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幕间

  而后,到了第二日早上——中元节典礼结束后的隔日。

  与黄玲琳病危报告的前夜不同,此刻,雛宮一带为明亮的阳光所映照,夏日特有的清爽微风轻拂。与其同时,黄麒宫还沉浸在雏女生还的氛围中。位于雛宮南西方向的这座宫殿,此刻从皇太子那送来的慰问品正陆续送入,藤黄女官等人也与昨夜截然不同,得意洋洋地拿着各类慰问品移动着。

 「真是的,简直就像诞下皇子似的这般喧哗」

  穿过金冥宫联系至雛宮的回廊,走在前方的金丽雅不快地皱起眉头。

  与清佳同一家系,拥有华丽美貌的淑妃对于黄麒宫的雏女依旧汇集着雛宮内关注这一情况感到很不称心。

 「您说笑了,叔母大人。有朝一日若是玲琳大人诞下殿下的皇子,可就不是这样的骚动便能了事的」

  跟在淑妃身后的清佳用扫兴的声调如此指出。

 「啊啊,不过叔母大人虽然有因侍寝被陛下赏赐过,但从未有庆祝诞下皇子的赏赐呢。难以理解这些也是没有办法的呢」

  于团扇后讥笑的唇中吐出的,简直就不像是会向叔母投以的强烈恶意。

 「……哎呀,清佳。在身为淑妃的本宫面前还真是伶牙俐齿呢」

 「无需担心。我终有一日会成为贵妃的」

  虽然是以笑容回应,然而其氛围却如同能将暑气吹散般的冰冷。

  各自侍奉淑妃与雏女的白练女官们都惊恐地相互以视线交流,这在金冥宫中也是常态了。这二人虽是叔母与侄女,监护人淑妃与雏女的关系,但二人的关系却势同水火。

  归根到底是其出身。清佳之母·清秋与丽雅乃是异母姐妹,清秋乃是正室之女,而丽雅则是妾的女儿。并且,明明并非嫡出的金家之女,但丽雅与其母却利用美貌掌握了金家的实权,最终击败了正室之女清秋。丽雅撇开清秋自己沉浸于奢华之中,而将清秋嫁与身份低下的男人,自己收下了淑妃之位。这般贪得无厌卑鄙无耻的生活方式,正是清佳最为不齿的。

  金家之人大致可分为以艺术家气质脱离俗世之人与商人气质的庸俗之人。虽为同族却会出现这般截然相反的性情,是由于其为两种血统混合而成。

  在遥远的过去,将黄金作为贡品献予神的时期,当时西领领主家名为「白家」。是拥有着以灵魂毫无污秽,不为任何事物所沾染为骄傲之人。然而,其注重高洁与美学的风气,虽然作为祭祀的神官很是适合,但最终因为黄金作为货币性质的增强,渐渐为人们所敬而远之。毕竟他们的精神太过崇高,或者说,他们常拘泥于不现实的构想之中。

  比方说,有一代白家家主认为「若在领地以西一带培育白花,那么秋天的景象会让人眼前一亮,也可作为对先祖的祭奠」而强行裁减了耕作面积。但这对被夺去农田的百姓看来是无法忍受之事。

  比起十年后的美景更渴望眼前粮食的百姓们大为不满,而与之呼应崛起的便是旁系的金家。他们巧妙地吸收百姓们的不满,逐渐强化了自身实权,终于迫使西领领主的家名变更为了「金家」。

  然而,将重心放于敛财上,追求眼前利益的他们的统治,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了贫富差距。而后,当西领领内爆发传染病之时,以成金家高位者独占药物为契机,百姓的不满再次爆发,西领演变为内战状态。奇妙的是,在当时将穷人们从传染病中解救出来的,正是几十年前白家家主命他们种下的白花。白花的根对于传染病有着显著的药效。

  获取实利的乃是金家,然而展望未来的却是白家之血。在西领内,这种认知渐渐根深蒂固。与其相伴的,确立起了鼻祖直系为白家,旁系一族作为其家臣的方针,这便是如今「金家」的存在方式。不拘泥于世俗,沿着美学做出长期判断的直系家主,以及不断进行现实实践的旁系家臣。两者相互扶持构筑起了金家的繁荣。

