准备睡觉。

裘儿躺好后轻轻闭上眼睛,刻意放慢呼吸的速度,没多久眼皮就越来越沉重,几分钟后她便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在裘儿就快完全坠入梦乡时,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冷,身体颤抖了一下。

——隔天早上。

「——起床——快————啦——影。」

裘儿在朦胧间听到一些声音便睁开眼睛。起初因为阳光过于耀眼让裘儿眼前只是一片白色,等到适应光线以后她逐渐辨认出房间的天花板。

「快起床啦!喂,快点起来啦——」

裘儿耳边传来有人在叫人起床的声音,听在耳里让她也跟着焦急起来。裘儿手一使劲坐起上半身,发现昨晚残留在身上的少许疼痛已完全消失,她想到一天之内身体就恢复正常,正独自感到喜悦时——

「你用这种姿势也能睡得这么熟,从某个角度来看可以算是一种特长了……」

从裘儿的前方传来了不知是否为称赞的感言。而声音听起来带有几丝疲惫。

这句话引起裘儿的注意力,她抬起头一看,金发少年正站在桌前看着趴在桌上睡觉的黑发少女,少年眼中的疲惫即使是离他较远的裘儿也可以清楚看见。

他们是日本人的双胞胎姐弟——弟弟光辉和姊姊御影。光辉叹了一口气,懒懒地伸出右手摇晃御影头部趴着的手臂。

「快起来啦,御影……起来、起来啦……」

光辉疲倦地喊着御影,一边摇晃她的手臂,过了约一分钟后,御影终于『嗯……』地发出微弱的声音。她开始扭动身体,额头在手腕上依依不舍地左右移动,然后缓慢地抬起头来,用惺忪的睡眼注视面前的弟弟——

「……啊,光辉……早安……」

御影的声音中还充满浓浓的睡意。光辉安心地叹了一口气后,也不回应御影,只是无精打彩地用右手撑着头。

「嗯……好久没这么舒服地被叫起床了。光辉,以后你都能这样叫我起来就好了——怎么了吗,光辉?」

「…………没事。」

御影伸完懒腰之后,总算注意到弟弟的样子有点奇怪,她很担忧地开口问光辉。但光辉却只是用极度低沉的语调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没事……你看起来那么疲倦,怎么可能没事,眼睛里还有血丝呢……你该不会是整夜没睡吧?

「……嗯。」

光辉无力地点点头。这时裘儿穿好放在床边的鞋子试着站起来,确定昨天还有些失常的平衡感现在已恢复正常后,她走向姐弟两人坐的桌子旁边。

御影虽然还有些在意光辉的样子,但看到裘儿走近便马上开口跟裘儿打招呼。

「啊,裘儿小姐——早安!」

「早安,御影小姐。」

裘儿向御影打过招呼以后,视线移向一旁的光辉。光辉一脸倦容地用手撑着头,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瞄了旁边的裘儿一眼。

「……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了啊?」

「呃,嗯嗯……多亏你们……那个,光辉先生是怎么了吗?刚才有听到说是整夜没睡什么的……后来没有跟露希小姐换班吗?」

光辉放低视线用力闭上眼睛,用带点惧意的声音说:

「…………我怕得不敢叫她起来。」

「———咦?」

裘儿不懂光辉那句话的含意发出疑问,这时左边洗手间的门正好开了。

(————!?)

剎那间——裘儿发觉早晨清爽怡人的气氛突然变得紧绷。从洗手间涌出一股冰冷的东西淹没整个房间——户外明明正当盛夏,室内却让人不寒而栗。

(对了,昨晚快睡着时好像也有这种感觉——)

裘儿开始回想昨晚的事情时,一名金发少女——露希从洗手间走出来。露希应是刚洗完脸,所以刘海还有点湿,而刘海之下的表情则是非常不高兴,让人不禁想别过头去。

露希粗暴地关上门,向三人走来。御影并未在意紧绷的气氛,只是单纯地用惊讶的眼神盯着心情不好的露希看,然后开口向她打招呼。

「……早安,露希小姐。」

「————」

露希好像没听见御影的声音似的,对她视若无睹径自走到桌旁,当露希发现裘儿在光辉旁边时便停住脚步,接着——

「————!?」

露希瞪着裘儿的眼神充满敌意,让人不由得想发出惨叫声。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露希随即换上柔和的视线与亲切的笑脸,她刻意弯起嘴角装出来的笑容令人联想到恶魔。

「哎呀,裘儿你早啊……你可以自己走路了啊?」

露希一打招呼,裘儿便像是脖子被人用冰块抵住般抖了一下,裘儿只得拼命控制自己让声音不要颤抖。

「呃,嗯嗯……多亏你的帮忙……」

「是吗——那能一个人回家了吧?」

「……露希小姐。」

御影抬头看着露希,眼里还带有些责怪。但露希却一副厌烦的样子斜瞪了御影一眼。

「开玩笑的啦。昨天不是说过了吗——就说我说话算话的啊,嗯……一定会好好送你回家的啦——」

露希说完以后视线又回到裘儿身上,脸上仍挂着令人不愉快的笑容。

「——到时候当场把该拿的东西拿一拿,然后从今以后互不相关,别再牵扯不清,好好地说再见……好吗,裘儿?」

「呃,当然……」

露希气势十足,裘儿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很快地点点头。她心想——

(……我做了什么吗?)

露希从昨天起看起来就不太喜欢我,可是今天早上的形式跟昨天又不太一样,比较像在餐厅时针对御影的那股敌意,为什么这股敌意会转移到我身上呢——裘儿歪着头想不出原因。

一旁睡眠不足又头痛的光辉也正在想,为什么昨晚从裘儿入睡以后,自己就一直感受到露希的杀气,害得他根本睡不着。不过,不管光辉怎么想,他迟钝的脑袋怎么也想不到,露希是因为偶然听见他温柔对待别的女性,现在正醋意大发吧。

四人延续昨晚的恶劣气氛吃完早餐后,九点左右从旅馆退房,一起前往伯明罕的裘儿家。前往伯明罕约三个小时的车程中——车里照例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裘儿坐在助手席,心里默默希望御影能够说点什么改变这股难受的气氛,但和弟弟坐在后座的御影却似乎对车内的气氛浑然不觉,一直津津有味地直盯着窗外的景色看。

将近中午的时候——露希驾驶的车子终于转进伯明罕的街道。『……哪边?』露希带着不悦说道,又或着该说是充满敌意,她简短的问法让裘儿战战兢兢地为露希指路。

车子往城镇东方驶去,左方渐渐可以看见裘儿家的宅邸时,裘儿想到终于可以脱离这股沉重的气氛便松了一口气——但胸中同时也涌起一股紧张的情绪。

虽然裘儿本身并没有强烈感觉,但距离她为了带贝尔塔回来而离开家实际上已过了三年。裘儿一下想大家一定很担心她——一下又想父亲跟母亲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改变——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中盘旋交错,她内心产生一阵焦虑紧紧揪住胸口。

不过——即便没有这三年的时光流逝,裘儿仍会紧张不已吧。两年前——正确来说是五年前,雨夜里在那教堂与贝尔塔分别后,她单独回到家时心中也有相同的悸动。今天也是,裘儿仍然期待或许贝尔塔已经回家了。

