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e Comes the Sun

  Here Comes the Sun


  开完一场会,古川真也回到编辑部,看到桌上放着一封邮件。是个A4大小的信封,刚好是这个编辑部制作的杂志校样对折后能放进去的大小。

  他认得封面的字迹。翻到信封背面一看,果然有他熟识作家的地址。

  麻井辰夫。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男作家直到三个月前都还是由真也负责,现在改由后进负责。因为麻井经验丰富、工作情形稳定,而且为人好亲近,所以主编希望让新编辑和他搭配、累积经验,于是在连载结束的时间点,更换责任编辑。

  本月号上即将刊载新的短篇小说。小说校样理应由后进在处理才对,不过……难道麻井不小心寄错人了吗?

  打开信封,手一碰到里面的校样,指尖便传来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他立刻大动作缩回手,校样连同信封应声掉地。

  「真也,怎么了?」

  身旁的同事大场佳织惊讶地问道。两人因为在出版社内都有同姓的同事,所以大家都直呼其名、以便区分,这种叫法也在这个编辑部里成了习惯。

  佳织捡起真也掉下的校样,担忧地偏头问道:

  「割到了吗?」

  纸其实意外地容易割伤指尖,可说是一种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钝刀。

  「嗯,不要紧。大概是静电吧,刚刚一阵刺痛。」

  像这样随口说出煞有介事的谎言,可说已成了习惯。

  真也向佳织道谢,接过她递出的校样,佳织也回应了一句:「喔~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好像并没有特别怀疑,又回头处理自己的工作。她好像正在写E-mail。

  真也注视着仿佛被纸边缘割到般疼痛的指尖,但果然没有受伤的迹象。真正觉得痛的是……内心。鲜明的痛楚,宛如割到指尖一样。

  看来麻井并非不小心寄错人。真也回到位子上,气沉丹田,稍微做好心理准备后,翻开校样。现在触碰纸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但这份校样中,一定存在某种造成疼痛的原因。

  这是一篇平凡上班族的爱情故事。上班族养着一只老猫。

  某一天,他因为那只猫而和心仪的女同事拉近了关系。……故事情节明明没什么夸张的大事件,剧情平淡,但只要看过一遍,就会令人难以忘怀。麻井这位作家文章的可读性卓越,真也从学生时代就很喜欢他。成为他的责任编辑时,真也兴奋到睡不着觉。

  「多希望这份稿子是我的。」对后进的嫉妒,不成熟地扎刺着真也的内心。

  麻井辰夫和真也都算是重度猫痴,真也甚至有好几次只因为想见见麻井养的猫,假借讨论的名义不请自来地跑到麻井家。真也有把握,这部描写借由猫搭起爱情桥梁的爱情作品,自己是最能理解的人。

  读着读着,担任丘比特角色的猫因为上班族门没关好,在外迷了路。剧情发展令真也也跟着觉得痛心。

  这份校样从一开头就以红色原子笔写着回复。一如往常,不但字迹端正,给的意见也很精确。……而字迹至此却突然变得潦草。

  噢,原来是这里啊。

  真也不禁眯起眼睛细看。

  『你不会懂他的心情。』

  真也轻抚着那仿佛用强劲笔压刨剜出的红字。刺痛再次袭来。

  这严正抗议般的红字,就写在责任编辑校正过的地方。

  猫终究没有活着回来。或许是被车辗过吧,猫就这样死在路边。

  上班族为了哀悼猫的死去,请假没上班。之后痛失心爱老猫的打击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令他无心工作,就连那位心仪女同事试图安慰,他也冰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进看到这样的剧情发展,以她天真的浑圆字体写道:

  『宠物死了,或许会难过,但是会受到这么严重的打击吗?会不会有点太夸张、扫了读者的兴致?』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真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麻井的工作态度一向是公认的仔细,但他却连一句话也没交代,就默默地将校样赤裸裸地寄给前任责编真也。光看这些举动,真也就能推测麻井受到多么深的伤害,更加让他不寒而栗。

  他很想马上打电话给麻井,但硬是咽下这股冲动。

  「池内人呢?」

  听到他这么问,佳织抬起头来环顾办公室,房间里没看到后进池内的身影。

  「她刚才去吃午餐……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接着,佳织稍微皱起眉头,小声地问:

  「怎么了吗?」

  真也自认为没有将情绪表露在表情和声音上,但佳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佳织看起来为人坦率,其实却意想不到地心思细腻,比起同样身为编辑的同事,或许有更多佳织负责的作家早已发现到这一点。

  「嗯,有点状况。」

  隐瞒也只会让这个性情温和的同事担心,所以真也给了个最低限度的肯定回应,又继续看校样。麻井的潦草字迹直到最后都是气急败坏地龙飞凤舞。

  过了一会儿,池内回来了。这位女编辑小真也三岁,活泼而拼命的个性受到赏识,但就现状而言,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池内。」

  「有~!」池内开朗地应了一声,冲了过来。真也把作家的校样拿给她看。

  「这个寄回来给我了。」

  光是听到这句话,直觉敏锐的编辑就会惊觉有异。但是池内的危机管理能力显然还有待加强。

  「咦?这次开始应该由我负责啊,麻井老师是不是弄错人了啊?」

  看来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跟我来一下。」看到真也从座位上起身,走向一个没人的会议室,池内的警报讯号这才终于响起。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嗯,问题确实不小。」

  真也只有在「事情大条」的时候,才会不说客套话。这一点池内或许也清楚,显得愈来愈沮丧。

  「你看看这里。」

  真也翻开自己光是触碰笔迹就感到痛楚的那个红字部分给池内看。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吗?」

  池内将目光落在那行宛如使劲刨剜着纸张的红字,似乎完全没有料想到。

  你不会懂他的心情。——话里包含了直截了当的抗拒。意思是,希望你别碰这个故事。一个编辑收到的宣告,大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可、可是……」

  先前畏缩的池内,不甘地抬起目光。

  「宠物会比自己先走,这本来就是大自然的法则吧?而且那又是只老猫,男主角应该早就知道,它迟早会比自己先死吧?但是他都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因此向公司请假,工作时也心不在焉,我觉得这不是个正常社会人士会有的行为。而且他还疏远女主角,草率放弃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我实在无法想象。」

  池内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反而暗示着她的内疚。

  「指出作家的疏忽,是编辑的工作吧?我自认为善尽了身为编辑该尽的义务。」

  「指出作家的疏忽,并不等于把你的标准强加在故事上。」

  池内也知道自己的主张都是借口,因此很快就屈服了。眼看着她双眼噙泪,渐渐低下了头。

  「对编辑来说,最重要的工作是贴近故事。」

  如果不是先贴近故事、贴近角色之后再提出批评,只会变成单纯在找碴。而池内的批评正是在找碴。

  整篇故事都透露出老猫对于男主角有多么重要。只要试着去贴近男主角的心情,就能极其自然地感受到他失去老猫的打击。

  还不够游刃有余的新人往往为了剔除故事的毛病,采取过度冷眼旁观的阅读方式,但是这么一来,只会把自己狭隘的见解原封不动丢给作家承受。

  更重要的是,麻井是位以爱猫闻名的作家。他养了好几只猫,其中有只特别长寿的猫过世时,他甚至特别写了追悼散文。

  真也很清楚,故事中上班族养的老猫,就是以那只猫为蓝本。

  麻井好不容易有勇气将那只猫写进故事中,却换来那种死板的校正,真也一想到这里,不觉既痛心又愤怒,几乎想对池内大吼,「把老师还给我!」

  「你看过《智慧是七色彩虹》了没?」

  那是池内接任责任编辑时,真也推荐她起码要看过的著作之一。这本散文集中刊载着那篇追悼老猫的散文。如果可能,最好事先看过所有著作,但若是著作等身的作家,确实很难在接任前看完所有著作,这时前任责任编辑往往会指示阅读顺序。

  「不,散文还没……我想先从小说开始看。」

  「你等一下。」

  文库编辑部的书柜上应该有,真也起身离席。办公室虽在同一个楼层,但是他花了一番工夫找书。回来时,发现会议室里放了两杯茶。他露出狐疑的眼神询问池内,池内一面抽鼻子、一面啜饮着茶,答道:「是佳织姐泡的。」他瞄了佳织的座位一眼,佳织的侧脸没有转过来,依旧佯装不知。

  真也翻开散文集的那一页,递给池内。

  「你看看。」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如果池内看了这篇散文后还不懂,就可真的要请她把老师还给自己了,不过当他一拿起放在座位上的茶杯,原本绷紧的情绪顿时舒缓了。体贴的心意仿佛从热烫的茶杯杯面流入自己体内。

  先冷静下来。

  那份心意简直像直接在对自己说话似地,清清楚楚地灌注到心中。也不知道暖和了身体的是那杯热茶,或者是那份心意,这种难以区分界线的舒适感。搬弄摆布着真也。

  这种时候别这么体贴啊……否则,我怎么能狠狠教训一顿这个光说不练、令人怒火中烧的后进呢。

  真也原本心想,视事情的重大程度和情况演变,不惜硬抢也要将老师抢回来。

  赫然回神,正在看散文的池内眼中,扑簌簌地掉下了豆大的泪珠。

  「怎……怎么办,我闯下大祸了……」

  ——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硬抢。如果池内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看了那篇散文还什么都没察觉,主编也不可能让她负责重要的作家。

  「得赶紧登门道歉才行。」

  「先冷静下来。」

  真也将刚刚流入自己心中的意念,直接对池内发送出去。

  「不请自来地随便登门道歉,只会给麻井老师添麻烦。他可是个大忙人。」

  无论是到府拜访或者约在别处见面,一样都会占用对方的时间。闯祸的人下意识会想亮出「登门道歉」这张牌,然而,其实这多半是道歉者想显示诚意的自我满足。而依麻井的个性,他根本就不会把这张牌的价值放在眼里。

  「那我该怎么道歉才好呢?」

  「写信,当然要手写。我会去问麻井老师,能不能寄这封信给他。」

  茶还剩下一半,真也拿着茶杯回到自己座位上,马上打电话给麻井。他拨打麻井工作用的号码,但只闻拨号声沉重地不断空响,没有接通。真也灵机一动,试着从自己的手机打到麻井的手机。于是,或者是因为知道谁来电,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古川老弟啊?」

  虽然语气不悦,但是电话接通姑且让真也先松了口气。麻井并没有关闭真也这条沟通管道。

  「是,我刚才收到校样了。……实在非常抱歉。」

  「我啊……」听麻井的说话语气,他那张严肃臭脸仿佛就在眼前。

  「其实我很想把这个故事交给你。」

  「是。我也很希望是由我来负责。」

  光是这简单的对话,双方就互相确认了「那个校正未免太扯」的认知。两人就这样继续起劲地聊了一会儿。

  「池内第一次和老师合作,好像太过紧张了……她现在很认真在反省。」

  「我没办法跟不了解丧猫之痛的人合作。」

  「那当然。」

  「她没问题吧?」

  麻井的语气中仍然充满着猜疑。这也难怪。

  「没问题的。……她刚才看过了珠子的故事。」

  珠子就是麻井那篇散文中猫的名字。

  「她很有热忱。我想,她一定可以确实跟上老师的步调。」

  「空有热忱又有什么用……」

  「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也是个只有热忱的毛头小子。」

  没想到真也竟会这么说,麻井听了噗嗤一笑。

  你这个毛头小子,光有热忱是不够的!——刚开始担任责任编辑时,麻井一天到晚这么怒斥真也。想想也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

  上任主编让真也这毛头小子担任资深作家的责任编辑,如今回想起来,算是挺赏识自己的。不过对真也而言,只觉得上任主编高估了自己。

  「这次的稿子我也拜读了。我会让池内也好好学习如何拿捏和您之间的距离。所以,二校时可以一并寄上池内的道歉信吗?」

  「要不要寄是你家的事。」

  尽管语气很冲,但麻井已经发出了和解的讯号。「谢谢您了。」这时得赶紧顺水推舟、抓紧时机道谢。

  挂断电话之后,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冷透了的茶依然给喉咙带来滋润。

  「谢谢你的茶。」

  佳织明明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偷听,却装作一副现在才察觉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应道:「不客气。」

  「对了,麻井老师那边怎么了?」

  你果然在偷听嘛。真也暗自觉得好笑,但还是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情况。佳织一听不禁惊呼,「哎呀呀~,她踩到珠子这个地雷啊~」佳织虽然不是直接负责麻井的编辑,但懂得如何拿捏和麻井之间的距离,因为她也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麻井的忠实书迷。

  「结果怎么样?麻井老师原谅她了吗?」

  「欸,总算搞定了。」

  不久的将来,池内也一定会被破口大骂,「你这个黄毛丫头,光有热忱是不够的!」

  「太厉害了,居然有办法替踩了珠子地雷的菜鸟说情成功。」

  佳织吁了一口气,好像打从心里佩服。

  「真也当上麻井老师责编时,我因为太羡慕忍不住嫉妒你,但假如对手是你,也只能心服口服了。我真想学学你贴近作家的细腻心思。」

  能对同年进公司的同事坦然表达羡慕的率直天性,是佳织的优点,可是听到她如此直率地说出真心话,反倒叫真也羞愧地坐立难安。

  「你才厉害哩。总是全力以赴、敢于正面交锋。」

  因为全力以赴,所以也受了不少伤,但是到头来这些伤总能缩短佳织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没有心机、表里如一的特质,让作家们愿意信赖她。

  真也最能感受到自己和佳织之间的差异,就在于作家称呼他们两人的方式。佳织负责的作家大多直呼她大场。这种叫法当然包含了几分亲近,而真也不管认识多久,大家永远称呼他古川老弟、或者是古川先生。若要说是因为两人个性不同,或许真是如此吧,但是对真也来说,却感觉到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就算再当麻井的责编五年,麻井也一定不可能随性地叫真也「古川」。

  「不不不,老是直来直往也不行吧。我希望有一天能像真也一样,在工作上那么贴心细致。」

  「你在胡说什么啊?」

  真也哼声苦笑。这女人可是只泡了一杯茶,就安抚了刚刚下定决心,要向后进讨回作家的自己呢。

  你说自己粗线条?认识你的人绝对不会上当的。

  「我只是擅长察言观色罢了。」

  面对完全不使诈、踏实累积工作经验的佳织,乖僻的话总是脱口而出。

  真也总觉得自己跟佳织不同,从懂事以来,就一直不断使诈。


  真也从小就经常在碰触到物件时,看见、或听见不可思议的东西。

  最早的记忆是祖母缝补碎布制成的束口袋。

  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身穿纯白和服的女人。若以之后学会的语汇来形容,那是个一身日式罩衫的新娘。

  那女人表情紧绷,看起来十分不安,令年幼的真也很担心。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好像快哭了,她没事吧?