  但是,虽然双方承认彼此的能力,但要说双方相性是否适合,便另当别论了。

  何止如此,直系之人蔑视旁系家臣为俗物,而家臣们也嘲笑直系之人不懂人情世故。清佳与丽雅也多半不是例外,在相互讨厌着。尽管如此,丽雅仍指定清佳为雏女,是因为在当代金家一族之女中,不存在比清佳更美丽,技艺更精湛的女子了。即便是憎恨的对象,但为了提升自己的权威也照样可当其监护人,由此可见丽雅不愧是拥有浓郁的「金家」血统之人。

 「呼,竟说贵妃? 竟不以皇后宝座为目标,清佳也太卑躬屈膝了。甚至没想过自己能当上这座雛宮之主吗」

  面对挑衅的丽雅,清佳叹了口气并将视线转向梨园。

  在通往雛宮的回廊所在的梨园实在很棒。毫不吝惜的使用来自金冥宫的金子,以奇岩与这季节的花点缀得艳丽多彩。比起散发着脂粉味的中年女人,这边对五官要舒服得多。

 「我有时会在表演舞蹈的时候看到呢,叔母大人。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便想抛开主角自己脱颖而出的舞手,我可不想成为那样的三流舞手」

 「…………」

  三流这词,是丽雅最为厌恶的词汇。因为会让她强烈地意识到,淑妃是仅次于皇后与贵妃的第三位。

  丽雅吊起了眼梢,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是在这座后宫之中生存下来的妃子之一。不久后她便平复下激情,恢复淑女的声调。当然,那也是因为雛宮已近在眼前了。

 「清佳还真是谦虚呢。但是,光是这样可无法在后宫生存哦。毕竟你所肩负着的,是金家女官们,不,是整个金家的命运呀」

  慢下脚步,等到两人临近之时,丽雅对清佳如此低声说道。

 「体弱多病的玲琳大人之所以能端坐在雏女顶点的宝座上,是因为尧明殿下的宠爱。然而,昨日典礼上,殿下对朱慧月表现出了兴趣。但说到底我并不认为那只沟鼠能以此为契机获得宠爱——但想要将玲琳大人拉下来的话,此刻正是良机」

 「…………」

  清佳美丽的眉梢变得皱起。

  穿过雛宮的大门,丽雅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说道「这是慰问品。还请交由玲琳大人」并将目录托付给藤黄女官们,清佳不快地守望着这一景象。

  丽雅在探望时所选择的慰问品总是流露出拜金主义。从不考虑对方的喜好及环境,总之就是随意所欲地将高级品送出。

  真是毫无美学的俗气行径。那样一来对方都无法理解是谁所赠的吧。毕竟目录上所写的就只有「香炉」跟「梳子」之类的。

  清佳厌烦地转过视线,从其他回廊处,能看见其他雏女陪同着的蓝德妃与玄贤妃,以及单独前来的朱贵妃,各自优美地走过来。

  今日乃是以四夫人与雏女来探望从病中恢复的黄玲琳为主旨的茶会。因为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能涉足他家宫殿,因此决定不在黄麒宫而在雛宮聚首。而接收慰问品的亦非在病床上的玲琳本人,而是其监护人的皇后·绢秀。

 (是带有目录的「慰问品」,和连席位顺序都决定好了的「探望」呢。真蠢)

  清佳以扫兴的心情望着身着不同家色的女人们到达与其地位相应的座位入座。

  当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祝贺黄玲琳的康复呢?虽然明面上称为探望,但要抓住玲琳体弱多病这点建立她不适合当雏女的风评才是她们今日的目的。

 (玲琳大人是那般美丽。才华横溢,无论是谁都对她赞赏有加仰慕不已。即便如此,这般)

  一见敌人变弱便想要马上将其击溃的后宫女人的本性,令清佳感到恶心。

  不,雏女那边还好。玄歌吹担心地看向黄麒宫的方向,蓝芳春也在妃子间火辣辣的气氛下像是要蜷缩起来似的颤抖着肩膀。这便是她们还未染上后宫黑暗的证明。歌吹与芳春都似乎对这杀气腾腾的聚会感到疲惫不堪似的,对其投以视线的话马上会像没事人一样回以眼神示意。