而纵然裘儿多次感受胸中这股情绪,但这绝不是能够适应的感觉。

车子沿着裘儿家高高的围墙行驶了没多久后,便出现一道铁门,裘儿请露希将车停在门口正面。

「——请在这里等一下,我下去开门。」

「啊,我也一起去。」

裘儿正想下车去开门时,御影也许是想到裘儿才大病初愈便说要陪她一起去。裘儿从后座的车窗瞥见留下来的光辉单独被沉重的空气包围,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她心想就算是为了光辉也该尽早开门。裘儿下了车晃着绑成左右两束的卷发迅速地往大门走去。

裘儿从身上淡红色外套的口袋中取出钥匙把锁打开,然后再由御影替她推开大门。

裘儿引导她们将车子停在庭院空旷的草坪上。露希从驾驶座出来以后依旧一脸不悦闷不吭声,光辉则像是憋了很久没喘气似的,一下车便大口大口地吸起气来。

「……那么请往这边走。」

裘儿锁上门用同情的目光看了光辉一眼后,便带着三人往里面的建筑走去。

(……父亲不知道在不在家?)

裘儿看着越来越接近的房子,试着探测里面的灵气。她感觉不到父亲的灵气,佣人的灵气也几乎没有,以前光是佣人就有十名左右,但现在屋内的灵气数目只有四个,而其中带有魔力的就只有一个,那是生产之后便不再当魔术师的母亲。

(…………)

——裘儿有股不祥的预感。如果以一般情况来想,可以解释成父亲及其他家人为了工作全部出动——佣人数目不够也是因为有事情而外出,但在这么想之前,裘儿却先产生不祥的预感,她的心砰砰直跳,快得让心脏开始发痛,脚步也随着心跳的速度快了起来。

在裘儿背后的三人察觉她的变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讶异,他们看着裘儿紧绷的背影读出气氛有些不寻常,御影和光辉的表情因而变得凝重,露希则是不感兴趣地别过头去。

他们走到离玄关还有几公尺的地方,便发觉有人站在门的另一边,那是管家的巴顿——他可能是听见车子的声音才过来看看。

门开了,跟刚才预想的一样,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约莫五十岁的男性——长年在这里担任管家的巴顿就站在那里。当他看清走近的人是裘儿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看到幻觉一般注视着裘儿,身体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刚才开门的姿势。

「巴顿……我回来了。」

裘儿站在他面前先主动开口说话,但巴顿过了一段时间才有回应。

「……裘、裘儿小姐…………?您……还活着……?」

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还一边流下眼泪。看到巴顿因为担心她而哭泣,裘儿心里觉得很难过——但在为此事道歉之前,裘儿有件事必须早点确认。

「巴顿——父亲还有其他家人都出门了吗?」

「…………」

巴顿垂下头没有回答——他看到裘儿出现才刚高兴得落下眼泪,数秒之后,却流起悲伤的泪水。

裘儿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包括盛夏灼热的阳光和脚下踩着的地面——所有的一切对裘儿来说都如同在梦境之中变得虚幻。裘儿从巴顿的反应证实了自己不祥的预感,但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听别人亲口说出才愿意相信。裘儿再度开口问:

「巴顿,回答我……父亲和其他家人到哪里去了……?回答我……!」

裘儿不论怎么压抑也无法阻止语气中流露出绝望感。巴顿好几次想开口,却又闭上了嘴,最后他低着头结结巴巴、哽咽地说:

「……三年前……裘儿小姐您为了带修卡德……小姐回来而出门……但是因为您过了好几天都没有回家……所以老爷就和家里其他所有人一起去修卡德小姐那里……可是大家最后也没有……回来……夫人她只好拜托警察帮忙寻找……后来才在哈洛加特附近的树林里,发现……发现大家的遗体……」

巴顿话一说完,裘儿的世界便失去光线陷入一片漆黑,她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东西,整个人变得空荡荡的,就此没入黑暗之中——只有巴顿的声音在里面不断回响。

「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精神状况就变得不太正常,这三年来一直……一直卧病在床……佣人们也因为老爷不在,对这个家的未来感到不安……接连辞职了。现在还留在这里的佣人……加上我总共只有三个。」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黑暗中裘儿看不见巴顿的姿态,她对着一片漆黑点了点头。

裘儿闭上眼睛,做了好几个长长的深呼吸,她紧握双手想牢牢抓住崩溃的现实——然后她慢慢张开了眼睛。

裘儿的世界重新充满光线。眼前盛夏耀眼的阳光正照在静静哭泣的巴顿身上。

「巴顿。」

「………………是。」

巴顿从长裤口袋里取出灰色手帕擦干泪痕后抬起头,裘儿有些不自然地对着他努力装出笑脸,接着开口说:

「谢谢你还愿意留下来。」

「…………不,您千万…………别这么说。」

巴顿垂下视线,默默地摇了好几次头。

裘儿心想不该让身后的客人们等太久,她尽可能维持平静侧过身子向巴顿介绍几位客人。

「巴顿,详细的事就不说了,总之这几位是我的救命恩人。麻烦你先带他们到会客室去,我……我要先去看看母亲的情形。」

「……是的,我知道了。」

裘儿看到巴顿点头示意以后转身面向三人。露希依然是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不懂英文的御影似乎从气氛中察觉到什么——她脸上五味杂陈,一旁的光辉虽然装出镇静的样子,但眼神很明显正在注意裘儿的状况。经过昨晚的谈话,他脸上的担忧要比御影更多了几分。

裘儿先不去管这对姊弟担心的目光,她直接说:

「让你们久等了……里面请。我马上就回来,请大家在会客室稍等一下。」

「这边请——」

巴顿接在裘儿之后说话,并恭敬地伸出手引导大家往门里面走。御影仍介意裘儿的样子,但露希马上抬脚走进屋内,御影和光辉也只好跟在后面一起进去。裘儿走进久违三年的家,目送巴顿带三人进入会客室后——

「母亲……!」

——她冲向二楼母亲休息的房间。不到几秒裘儿便到达房间门口,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敲了门。

「……母亲……我是裘儿。我回来了……现在可以进去吗?」

——母亲没有回应。也许是睡着了吧。裘儿轻手轻脚地开了门,门开的瞬间从门缝中徐徐吹出一阵风拂过脸颊,仔细一看原来房间靠里面的窗户没有关,蕾丝窗帘正随风摇曳。

裘儿的母亲——罗莎娜·皮姆利斯正睡在床上。

「母亲……」

裘儿还没有勇气直视母亲,她缓缓地走近床铺。母亲轻轻闭着眼睛,她的睡脸看起来很瞧悴。

罗莎娜的眼眶凹陷、双颊削瘦,本来白皙的皮肤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窗帘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映在母亲的脸上,裘儿看了不禁潸然泪下。

已经到极限了——裘儿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涌出的悲伤,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滴滴答答地掉下来。裘儿双膝一软,跪倒在床前。

(……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没能留住贝尔塔——之后又没有把贝尔塔带回来——才会害得父亲和大家都死了,害得母亲受这种罪。

全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母亲……真的……很对不起…………」

裘儿把脸埋在包覆母亲的羽毛被里,一边啜泣,嘴里一边重复说着道歉的话。她心里明白这些事已无可挽回——也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然而裘儿仍然——仍然希望和贝尔塔一起生活,她为自己任性的想法再度道歉了好几次。