  真也一边摸着祖母的束口袋一边问,祖母匪夷所思地偏着头。

  白色衣服的女人?那是谁?

  被祖母这么一问,真也也答不上来,当时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但是后来祖母整理相簿时,出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是张黑白旧照片。

  照片中,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而立,那男人穿着印有家徽的裤裙。身穿日式罩衫的确实是那个女人。

  就是这个人啊。

  真也又没头没脑地迸出一句,祖母歪着头,一头雾水。

  我之前说过啊?一个快要哭了、身穿白衣的女人。

  真也一解释祖母这才听懂。

  我碰到奶奶的袋子,然后就看见这个人。

  祖母瞠目结舌,惊呼连连。

  小真,这是年轻时的奶奶唷。

  祖母仔细看了看那个束口袋,袋子的衬里用的是日式罩衫的白绸缎。祖母爱惜用物,保留了许多年轻时穿过和服的旧碎布,这块用于束口袋衬里的日式罩衫碎布,好像是最后一块。

  所以小真能看得见奶奶的回忆呢。

  祖母很平静地这么说,并没有大惊小怪、把这当作怪事张扬。

  你很难过吗?

  听到真也这么问,祖母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

  与其说难过,倒不如说是担心吧。我跟你爷爷相亲后不久就结婚了,也不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而且爷爷看起来又好凶。

  真也出生后不久爷爷就过世了,留在照片中的爷爷表情的确很吓人。

  你很害怕吗?

  祖母原本爬满皱纹的脸,又笑得更皱了,她面向担忧的真也说。

  爷爷对我很好。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会令人开心。

  小真如果能和年轻时的奶奶说话,请告诉她,不用担心。

  真也一脸认真地触摸着祖母的束口袋,对那女人说,不用担心,但只出现在真也视线中那身穿日式罩衫的祖母,表情却依然紧绷。

  好像听不到。

  真也这么说,祖母又笑了,没关系的。

  因为奶奶已经知道,根本不用担心。

  真也不晓得后来祖母怎么跟家人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事件,但自家人大多有了「真也是个第六感很强的孩子」这种共识。

  如果看见或听见什么,告诉身边的人,大家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嗯,因为真也的第六感强嘛。」看来大家似乎都往「灵异能力」这个方向来解释。

  因为这个原因,堂兄弟等经常会眼睛闪闪发光地逼问他:「小真,你看得见阿飘吗?」但是一知道他并不是看得见妖怪或鬼魂,就会不屑地说:「什么嘛。」遭到大家一阵奚落。话说回来,要是看得见妖怪就惨了,半夜会不敢去上厕所,一定每晚都尿床。亲戚的小孩个个都爱听鬼故事,唯独真也在其中始终是个高傲的异端。

  小真能看得见奶奶的回忆呢——祖母第一次接触到真也的能力时,曾经这么说过。

  而她单纯的感想,最能正确说明真也这不可思议能力的本质。

  真也能看见或听见的,似乎是留在事物上的「思念」。

  而意念越强,越会长久、清楚地残留。虽然淡薄的心情也并非感觉不到,但除非是相当强的意念,否则马上就会模糊不清了。

  由此可见,祖母留在日式罩衫上的不安究竟有多强烈,真也甚至有点同情过世的祖父。他的表情确实很吓人,但也用不着那么害怕呀。不过,出嫁之前几乎不晓得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这对年轻女孩而言,或许是事关未来一辈子、值得担忧的事吧。

  自家人顶多是觉得「真也类似第六感的能力似乎很强」,所以他极为自然地接受了能看见回忆的能力。后来,真也也学会了不要到处宣扬自己凭这份能力感觉到的事。若是声张有些东西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可能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或害怕。看得见、听得见的事物,最好配合世俗的标准比较安全。

  随着日子一年一年过去,他渐渐不再被大家说「第六感强」,而是改口称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真也虽然配合世俗的标准,但他能够看见、听见一般人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也是事实。这并非他能自行控制的能力,所以一旦感觉到,自然就做出一定的反应。

  对真也而言,这是极为自然的生活处世之道,就好比如果眼前看见有块石头,没有人会故意走过去被胖倒。湿滑道路旁边有干燥的道路,自然会选择后者。

  只不过是如此而已,结果却变成了大家眼中的聪明、机伶,或者细心。

  从青春期开始,他开始苦恼,难道这样不会很奸诈吗?

  纵然是一瞬即逝的意念,也会因为看不看得见而改变之后的行动。真也无法装作看不见而行动。

  他不曾有过人际关系的纠纷。因为如果要产生纠纷,大多会闪现强烈的情绪,而且真也能看见这种情绪。如果别人对自己抱持某种负面情绪时,他也会在某个阶段就察觉,试图修复双方的关系,或者和对方保持距离。

  朋友在看不见、听不见多余东西的状态下,奋力闯过青春期,而真也始终拂拭不去唯独自己一个人轻松的内疚。然而,如果故作姿态地感叹,终究也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轻松而惺惺作态,总会遭人忌惮。

  顶多是偶尔有人嫉妒,「那家伙真善于处世啊」,也没有特别痛苦的回忆,有什么资格沉浸在「超能力者的苦恼」中呢?如果像是小说或漫画主角一样,拥有足以破坏自己人生的强烈能力也就罢了,真也拥有的顶多是「类似第六感的东西」,对于自己处世还有点帮助,相当平凡的小市民能力。

  高中的时候,他曾经自嘲,毕竟这种能力真的只是半吊子。

  他凭借自己能够感觉到多余的东西、巧妙采取行动,顺利追到了喜欢的女孩。

  而这种感觉到多余的东西、巧妙采取行动的能力明明没变,却因为对方的心说变就变,结束了这段感情。

  真也设法维系关系,但是一点用也没用。而在对方的心渐渐远离的此时,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此时只觉可恨。

  这时真也终于有点看开了。为了这种连区区高中生恋爱都无法顺利维系的能力而苦恼,岂不是要笑破别人肚皮?他这么告诉自己,不好意思啦,谁叫我偏偏天生就能使点诈。

  真也虽然依旧使诈,但行事变得低调许多。

  他不出风头、不强调自己的存在。

  他一直觉得这样就扯平了,但出了社会后,内疚却稍微增加了。原因在于编辑这种职业的特性。

  就某个层面来说,编辑或许是他的天职。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作家这种生物,对真也而言,他们非常容易了解。

  因为他们的感情量远远多过于一般人。真也的能力频繁地对作家这类人种产生反应。

  想想他们赖以为生的工作,或许也很理所当然。他们对于只存在自己脑中的每个角色赋予情感、随心所欲地推演故事世界,摆布读者。假如感情量和一般人一样,可能无法彻底刻划出数个人格回异的出场角色吧。

  并非一般人不如作家。只不过,作家拥有的感情量超乎寻常。正因如此,作家笔下才能诞生出许多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

  感情量既多又强烈。他们的意念到处流泄,让真也察觉到那些「多余的东西」。

  「年纪轻轻就观察敏锐」,短短期间内众人异口同声给了他肯定的评价。当他承接和其他编辑关系交恶的作家,并恢复信赖时,在年轻一辈当中更显得格外出众。

  结果,他还是出了风头。和作家往来的工作不容易,他想坚守「虽使诈但行事低调」的自我妥协,可没那么简单。

  作家这类人种的感情量既多又强,而且姑且不论好坏,想象力都太丰富了。他们拥有不同于真也、另一种察觉「多余东西」的能力。也就是能够「看穿」许多事物。这可说是作家的习性。

  他们对于对方是否对自己竭尽全力十分敏感。即使他们不知道真也拥有「类似第六感」的能力,也会马上察觉到真也对他们有所保留,意识到真也没对自己使出全力。所以,若是感觉到了什么而不竭尽全力回应,是不可能获得作家信任的。

  年纪轻轻就观察敏锐、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随着身边的人对真也的评价愈来愈高,真也心中的内疚感也愈来愈沉重。

  同期的佳织跟能察觉到「多余东西」的圆滑真也,属于完全相反的编辑。现今的时代已经不流行「憨直」这个形容词了,但佳织正是这种类型。

  她绝不精明,而且不善于察言观色,但是她拼命地接触作家,尽管失败了还是继续拼命努力,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败而拼命努力。

  真也从旁观察,偶尔会觉得她做事实在不得要领。但相对地,佳织所获得的评价可说恰如其分。她得到的评价才是货真价实的,不像真也一样,脚上多套了一双别人看不见的木屐。

  佳织从之前的书籍部门调到现在的杂志编辑部时,一位责编因而换人的作家特地要求,「佳织移动部门之后,能不能继续当我的责编呢?」

  那位作家的产量大,要同时负责他写的书籍和杂志文章并不容易,所以出版社没有同意他的要求,但是真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他曾看过资深编辑或上司受到那种请求。但是,没想到跟自己同年进公司的同事居然也会受到如此强烈的请求。

  真也一直认为,假如同辈之中有人受到类似请求,那应该是自己,而不是佳织。

  真也曾负责过和其他编辑交恶的作家,而那个和作家交恶的编辑就是佳织。那件事对于真也而言,是在替佳织收拾烂摊子,他无法否定,在那位产量大的作家提出要求之前,自己有点瞧不起佳织。

  佳织受到那样的请求,令他颇受打击。

  真也虽然对于自己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感到内疚,但同时他也认为,因为这份能力,自己的工作表现最好。尽管如此,为何佳织比自己更深得作家的心?

  这时,真也开始负责麻井,麻井的一句话又对他造成了一次打击。当然,麻井并不知道自己对真也造成了二度中伤。

  在一场新人奖宴会之类的场合上,麻井对一位因为遭到读者抨击而苦恼的年轻作家所说的话。

  被人强烈地憎恨和被人强烈地深爱,其实是一体两面。——如果一部作品十个人看过,十个人都觉得还可以,这不是令人印象好,而是令人没什么印象。

  所有人都觉得还可以——如果换作编辑的话,岂不正是自己吗?自己和谁都合得来、被所有人接受,但相对地,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对自己说,「非你不可」吧。

  坐在佳织这个拼命三郎隔壁工作之后,真也开始面对这个严肃而消极的命题。

  假如不是天生会察觉到「多余的东西」,自己身为编辑的能力会低落到什么程度?

  假如这种「多余」的能力在某一刻突然消失,自己是否会沦落到无能的地步?

  虽然对于使诈感到内疚,但如果不使诈,自己是否能够独当一面地完成工作……?