  但是,结果她们也无法劝谏妃子们。雏女是雛宮之花。但雏终究是雏,能够动员后宫的是妃子们。既然身处她们的监护之下,那么雏女想要违抗妃子是做不到的。

  ——但是朱贵妃大人。我也并非找茬,正如我所说的那般只是想协商罢了。

  这时,清佳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只要不妨碍典礼进行也不出丑,便可以继续跟清佳大人谈话了吧。

  拥有着凛然的眼神,如夏日天空般清澈的女人。挺直着背脊彰显出意料外的坚强。尽管说到之前的她,一直都是蜷缩着背低着头……

 (朱慧月……)

  她的舞蹈很美。面对皇太子与皇后都毫不畏惧,提出看顾黄玲琳的身姿想必打动了很多人吧。

  这么说来清佳一开始看着煎药拉弓的她,也是当做伪善者看待的,但直到夜晚仍能听到不断回响的弦音,才终究为她的毅力所折服。

  除了藤黄女官们,玄家与蓝家似乎也有派遣侦察之人去到射场。歌吹与芳春也是,此刻想必与清佳一样怀揣着自责的念头吧。

  唯有朱慧月有着忤逆贵妃的意志,并且是真心实意地想驱除黄玲琳的病魔。

  今日这个场所见不到朱慧月的人。据说在黄玲琳醒来的同时,她也疲惫不堪地倒在了射场上。朱慧月经常在正式的活动上缺席,每每此时都会引起他人皱眉,但唯独在听到传闻的今日,反而给周遭人群留下了相反的印象。

  唯独她向黄玲琳伸出了援手。并且也唯独她不参加贬低黄玲琳的活动。

 「哎呀,你看。那里插着的是迟开的金凤花呢,多么惹人怜爱呀。但是,似乎有些萎靡不振呢?」

 「是呢。那般惹人怜爱的黄色花朵,太过纤细了,一被采摘便会萎靡不振。若是将其插在奢华的翡翠花瓶中,会失去生命的吧。那么对于金凤花而言也太可悲了」

  在比雏女高一段的座位上,坐在邻座的金淑妃与蓝德妃以团扇遮住嘴,马上便含蓄地聊起闲话。话的内容自然是对体弱多病的黄家雏女玲琳的讥讽。而坐在最后一位的玄贤妃则没有加入这样的讨论,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梨园。而四位夫人中地位最高的朱贵妃,也仅是静静地低着头。

 (呐,朱慧月。我想起了有你这只沟鼠在才有的一件好事)

  清佳忧郁地垂下视线,在心中对朱慧月这么说道。

 (正因有土气的你在,这些肤浅的女人所散发出来的腐臭才不显眼)

  不久,藤黄女官们一齐跪下,皇后·绢秀从宫内深处走出。

 「今日为了我家雏女玲琳一事,劳驾各位。本宫在此致谢」

  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宣告的她就席之后,便是「探望」的开始。

  端起为接待自己而备的,以朝露所冲泡的上等菊花茶后,清佳悄悄地叹了口气。

 (呀嘞呀嘞,这群人也真够闲的)

  绢秀饮下招待用的上等菊花茶并在内心叹了口气。

  自己并不好茶与甜点。但,菊花茶的风味与菊花酒颇为相似,因此还能接受。

  若是泡久些味更浓醇,再来上几滴烈酒,想必会很美味吧。虽说正值烈日当空,但若不饮些酒,都不知该如何度过这无趣的茶会。从许久以前,绢秀便非常厌恶茶会及诗会之类的活动。与其在茶桌上相互试探,还不如陪大病初愈的玲琳复健要快乐百倍吧。

 「话说回来,虽说是恢复了,但却连中元节的典礼都未能出席实在是令人惋惜呢。妾身时常对蓝狐宫的人说要好好见识下被誉为蝴蝶的玲琳大人的舞蹈呢」

 「妾身也是一样呢,蓝德妃大人。没有玲琳大人的典礼就如同没有花朵的花园一般寂寥。不知我家不成熟的清佳,是否有装点到这寂寥的花园呢」

 「哎呀,金淑妃大人。要说到清佳大人的艳丽,那可谓如锦秋一般。相反我家芳春无论什么事都太过素气了呀」

 「哪里哪里。芳春大人也可谓如春之花朵般可爱迷人呀。无论是怎样的小花,花便是花。清佳也好,芳春大人也罢,即便不及玲琳大人般国色天香,至少作为一朵结实的花朵也算能宽慰人心了呢」