「对不起……对不————」

在此时,裘儿头部不知被什么碰触,虽然隔着头发感觉不到温度,但却有种很令人怀念且安心的感觉。

裘儿抬起头来,她的双眼哭得红肿,而在那双眼睛前面出现了罗莎娜的笑脸。罗莎娜眼睛微张,嘴唇两角稍稍往上正温柔地笑着,她安详地低声说道:

「裘儿……你还活着吗…………太好了……」

她一定是睡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在做梦吧。否则神情也不会这么安详。即使明知眼前的笑容只是暂时的,但裘儿仍觉得心情变得平静——她自然而然露出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回来了……母亲。」

裘儿将母亲的手拉到眼前用两手紧紧握住,罗莎娜看了放下心来,长叹了一口气后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裘儿继续看了一会儿母亲的睡脸——然后小心地将母亲的手收进被子里,接着用双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毅然决然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哭脸也不是笑脸,而是相当严肃正经的表情。

裘儿知道事情难以挽回,也不可能得到原谅——但她仍然想带贝尔塔回来。既然如此,就不该停留在原地踏步——必须往前迈进追上贝尔塔。

「……那么日后再来见您,下次要在现实世界中向您报告这些日子以来的事。」

裘儿对着罗莎娜的睡脸轻声说道,语毕便转身走出母亲的房间。

御影一行人在管家巴顿的引导下,穿过大厅的门廊进入走廊后没多久便看到右侧有一道门,巴顿打开门说:

「请进。」

巴顿打开房间里的照明和冷气之后,按着门让众人进入。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左右各有一张三人座的沙发,看起来就是会客室的样子。

露希不理御影和光辉两人,径自走向左边的沙发,挑了最旁边的位置坐下。从露希的侧脸可以发现她仍然跟早上一样表情冰冷,光辉这时才忽然记起露希心情不好的事。刚才光辉因为裘儿的父亲及其他家人被裘儿友人所杀的事,瞬间竟将露希的事全抛在脑后。

光辉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让露希这么不高兴,但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到任何可能的理由,因此现在更加不敢接近露希,只好先呆呆地站着。

「……不用客气,快请坐啊?」

管家亲切地催促光辉入座,光辉听了只好尴尬地点点头,抬起沉重的脚步走到露希身旁的位子坐下。露希知道光辉过来并不转头看他,也不斜眼瞄他,只是两眼直瞪着前方看。光辉因为这坐立不安的气氛正想叹气时,幸好御影也跟着过来坐到旁边,他才稍微放下心忍住这口叹息。

「——那么我这就去拿饮料过来,请诸位稍等一下。」

巴顿看到三人入座后开口打了声招呼便走出房间。

管家关上门之后房内便陷入一片凝重的静默。死寂的房间里只有角落的挂钟和冷气机运作的机械声。

————令人难受。永无止境的难受气氛。不用转过去看也能感受到左方不悦的气息像电流一般传来,令人难受得就要窒息了。

光辉低头用手捂着脸,准备重头再想想露希不高兴的理由。睡前御影跟她说话时也有回答,那时候还没有这么生气,那么原因就是那之后发生的事——那时有发生什么事可以让露希突然生气到边睡还边散发杀气的吗?

(…………想不通。)

怎么想也想不通。虽然这是老问题了,但光辉总是无法理解露希的心理变化,两人认识都一年了,他认为自己对露希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只有这件事还是不明白。露希不高兴的时候,光辉总是问:『你为什么生气啊?』而露希不是不回答,不然就是说:『你自己想!』绝对不肯解释理由。

光辉想,这次结果大概也是一样吧,但再这么下去他觉得自己真的会窒息,于是他便鼓起勇气转向露希的方向——

「那个——」

「光辉——」

——光辉正准备询问露希,但御影却又跟昨天晚餐时一样,在绝妙的时机开口跟光辉搭话,他只好先闭上嘴,因为总不能为了露希的事就不理自己的姊姊。

(……算了,反正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光辉在心里替自己找借口,然后将视线移向与露希相反的另一侧,去跟御影说话。

「——什么事啦?」

光辉不耐烦地催促御影,而御影却很严肃地开口问:

「刚才在玄关那里裘儿小姐跟管家都说了些什么?」

光辉知道御影并不是出自好奇才问,如果坦白跟她说出事实,御影多半会主动伸出援手吧——昨晚跟裘儿虽然只谈了些片段,但裘儿会向别人说出过去的事,也许是希望能获得帮助吧,不过,就算是这样光辉也不是那种思虑不周到会随便说出别人私事的人。

「…………啊啊……是有点事啦。」

光辉故意回答得很含糊,御影则接着追问:

「难不成……裘儿小姐要找的人对她的家人做了什么事?」

听到御影这么问,光辉并不惊讶。虽然御影不爱念书,但绝不是个笨蛋,这一点身为弟弟的光辉再清楚也不过了。如果光辉想象得到事情的经过,那么御影就一定也想得到。御影很可能连那人做了什么事都察觉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

御影把光辉的沉默不语当成是肯定的意思,她收回视线低下头去。从御影晃动的黑发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她的侧脸流露出忧心的神情。

裘儿回来以后御影一定会主动说要帮忙吧。光辉也觉得御影这样太多管闲事,但又认为这才是御影的作风。光辉一想到姊姊难得来到英国,却要为不相干的外人耗费自己的时间,他不由得无奈地笑了。

光辉结束和御影的简短对话后,房间重新恢复寂静。正当他又开始烦恼自己是不是该开口跟露希说话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从脚步声可以知道有两个人走过来了,而他刚打算从灵气辨认对方的身分前,敲门声便跟着响起,几秒后门打开了。

「——打扰了。」

先进来的人是刚才的管家,他手上的托盘放着四杯冰红茶,裘儿则跟在管家身后进入房间,身上穿的是昨天御影替她换上的衣服,她的眼睛有点红红的,手上还拿着两个略有厚度的信封。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裘儿微微一笑来掩饰泛红的眼眶,接着走到三人对面的沙发坐下。巴顿将冰红茶在众人面前分别摆好,行了个礼后便默默离开房间。

等到巴顿的脚步声远离以后,裘儿直接了当地说:

「那么就请大家接受我的谢礼——虽然只有一点点,还请务必收下。」

裘儿将信封放到桌上准备交给御影她们。她在露希和御影面前个别放了一个信封,两人取过信封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叠钞票。露希表情冷漠地大致确认一下金额之后,粗暴地将信封塞入牛仔外套的口袋里。

沙发另一侧的御影则是睁大眼睛显得很困惑的样子,接着便将桌上的信封退回去。

「这怎么行……我不能收……」

「不,请务必收下。总不能把我穿过的衣服再还给你……请用这些钱去买新衣服。」

「……这数目也太多了。」

「请不要这么说——御影小姐为我所作的事远比这些钱更有价值,所以不用客气,请务必收下。」

「…………但是」

御影看向光辉想寻求他的支持,但光辉却态度轻松地说:

「你就收下吧,拿了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御影『咦?』的一声,很意外光辉竟会这么说,但后来她也渐渐改变想法,觉得一直坚持不收对裘儿也有点过意不去。