  憨直而拼命的佳织的工作模样,看在真也眼里只觉得耀眼眩目。佳织位于一个真也必须具备察觉到「多余东西」的能力,才能到达的境界。

  真也觉得佳织尽管笨手笨脚,但是个性直率、抗压性强,不会轻易消沉气馁。

  ——所以……

  「反正……」

  真也第一次看到佳织说这种丧气话时,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前往成田的电车上,佳织露出真也未曾看过的自卑表情低喃:

  「反正我只能努力拼命,除此之外我也没别的长处了。」

  别这么说啊。

  你拼命的个性可是令我觉得耀眼眩目,别在前面加上「反正」当作开场白啊。

  真也内心强烈地如此认为,近乎反弹的情绪,但是听到佳织的自暴自弃,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像我这种没其他能耐的人,如果不一直强调自己很拼命,就会被抛弃。……就像被我父亲抛弃一样。」

  佳织说,她和父亲已经二十年不见了。

  至于真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父女重逢的场景中,原因要回溯到几周前的编辑会议。


  真也他们编的杂志《Polaris》,在现任安藤瑞穗主编到任时,有了很大幅的改版。

  在那之前,杂志名叫《北辰》,属于内容相当艰涩的文艺杂志,但安藤将杂志名称改成《Polaris》。她活用自己在演艺圈的人脉,起用当红的音乐家和演员作为封面,内容变成了挺时尚的综合资讯杂志。

  但名义上杂志名称并没有改变。实际上,也因为登录图书资讯的关系等等,很难因为改版就改变杂志名称。

  安藤坚称,《Polaris》只是将意味着北极星的《北辰》英译的副标题。但在封面设计中,照理说应该是副标题的《Polaris》字体却比《北辰》更大,这次的改版简直像是杂志更换了名称。

  至于内容方面,也增加了意识到时代性的特辑报导,或者制作名人的接力散文专栏等,成功地掌握了之前吸引不到的年轻读者群。

  而且无论是封面或散文,都透过使用名人,将成本压到最低。譬如接力散文,便是采取类似某谈话节目的方式,邀请对写作有兴趣的艺人,并且也请他介绍下次的笔者。因为杂志提供了有志写作者发表的版面,稿费也得以控制在出版社规定的范围内。

  当然,想写作的人不见得写得好,所以有时也得刊载些无趣的稿子,这种时候只好说服自己这就是专栏的属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登不误。

  登上封面是以宣传最新推出的作品作为交换。虽然常常要花一笔摄影棚的费用等等,但艺人愿意免费刊登在封面,比起来还是相当划算。

  安藤假改版之名,行变更杂志名称之实等等,强硬的作风经常令高层皱眉,但平心而论,安藤的确很能干。

  毕竟《北辰》改成《Polaris》之后,销售量确实大幅成长。文艺杂志基本上都不赚钱,最大的意义大多只在于能拿到当红作家的稿子。只要拿到连载,除非和作家严重交恶,否则一定能够出版成书,所以在杂志阶段即使亏钱也不要紧,简直被定位为弃子。

  尤其是近年来,文艺杂志的销售量有缓慢下滑的趋势,此时竟能挽回颓势,可说是近十年未见的喜事。

  当然,出版社内也有批评的声音,觉得改版后的杂志并非以文艺杂志的定位畅销,走的是极为庸俗的卖法,不过胜者为王。热卖总比不卖好,乃是资本主义的原则。

  为了维持增加的销售量,编辑部人员在决定每月特辑的编辑会议中,都会被榨干脑汁。

  「下一期,我想做《Double Mind》的特辑~」

  安藤提出的是开始在电影杂志等公开资讯的洋片名称。那是近几年很受欢迎的悬疑电影系列,人称「Double」系列。

  这部电影并不是受欢迎之后才决定拍续集,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拍成系列作品,剧情是解决一个案件之后,结局成为下次案件的开端。万一途中反应不佳,就只能草草结束、空留蛇尾,但是从首部曲《Double Trap》开始,剧情设计缜密,而且悬疑刺激,所以叫好又叫座。

  紧接着二部曲《Double Face》上映,事先宣传三部曲的完结篇《Double Mind》,同样相当受到世人的关注。

  「好耶!」

  和池内同年进公司的男编辑长岛显得很起劲。或许因为他过去编过八卦杂志,凭借他与鲁莽只相差毫厘的积极,也曾经击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安打,但暴投出界的比率也相当高。一言以蔽之,是个表现忽好忽坏的编辑。

  「『Double』系列应该可以刺激不少销量。如果大量使用型男演员的照片,内页也很养眼,再以华丽的文案用力煽动读者的购买欲……」

  长岛人不坏,对于提升销量的热情也不假,但是他太过直接了当的品味,跟真也不太对盘。

  「可是,现在推出『Double』系列特辑,不会稍微过时了一点吗?」

  真也委婉地陈述意见。首部曲在五年前引发话题。当时就发表了三部曲的构想,所以「Double」系列的特辑至今已被各种媒体报导过了。

  「不过……」池内发言反驳。

  「总不能完全不提吧?那毕竟是那么红的作品,而且我们家一次也没报导过。」

  《Polaris》在两年前改版。当时已经过了市面上频频针对「Double」做系列特辑的热潮,所以以往从没有制作过相关特辑。

  现在的《Polaris》也具有深受读者期待的文化类资讯杂志这个面向,始终只字不提,也确实不妥。

  「没错没错,不愧是池内,说得好!」

  被真也泼了一桶冷水,明显正觉得不服气的长岛听了喜笑颜开。他的现实令真也不禁苦笑。平时的长岛总是对同年进公司的池内表露出敌对意识,和她针锋相对也并不罕见。而他的滑头个性也是特色所在。

  「我并不反对报导,但是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池内,你会从什么切入点报导呢?」

  真也对她抛出问题,池内低声沉吟,陷入沉思。她似乎先做出了「非做不可」的结论,还没想到「该怎么做」。

  不过,以新人来说,知道该做什么就很不错了。

  「真也哥,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长岛似乎对于真也只问池内感到不是滋味,又在闹别扭了。

  「你刚才不是发表过意见了吗?大量使用型男演员、附上华丽的文案,用力地煽动读者的购买欲,不是吗?」

  「如果进一步深入思考,说不定会再想到什么呀!我是个在称赞中成长的人。」

  「这种话你好意思自己说?」

  长岛不服气地接连随口说出好几个乱七八糟的点子。真也都当作耳边风,安藤故弄玄虚地开口说:「关于切入点呢……」

  「比方说揭开主导『Double』系列的神秘日籍剧作家,如何?」

  那对后进活宝声音变了调地惊呼。

  「『Double』的剧作家是日本人吗!?」

  「我第一次听说耶!」

  「欸,不过美国的剧本采分工制,并不是完全出自一个人之手啦。不过,系列剧本原案似乎是那个日本人写的。他的名字总是出现在片尾工作人员名单的第一个。看来确实是主要剧作家之一没错。」

  接着,安藤挺起胸膛地仿佛在对真也说:「这下你服气了吧?」

  「这么一来应该有话题性吧。」

  面对凡事勇往直前的主编,真也每次都在编辑会议上扮演刹车的角色。与生俱来的各种因素,造就了他稳重保守的个性,所以自然而然地被要求担任这种角色。

  真也苦笑着,心想,我也是不得不扮演这种角色,怎么大家逮到机会就要在我面前自鸣得意呢。

  「我想话题性是有的,过去很少从工作人员这个角度来切入『Double』系列。」

  报导的对象多半是演员或导演。

  尤其是剧本的部分,在美国总经常采取剧情、事件、圈套等完全分组制作,所以很难锁定工作人员。而「Double」正是采用这种分工方式,光是主要负责脚本的应该就有四、五人。

  「所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工作人员名单上写的是HAL。虽然经历没有公开,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既然没有公开经历,为什么主编会知道这件事呢?」

  「嘿嘿嘿,其实是有力的消息人士稍微透露的。」

  「咦~好厉害~!」

  池内高声欢呼,但真也却无法一起起哄。

  他不懂有力的消息人士为何要提供《Polaris》这种消息。《Polaris》在文艺杂志当中算是畅销,但是文艺杂志整体市场原本就很小,所以整体而言,《Polaris》的销售量也绝不算多。

  有日籍剧作家参与『Double』系列,如果从这个角度好好切入,确实是能制造出一定话题性的题材。假如自己手上握有这种消息要卖给自家出版社的话,应该以长岛原本待的八卦杂志等部门为对象。

  「消息人士把这么难得的消息卖给《Polaris》有什么好处?主编,难道只有我不明白这一点吗?」

  「不愧是石桥的非破坏检验人员(注:在不损伤被测物组织、性能及外观的前提下,借由专业检测仪器对材料、零件、设备等进行缺陷、化学、物理参数的检测技术),一针见血啊。」

  安藤若无其事地给了真也一个莫名的称号,然后咧嘴一笑。

  「那么,假如消息来源有不得不提供消息给《Polaris》的理由呢?」

  「别卖关子了。我等一下还有会要开。」

  「哎呀,小真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真讨厌。」

  长大之后就很少听到有人叫自己「小真」,上司这样称呼,究竟该做何反应才好?真也不知怎么回答,决定默默地等待主编的小剧场结束,安藤一个人迅速表演完受到打击、闹别扭,然后责备毫无反应的真也等所有反应后,若无其事地平静了下来。真也从改版时就认识主编了,要让她回归正题,别理她是最快的方法。

  「HAL的本名是白石晴男。」

  安藤重新开口,总算透露了具体的资讯。

  「他原本是在日本以编写电视连续剧为主的剧作家,但是二十年前立志当电影剧作家赴美。赴美之后几乎没有回国,但是他下个月要回国,和留在日本的家人见面。……而且,他的孩子就在我们编辑部工作唷!」

  真也转向坐在一旁的佳织。——说到这个,佳织在这场会议中,一次都没发言。

  「不愧是小真,观察真敏锐。」

  相对之下,安藤狠狠地瞪了那一对活宝。池内和长岛疑神疑鬼地指着彼此,互相质疑「不会是你吧?」。他们慢了好几拍才将手指指向佳织。

  佳织也含糊地应道,「嗯,欸」,笑着点头。

  「佳织姐真厉害~!」

  池内兴奋地大叫,佳织则不知所措地对她笑了笑。

  「可是,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离婚之后,我一次也没见过他。」

  佳织低喃道,「他像就是个陌生人一样」,声音小到只有坐在一旁的真也听得到。

  HAL,也就是白石晴男,原本是在日本编写推理连续剧的剧作家。代表作中也包含风靡一时的当红系列,但是后来因为方向性和系列制作人不合而决裂。他向隶属的电视剧制作公司辞职,于同年赴美。

  他在美国隶属于一所中坚制作公司,以HAL这个笔名参与有线电视台的连续剧剧本团队。在单集完结的犯罪悬疑剧中,负责提出案件和圈套的点子。原本在日本负责当红推理剧系列的HAL,充分在这份工作中发挥自己的特色,获得高度评价,终于获得了提出情节的机会。

  HAL充分活用这个机会,从此之后,他频繁地在该系列中负责剧情,评价愈来愈高。

  不久之后,原本是有线电视台的该电视剧系列打入无线电视台,整个走红。HAL顺利地增加大展身手的机会,随后打入电影圈。他参加几部单一作品之后,向制作公司提出「Double」系列的构想,也顺利找到赞助厂商,于是推出了首部曲《Double Trap》——

  「说起来《Double Trap》的情节确实充满了跳脱常轨的日式悬疑呢。」

  真也重新检视根据佳织描述抄下的笔记,也觉得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许多部分令人恍然大悟。电影中不靠画面的迫力来呈现,而是以缜密情节来展现剧情的手法,看来的确不像好莱坞电影,更接近在迷你电影院播放的日本电影。

  「这些是听我母亲说的,有很多时间顺序都不太清楚。」

  「哎呀,没关系啦。以采访的事先调查而言,已经足够了。」

  负责编排「Double」系列特辑内容的人是真也。他也同时负责预计在HAL回国时进行的专访。

  安藤原本想耍点小聪明,在构想她企图让HAL的女儿佳织负责编排内容,再让另一个负责人写成报导,但是佳织坚决反对,最后没有实现。

  佳织~,我不会把这当作编辑部人员份内的工作~。就当作是我外包给你嘛~。

  安藤不肯罢休地死缠烂打,但是真也拦腰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再怎么说这都太下流了,真做到那种地步,根本不适合《Polaris》的风格。编排内容就由我来负责吧。

  安藤一走,佳织马上双手合十地向真也道谢,看来她肯定相当厌烦。安藤不是个坏上司,但是一牵涉到销售量,她就变了一个人。

  「为什么佳织姐要拒绝负责特辑呢?」

  长岛从旁迅速插入话题。

  「成为编辑的女儿负责报导自小分隔两地的父亲,这绝对中的啊!」

  真也二话不说地用力戳了长岛一下。

  「好痛,怎么了!?」

  既然已经知道别人家庭有微妙内情,哪有人那样说话的?但真也又不能在佳织面前对他说教,只能对他的抗议置之不理。长岛鼓起腮帮子,啐道:「搞什么嘛~」

  「不然这样嘛,不要露脸,但是刊出以女儿身分发表的谈话。这么一来肯定很有话题性。负责采访的人是真也哥,他一定会整理出很好的内容啦。」

  「我不想谈私事。」

  眼看佳织的怒气即将爆发,语气变得锐利,但这时候也只有长岛不会泄气、反而闹起了别扭。

  「那为什么要提供HAL的消息?根本就半吊子嘛。」

  「长岛!」

  真也很少发火。或许就是因为少见,所以吓得长岛缩起了脖子。「……对不起。」他尴尬地低下头,畏畏缩缩地闪人了。

  「你别放在心上。」

  真也刻意不看佳织。

  「那家伙还摆脱不了八卦杂志的脑袋。但是《Polaris》不需要靠八卦来提升销量。」

  「……可是长岛说的也没错。这样真的很半吊子。」

  长岛的话似乎往佳织内心深处狠狠地砍了一刀。真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他心想,如果可能,希望现在那家伙还别负责作家。语言对作家造成的威力,更甚于一般人。长岛的一句话足以对刀枪不入的佳织造成如此强烈打击,要是说话的对象是作家的话——