  从刚才开始,毗邻的蓝德妃与金淑妃便笑容满面又拐弯抹角地指摘着玲琳的虚弱。

  虽然一直用着谦逊和赞美之词,但关键却是在说「比起病倒的黄玲琳,能切实参加典礼的金清佳与蓝芳春要更为优秀」。

  蓝德妃与雏女的芳春一样身材娇小可爱。然而,与芳春怯声怯气缩着的态度相比,德妃却是带着满面笑容,缓缓地用饱含恶意的言语侵蚀对方。

  而再加上个华丽而又富有攻击性的金淑妃,她们的「言语攻击」所含有的恶意便更上一层楼。

 「…………」

  而这时的玄贤妃则是一言不发。只是托着脸颊发着呆。她有着玄家特有的那种难以捉摸却又与金家艺术家风格相异的,一种远离尘世的氛围。今日也仍如同水中之鱼,完全不知他人言语,只是凝视着摇晃着的菊花茶水面而已。

 「中元节的典礼真是太棒了。能让妾身参加十分感谢」

  而说到朱贵妃,则是以那高雅的面容微笑着说了句无伤大雅的话。虽然不会吐出恶意,却也不会提出什么强烈主张。内心温柔而又内敛之人,这便是对这位美丽贵妃的主要评价。

 「玲琳大人在那之后过得如何?听说是恢复了意识」

  大概是对啥都不说的玄贤妃看不下去了吧,玄家的雏女歌吹低声说道。她也是作为玄家之女有着冷淡的面容与寡言的氛围。不过,相比于难以捉摸的玄贤妃,她要更有一种有常识之人,或者说是苦劳人的样子。

 「是呀。至今为止玲琳姐姐大人即便倒下,第二日也会很精神地出现。而这次据说还卧病在床,我很担心是否严重至此」

  似乎是对总算变得没有恶意的对谈松了口气,芳春也畏畏缩缩地问了一句。

  看着如小松鼠般仰望这边的可爱雏女,绢秀不由得被想给她橡子的心情所驱使。黄家之人,都特别喜欢娇小可爱的动物。

 「让你担心了。从头号女官冬雪那听说玲琳已经复原了。然而,总之女官们就是太过度保护了。气势汹汹地扬言说这样的话就该彻底养生。因此玲琳只是被禁足了,不用太过担心」

 「禁足……」

 「『只是』被禁足……?」

  听到令人不安的话语,雏女们的脸微微抽搐了下,但似乎是接受了。黄麒宫的女官们溺爱崇拜着玲琳一事在以前就很有名了。

 「哎呀,那妾身便放心了。但是,玲琳大人患病,单就风寒便要被软禁的话,连雛宮都来不了了吧」

  好不容易营造出符合「探望」的氛围,却被金淑妃·丽雅以谄媚的声调又给转了回去。

 「雏女在不久后是要作为妃子侍奉皇帝陛下的女人。不单是慈爱,还得能宽慰陛下,生育子嗣。虽然僭越,但作为妃子之一的妾身很是担心玲琳大人是否有这样的体力呢」

  她装作品味着菊花茶的芳香,意味深长地眯细双眼。

 「陛下与皇太子殿下皆为龙之化身,其阳气可谓旺盛至极。作为接纳他的阴也是需要相当的力气。这么说来,妾身最近也接连为陛下召幸,难以消除疲劳……明明是在很重要的典礼期间,还真是为难呢」

  虽然委婉却又深入核心的发言,令妃子们微微动了下身姿。毕竟是在说「皇族们都非常的『有精神』,因此作为夜间的对象很是辛苦」这种话。实际上,作为有着美貌与坦率欲求的丽雅,作为侍寝的对象很受皇帝喜欢的样子,侍寝的机会相比于其他四夫人中的任何人都要多。换言之,她的这番言论不仅是对玲琳的低俗估价,同时也是自恃获宠的发言。

 「叔母大人……」

  不习惯这类话题的雏女们都纷纷红透了脸,至于清佳,则是用着想将对方射杀的视线盯着丽雅看。虽然从华丽的容貌上来看很是意外,但作为有着洁癖性格的清佳,对于丽雅在光天化日之下讲出闺中之事的这份粗俗,想必是难以接受的吧。