「……那么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御影用眼神示意向裘儿道谢,拿起桌上的信封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好啦,该拿的东西也拿了——那我们就告辞了。」

——露希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一般,明明她到刚才为止一直都默不作声,却在这时突然说话了。御影和光辉两人听了大吃一惊回过头去看露希,而相较于姐弟两人的反应,裘儿的态度显得十分镇定。

「这样子啊,那么我送大家到门口。」

「啊,先等一下——!」

御影制止正准备站起来的裘儿。裘儿有些吃惊看了御影一眼又重新坐下。

「有什么事吗,御影小姐?」

「那个……这么说也许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帮忙?」

「把裘儿小姐封入结界的人是你以前的朋友吧?需不需要我们一起帮忙找她?」

裘儿像是听不懂御影说的日语一般,只是一直看着她。露希这时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听到御影这么一说便皱着眉头很生气地看着她,而一旁的光辉看了看神情严肃的御影后,又撇过头去观察裘儿的反应。

裘儿的表情仿佛时间静止一般定住不动,但随即开心地绽放笑容。

「谢谢你,御影小姐——你真是一个亲切的好人。」

裘儿面带笑容接着说:

「——但是,这件事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做点什么。」

「咦,可是——」

「而且,昨天也说过了,不该让御影小姐在我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御影小姐是特地来见弟弟的不是吗?所以你应该快点把我的事情抛到脑后,和弟弟一起四处游玩才对啊。」

裘儿的拒绝很婉转,但是也很清楚直接,让御影也说不出话来。正当御影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露希突然打岔说:

「——好,该走了,御影。」

「露希小姐……」

「她自己都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啊,对方明明不需要,你还硬要人家接受你的好意,这样反而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快点告辞了啦。」

露希说着便绕过沙发后方走向房间门口,裘儿也站起来等着要送姐弟俩出去。御影再度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光辉,但姊姊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弟弟又哪里会知道。光辉并不反对御影对裘儿伸出援手,但对方并不是客气而是真的不想要,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走吧,御影。」

光辉缓缓起身,御影看了也只好死心跟着站起来——他们在裘儿的陪伴之下一起通过玄关走出大门。夏日艳阳之下,众人一语不发直接走向水蓝色的车子。

当御影他们准备上车时,才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那么就再见了。真的很谢谢你们的帮忙。」

裘儿笑着说,脸上脆弱的笑容隐藏着辛酸与悲哀,接下来她准备一个人独自克服这道难关,御影只得装作没发觉默默别过头去。

「哪里……我刚才说了些多余的话,真的很对不起。」

「不,没有关系的。御影小姐也是因为关心我才会那么说——我来帮忙开门,两位也请上车吧。」

两位?光辉正觉得奇怪时,身后便传来发动引擎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露希早就坐进驾驶座准备开车了。

光辉的表情像是有些惭愧又有些吃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恢复原来的表情后转身想跟裘儿说些道别的话,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到该说什么,结果最后只好很平淡地说了声再见。

御影在旁边看了嘴角浮现一抹苦笑,然后自己也去向裘儿道别。

「那么就再见了,如果能快点见到你的朋友就好了。」

「是啊,谢谢你。」

裘儿点点头说。接着光辉便一边开门坐进车子的后座,一边在内心佩服姊姊的说法,御影则跟在他的身后。

裘儿在车外向御影一行人致意后走向大门,而露希等门一开便将车缓缓驶入车道,然后踩油门直接加速离开。

姐弟两人坐在后座同时回头透过车窗看着逐渐远去的建筑物,一直到车子转弯之前都可以看见裘儿站在大门前挥手的身影。


在连接城镇之间的道路上有辆水蓝色的车子正奔驰着。

车子后座的御影低着头,神情有些阴郁,坐在她左方的光辉看着姊姊的侧脸也跟着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光辉知道姊姊神情阴郁的理由。

御影大概是在挂念刚送她回到家的裘儿吧。裘儿或许明天就会出门寻找她的朋友,而依御影超级爱管闲事的程度,她现在应该是在忧虑两人见面后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和好吧。

虽然光辉也算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人,而他也不是不在意裘儿的事情。但既然裘儿自己决定不假借他人的力量,那他再怎么担心也没用。

光辉以前因为不具咒力一直被人瞧不起,所以对于这一类的事情总是能很快地做出结论。相反地,向来花很多心思在弟弟身上的御影对此就很难放得开——而这一次更是如此。离开伯明罕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但御影仍是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较好。)

光辉将视线从御影的侧脸移开,开始考虑要怎么展开话题时——

「御影,你要垂头丧气到什么时候?」

从驾驶座传来直接了当的疑问,而说话的人当然是露希。露希从昨晚开始就很不高兴,不过自从离开伯明罕之后她似乎就逐渐恢复好心情。

甚至愿意主动和她不怎么喜欢的御影交谈——

光辉完全想不通露希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又是因为什么而开心——他心想自己果然不了解露希。顺带一提,露希心情会开始变好的原因,是因为终于把她嫉妒的裘儿送回家,而且道别时处理得干干净净,从今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和裘儿见面了。然而早已放弃思考的光辉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吧。

御影听见露希的声音抬起头来,透过照后镜和露希的蓝眼睛四目相交。

「你还在想裘儿的事吗?她都说会自己想办法了,御影你也没必要再去为她操心啊。」

「这么说……是没错啦……可是万一又被封在冰块里——」

「所·以·说——就算她又被封在冰块里,那也是她自己造成的,御影你不需要介意吧?」

露希打断御影,反复述说她的意见。

「而且御影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英国的?不是为了来这边管闲事的吧,你是来观光的吧。既然如此,那就忘掉裘儿的事开心地四处去玩嘛!」

御影大概没想到露希会这样对她说,她两眼圆睁显得相当诧异,之后又低下头好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接着撇了身旁的弟弟光辉一眼。

「————?」

光辉不懂御影那一瞥的意思,他用眼神示意向御影表达疑问,但御影却笑而不答。御影从光辉身上收回视线后,像是想通什么似的独自点了点头,她对露希说:

「说得对……难得来英国。不玩得开心点怎么行呢,露西小姐。」

「没错没错。快点忘了裘儿的事吧!」

露希看着前方点头附和。

光辉心想姊姊应该还没完全将裘儿的事抛在一边,但目前总算是恢复平常开朗的样子,他在内心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光辉打算改变话题,他开口问露希说:

「现在是往那边走啊?」

「我们刚才不是往北开吗?我想总之先往北走——今晚就在特兰克河畔斯托克这个城镇过夜。现在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加上找旅馆的时间,最多就只能开到这里了吧。」

「特兰克河畔斯托克?欧特常去买茶具组的城镇吗?」

「对呀,说不定会碰巧遇上爷爷喔!」

露希开玩笑说。御影听了马上问:

「欧特先生是带光辉来这里的人吗?他是露希的爷爷?」

「嗯,是啊……咦,我没跟你说过吗?」

「嗯,刚才第一次听到。」

御影用带点责怪的眼神看光辉,光辉则笑着装傻想瞒混过去,御影一看原本假装要生气的表情也装不下去了,只好苦笑几声说:

「——然后呢?欧特先生常去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吗?」

「对,欧特——其实我平常都叫他教授,那个人很喜欢喝红茶。他对于茶叶、配茶的点心,当然还有泡茶的方式,甚至连杯子也很讲究,所以一个月大概会去个两次左右。那个叫特兰克河畔斯托克的城镇是出产陶器的地方,听说他都是在那里购买上好的茶具组的。」

「喔……原来如此。」

御影附和说,说完又用充满期待的轻快声音说道:

「欧特先生如果真的在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好好谢谢他带光辉来英国的事——」

驾驶座的露希小声地笑了出来。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啦!那可能那么刚好遇到,又不是在演连续剧。」

露希插嘴说。御影听了不觉失笑点点头说:

「——说得也是呢,那可以麻烦露希小姐帮忙转达吗?就说『多谢您对弟弟的照顾,今后也请多多费心了。』」

「好、好,我会帮你转达的。」

露希看御影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露出无奈的笑容,只好先点头答应搪塞过去。

听着两人的对话,光辉从另一个角度心里再度松了一口气。

尽管光辉还不明白原因,但自己的姊姊御影和自己的师父露希两人从相遇的瞬间起——不,是从见面之前就对彼此的印象不好,而这两名少女现在看来终于愿意和解了。

昨晚吃完晚餐回到房间以后,御影很积极地跟露希说话,而露希最后也拗不过御影,只好顺她的意跟大家聊起天来,光辉当时想这或许是和解的预兆吧。因为露希从昨天深夜到今天早上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让他完全忘了有这回事——但如今两人又能像这样开始对话,他想那应该就没问题了才对。

(——这次预感不准?)

昨天吃早餐时感觉到的——『御影待在这边的期间,这种险恶的气氛很有可能一直持续。』光辉有预感这个想法必然会成真。

流在自己体内世代从事阴阳师的家族血统,让他的预感向来都是十分准确,但这次看来会有例外了。不过,这种毫无挣脱希望的可怕预感成为例外也好——说白一点,这种预感不准才真的是谢天谢地。

车内的气氛随着两名少女的声音渐渐变得明朗平静,回想起来自从御影出现之后,车内的气氛总是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虽然才不过两天,但车内这种愉快的气氛还真令人怀念。光辉将手臂靠在车窗窗沿托着腮,脸上露出笑容。


可惜光辉能这么轻松自在地露出微笑也只是转眼之间的事。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小时,到了下午两点多三人终于到达特兰克河畔斯托克。他们进了一家露天咖啡座准备吃午餐,三人围着一张木制圆桌坐下,头上是晴朗明亮的蔚蓝天空,但底下的气氛却宛若暴雨将至,仿佛可以听见萧飒的风声以及远方的雷声。

光辉忍不住叹了口气,不久之前的和平空气都消失无踪,现在他又一次被带来精神折磨的恶劣气氛包围。他拿起一个服务生送来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三明治里夹着新鲜的蕃茄片、生菜以及培根,看起来十分美味可口,但光辉吃在嘴里却食不知味,分辨不出到底好不好吃。光辉身处险恶气氛之中,味觉早已麻痹——说起来他记得自己好像从昨天的早餐开始就不怎么吃得出食物的味道。

「…………」

即使如此,光辉还是没有停下嘴。其实不只是味觉,光辉连食欲都丧失了,但他总觉得如果不做点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他很有可能会从此一蹶不振。

为了不要太快用完这个帮助打发时间的道具,他像兔子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一旁的御影注意到弟弟进食的速度有点慢而主动问他:

「——怎么了吗,光辉?该不会是没有食欲吧?」

光辉正想回嘴说:『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有食欲我才觉得奇怪咧!』但当他看到御影担心的表情时,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下去,摇了摇头说:

「不,没有啦……才没那回事呢。」

「就是觉得有这回事我才问的啊!你从刚才开始几乎没吃多少……」

光辉听了打从心里觉得奇怪,御影既然从这种小地方就能发现他的样子不太对劲,为什么对这股更不对劲的气氛会视若无睹呢?

——御影当然有注意到这股如乌云罩顶般的沉重气氛,她只是如往常一般故意装作没发觉罢了。露希曾跟光辉说过『女人都是名演员。』,而他上个月回日本时也才因此吃过一次大亏,但此时竟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姊姊御影就是这句话的最佳代言人。

光辉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御影。这时御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盘子里,那里面是御影吃到一半的水果派,上面放满各种水果,御影看了『啊』的一声,似乎想到什么主意。

「光辉,要不然你来吃我这盘看看好了,甜的东西即使没食欲也吃得下吧!」

「——咦?啊,不用啦……我又不是吃不下三明治。」

「吃得下是吃得下,可是却不觉得好吃啊!没关系啦,我的给你吃嘛。」

御影边说边用叉子将水果派分成小块——

「嘴巴张开,啊——」

她叉起一块示意光辉来吃。姊姊奇怪的举动让光辉吓得思考停止,甚至连时间也跟着静止一般,他全身僵硬地直盯着叉子尖端看,愣了几秒后——脑袋才重新开始运转,而随着思考加速,脸颊也渐渐发红。

光辉盯着叉子尽量控制声音不要发抖,然后开口问道:

「…………姊姊?」

「嗯?」

「……为了预防万一,我还是确认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要喂你吃,叫你快点把嘴张开的意思啊!」

御影若无其事地回答。光辉听了脸越来越红,最后只好双手抱头趴在桌上掩饰涨红的脸,顺便冷却一下因为过热而停止思考的脑袋——等他比较镇定之后,才努力用稍微开始运转的脑袋挤出一句简短的话:

「——————不必了。」

「咦,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样很丢脸啊……!」

御影才刚一问,光辉立刻粗暴地回答。御影对光辉的反应有些惊讶,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也只是瞬间的事——御影随即挂上准备戏弄光辉的笑容。

「真是的……这种事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小时候不是常常这样互相喂来喂去的吗?」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啊!我现在已经是做那种事会觉得丢脸的年纪了!」

「喔……是吗?真拿你没办法。」

光辉一边说一边半眯着眼瞪着御影,这时御影才终于收手,她将叉子摆回盘里,然后将整个水果派端到光辉面前。

「喏,这样行了吧——那换你的三明治给我吃一点。」

御影伸手将光辉的盘子拉到两人中间,接着从上面拿了一个三明治来吃。

起初光辉还用先前的表情想继续瞪御影,但一看到姊姊开心地吃着三明治的样子,他没坚持多久就放弃了。光辉叹了口气换上温柔的目光,将视线落在面前的水果派。

这种气氛之中,食物是甜是咸对光辉来说都一样,因为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但他想总之先吃就是了,于是动手拿起盘中的叉子,上面还叉着御影打算喂他的那块水果派,当他张嘴正打算吃的时候——

「————」

——光辉的眼角感到一股慑人的视线。露希明明从刚才开始就默不作声,粗暴地吃着自己盘中的司康饼(注:一种英式松饼。),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副『不要理我,我不想讲话!』的样子,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瞪着自己的呢——或许是被御影奇怪的举动影响,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可以的话光辉也很想装作没看到,可是一旦发现他就不能不管。应该说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在吃完饭之前露希恐怕会一直瞪着他,而光想到这点他就觉得郁闷。