  面对作家时应该不至于那么口无遮拦,不过长岛负责的作家,安藤最好事先打个招呼比较保险。

  「最近,销量不是下降了吗?我看主编她撑得很吃力,才想说如果能派得上用场,至少可以帮忙介绍介绍。」

  改版时的强硬手法让安藤被公司高层盯得很紧。对很难有明显业绩成长的文艺杂志要求销量,正是典型的找碴手法。

  佳织就是考虑到这一点而出手相救。她甚至为此坦白了自己一向不愿被触及的家庭关系。

  「要是真有什么可用的题材我早就说了,但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听说HAL赴美时离婚了。从此以后好像完全没见过面。这次相隔二十年终于回国。

  父女之间的空白期间也有整整二十年份。

  「养育费和学费都没少给过,但就只有这样。再说下去好像我对他怀恨在心似的。」

  「好了,够了。」

  真也用稍微强硬的语气打断她。

  「你也别太小看自己的同事。能帮忙介绍HAL已经很够了。『Double』系列跟日本人有关,光这一点戏剧性就很充分了,要是还能访问到他本人,那我保证一定写出具有可看性的报导。」

  「……嗯。不好意思。」

  真也苦笑着,会因为这种事而道歉,你这家伙果然是个老好人啊。

  对HAL的采访决定于他回国当天在编辑部进行。回国的班机在星期五下午到达成田机场。负责迎接HAL的是佳织和真也。

  两人这天都有外务,所以约定在上野站会合一起搭Sky Liner,佳织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这下完全错过预计搭乘的班次。

  「对不起!」

  气喘吁吁跑来的佳织,在真也面前用力合掌对他致歉。

  「我忘了东西,又回家去拿了!」

  「没关系啦,反正还赶得上……」

  约定的时间原本就提早了些,错过一班电车还不至于有大差错。

  「你忘了什么?」

  「这个这个。」

  佳织从肩包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快照。

  「我父亲的照片。昨天从老家妈妈那里借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盛装打扮背着红色皮书包的女孩,以及一个看来身形纤细的中年男性。

  「说是要我来接机,但都已经相隔二十年不见了,而且他们离婚前几乎是分居状态,我几乎没见过面,没把握能不能认得出来。所以……」

  所以?话虽如此这张照片也太……。真也认真端详着佳织递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你父亲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耶?」

  那当然啊,佳织不知为什么说得挺理所当然。

  「这是小学入学典礼时拍的照片嘛。我父亲那时候大概三十出头吧。」

  照片上的女孩看来就是佳织没错。

  「……你的意思是,要我从这张照片推测他老二十几年后的长相?」

  「没办法啊,这已经是他留在家里的照片中最新的一张了。离婚后去美国以来,从来也没回来过。」

  「要是他在美国生活后变得超胖,凭这张照片绝对认不出来吧……」

  「那我们就祈祷他没有变得超胖,走吧!」

  走向月台的佳织情绪异常高涨。

  一坐上电车后她就平静了下来。——或者该说,消沉了下来。

  「还好是真也跟我一起来接人……」

  相隔二十年父女重逢的现场会希望有他人在场,由此可以感觉到佳织心里对父亲的别扭情感,真也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

  「如果不是为了工作,我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虽然表现得开朗不在意,愈接近接机的日子她心中就愈加烦躁。这并不是因为真也有「多余」的心思才看得出来,佳织这个人总是把心情写在脸上,很好懂。

  「都过这么多年了,再跟我见面,不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

  那飘忽模糊的低喃,到底是问句还是自言自语,当中的分界线相当微妙。

  「如果是我……」

  真也不自觉说了这几个字,佳织很惊讶地抬起头。啊,该不会是自言自语吧,他缩了缩脖子,但话头已开,说到一半也不是办法。

  「如果我是你父亲,应该会很高兴吧。」

  为什么?佳织闹别扭似地别开眼神。为什么?这该怎么解释呢。

  「虽然自己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但是女儿还是好好长大了啊。」

  「好好长大?你是凭什么判断的?」

  佳织好像进入了攻击模式。而面对这么明显的攻击阵仗,真也也不得不迎击。

  「凭我看你平常的工作表现啊。作家们对你的评价应该都很不错吧。」

  「我还得靠资历相同的真也帮忙收烂摊子、安抚闹脾气的作家呢。」

  一听到佳织把以前的旧帐翻出来,真也不觉气恼。——佳织这家伙根本不懂。

  就算曾有过一次那种经验,又怎么样呢?你可是个换了部门作家还主动要求你负责、不想放手的编辑,这不是最大的赞赏吗?

  这种乖僻的说法一说出口只会让情绪随之低荡,真也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大家都很清楚,你是个很称职的编辑。」

  「那真也,你觉得我什么地方值得赞赏?」

  这个问题真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很尊敬你总是很拼命认真、诚实面对作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语气太斩钉截铁,佳织有一瞬间怯生生地安静了下来。不过,从她紧抿的双唇间再次流泻出的,依然是乖僻的声音。

  「反正……」

  以往从没见过佳织这么自卑的表情,反倒是真也受到不小打击。

  「反正我只能努力拼命,除此之外我也没别的长处了。」

  不要说「反正」。

  你拼命的个性可是令我觉得耀眼眩目,别在前面加上「反正」当作开场白啊。

  别用你自己的声音,去否定你这朝向太阳生长般的特色。

  我就算再当麻井老师的责编五年,他也不可能像叫你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

  许多怨言在胸中波涛汹涌,但一看到佳织的脸,就什么也说不出口。

  「像我这种没其他能耐的人,如果不一直强调自己很拼命,就会被抛弃。……就像被我父亲抛弃一样。」

  尴尬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就此沉默。

  最后佳织自己轻声开口,「对不起。」

  「为了这个都二十年没见、像陌生人般的父亲吵架,真是太可笑了。」

  ——如果,自己不需要透过物件或地点,而是一碰触到对方就能看见对方的「意念」。

  那么照片上的佳织一定在哭泣吧。

  真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理由,父女之间二十年来互不往来。但是,看到为人体贴的同事受伤这么深,他忍不住想好好逼问HAL一番。


  关于HAL的讨论让两人搞得如此尴尬,等等该怎么面对HAL本人,真也顿时觉得心情很沉重,佳织应该也一样。

  但这份担心很快就因为意料出现的第三势力而消散了。

  「看来应该会准时抵达。」

  两人正在入境大厅的航班资讯荧幕前确认到达班机。

  「小佳!」

  突然有个女性高声叫着佳织。佳织一惊,跑上前来的是一位有点年纪的女性。这位可爱的欧巴桑想必年轻时应该很美。

  「妈!?」

  喔喔,确实长得有点像——真也往后退了一步,试着比较两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佳织的母亲一边说着「还不是为了你」,一边快速挥着手。

  「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你爸的长相了。毕竟你从小就没见过他,昨天借给你的照片又那么旧。」

  「可是我是来工作的!」

  「谁叫你说因为是工作才肯见他。机会难得,一家三口碰个面不是很好吗?」

  「我同事也在,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佳织的声音听来几乎像在惨叫。父亲相隔二十年的归国,果然在家人之间也有过一番争执。

  「那工作呢!医院的工作今天应该没有休假吧!?」

  「我今天早退了啊。」

  佳织的母亲呵呵笑着,转身朝向真也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佳织的母亲,大场辉子。唉,该从何说起呢,多亏了贵公司要报导白石,佳织才终于愿意见她父亲,我……」

  总觉得对方相当自然地把家中深刻的内情一股脑丢了过来,是自己多心了吗?佳织在一旁气得倒吊着眼,「妈!」

  真也暂且假装没看到这位纯真到极致的母亲丢来的球,就此带过。

  「平时受到大场小姐许多关照。我是古川真也。」

  说着,真也递出了名片,佳织的剑尖侧指向真也。

  「真也,不用给她名片啦!」

  唉呦,辉子的双眼发亮。

  「你们两个已经是互相叫名字的关系了?除了工作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方面的交往……」

  「没有啦!」

  佳织瞬间否定,真也根本没有开口的余地,他只补充说明「我们公司有好几个同姓的员工,所以在办公室里大家都习惯只叫名字。」

  「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其他也有人被取了奇怪的小名呢。」

  「喔,是吗?比方说什么样的小名?」

  这种事有什么好追问的?佳织小声地在旁吐槽,不过真也倒觉得这意料之外的反应很有趣。

  「我还是新人的时候,曾经被叫过Young。因为我们部门有两个人姓古川,我是比较年轻的那个。在公司里也就罢了,在外面被这么叫还挺丢脸的。所以后来开始大家互以名字相称,我才松了口气。」

  「隹织也被叫过Young?」

  佳织简单地回答「没有。」冷冷带过这个话题,真也补上一句「佳织小姐从以前大家就叫她佳织。」在公司里除了佳织姓大场,另外还有姓大庭的。(注:大场和大庭日文发音相同。)

  大厅里开始涌入入境人潮。等待的班机似乎已经到达了。

  你爸在哪里呢?辉子走向人潮中窥视。

  「不好意思,我妈这人总是不按牌理出牌。」

  佳织板着脸道歉。

  「不会啦,我觉得她满有趣的。你们真的满像的。」

  「哪里像!?」

  看到佳织像文乐人偶一样顿时脸色大变,真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怎么说呢,不拘小节的地方吧。」

  「这是什么意思!」

  「基本上会拿着父亲二十年前的照片来推测他老后的长相,也是挺不按牌理出牌的想法。」

  「那如果是你还有其他方法吗?」

  「应该会像那样吧。」

  真也指着一个在大厅中拿着欢迎牌子站着的上班族。素描本上有着手写字迹的「Welcom! Mr.〇〇」。

  其实真也皮包里也准备了纸板,但有了辉子的加入,看来似乎不再需要了。

  佳织很明显并没想到有这个方法,但她还是逞强地说:「那也是一种方法啦。」

  一回神,辉子已经跟一个男人脱离了人潮、移到侧边。真也正想催促佳织上前,却看到那两人正规规矩矩地互相低头行礼。

  这是夫妻分手后相隔二十年的重逢。真也心想,或许该稍微回避一会儿,于是又和佳织继续瞎扯了一阵子。

  不久,辉子带着那个男人走了过来。

  「佳织,这是你爸爸。」

  并没有变得超胖。拿着二十年前的照片或许真能认出来。老得很恰如其分。

  佳织立刻换上慌张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呢。」

  对方先开了口。那是极温柔的声音。而他注视佳织的眼神也很慈祥。真也几乎无法想象,尽管离了婚,会发出这种声音、拥有这种眼神的人物,竟会二十年来弃自己的独生女不顾。

  佳织嘴里好像小声地说着「你好」之类的话。

  辉子简直像祈祷般,在一旁守护,但佳织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停顿片刻后,真也就像丢了条毛巾给快被KO的拳击手一样,插入两人间的沉默。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Polaris》编辑部的古川。」

  递出名片后,HAL惶恐地收下。

  「不好意思,我身上没带……」

  「不要紧,请别介意。」

  听说美国的名片文化不怎么普遍,而且知名作家向来不喜欢连络方式外流,很多人都没有名片。

  「我是白石晴男。你们这里比较熟知的名字应该是HAL吧。」

  「该怎么称呼您呢?」

  「那就叫我HAL吧。在那里很少人叫我白石,说不定你叫了我也反应不过来。」

  接着HAL又补充了一句。

  「可以让辉子跟我一起到编辑部吗?我们约好了采访后一起吃饭,所以……」

  「那当然。毕竟这是您私人的回国行程,是我们太强人所难了。」

  更值得担心的反而是佳织的反应。不过真也偷偷一瞥,她看来虽然有点不高兴,却没有要高声阻止的意思。

  「佳织,这个……」

  HAL从西装外套内袋取出一个信封。

  「你待会可以看看吗?这是爸爸在那边写的信。」

  佳织一脸狐疑地接过信。看到佳织的手HAL高兴地轻叹了一声「啊!」

  「你戴了啊。」

  佳织一惊,左手往后抽回。这时一个没拿好,那封信飘落到地上,真也弯腰捡起。

  一碰触到信封的瞬间,就是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他几乎要跪坐在地,但他还是强忍住。

  ——从没碰触过这么强烈的感情。

  父亲正在写信。表情很凝重。那份凝重正显现了自己的决心。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见你——我一定会在美国出人头地,然后去见你,潦草字迹下表述的心意,宛如漩涡般在真也身体里翻涌流动。真也觉得差点窒息,忍不住张开嘴呼吸着。

  这种压倒性的丰沛情感他很熟悉。是作家。剧本和小说的手法虽然不同,但身为创作者,异常丰富的情感却是共通的。写下这封信的人的确是佳织的父亲,而且他深爱着佳织。这份爱的笨拙和激烈——浓烈得令人窒息。

  「佳织!」

  听到辉子的叫声,真也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时佳织刚好转身跑开。真也直觉想追上前去,将捡起的信交给HAL,「您的信。」

  「你可以帮我拿给佳织吗?」

  「不,还是您亲自交给她吧。」

  别说交给她了,光是碰到都觉得难受。以往从来没有接触过充满如此狂暴丰沛情感的东西。实在无法继续拿在手里。

  「我马上回来,请稍等一下。」

  真也留下这句话后连忙去追佳织。

  真也在洗手间旁的角落追到了佳织。

  她正低头倚在墙上,肩头上下起伏。可能是刚刚跑得太急促了,还是因为心里太过激动的关系?