  顺带一提,即便是绢秀,姑且不论共同的丈夫,但儿子被吹嘘下半身一事,在心境上也是十分的微妙。

  面对紧张起来的氛围,绢秀感到败兴。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理想的皇后会如何行动呢?大概是委婉地规劝淑妃这发言,将变得俗气的氛围导向正轨吧。但很可惜,这并非绢秀的风格。

 「这可太不容易了呢,金淑妃。不过,对了,陛下曾说。虽然你作为对象而言无可挑剔,但声音过大就实属添麻烦了呀。啊啊,说起来手的动作似乎也有些匆乱呢」

  为了搪塞这氛围而拿起茶杯喝茶的女人们都一齐被呛到了。

 「哈……哈!?」

  就连丽雅也忘了使用敬语整个人僵住了。

 「虽然知道你是想激起兴奋,可陛下明明想集中精神的时候却大声叫唤可就不值得赞赏了呀。难道疲劳的原因,不是出在你自己身上吗? 陛下心中似乎也感到扫兴呢。好歹是顶着『淑』之名讳的妃子,自重一些如何?」

 「什……什什……」

  既然你要搞低俗,那便还以更低俗。面对针刺一般的挖苦,直接大刀阔斧地还击才是绢秀。出乎预料的正面攻击,其破坏力,令金淑妃眼中含泪。

 「光、光天化日之下,你在说什么、下作的言语……」

 「什么? 本宫只是在说下棋的事而已。你不也是吗? 被召到陛下宫中,陪陛下下围棋」

  这对绢秀而言是极其罕见的,拐弯抹角的挖苦对方。意思是「或许你从未被视为能作为智力游戏的对象呢」。

 「呼,光天化日之下,你在想什么猥亵之事呀? 太好色了吧」

  而接下来的,便是毫无隐喻的直接攻击。果然,这边才更符合自己性情。

  说着,绢秀哼笑了一声,金淑妃气得吐出话语。

 「竟敢……身为皇后,口中竟吐出这般粗俗……」

 「金丽雅」

  看对方还能嘴硬地回嘴,因此绢秀冷冷地直呼其名。

  那番魄力令周遭的温度一口气降下一般,不单是金淑妃,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屏息。

 「本宫与陛下也持同样意见。你的声音时常会过头,变得扎耳」

  对女性而言可说是低沉的声音。但作为妃嫔之长与国家之母,实可谓正适合皇后的威严,令空气沉静了下来。

 「即便本人并无意说出这般冰冷之词,但你那尖锐的嗓音对弱小之人而言亦是一种伤害。若是明白此处乃是探望之所的话,就赶紧闭上那令人不快的嘴巴。还是说你想被流放到边境吗?」

 「…………」

  面对在此之上直截了当的恫吓,只习惯拐弯抹角挖苦人的金淑妃不禁战栗。

  皇后·绢秀是有着淡泊的性格,言行光明磊落又豪放直爽,在礼仪问题上也从不拘泥。对尖酸刻薄的女人们也大多放置不理,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被视为做什么都不会被怪罪。

  但她到底还是皇后。其权力是压倒性的,一旦招致她的不悦,即便身为四夫人之一,孑然一身被逐出后宫也不足为奇。

 「——淑妃说了很失分寸的话。作为金家之人我深表歉意」

  代替发不出声的丽雅,一脸苍白地开口的是身为雏女的清佳。

 「鸟兽发情的呐喊总是令人不快。但话虽如此,若是将之驱出笼子,其噪音恐怕会令更多人不适吧。还请妃嫔之长,且是笼子看守的您能将这不周到的鸟儿留在笼中多加管教」

 「呼」

  换言之,只要不是驱逐,对这惹人不快的叔母哪怕处以禁足之刑也无妨。对于看似说情实则坚定地舍弃掉丽雅的清佳这态度,绢秀哼了一声。

  对金家的因缘是清楚的。正因如此,清佳极度厌恶爱耍小聪明的自家人,她的这份洁癖,绢秀是很是喜欢。

 「金清佳哟。真是大胆呐。好歹也是身为你监护人的妃子,竟将之比作鸟兽?」

 「是的。淑妃不晓得这场所的主人是谁,只晓得一个劲向前冲。不会区分阶级与力量之人,与兽无异」

 「有个优秀的雏女呢,金淑妃哟。这次看在金清佳的高洁上,便饶了你吧」

 「……皇后陛下仁厚,万分感谢」

  压抑着想要咬牙切齿的怒火,丽雅低下了头。

  就在那个瞬间,看到清佳的眼中闪过了胜利光芒的绢秀扬起了一边的眉梢。

  虽然高洁,但果然——还太稚嫩。

  有朝气是件好事,但若太过头甚至越过妃嫔,那就应当矫正了。

  也包含要抚慰被攻击过头的金淑妃的意思,绢秀苦笑着,决定向他们披露往事。

 「罢了,金淑妃对本宫没有敬意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雛宮时代,能预料到本宫会立后之人恐怕一个都没有吧」