基于以上理由,光辉放下正要送入口中的水果派,然后他再稍微往左一瞥,便看见早将尖锐视线化作凶器的人。

才这么一瞥,霎时便涌来一波压迫感的浪潮,光辉真想当场转过身去,但他的眼睛一被露希锐利清澈的目光盯住后身体竟无法动弹。

将此处阳光普照的天气变成暴风雨般气氛的人,不用说当然是露希。

露希把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手指交叉托住自己的小脸,现在她正用比她瞳孔中的蓝色看起来更加冰冷的目光对光辉怒目而视。就算与露希四目相交,她的粉红色嘴唇依旧是闭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继续闷不吭声地瞪着光辉看。

————到达特兰克河畔斯托克后在进入旅馆之前,三人之间的气氛还非常平和,在旅馆柜台时露希还打算替不懂英文的御影办理住宿手续,看到这一幕光辉更有信心他的预感这次一定不准确。

——不过这股信心在三十秒之后便如同海边的沙堡一般,简简单单就崩溃消失了。

『谢谢,那可以帮我要一间双人房吗?因为光辉要跟我睡同一个房间——光辉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吧?』

『咦?啊啊……嗯,好啊。』

光辉被御影巧妙的说法影响,没多想什么自然而然就点头答应,不过露希却注意到御影话中的含意,因此她很快就改变态度。

『…………喔……是吗。光辉觉得跟姊姊同一间房间比较好吗?要跟姊姊一样的房间?』

『……咦?那个……露、希……?』

光辉只是想到早上要叫醒御影的事,他觉得要特地走去御影的房间很麻烦,所以如果一开始就住同一间会方便很多,他基于这点单纯的考量便点头同意了——但露希的心情指数却因此当场跌到负值,早先和平的气氛则成了暴风雨前的宁静,即便现在在露天咖啡座用餐,恶劣的状况依然没有改变。

虽然光辉正被露希不悦的眼神盯住因而无法动弹,但他还是努力地从头想了一次露希不高兴的原因。

不用说,光辉知道有可能成为原因的事情是什么。当他决定要在御影的房间过夜时,露希瞬间心情变坏,所以这应该是原因没有错。但是他不懂为什么露希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呢?以前他会跟露希睡同一间房间不过是因为要尽量节省旅费罢了,而现在她不但不需要跟光辉挤双人房,可以改住单人房·甚至还稍微节省了一点旅费,不是该心情变好才对吗?

心里先入为主的想法让光辉这一生都不可能自己想通,露希是因为想要跟他在一起才总是挑双人房来住。

最后,光辉采取他常用的最终手段『鼓起仅有的勇气试着问露希。』

「…………那个……露希……?」

光辉的声音发抖,露希听到以后嘴巴打开一条缝低声说:

「…………干嘛?」

「……那个,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呢——!?」

光辉话还没说完,露希的视线就充满了杀气,让他吓得声音变调。师父用凛冽的眼神瞪着徒弟看了几秒后,以一副『唉……』的样子大大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在生气啊——只是对光辉那副恋姊情结的样子大感吃惊罢了。」

「————」

平常光辉一定会在此时提出抗议,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太危险了。光辉只能静静承受露希的咒骂,这时露希恶狠狠地看着他面前的东西接着说:

「——快呀,快来吃你最~喜欢的姊姊给你的甜~滋滋的水果派呀!你放心好了,昨天修行不够的份,今天会好~好地帮你补足!」

露希轻蔑地笑着一边做出结论,光辉听了只能无言以对。此时却突然有人插嘴代替光辉回应。

「咦?露希小姐,你在说什么啊?」

那是姊姊御影的声音。露希不耐烦地把头撇过去看她。

「今天光辉要陪我到处逛逛不是吗?先前露希小姐不是也说过,叫我要开心地四处去玩吗?」

「什么?御影,我才想问你是在说什么咧?我可没说光辉可以跟你去喔,我的意思是叫你『一个人』开心的去玩。」

「别开完笑了,露希小姐。一个人怎么可能玩得开心嘛?」

「是这样吗?不是常有人单独自助旅行的吗?那就表示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很开心呀!既不用迁就别人,也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露希小姐自己或许喜欢这样吧,可是我就不行了。我就算稍微要迁就别人也无所谓,因为如果没有人陪,我就开心不起来——而且光辉又不是外人,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不会有互相迁就的问题。」

两人的谈话中断,现场一片沉寂,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海水退潮一般瞬间变得好远。现场安静得让人害怕。露希瞪着御影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显露敌意,御影则是笑嘻嘻地不当一回事——光辉异常冷静地看着两人的侧脸,他有预感暴风雨即将来临。

两名少女沉默地交换视线僵持了一阵子——不久,露希先说话了。

「哼,没办法达成共识呢——总之,今天要先修行。御影就一个人去观光吧!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走了,光辉。」

露希推开椅子站起来,以几近强迫的方式拉着光辉的手要他起来。

「…………!!」

——但光辉却没有站起来,不仅如此,被抓住的手好像在反抗似地紧紧靠在桌上。露希果然因此受到伤害,她脸色一变露出伤心的样子,但在光辉发现之前马上又强作镇静用力瞪着光辉。

「光辉……难道你这么想跟你姊姊在一起吗……?」

光辉拼命摇头否认。

「不、不是啦……这不是我的意思!!现在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力量!!」

光辉左手被露希抓住的地方可以感受到很强劲的力量,力量大到他都觉得有点痛了,可是光辉却感觉不到露希拉他的力量——像是露希向上拉的瞬间传递力量的线路忽然断了一般。

露希半信半疑地眯着双眼看光辉,没多久她立刻看穿其中的诡计,转头杀气腾腾地看着御影。

「不要随便把我重要的弟弟带走啦,露希小姐。」

御影的表情笑咪咪的,语调也像是在斥责小孩子一样温和,可是光辉看了却跟刚才露希瞪他时一样,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我想露希小姐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尽全力把光辉带走,所以就先偷偷在光辉身上放了防止盗贼的符咒。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样太狡猾了啦,露希小姐!」

「你……什么时候做了那种事…………!?」

光辉立刻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果然在右边口袋里发现一张纸片,但他顺手想取出时却被御影阻止。

「不行,拿出来的话光辉会被带走的!」

说完御影又再度看向露希,光辉也跟着转过头去。一场风暴已然降临,身为局外人在旁边观看可能会情绪高昂,然而只要牵涉其中便准备面临惨绝人寰的祸事。

「——够了没啊!你这个恋弟情结的家伙!!」

终于连御影也被冠上这项不名誉的称号——不过,或许她本人认为很光荣也说不定。露希落雷般的怒吼声引起众人的注意,不只店里的人,甚至连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往她们这边看,光辉羞得无地自容,只好在桌上趴得低低的。

「御影,你前天不是才说过吗?你说『光辉就拜托你了!!』既然如此,光辉的行程由我来安排!!今天光辉要跟我去修行——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露希在桌前赤裸裸地表现出她的愤怒。不过对于露希近距离的火山爆发,御影仍然神色自若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她用吸管喝了口冰红茶,充分滋润喉咙以后才开口说:

「偶尔也要休息一下啊,露希小姐。如果老是修行不让光辉休息的话,光辉会累坏的——说不定那天忽然说出『光是待在露希小姐身边就觉得好累喔。』这种话喔?」

「…………唔!」

御影那句话像是附有魔法一般,让原以为永不止息的风暴瞬间就结束了。露希被堵住嘴后稍微冷静了点,她重新坐好,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又接连点了好几次头。