  「……你怎么了?」

  听到真也的问题,佳织轻轻举起左手。

  「这个。」

  她举起手、袖口往下滑,手腕上戴着一只造型厚实的表。那是知名品牌的款式,佳织一直戴在手上。

  「这是我出社会后找到工作时,我爸送我的。」

  这是佳织第一次称呼HAL我爸,而不是我父亲。但佳织自己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

  「离婚前他一心埋头工作,几乎很少跟我亲近,去美国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可是每逢生日或圣诞节等年节,倒是很勤快地送礼。成人式的时候还送了我和服。我一直认为,他一定是觉得跟我见面很麻烦,不如买东西或者用钱来打发我。所以我也不多想,该用的东西就用。因为东西并没有罪过。」

  佳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送过的东西。」

  「……可以让我看看吗?」

  真也握住佳织的手腕,摸着那只表。没有刚刚那封信狂暴的情感,但却还是留有稳定、温暖的意念。——HAL在选手表。是这个合适、还是那个好呢?他认真犹豫着。

  她会喜欢吗?她愿意用吗?心里充满烦恼。

  「收到这只手表时,我第一次写信给我爸。信上写着,谢谢你,以后不用费心了。我已经不太记得你的长相,光是收礼我也很困扰。」

  「我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佳织的低语开始显得嘶哑。

  什么嘛,声音从哽咽的喉头挤出来。

  「搞得好像是我很无情一样。」

  看似不拘小节,其实却纤细体贴的佳织,回想当时对HAL的伤害,现在又觉得内疚。

  该不会,佳织一直记挂着自己曾经无情地推开对方,所以才不想跟父亲见面?

  「他一定可以了解,你是因为寂寞才闹脾气的。我们回去吧。」

  佳织迟迟不愿迈开脚步,真也轻轻拉着她的手催促,她这才踏出步伐。

  回到原地,佳织再次从HAL手中接过信。那是真也连拿都无法拿稳的情感凝集。而佳织那么自然地收下,真也看了有些震惊。——她竟然能碰触那种东西。

  回程的电车真也买了两两分开的座位。如果是四人对坐的座位,对佳织来说压力未免太大。真也买好票后,四人自动分为男女两组。

  来到车厢与车厢间的通道观察,发现佳织和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种时候母亲的存在或许特别重要吧。看到佳织稍微露出笑脸,真也这才放心地回到座位上。

  「不好意思啊,让你处处费心了。」

  「哪里。」

  HAL为人稳重,但没什么架子。

  「你觉得佳织会看那封信吗?」

  真也无法马上回答,他仔细想了一会儿。

  「短时间内或许没办法。但我想她终究会看的。她不是那种会糟蹋别人心意的人。」

  HAL听了轻声笑了。

  「短时间内或许没办法,是吗?你这个人真老实。」

  「我可没佳织小姐那么老实。」

  真也通常会利用「多余」的察觉能力先预测后再行动。佳织和自己尽管都表现出诚实的一面,但真也认为其中的本质差异极大。

  「她变漂亮了呢。不过她从小就很可爱。」

  HAL像在炫耀一样,说起佳织小时候的事。

  佳织从小就爱看书,从幼稚园起就能一个人读标上注音的童话书。

  「你说,她是不是很有天分?听说她当上编辑,我心想,果不其然。人家说青出于蓝,就是这么回事。对不对?」

  痴傻父母心已经到了夸张的地步。有志从事编辑这一行的人,本来就有许多爱书人,像佳织这种程度的儿时往事,随便一扫就是一大畚箕。

  不过,真也刻意不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股暖流让他嘴角自然地松懈。——啊……

  这个人真的很爱佳织。

  HAL终于鼓起勇气,含蓄地开口问。

  「佳织在公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也非常能体会他的好奇。

  「她很认真,面对作家相当诚实。所以很多作家都很喜欢她。甚至她换部门之后,还有作家要求她继续负责呢。」

  HAL很开心地听着真也说。

  「佳织小姐坦率的工作方式总是让身边的人很震惊。像我就绝对学不来。看到她常常会受到刺激,都觉得很自卑。」

  这是因为自己具有「多余」的察觉能力,与生俱来就耍诈带来的愧疚感。

  ——但是。

  拥有「多余」察觉能力的自己,遇上了这个错过彼此心意、无法交会的奇妙家族,或许是命中注定吧。如果能够为了佳织、为了她的家人们使用这种力量,似乎也可以更积极地肯定自己吧。


  真也带着HAL到达编辑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事先预约好的会客室里,除了主编安藤之外,池内和长岛也都在。阵容小巧的《Polaris》编辑部全员都到齐了。在安藤指挥下的工作分配是由长岛负责拍照、池内负责协助拍摄和倒茶。

  「不过,被这么多人包围着,不会紧张吗?」

  「对方可是经历过美国腥风血雨的人,这点阵仗应该还好吧?难得有机会可以接触国际性的消息,当然得让部下列席啊。我这里也查了不少资料,有很多问题想问……对了,HAL先生他人呢?」

  「跟佳织的母亲正在大听休息。佳织马上会带他过来。」

  辉子说想去洗手间补妆什么的,所以先让他们休息了一下。真也表示要先上来准备、请佳织负责介绍时,佳织显得很不安,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倒是跟母亲一起学习跟HAL说话的良好复健时机。

  「啊,佳织的母亲也一起来了?」

  「听说采访后约了一起吃饭……应该不要紧吧?」

  「主编,好机会啊!」

  长岛看准了时机。

  「佳织姐一直坚持不肯,不过现在可以试着交涉,看能不能用到她母亲的谈话内容!跟分开二十年的妻子对话,这太有戏剧性了啊!」

  真也皱着脸心想,这家伙怎么还是摆脱不掉八卦杂志的想法,但安藤似乎被引出兴趣。在演艺领域原本就很强的安藤,方向性上与长岛有共通的地方。

  「她母亲看起来像是会答应的人吗?」

  「感觉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跟HAL先生的关系看来也不差。我想,就看怎么跟对方谈吧……如果要跟对方交涉的话,请用主编权限去谈,我实在没什么兴致。」

  就算不牵扯到家人,单以一个日本人在美国影像业界发展的方向,主题已经够有可读性了。

  「那就请佳织稍微离席,再提出要求吧。」

  这时有人敲了敲会客室的门。佳织探出头来。不知道她有没有跟HAL说到话?

  「让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我母亲也一起来了。」

  「哪里,我们很欢迎,请他们进来吧。」

  在佳织的招呼下,先走进来的是HAL。——接着……

  迎接HAL的安藤等人,同时露出狐疑的表情。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HAL。今天麻烦各位了。」

  安藤终于回应了HAL的问候。

  「谢谢您长途旅行后还特地拨空过来,我是《Polaris》的主编,敝姓安藤。」

  大家好,这时辉子也露出笑脸跟大家打了招呼。

  「不好意思,不请自来打搅了各位……佳织平时多受各位关照了,我是她母亲辉子。」

  原本以为这时应该要请佳织离席、开始交涉,但安藤好像没这个意思。

  「不好意思,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先讨论一下,能麻烦各位在这里稍等一下吗?」

  安藤使了个眼色,真也虽然搞不清状况,还是跟着安藤离开了会客室。安藤的脚步朝向《Polaris》编辑部。

  「到底怎么了?」

  听到真也这么问,安藤一脸肃杀地回头。

  「那个人真的是HAL吗?」

  「啊?」

  真也皱起眉,安藤从自己座位拿来一盒DVD。真也还记得这包装上的英文。这是HAL的出道作品,一出有线频道的连续剧。

  「这是池内找来的,他有个朋友在美国贸易商工作。」

  DVD盒里有本小册子。翻看了一下,好像是收录了座谈会之内的内容。

  「这出连续剧的美国初版特别赠品,附送了收录演职员谈话的小册子。其中也有一个单元是剧作家的座谈会,因为听说HAL也有参加,所以请人去找来初版寄过来。」

  「为什么没给我看呢?」

  「因为这是他初期的工作,本来想当作惊喜偷偷拿出来。希望可以听到他回顾当时的感想……」

  说到这里,安藤鼓起脸颊。

  「我看佳织应该是很不甘心,难得有这么大的话题,却被小真你占尽便宜。难怪佳织一直不愿意提供家人的题材,她一定是另外准备了很多新的切入点,想让小真你气急败坏。」

  「我有什么好气急败坏的。」

  真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功名心强是安藤的优点,同时也是她的缺点。这次她不知会如何应付。

  「而在那场座谈会上出席的HAL,就是这个人。」

  贴着标签的那一页,画面上是一个表情严肃、体格魁梧的男性,跟走进会客室那位纤细稳重的HAL,完全是不同的人。

  「确实不是HAL……可是这张照片上也没有说明吧?怎么能判断这就一定是HAL呢?」

  「可是有些地方不是有对应台词的照片吗?对应那些翻译的台词后,用消去法得出了他就是HAL的结果。」

  「这是谁翻译的?」

  真也在编辑部里算英语不错的,但以他的程度还无法正确翻译。

  「池内寄这份DVD来的朋友。」

  「既然不是请专家翻译的,正确度也不能尽信吧,虽然看上去大致没有错……但有些地方还是译错了。」

  「可是座谈会里只有一个亚洲面孔啊!」

  这时长岛慌张地冲进编辑部。

  「那家伙说不给拍照!」

  从口气里可以感觉到他在怀疑HAL的来历。

  「邗出照片一定有对他不利的地方!他是假冒的HAL!」

  「等等!」

  长岛总习惯把话题带往比较刺激惊悚的方向。

  「把HAL介绍给编辑部的是佳织啊。难道你的意思是佳织和她母亲在说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长岛含糊没清楚回应。这时安藤再次开口。

  「如果是伯父向她母亲说了谎呢?」

  安藤暂且称呼HAL为伯父,避免混乱。

  「他去美国这件事不可能说谎,所以伯父或许真的在美国从事剧本相关的工作。毕竟他在日本时就是剧作家。但是,伯父不见得就是HAL吧?」

  一边说,安藤在手边的笔记上潦草写下,「白石晴男≠HAL」。

  「就算他声称自己参与了『Double』系列,其实会不会是非常基层的工作人员?但是为了想在分手妻子面前逞强……」

  原来如此!长岛拍了一下手。

  「虚荣驱使,让他自称是外界知名的HAL,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他本名是晴男,所以告诉别人HAL是笔名,听来也很合逻辑。同样都是日本人,他或许觉得谎言不会被拆穿吧。」

  「一定是这样!」

  这样的情节已经在安藤和长岛之间成立。

  好,那接下来该怎么处置这件事呢?真也暗在内心抱头烦恼,不巧,佳织刚好过来采问状况。

  「怎么了吗?」

  「有个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佳织姐!」

  「啊!你这个笨蛋!」

  真也还来不及阻止,举手的长岛已经一口气将可疑的故事滔滔不绝地说完。佳织的表情就像文乐人偶一样,瞬间大变。和真也在成田机场取笑她跟辉子很像时的变化根本不能相比。

  「……太过分了!」

  拼命认真的佳织对任何事都很坦率直接。一点也不害怕受伤,坦率直接地一头撞上。

  佳织一把抓了DVD附上的小册,冲出编辑部。安藤大骂「笨蛋!」狠拍了长岛的头。真也也乘机给了他一掌。

  「主编你不是也在怀疑吗!」

  「凡事总要讲求时机和顺序吧!?就算是伯父为了虚荣而说谎,也要小心谨慎地说明、替对方找台阶下啊!难道你想毁了佳织的父女感情吗!」

  真也放着他们两人继续争执,连忙追在佳织身后。

  会客室里的刀光剑影已经揭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佳织叉腿站着,将小册推到HAL面前。真也哥~。池内哭丧着脸向真也求助。

  「先是把妈和我丢下自己跑去美国,然后一直说谎骗我们到现在!?」

  HAL坐在沙发上,静静抬头看着佳织。真也跟HAL的眼神相对,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想对方应该能了解。

  「不惜抛弃我们去美国,现在这算什么!?因为自己的不成气候,就盗用别人的名号——」

  「佳织。」

  听到叫声,佳织反射般地回头。

  「刚刚那些不过是主编和长岛擅自猜测。你也听听HAL先生怎么说吧。」

  接着真也将视线转向HAL。

  「你是HAL先生吧?」

  HAL和辉子互换了一个眼神,停顿片刻后——他肯定地点点头。

  佳织正想反驳,真也从她手里拿过小册。

  「这是您出道作品那套连续剧DVD初版附的赠品。请您说明一下,为什么HAL该出席的座谈会上,却没有您的照片呢?」

  HAL稍微想了想,然后答道:

  「比起事实、更重视演出,这一点在日本应该也很平常吧?」

  「您的意思是?」

  「除了写东西没有其他才能的人,只能隐身幕后。有位日本剧作家的情况跟我很类似。那个人英文不好,就像克林伊斯威特饰演的退伍军人一样,只会说老式英文。而且他又讨厌基督教文化,相当固执。这么一来在美国工作就有许多不方便。所以那个人一向由经纪公司来发言,自己从不露面。」