光辉因为这场风暴比预期平息得要早暗自松了口气——然而光辉高兴得太早了,这场风暴虽然平息下来,但实际上却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了,那就让光辉本人来决定等一下要做什么吧。」

「———咦?」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变化,光辉不禁抬头叫出声来。

「嗯,说得对。由光辉来决定的话,我们对彼此都不会有怨言了。」

「不,就算你们对彼此没有怨言————」

可是那股怨恨很可能会变成冲着我来——光辉正想接着这么说时,两名少女同时回头用相当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光辉被她们的气势压倒,话说到一半就住嘴了。

『——那么,光辉你怎么说?』

两名少女齐声道。

「当然是跟我一起去修行吧!因为光辉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变得更强不是吗?」

「姊姊可是为了见光辉特地到这里来的喔,光辉也说过喜欢姊姊,所以当然愿意陪姊姊啰?」

在两人的连番追问下,光辉只想离开现场逃之夭天,不过,不管是面对露希还是御影他都没有把握能够成功。

「……………………这个…」

光辉两眼骨碌碌地转动,试图在脑中找出能让两人满意的答案——可惜不管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名少女沉默的目光正毫不留情地催促答案,当光辉开始感到一阵晕眩时——

「嗨——露希!」

——结束风暴的救命女神现身。三人同时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只见人行道上有名银发女性一面挥手,一面向三人走来。光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这位有着水蓝色瞳孔和俏丽脸庞的女性。

「…………露莉亚。」

露希在看清那名女性脸孔的瞬间明显地露出厌恶的表情,没好气地喊出她的名字。银发女性走近露希后便面有愠色地用英语责备她。

「什么啊,你那张摆明写着『遇到讨厌的家伙了……』的脸。难得碰到心爱的徒弟也在这附近,我是特地过来看看你的耶。」

「什么心爱的徒弟……平常只会拿我开玩笑罢了,说得那么好听!」

露希突然背过身子,这个举动让露莉亚吓了一跳,但随即像是心中有数一般无奈地笑着说:

「你该不会还在介意上次见面时捉弄你的事吧?」

「————」

「真是的,你这孩子心眼真小——这样会被男孩子讨厌喔!对吧,光辉?」

露莉亚突然向一旁的光辉搭话。她跟光辉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却神色自若地跟光辉说话。光辉虽然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含糊地点点头。

「——关你什么事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露希瞬间满脸通红,她回头气呼呼地瞪着露莉亚设法改变话题。

「为什么……我不能来这里买东西吗?」

露莉亚摇了摇手上的纸袋,从袋上的文字看来,内容物应该是这个镇的特产陶器。

「当然可以啊,就算不是买东西也可以来呀!心爱的徒弟碰巧在附近不来捉弄一下怎么行!」

露希弯起嘴角笑着讽刺道,露莉亚听了有些迷惑。

「————?你今天心情真的很差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跟平常一样。」

「喔……是吗。那你就继续生你的气好了——话说回来……」

露希悻悻然地再度别过头去,露莉亚也不理会她径自转向旁边的御影。不懂英文的御影此时正呆望着露莉亚。

「这边这位小姐——莫非是光辉的姊姊或妹妹?」

「……呃,没错,她是我的双胞胎姊姊。」

光辉有些犹豫地回答,露莉亚听了轻轻点头。

「啊啊,果然如此……脸长得完全相同一看就知道了。喔——我懂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露莉亚斜瞄了露希一眼,露出促狭的笑容。露希察觉以后稍微抬起头问道:

「什、什么啦……你那眼神?」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的心眼还真小。」

「————」

露莉亚或许因为与露希相识已久,很快就发觉露希心情不好的理由,她用比刚才更加深刻了解似的语气重复先前说过的话。露希听完脸涨得更红,眼睛瞪着露莉亚想要还嘴却又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最后只能像小孩子闹别扭一样低头看着桌子不说话。

露莉亚叹了口气,脸上促狭的笑容也换成父母亲对小孩无计可施的无奈苦笑。她转过头去跟御影说话,而也许从御影的表情得知她不懂英语,开口时便自动改说日语。

「光辉的姊姊,你好!我叫露莉亚,以前教过这名心胸狭窄的孩子魔术。我跟光辉以前见过一次,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露莉亚忽然说出流利的日语,这让御影有点惊讶地稍稍睁大了眼,不过她立刻站起来笑着回答:

「原来是这样子啊。我叫星之宫御影——我和弟弟光辉的事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御影伸出手去握露莉亚的手,两人握完手之后很自然地一起坐下。露莉亚坐在光辉对面的位置。

「————等一下,露莉亚你跟着坐下来干嘛?」

「真不好意思……御影你特地来这里探望弟弟,可是这孩子真不懂事,竟然说什么要带光辉去修行,不留时间让你们家人团聚,真的很抱歉!」

「哪里,请别这么说——」

「露莉亚!!」

御影听露莉亚那么说正过意不去地猛摇头,露希在旁边却忽然大叫一声。露莉亚脸上浮现没安好心的笑容回头看着露希。

「什么事啦,你这孩子真吵!」

「露莉亚,你好像没听懂我的话,我再重复一次。露莉亚你跟着坐下来干嘛?再说得明白一点,心爱的徒弟已经充分见到恩师的脸,所以你不必坐下马上离开也没关系喔!」

「哎呀,露希你不用那么客气啦,我们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么时候呢。要好好珍惜今天的偶然,趁现在多看几眼师父的脸啊!」

「哪里哪里,真的早就看够了,接下来看你是要继续买东西还是回家,总之快点离开吧。」

两人摆出笑脸互不相让地说着,并散发一股紧张的气息,让周围的情势再度紧绷起来,一旁的光辉担心事情的变化,不安地吞了口口水。过了一阵子,露莉亚先做出让步,她收起刻意装出来的笑容,打从心里觉得事情滑稽一般放声笑出来。

「好啦好啦,不拿你寻开心了——再玩下去,公主大人真的生气就不肯帮我忙了。」

「——才刚那么讲就来摸我的头!」

露莉亚说着就伸手去摸露希的头,露希生气地把她的手拨开,然后狠狠地瞪着她,不过眼神已不像刚才那么凶恶了,大概是因为比起被戏弄的愤怒,在徒弟面前被摸头而让她丢脸的问题更大吧。露希托着腮装出不悦的样子想遮掩火红的双颊。

「——然后呢?你刚好像说要我帮忙什么的,到底是什么事?」

在露希的催促之下,露莉亚敛起笑容稍微正经地说:

「嗯,关于那件事——我刚才在附近公园发现一个具有魔力的小女孩,留着红色短发……头上左右绑着两条缎带……身上穿着上下成套蓝色的短衣短裙……呃……大约十岁左右,应该啦……总之差不多是那个年纪的小女孩。她好像已经会控制自己的魔力,可是却闷闷不乐地坐在长椅上,我本来想说这孩子是不是被其他人排挤所以才不开心。可是试着开口问她,她却说自己跟别人处得很好。」