  「您也是吗?」

  「我可不像他、只会像退休老军人的英文啊。」

  此时,HAL反过来主导局面。

  「要让你们相信我就是HAL,是不是让你们看看我在剧作家协会的登录证就行了呢?」

  「美国也有剧作家协会吗?」

  「是啊,写了两部完整剧本后,就有参加的权利。加入协会后税率差很多。在美国立志当剧作家的人,几乎可以说眼前的首要目标都是为了加入协会,而写作完整剧本。」

  HAL也是在这部出道作品连续剧中,获得书写完整剧本的机会,加入了剧作家协会。

  「我这次没带回来,不过我跟经纪公司连络一下,应该明天就能传真过来。」

  真也回头看看佳织。

  「你说呢?」

  佳织摇了摇低垂的头。HAL和辉子似乎这才放心,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

  「佳织你没必要道歉的。」

  说着,真也转头看着门那边,瞪着蹑手蹑脚走进来的安藤和长岛。

  「你们不用道歉吗?」

  「非常对不起!」「因为您拒绝拍照,所以我们才以为……」

  两人差点要跪下来道歉。

  「关于我不想曝光这一点,能不能当作是我个人的问题呢?」

  虽被怀疑却一点都没生气,HAL的宽容让安藤和长岛彻底惨败。这样的严重失态,就算对方拒绝受访,也无话可说。

  「请让我们听听HAL先生到目前为止的故事吧。」

  听到真也这么说,佳织轻轻稍点了头。

  访谈开始,最先提出的问题是关于他赴美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跟连续剧制作人的决裂吧。」

  白石晴男在日本的代表作是一出推理连续剧系列。

  简单地说,就是互抢功劳。白石对于评价和待遇感到不满,制作人方面则主张自己给的评价很中肯。

  结果,白石的名字从新系列的工作名单中被拿掉。

  「我觉得很不甘心。心想,一定要让他后悔,所以决定赴美。当时有个朋友在美国影像公司里有些关系,所以我请他帮忙介绍……我下定决心,不在美国搞出一番名堂就不回日本。」

  这时不提问反而显得不自然,所以在这个阶段开始问起他的家人。真也可以察觉佳织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辉子也担心地在旁边守护着。

  「我太太当时对我说,何妨重新再来、再继续替其他连续剧写剧本。但是对我来说,当时被抢走的成绩,就是我的全部。被排除在新系列之外这件事,让我被强烈的复仇心环绕,什么也看不见。我想,我太太一定是觉得无法继续跟着这种人吧。所以她告诉我,不能跟我一起去美国,要求离婚。」

  接着HAL眼神游移,似乎试图寻找适当的字眼。

  「我太太说,如果我要去美国,就要离婚,当时我听了很沮丧。我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才努力工作,但为什么她不能体谅呢?我觉得自己在工作上被背叛,又被家人放弃。可是,我一心以为,只要在美国成功,她一定能了解我,所以……」

  HAL试探性地看着辉子。

  「但是,其实她根本不这么想。我打算等在美国成功后回来接她们,但是等到我像现在这样终于成功,足足花了二十年。我想,我太太应该是认为,这二十年时间,就算不能过好日子也无所谓,只要一家人能融洽相处就够了。」

  还在日本以剧作家身分活跃时,他跟家人并不亲近。在市中心租了个房间方便工作,每个月大概只会回郊外自家一两次。几乎是分居状态,佳织看到偶尔回家的父亲还会怕生,不太敢亲近。好不容易习惯了,到下次见面时又回归到原本生疏的状态。

  「虽然现在发现已经嫌晚,但是,我现在觉得,我太太所期待的人生其实也不坏。」

  访谈中继续提到其他关于工作上的问题。不过,对佳织来说,她所需要的或许只有这个部分吧。

  听完关于最新作品《Double Mind》的介绍,询问到他对今后的展望时,听到了意外的回答。

  「我想,我今后不会再以HAL的身分活动。」

  啊?讶异出声的只有辉子。

  「这是个让我抛弃所有珍贵事物的名字。继续用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太痛苦了。我想先休息一阵子,然后再仔细想想往后的方向。『Double』系列是我赴美时脑中的一个构想,现在刚好告一段落,是个结束的好时机。」

  长岛很感动地轻声低喃,「太戏剧性了……」

  「今后有可能跟夫人重修旧好吗?」

  会提出这种问题,不愧是八卦杂志式的思考。HAL也苦笑着。

  「我过去那么任意妄为,事到如今怎么有资格要求这个呢。」

  辉子有点凄凉地微笑。这笑容是不是意味着一切已经太迟了呢?

  「佳织。」

  听到HAL叫她,佳织一惊、缩了缩肩膀。

  「明天东京有场《Double Mind》的试映会。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吗?」

  佳织整个人冻结了般、僵硬着一动也不动。

  「刚刚给你的信上也写了,回到日本之后,跟女儿一起去看自己的电影、吃饭、买东西、让女儿替自己挑选衣服,这就是爸爸最大的心愿。」

  「你……你不要在那里自说自话啦。而且,说、说什么想休息啊,根本……」

  佳织心中百感交集,似乎无法好好表达。

  「牺牲我跟妈之后,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把我们践踏在脚下、到美国去了吗,那一辈子随你高兴去活不就得了!」

  佳织虽然这么咄咄逼人地大叫,但是叫喊之后却一脸自己被甩了一记耳光般的表情。接着她冲出会客室。

  没有人知道该对留下来的HAL说什么好。

  HAL最后回头看着辉子。

  「抱歉啊,辉子。」

  辉子无奈地笑着回答,「这也没办法。」

  房间的分机响起。池内接起电话,接着她一脸困惑地转头望向室内。

  「主编,有访客。听说已经往会客室这边走来了……」

  啊!看安藤的反应,她似乎完全忘了这回事。接着她搓着双手、走近HAL。

  「这个……不好意思,其实在采访的最后,有个人希望能跟HAL先生见一面……」

  HAL露出狐疑的表情,真也也皱起眉。

  「我怎么没听说这回事?」

  「所以我刚也说了,都是为了让小真气急败坏,才事先做了种种准备啊。」

  「我不是说过不会气急败坏的吗,请不要再耍这种无谓的心机了。」

  「那请问……」HAL很不安地打岔问。

  「到底是谁要见我?」

  「是金田肇制作人……」

  HAL的肩膀跳动了一下。对方正是HAL在日本决裂的制作人。

  「其实我个人跟他有点交情,他一听说我要邀请HAL先生,就主动要求,希望能为当时的事道歉。」

  「这,我不想见他!」

  HAL显得坐立不安,相当焦急。

  「但是他本人对于跟HAL先生之间的事也很后悔,希望务必能跟您致意……如果在报导中也能写出这段经过,我觉得也算是件美谈哪。」

  心中一阵空虚乏力,让真也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从演艺圈子爬上来的安藤,心里打的算盘有时候实在下流得吓人。

  「主编,不行的。请放弃吧。」

  「这……可是对方都要来道歉了啊。」

  「想不想接受道歉,要看HAL先生的意思吧?HAL先生显然不愿意。」

  HAL也补了一句,「很抱歉。」

  「那我就告辞了。」

  他急忙起身,走向门口——但在他逃出房间之前,已经先听到敲门声。

  现在不能让HAL和制作人见面。该怎么过这一关?真也环视了室内一圈。出入口只有一个,这里楼层高,也不能让他从窗户逃走。

  这时辉子叫了他一声,「晴男。」

  「这里。」

  不,这不行吧——这时竟然没有人阻止,实在太不可思议。辉子以手势指示,让他躲在房间的窗帘后。

  「伯母……」

  真也企图安抚,表示主编会(被他逼)出去跟对方交涉,不过HAL却听从了辉子的指示。可是,鼓胀的窗帘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后面躲着人。

  接着,会客室的门打开。一名员工领着和HAL差不多年纪的男性进来。辉子向这名男性深深低下头。

  「好久不见。」

  金田制作人惊讶地眨着眼。

  「您也一起来了吗?」本来想接着说「太太」,但连忙打住。看来他知道两人离婚的消息。

  「是啊,从前的一家三口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所以我在这里等白石采访结束。」

  接着她用手比了比HAL藏身的窗帘。

  「难得您特地来见白石,很遗憾,看他这个样子。」

  金田也苦笑着。

  「还是老样子呢。」

  啊?他竟然是这种性格?长岛讶异地低声说。

  「是啊,真是的……他一被逼急了就会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过了二十年这个性还是没变。」

  「他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这个人就是这么顽固。」

  真对不起,辉子再次低下头。

  「您要是看了新电影,再请告诉他感想吧。现在虽然这个样子,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知道了。」

  金田脸上带着苦笑,朝着窗帘后幼稚的膨胀体积说:

  「当时真的很抱歉。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歉意,所以硬是拜托安藤小姐安排。」

  那时候,应该更看重你的。

  金田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真不好意思啊,实在是……太难看了。」

  辉子呵呵的笑声,缓和了室内半是冻结的空气。接着HAL才磨磨蹭蹭、难堪地从窗帘后探出头来。

  「对不起,可以的话请别告诉我女儿……」

  看到他这么难为情的样子,所有人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不是你该笑的时候吧。」

  真也一瞪,安藤尴尬地吐舌耸肩。

  从会客室跑出去的佳织人在大厅。辉子好像正在对她说话,看来似乎还要讲一阵子,真也决定暂且不打扰她们。

  「不然我们到会客室再补充些内容吧。」

  真也对HAL提议,再次回到会客室。其他《Polaris》的成员已经离开。安藤本来打算陪同到最后,但真也提醒了这差点失控的莽撞家伙,她也老实地离开了。

  「喝凉茶可以吗?白石先生?」

  HAL的回话时机稍微慢了些。

  「——啊,可以。」

  他慢了好几拍,才回过神来。然后他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恍神了。」

  真也把宝特瓶装茶倒进新玻璃杯里,放在HAL面前。

  「停止以HAL的身分活动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决定呢……」

  HAL拿起玻璃杯就口。

  「可能不会再从事跟剧本相关的工作了吧。这二十年来我已经累积了一定的人脉,将来我想尝试认真在那边从事经纪工作。」

  「不可能的。」

  HAL的表情写满不解,真也再次回答。

  「白石晴男先生是不可能放下笔的。」

  光是碰触到信,就差点让自己跪地不起。让人差点无法呼吸、只得张开嘴。

  拥有那种近乎暴力的情感,这种人绝对是写作的动物。——不写就活不下去的生物。

  那封信,跟光是触碰就像割伤般疼痛的麻井校样,属于同一种文字。

  白石晴男跟麻井辰夫是同一类生物。

  既然如此,他不可能放弃书写后继续生存。

  这下确定了。

  「HAL先生。」

  真也问着听到叫声而抬起头的HAL。

  「您到底是谁?」

  HAL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您不是佳织的父亲吧?」

  HAL稍稍睁大了眼,然后闭上眼睛。

  「白石晴男≠HAL」安藤曾在纸条上草草写下这几个怀疑的字样。这确实暗示着一部分的事实。

  眼前的他是HAL(HE=HAL)。

  白石晴男也是HAL(Haruo Shiraishi=HAL)。

  但他不是白石晴男(HE≠Haruo Shiraishi)。

  所以他不是佳织的父亲(HE≠Kaoru's father)。

  「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低声说。

  「看来似乎全被你看穿了。」

  那封真也连拿都拿不住、塞满激烈情感的信——写信的人并不是他。

  手表上留有温和情感,替佳织挑选手表的是他。

  而且写信的男人,长得跟DVD小册上的HAL一样。

  金田肇制作人知道白石晴男的长相。所以他坚决不肯见金田。

  「我的本名叫榊宗一。不过,我并没有冒用HAL的名字。我也是HAL。正确来说,我算是HAL的代笔。」

  接着,榊宗一开始诉说这个包含了所有命题的故事。

  「白石晴男就像太阳一样,是个开朗、热情、充满生命力的男人。同时他也是个非常天真无邪的男人。就像是个光凭好奇心就想将昆虫分尸肢解的孩子一样——我们所深爱的,就是他那天真无邪却又残酷的生命力。」


  仰望校舍,他哑然失语。

  因为有个壮汉,正从二楼倒吊着。

  「你在干什么!」

  榊宗一从下方大叫,那个倒吊的男人上挑着眼往地面看。

  「喔。我正在挑战,如果可以忍受倒吊三十分钟,就可以拿到一万圆呢。」

  「笨蛋!万一受伤怎么办!」

  「我腰部绑了安全绳,没事的啦。喂~还有几分钟?」

  听到他的问话,教室里传来了回答,「还有五分钟。」

  「等我五分钟!榊。到时候我拿赌金请你吃饭啊。」

  过了五分钟后,男人确实将赌金拿到手了,但或许是血液倒冲到脑里,一落地就流鼻血、整个人往后倒,根本顾不得吃饭。

  俗话说见微知著,白石晴男就是这样的人。个性火爆凶悍,向来不服输,别人半开玩笑地挑衅,往往会让他无路可退往前冲。他总是一时兴起做些听来几乎像笑话的荒唐事,这个人到底该分类为开得起玩笑还是开不起玩笑?周围的人都搞不太懂。

  在这座校园里,聚集了许多形形色色立志当明日艺术家的人物。其中白石更是个拥有出色才能的明星人物。

  白石在学中参加剧本比赛获奖,因而获得评审之一的剧作家赏识,虽然还是学生身分,很快就获得写广播或电视连续剧剧本的机会。

  他在校内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不过奇特的个性被大家视为怪人,经常受到敌视。但是,白石性情刚烈,面对与他敌对的人,往往会燃烧殆尽去迎击。朝着他丢掷嫉妒石头的人并不少,但是那些石头对他的个性,却无法造成任何一点损伤——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一个创作者不管拥有多么丰富的才能,往往也同时具有能轻易抵销这份才能的顽固自卑感——因为有了白石这个朋友,榊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白石之所以会以令人惊讶的刚烈,燃尽与自己敌对的人,都是出于与他丰沛才能比肩齐进、一步也不退的自卑感所驱使。受到敌意的刺激后,他的自卑感顿时膨胀、让他因而耗损。与其说他是为了让敌人屈服,不如说,他是为了制伏这几乎要毁灭他自己的自卑感,不得不让火焰向敌人延烧。

  榊能够注意到他这样的内在层面,可能是因为他很早就对白石震撼性的才能认输、脱离战线的缘故吧。榊也是有志于创作而来到这个校园的人之一,不过当他了解白石晴男的个性后,再也无法乐观地相信自己渺小的才能。

  榊认识白石之后,才终于了解创作者是种什么样的生物。白石的傲慢、纤细,绝对的自我意识和足以破坏他自我意识的自卑感,这些都毫无矛盾地在白石身体里同时存在。说得直白一些,就是处于一种精神上扭曲的状态,但是,因为这种扭曲状态,却让白石这个人的个性完全取得平衡。

  创作者这种生物,或许生来就带着某些扭曲。而榊不管多努力想扭曲,都无法脱离常识的缰绳。

  他跟白石一样专攻剧本班,但中途转为管理班。他站在不跟白石竞争的立场,很感兴趣地观察白石,——这种认清自己斤两的态度受到白石的欣赏。榊不知不觉中,获得了白石唯一的好友这个地位。

  拥有压倒性的才能,对于自己的才能却愈想愈没把握,创作者就是这种人。而白石也不例外,他的疑心病相当重。虽然表现得开朗快活,但骨子里却完全不信任其他人,绝对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而这样的白石却把一切都在榊的面前坦白。榊虽然因为白石而放弃了创作者这条路,但相对地,却享有了一位创作者将全副心神都交托在自己手中的快乐。

  一个如此才华洋溢的人,竟然会不顾一切全心对自己依赖、撒娇、完全信任。榊的影响甚至渗透到他创作的表现。

  自己对这绝世天才具有影响力,这不知是多么大的喜悦。可是,一旦他主动企图影响,在那个瞬间白石或许会拒绝榊。自认为可以操作这份才能的瞬间,就会失去能影响这种才能的快乐。

  榊本能地察觉到这一点。而能察觉到这一点,或许正是榊身为凡人所具备的才能吧。离开学校两人分别走上不同道路后,白石和榊依然持续着亲密的往来。榊仍旧继续影响着白石的才能。

  某一天,命中注定的女性出现在白石面前。

  大场辉子活在一个跟创作完全无关的世界里。担任护士的她虽然懂得注射点滴的方法,对于影像或剧本的知识却是一窍不通,对于白石以剧作家身分获得的评价她也全然不感兴趣。

  她是出现在白石面前第一个对他的才能无动于衷的女性。为人豁达、善良、稳重的辉子,全盘接受了白石这个人。

  除了他的开朗、快活、奔放,还有傲慢、自卑、多疑。

  以往白石奇特的个性多半有他的才能做担保、获得他人原谅。对榊来说也一样。白石这个人的个性当中,也统括包含了他的才能,不可能分开讨论。

  特别是以猜疑心作为燃料、不断加速的刚烈性格,要是没有以他的才能作为前提,很难令人接受。

  可是,连白石那种危险的偏激,辉子都视为一种天真无邪的表现,轻快地包容接受。而白石也深深沉醉于这种没有才能作为担保、自己奇特个性仍能获得接受的安心感中。

  白石全心信任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好友榊,一个是女友辉子。可是辉子是女友的期间相当短暂,相遇后不久她就成了白石的妻子。结婚后马上怀了孩子。生下的女儿取名为佳织。

  不过,取名的经过实在很难对成长后的女儿启齿。

  「榊先生,不好意思……」

  束手无策的辉子打了电话来,这时大约是女儿诞生后过了十天左右吧。

  「请问您连络得上晴男吗?」

  「怎么了?」

  「我想跟他商量女儿该取什么名字,可是他都没回家……我打电话到他工作室,也都没人接。」

  眼看报户口的期限就要到了。

  白石结婚后马上在郊外买了房子,但工作时经常窝在市中心另租的工作室。而白石很少不工作的时候。辉子向来看得很开,「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孩子出生后还是旧习不改。

  「我知道了,我马上试着连络他。」

  榊赶到工作室,白石跟平常没两样,正在写剧本。

  「干嘛?表情这么吓人?」

  「你还问我干嘛?」

  榊瞪着白石。

  「辉子小姐和孩子该怎么办?报户口的期限快到了,你怎么还没取名字呢?」

  「喔喔~是这件事啊。」

  白石皱起脸,显得很不耐烦。

  「不要紧、不要紧,你就转告她随便取个名字吧。」

  「随便取?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我工作忙嘛。报户口一人也可以报吧。」

  「你要她自己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去报户口?别开玩笑了。」

  「她娘家很近啊,会有人帮忙的。」

  「不是有没有人帮忙的问题吧!」

  「都是因为我去陪她生产,才害我截稿时间大乱,现在都快忙昏头了。」

  因为陪她生产才「害我」截稿时间大乱!这实在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说的话,尽管已经深知白石偏执的个性,榊还是觉得一阵晕眩。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老婆女儿吗!」

  「你怎么这么说呢,要是不关心,我怎么会在这么忙的时候还去陪她生产,不是吗?像我这种人竟然整整一天放下了工作呢,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这样浪费时间?将来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你病危的时候吧。」

  这理由听起来太荒谬,不过在白石心里却自有一番道理。只要白石坚信自己有理,就绝不可能妥协。

  「那至少也给自己女儿取个名字吧!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要我考虑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稀少性是吧。这样我就懂了。那『佳织』怎么样?」

  说着,白石在手边的笔记纸上写下这个名字。

  「你想的时间连一秒都不到吧,而且,这是你现在正在写的女主角名字吧。」

  「现在还得开始认真想,也太麻烦了吧。这个名字我还算挺喜欢的啦。」

  还算挺喜欢!他刚刚说还算挺喜欢?榊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指责他了。

  「要是不满意,就让辉子决定她喜欢的名字。你陪她一起去报户口吧。」

  要让白石有更多「让步」是不可能的。榊拿起那张潦草便条纸去找辉子。

  「好像是他现在正在写的女主角名字。他说,女儿出生时正在写这个女主角,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真像他会说的话,辉子笑着说,也不知她对榊这些加了过剩装饰的说明到底相信几分。或许她早就看清一切。白石总是笑着说辉子是专属自己的「疗愈专家」,但是榊很清楚,辉子不只温婉文静,同时也是位非常聪明的女性。

  最后,去报户口的是辉子和榊。——而在那之后的大小事都不脱这种模式。

  陪同她们母女去神宫参拜的也是榊,孩子满月、百日、抓周,其他各式各样为了孩子而举办的活动或纪念日,父亲该出现的位置上,站的几乎都是榊。

  所以比起父亲白石,佳织跟榊一起拍的照片反而比较多。他们极力避免加入辉子变成三个人的构图,要是拍下这样的照片,榊一定比白石看起来更像家人。而且,榊对这对母女已经用情极深,要是真留下这种照片,恐怕难免心里不生一丝波澜。

  佳织也很黏榊。偶尔跟白石见面她很认生,如果跟榊一起,她甚至会躲到榊背后。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果然还是掀起了阵阵微波。

  ——如果是我的话。

  这个不该去想的问题,他一直绑上一颗大石头、沉入心底,但石头偶尔也有脱落的时候。

  如果我是父亲、如果我是丈夫,一定会比他更爱惜这对母女——

  然而白石却依然几近天真地相信榊,偶尔甚至天真到让人想痛揍他一顿。

  「结婚纪念日打算怎么办?」

  白石家的纪念日,榊要比白石掌握得更清楚。偶尔像这样催促白石也是榊的任务。这早就远远脱离了身为朋友该尽的义务。

  「喔,是吗。」

  白石一如往常,仿佛这才发现般眨着眼,然后嘟囔着。

  「真麻烦哪。」

  怎么可以说辉子和佳织麻烦呢。老是说这些话……

  「——会遭天谴的。要是被人抢走怎么办。」

  「那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比方说哪一天我突然鬼迷了心窍,那你怎么办?」

  哈哈!白石豪迈地高声笑了。

  「那可真是强敌哪。不过,那更不可能了。」

  接着他露出促狭般的笑容窥探榊的脸。

  「你怎么可能背叛我呢?要是连你都背叛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东西了。如果真有这种事,这世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那也是一种简单的了结,所以我还是没什么好烦恼的。」

  白石傲慢强加于自己身上的所有爱情,是那么坚定不可动摇,虽然对他的自私感到愤怒,但自己的存在竟对白石来说这么重要,还是让榊感到很高兴。

  自己对这份才能竟然能起这么重要的作用,这种快乐实在令人难以抵抗。

  「我工作正忙。你随便挑个礼物给辉子吧。跟平常一样把收据给我就行了。」

  受好友拜托,准备结婚纪念日的礼物给自己心仪的好友妻子,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榊所能做的小小报复,就是从未将受托准备的母女礼物收据交给白石。很幸运,白石从来也没注意到这件事。

  当时他选了珍珠项链。榊曾经在跟辉子聊天时,听说过她参加婚丧喜庆时用的项链坏了。

  那是成套的项链和耳环,还附赠了镶有小颗珍珠的戒指。

  送到辉子家中后,辉子马上把附赠的戒指叠套在结婚戒指上。

  「谢谢你。」

  「哪里,我只是受白石之托送来而已……」

  「不过,东西是你选的吧?」

  听到对方如此低语,仿佛无比珍重地铭感在心,榊顿时语塞。——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继续待在她身边,一定会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总有一天会背叛白石的。

  刚好在这个时期,透过美国影像公司而来的工作愈来愈多,对方很欣赏榊作为仲介业者的工作表现,邀他加入美国的经纪公司,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接受。

  暂时要过着来回美国和日本的日子。刚好可以跟她们母女保持距离。

  尽管如此,替白石家庆祝纪念日仍然是榊的工作。

  白石的推理连续剧系列大受好评,工作愈来愈忙,一家人几乎是分居状态。

  辉子一如往常,只是无奈地笑着说:「他就是这种人。」

  「我很忙,你帮我处理处理吧。」

  白石还是老样子,而逢年过节赠送礼品的也依旧是榊。连赴美期间都相当注意送货日期,确保东西能在当天送到。

  佳织小学入学典礼那天,榊刚好有空。他心想,白石是不可能去的,于是连忙赶去,佳织一看见榊两颗眼睛顿时亮起来。

  「爸爸!」

  这一叫好比有根槌子抡在自己头上。

  如果能够交换立场,能让这对母女这么称呼自己——他不知在心里有过多少次这个想法。而这个念头似乎被看穿了。

  「佳织,叫错了吧。」

  辉子连忙打圆场。

  「这是跟爸爸感情很好的叔叔啊。」

  「可是……」

  辉子一边苦笑,避开榊的眼神轻声说道:

  「因为他太少回家……现在佳织好像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爸爸了。」

  在美国工作过了将近一年。榊拜访白石家的次数大幅减少。但是佳织看到榊还是会脱口而出叫爸爸,可见得她对父亲的脸有多不熟悉。

  「他偶尔会带我去参加宴会或者聚餐,但是那种场合总不能带着孩子去……是吧。」

  佳织紧抓着榊的手臂。

  「我比较喜欢这个爸爸!」

  在佳织的脑中似乎渐渐形成一幅不可思议的人物相关图。

  「……我想,往后可能不要太常见面比较好。」

  辉子也静静地垂下眼。

  往后就算他人在日本,也不再亲自送去年节的祝贺。听说佳织不时吵着问,「爸爸呢?」虽然不忍心,但是再这样下去对佳织也不好。

  由父亲的朋友来维系的家庭关系,根本不正常。

  白石经常带着辉子出席各式宴会,吹嘘自己引以为傲的妻子。他逢人就说,自己是为了妻子而写。

  这也不算谎言。白石打从心里认为,自己是为了辉子和佳织、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而写。最好的证据就是白石几乎从来不在自己身上花钱。如果放着他不管,在工作室里总是穿着膝盖磨破了洞的运动服。

  嘴上说是为了家人,但如果窝在工作室的时间长到让女儿忘了父亲的长相,那么母女俩或许希望他稍微减少工作、多挪些时间给家人,她们不知道会感到多幸福。

  可是,白石爱的与其说是家人,首先是自己的才能。对白石来说,发挥自己的才能,才是他人生最优先的命题。——这或许是身为创作者这种人多多少少都有的病态,而白石又是其中特别极端的一个。