「喔……那就别管她啊!她本人都说跟别人处得很好了,那就是没问题了啊。」

露希兴致缺缺地回答。光辉以前曾听露希说过,露莉亚专门寻找这些能够生成魔力,但却因为魔力溢出体外而被排斥的人,找到以后再设法带他们回学院。这次露莉亚也打算带那个小女孩回学院吧。

「……你说的也没错啦,不过我这人就是心软,一旦知道以后就没办法放着她不管。」

露莉亚以玩笑的口吻接着说:

「——所以啰,露希,待会儿可不可以帮我去看看那个小女孩?」

「我拒绝!」

——露希回答得很快。露莉亚那头才说完话,嘴巴都还没阖上,露希这头立刻就蹦出答案,像面铜锣似的,敲了就响。露希的答案像在意料之中——只见露莉亚也不慌张,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露希,脸上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无论如何都不行?」

露莉亚确认似地又问了一次,露希则恢复不快的表情回答说:

「无论如何都不行!接下来我要陪光辉去修行,那种义工我才做不下去咧——话说回来,你真那么担心的话,不会自己再去看一次啊。既然有空出来买东西,那应该很闲啊!」

「我被那个小女孩拒绝过一次,要再说服她就不容易了,所以我想还是找其他人去跟她说比较好……欸,你真的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帮忙?」

「你很烦耶,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是吗,那就算了。」

露莉亚耸耸肩放弃继续说服露希。光辉有些讶异,因为一直以来他对露莉亚的印象就是很能将露希牵着鼻子走的人,但这次露莉亚竟然失败了。

「——对了,光辉。」

露莉亚转向光辉和他四目相交。她水蓝色的清澈眼眸藏着别有用心的笑意。

「我知道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你要不要听听看?」

「——咦?啊、嗯……好啊。」

露莉亚话锋一转突然说起故事来了,光辉心里头尽管诧异,却也没有不听的理由,他点头说好,一点也没注意到旁边露希略显惊恐的神色。

「谢谢!那你听好啰。简单说这个故事是关于一名立志要当魔术师的小女孩和一名大她三岁的少年,也就是她的师父——唔嗯!」

露希在电光石火之间站起来扑到露莉亚身边捂住她的嘴。只见露希整张脸包括耳朵都红通通的,她微微张开嘴巴喘气,呼吸也有些紊乱。露莉亚拨开露希的手随即发出抗议。

「你做什么,我故事大纲都还没说完耶。根本连分辨这个故事你想不想听——或是想不想让人知道都没办法嘛!」

「…………你才说要讲故事给光辉听时,我就约略可以想象故事的内容了。」

「是吗?真不愧是露希,一下就明白了。那我猜你应该早就明白……我想要你帮忙做什么了吧?」

露莉亚弯起鲜红的嘴唇笑了。露希咬牙切齿怒气冲冲地直瞪着露莉亚看,恨不得用自己的目光将她射穿——

「…………你这个恶魔!」

露希用充满怨恨的声音咒骂,而那句话也是露希同意帮忙的回应,露莉亚满足地露出微笑。

「那就拜托你啰。要是小女孩一个人过得并不顺利就麻烦你带她去学院,如果没问题也请你向学院方面报告一下……对了,光辉他姊姊回去时再来报告就可以了,你会送她去希斯罗机场吧?那时经过学院再进来报告就行了。啊,还有——」

露莉亚从开襟毛衣的口袋里取出钱包。

「要你免费帮忙我也有点过意不去——至少帮你付这些餐点的钱好了。」

露莉亚将一张五十英镑的纸钞塞进露希手中,收好钱包后站了起来。

「拜拜,露希,我在学院等你的消息唷!」

她临走之前轻轻拍了两下露希的头便挥挥手离开了。露希迁怒似地紧紧捏住手中的纸钞,默默无语地瞪着露莉亚逐渐远去的背影。

露莉亚的姿态完全消失时,露希才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动脑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她静下心来一想,要在这个镇里找出一名持有魔力的少女也不是什么难事,虽说自己没有能力一口气探测整个城镇,但是自己的徒弟光辉却可以办得到。

「……你也听到了吧,光辉。快点召唤风之精灵,找出露莉亚说的那个女孩。我先前问你的问题等等再回答就好。」

露希对身后的光辉说话——但却没人回应。

「你有没有在听啊,光辉——咦!?」

露希转过身却不见光辉的身影,甚至连御影也消失了。她慌张地向四周张望,但是到处都找不到两人的踪迹。接着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利用灵视力探索两人的气息,可是他们可能早已远离灵视力的有效范围,或是已经张开隐匿结界——因此露希怎么也感觉不到两人的气息。

看来当她专注于应付露莉亚时,御影趁机将光辉带走了——这件事逐渐占据露希的脑海,她缓缓张开眼睛,瞳孔中闪着憎恨的光芒。

「…………那个恋弟情结的家伙……!!」

露希一边用恐怖低沉的声音咒骂,一边气得全身颤抖,她仿佛听见远方传来御影嘲笑她的声音。


露希将一切都怪在御影身上,不过事实和她的认知有些出入。当露希跳起来捂住露莉亚的嘴时,露莉亚偷偷向御影和光辉挥挥左手,暗示他们趁机快逃。

御影理解暗示以后便迅速地行动,她先半蹲身子离开座位,伸手掩住因为犹豫而差点发出声音的光辉,并一把拉起他。接着他们不声不响地远离木制圆桌——出了露天咖啡座的范围后就一口气冲出去。

等感觉不到留在露天咖啡座露希的气息时,御影才逐渐放慢速度,为了不妨碍行人通行,她在路旁停了下来。

「呼……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御影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着刚才跑过的地方,她几秒前通过时脸上还露出开心的表情呢。御影说完转头去看她用手抓得紧紧的弟弟,光辉的表情和她正好成为对比显得闷闷不乐。

「——怎么了,光辉?为什么摆出那种脸?」

御影这么一问,光辉便稍微眯起眼睛,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御影说:

「这个,你……想到之后碰到露希的事,当然会变成这副表情……唉……露希她现在一定超级生气的……」

光辉恢复先前郁闷的表情,回头去看刚才经过的路。他仿佛看见露希在盛怒之下,原本洋娃娃般可爱的脸庞骤然变成恶鬼罗剎女似的恐怖面容,想到这里光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光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现在立刻赶回去,露希或许就不会那么生气吧——这时御影拉拉他的手,觉得事情很有趣似地笑着说:

「好了,别再苦着一张脸了啦,光辉!好不容易能两个人独处,开心一点嘛!还是说——你昨天的话是真的,其实你并不想跟姊姊在一起?」

「不是啦,昨天也说过不是那个意思了,只是露希——」

「这样的话——」

光辉正想解释却被御影打断。姊姊的语气还是跟平常一样开朗,但却有点不同——光辉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异样,他转身去看御影。

御影低着头,她的脸孔被黑发遮住看不到眼睛,从头发的缝隙之间可以瞥见微笑的嘴形,但光辉被她声音中的异样影响,总觉得那笑容是装出来的。御影捏紧光辉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那你不要摆出、那种脸嘛……你那种表情会让我很不安的。我会以为你其实不希望我来这里……」

——御影用十分寂寞的声音说。光辉听了很是不安,他透过声音充分感受到御影的寂寥,神色自然而然变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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