  这样的白石终于面临了转机。

  他从倾尽才能的最高杰作连续剧系列被除名了。

  眼前只剩下两个选项。

  在复仇心驱使之下东山再起,或者回到家人身边过着安稳的生活。

  白石所选择的当然是前者。

  白石希望在美国东山再起。听到他的想法,榊再三不厌其烦地说服,希望他打消念头。

  「这次你可能真的会失去珍贵的东西。」

  不过,人生中最极致的成果被夺走,此时要安抚白石的复仇心,就像在火灾现场用滴管浇水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

  榊将白石介绍给自己隶属的美国经纪公司。对方评估白石在日本的经历,马上让他参加了有线电视台的连续剧剧本制作。

  「你当然也会一起去吧。」

  白石意气风发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妻子,但这时他第一次从妻子口中听到「不」字。

  「我不跟你去美国。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去,那请跟我离婚。」

  辉子似乎把这句话当成最后的赌注。

  可是,白石的选择还是一如往常的天真。跟他当年从校舍二楼倒吊时一点都没两样。

  「我知道了,那就先离婚吧。等到我在美国成功,一定会来接你的。」

  白石很干脆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了章。辉子在榊面前笑着说:「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局。」她笑着,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那时候,榊的桎梏第一次不听使唤。

  他碰触了一边笑一边啜泣的辉子,然后紧抱住她。

  那个瞬间,榊心里或许也面临了两个抉择。——他,还是她。

  结果,榊还是没有勇气。

  「白石那边,就交给我吧。」

  他如此向辉子保证,道着歉,然后静静松开紧抱辉子的手臂。

  「爸爸并没有讨厌佳织喔。」

  辉子是这么向佳织说明两人的离婚。

  「都是因为妈妈没办法再继续跟着爸爸。对不起啊。」

  虽然还小,佳织也能够察觉,目前为止母亲能够跟着父亲,已经很难得了。

  而继续关照恢复旧姓的大场母女,依然是榊的工作。

  在美国这个幅员广大的国家,尽管拥有像白石这样过人的才能,还是很难应付,比起在日本,白石更没有多余心思考虑其他事。根据放映地区的不同,有不同的人种结构和宗教观念要考虑,光是拿捏多民族国家特有的这些细节,就够困难的了。

  榊代替白石跟辉子连络,在各式年节送礼。

  特别是送给佳织的东西,他总是特别小心,纪念日一天也不能弄错。

  这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有个天真又自私的父亲,只希望能稍稍排解她的寂寞。只希望她能相信,即使分隔两地,父亲依然关心着自己。

  从辉子的信上知道,他送的东西佳织确实有在用,他就像自己的事一样高兴。而白石本人则仿佛不关己事般冷淡地说:「那很好啊。」一点也没回应。

  辉子寄来的照片,白石也只是随意一瞥,无比珍重收藏的是榊。

  尽管如此,白石心里对分手后的妻子并非没有爱。正确来说,他并不觉得两人分手了。他一心想要早日成功去迎接她们,所以才比在日本时更埋头工作。

  白石只会靠自己的才能来表达对家人的爱。

  有一天白石突然问:

  「佳织现在几岁了?」

  ——榊心想,是奇迹发生了吗?

  当时在日本的佳织就快要高中毕业。

  「欸,你回去看看吧,刚好是个好机会啊。」

  以往不管榊再怎么催促,白石都不曾放下工作回日本。然而,这次却不是因为榊的提醒,是他自己挂念起女儿。

  榊好说歹说,劝白石回日本。也不知白石心里在盘算什么,一开始意愿不高,最后竟也答应配合佳织毕业典礼的时间回日本。

  榊好不容易才把一直到出发之前还在敲打键盘的白石拖离桌子,甚至放弃要他换衣服的念头,直接连同行李把他塞进叫来的计程车里。

  ——早知道不该勉强他回去的。短短三个小时后,他感到后悔莫及。

  白石搭的计程车因为开车太冲而出了车祸。

  白石伤势严重,被送进医院里,榊赶到时他已经气如游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跪在白石枕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低声的「对不起」,而白石听了眼睛仿佛烈焰燃烧般瞪得斗大。

  「不要同情我。」

  明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还是硬挤出气息嗫嚅着。

  「我绝不要你同情我的人生。

  还有我老婆女儿也是。」

  这就是他临终前留下的话。

  刚烈的火爆浪子,始终不肯认输。就连这种时候也一样。——简直脑子有问题。

  榊整理白石的工作室,发现了几份未发表的剧本。还有记载制作构想的笔记。

  他最近写好的是电影三部曲的剧本构想,内容的完整度已经足以立案执行。

  是因为写完了这个,才回头想到家人吗?

  他还发现白石留下的一封信。那是写给佳织的。

  信上写着:

  等我成功就会回日本。我一定会让这部大制作电影成功。

  所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那部电影吧。然后,请你陪爸爸一起去约会。我们一起去吃饭、买东西。想要什么爸爸都买给你。你也替爸爸选些好看的衣服吧。

  真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对不起。

  不过,爸爸希望带着人生中最大的成功,回到你身边。

  我希望把这辈子最光采的成功献给你。

  呜咽无法停止。

  白石为了家人所描绘的成功,却在终于看到通往成功之路的时候,断送了未来。

  等到辉子捎来连络,他才想起自己完全把佳织毕业典礼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两人等于没有任何交代就爽了约。

  对不起——我明明跟你保证过,白石的事就交给我。

  说明完经过后,辉子在电话那头虚脱地轻声说:「原来是这样啊。」

  白石的遗体决定运回日本埋葬,但是白石没有血亲。以前每次谈到他的家人,他总是随口敷衍,「早就没连络了」,他的双亲放弃育儿,白石似乎是在育幼院长大的。

  辉子也是结婚时才第一次听说。或许是因为没有被家人爱的经验,所以对于自己所建立的家庭,也不知如何去爱吧。但如果这么想,白石可能又要在棺材里瞪大双眼,呐喊着,「不要同情我。」

  死亡登记是榊去提交的,他找了个在东京都内的墓地。这块墓地在白石喜爱的景色附近,可以世世代代在此供养。辉子也参加了葬礼。两人并没有告诉佳织。

  这是榊要求的。

  ——拜托你。

  白石在临终之际留下了那句「不要同情我」。不要同情我的人生。——还有我老婆女儿也是。

  既然如此,就替白石实现他留下的梦吧。让他梦想中的成功能实现,实现他跟女儿一起欣赏证明他成功的电影。

  在异地梦想还没完全实现就离世的他,绝对不想让女儿同情。

  ——拜托你,能不能让佳织以为白石还活着。

  而辉子虽然已经跟白石分手,也不愧是最了解白石的人。

  榊提出这要求的意义,不须多费唇舌说明,辉子也能完全理解。——白石在这个世上完全敞开心扉的,只有榊和辉子两人。从这层意义看来,榊和辉子可说是这个世上唯二的生物。

  美国的剧作家协会经常可见登录者死亡后名义依然有效的情况。由于加入困难,所以相关人员继承其名义的状况并不少见。甚至有些后继者先使用逝者留下的名义发表剧本,等到累积了成绩之后,再公布出道消息「其实我是……」。

  在这样的环境中,得以继续沿用白石留下的HAL名义。榊将白石留下的剧本和架构再修饰整理后,以HAL的名字发表。

  榊原本也是有志于剧本之路的人,而且比起原创,他更擅长整理。如果已经有优秀的想法作为核心,那么以他的整理能力也充分具备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榊是最能理解创作者白石的人。即使客户有修正要求,要是白石在会怎么修改,他也了若指掌。

  没有任何人怀疑HAL还活着。足见榊是个完美的HAL的代理人。

  榊踏实地驾驭着白石留下的成功的路径。获得的收入全都汇回日本。辉子对他说,只要足够支付佳织的养育费就好,也请榊留下自己的那一份,但是榊还有作为经纪人的收入。他拜托辉子,如果觉得收下这些钱很为难,就留下来当作佳织的学费和将来的资金吧。

  各式年节送给佳织的贺礼他也从没少过。已经够了。——佳织找到第一份工作时他送了手表时,来了这么一封坚决的信。

  信上说,我已经不太记得你的长相,光是收礼我也很困扰。

  自己连受打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沉默地放手。

  于是,榊更加专注于HAL留下的工作,终于参与了电影工作。

  原本预计完成白石最后留下的三部曲要耗时十年,最后达成的目标期间稍微晚了些,在五年前发表了第一部作品,《Double Trap》。

  ——拜托你。

  佳织幼小时的身影在他脑中苏醒。

  她在小学的入学典礼上,巴着榊手臂不放一直央求。

  我比较喜欢这个爸爸。

  如果真能让你叫我一声爸爸,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但你的父亲是白石。我最初和最后的选择,都无法背叛白石。

  所以我要以白石的身分、以HAL的身分跟你见面。

  我要作为白石,让你叫我一声爸爸。

  你给我的这一声爸爸,我会珍重地传达给白石,所以拜托你。

  哪怕只有一次,请你叫我一声爸爸吧。

  请跟我一起去看白石最后的电影。

  白石心中的愿望,跟你约会的一天,我一定会送到白石墓前——


  「这样真的好吗?」

  真也笔直望着榊的眼睛。

  榊的眼神出现些许动摇。

  「——从那时候起,我就为了实现白石遗愿而生。」

  「那你的心情又该何去何从?」

  「我的心情不重要。」

  「不只是你。」

  真也加强了语气打断他。

  「辉子太太呢?佳织呢?依照你的选择,根本无法拯救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接着,他丢出一个榊从来没想过的命题。

  「你们所爱的白石晴男,是一个要求心爱的人在他身后成为不幸依附者的往生者吗?」

  榊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你的选择,就是让白石先生成为一个这样的故人。」

  榊感到一股明显的动摇。

  「不。——他不是那种自私的男人……」

  「既然如此,你会不会误解了他的遗书呢?」

  不要同情我。

  我绝不要你,还有我老婆女儿同情我的人生——

  那句激烈的话语,听在真也耳里却有着其他意义。

  「不要同情我,这句话的意义难道不是想解放你们吗?」

  不要同情我。不要回头。不要顾忌。

  我这一生都照自己的意思活。

  接下来就随你们的便了。

  为什么你们不任性地活呢——

  白石过世后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在真也听来,他临终的话语应该是这个意思。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笨拙、偏执、扭曲的人。既然如此,你觉得他有可能只在临终时,选择让人安心的话语吗?」

  像他这样的生物,就连祈求心爱人的幸福,都只能用激烈的手段。

  「我爱你,所以不用在意我了,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你觉得他是会平静这么说的人吗?」

  榊的眼睛溢满了泪水。

  「……我……」

  就在眼泪就快溢出眼皮之前,榊低下头。

  「我可以相信,他真的会原谅我吗?我真的可以……」

  ——可以爱她们吗?

  榊安静的呼吸声如此低语着。

  「一位我很尊敬的作家曾经说过,死者的心意是由留下来的人决定的。要让死者带来动荡风波的人,或者带来平安喜乐的人,都端看生者的解释。」

  你……榊红着眼眶抬起眼。

  「你为什么会这样解释我们曲折的故事呢?」

  听到他的问题真也弯嘴一笑。

  「因为我是个编辑。」

  对一个编辑来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贴近故事。

  贴近故事、贴近出场人物,寻找故事最理想的结局。

  编辑在作家呈现的世界中,必须成为一个带有这种使命的采访者才行。

  「我去叫佳织和辉子伯母过来。」

  走出会客室,佳织和辉子正站在墙边互相撑扶着。

  佳织的眼睛湿润。

  真也对辉子说:

  「要不要您们三个人一起去吃饭?」

  「好。」辉子微笑着。

  「佳织她知道很多营业到深夜的好吃店家喔。我先去叫计程车。」

  离去之际,他轻拍了拍佳织的肩膀。


  下个周一,在外开完会的真也回到编辑部,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物。

  他一摸就知道是谁送的。

  「谢谢你。」感激的心意流进手中。

  在感谢当中,还混着其他的心意,现在就暂且装作没发现吧。

  打开包装,里面是巧克力。一颗就贵得吓人的那种。他拈起一颗心形巧克力,丢进口中。

  她周末是不是听了很多父亲的故事呢。

  「真也哥!」

  池内很兴奋地跑过来。

  「你快看看这个!」

  池内让他看的是一封用漂亮毛笔字写上收件人名的信封。

  对真也来说,这是他非常熟悉,也很敬爱的笔迹。

  「我的道歉信,麻井老师回信了!」

  「太好了,上面写着什么?」

  「说我的字和文章很糟糕。」

  他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今后她一定会好好被调教一番吧。

  「前面的路还很长。别泄气哪。」

  「是!」

  好,真也打开HAL的采访笔记。

  访谈的逐字稿已经打好,如果可能,他真想介绍HAL身上发生的真实故事。

  他打算先把报导写出来,再跟当事人们商量。

  这不是出于好奇。他想要以一篇分寸拿捏得当的报导,来介绍白石和榊的友情故事。

  敞开的窗外传来飞机的喷射引擎声。他不经意地仰望天空。

  榊也差不多要在成田登机了。

  ——请多保重。

  不久的将来,一定还能再见。

  真也暗自在心中轻诉重逢之前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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