 「哎呀……」

 「是这样吗……?」

  出乎意料的话令不知晓妃子们雛宮时代的雏女们眨了眨眼。

  看着低调却又端正坐姿坐好准备倾听的她们,绢秀加深了笑容。

 「确实如此。无论是刺绣或是诗歌,本宫对可称之为女性嗜好的东西从未有啥兴趣。即便不是如此,在雛宮中也是最为年长的雏女。半老徐娘又不惹人怜爱,本宫也不去磨炼女人的资质,真要说的话是归属在讨人嫌的那一类吧」

  确切来说,绢秀绝非算是落伍之人。只是读过一遍便能背出五经,围棋甚至能下赢宰相,能灵巧地使剑骑马的她,在各方面上都被称为天才。不过,这些才能并不符合一位雏女就是了。

  虽然聪慧,但若要让她写诗便会写成檄文,舞艺也很精妙,但却渗透出鬼神般的魄力,挥舞锡杖时看上去就像在耍棍,这正是当时对她的评价。

  本人与黄家对此都有所自觉,因此原本应是绢秀之妹·静秀成为雏女的。然而,在入宫之前,她便因坎坷之恋最终与人私奔,溺爱小女儿的黄家只得搁置了她的入宫允许了她的婚事,作为代替将绢秀送入了宫中。当时,原本打算成为当朝第一位女性官吏的绢秀彻底闹起情绪,时常将典礼和茶会搁置一旁,是个问题儿童。

 「真怀念啊。和玄贤妃在梨园相互切磋,那是当时唯一的乐趣了……我两的组合让当时的鷲官长都吓得发抖了。是吧,傲雪?」

 「……确实如此」

  被唤到名字的玄贤妃到此才初次露出微笑开口回应。

 「园丁经常哭着说还请不要打掉梨园的树木呢」

 「哈哈哈」

  绢秀笑了。而雏女们则是对妃子们出乎意料的过去感到惊讶,不禁面面相觑。

 「陛下喜欢贤淑女子。其必然的,便演变成本宫与傲雪在争夺贤妃之位了。那时候,雛宮中最为耀眼的当属朱贵妃呢。国色天香的容貌。满怀慈爱之心,德高望重而又内敛。在雛宮中被称为『殿下的芙蓉』呢」

 「无论是身份还是时代皆是过去之事。您过誉了」

  绢秀怀念地眯细双眼,而朱贵妃则是难为情地低下头。

  那高雅的姿态及勾起他人保护欲的模样,令雏女们突然理解了。

  原来如此,换言之,在上一代时朱贵妃更像是如今黄玲琳身处的位置。

  备受宠爱的朱家雏女与招人嫌恶的黄家雏女。可到在这一世代却完全反转过来了,着实让人感觉到命运的奇妙。

 「是过誉吗?倘若没有你在,本宫会留在这雛宮中都很奇怪呐」

  绢秀也深有感触地注视着朱贵妃。一直那么美丽的「雛宮的芙蓉」。纤细又谦逊——但偶尔也能窥见其朱家特有的强烈情感,在这雛宮中自己最亲近的女人。

 「……距离我等的雛宮时代,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呢」

  这么嘟囔了一句的绢秀将茶杯拿到身边。品味着菊花茶所升起的芳香,一时间回忆起对那段怀念的日子。

 「绢秀大人真是的。在这样的地方做什么呢」

  说到某个夏日,绢秀爬上了雛宮的屋顶在那里晒起了太阳。

  此时正值阳光猛烈倾降的白昼盛季。即便不是如此,单瓷砖的反光都足以令人目眩,躺在上面不光会中暑,还很危险。

 「沐浴在这样的烈日之下,人很快就会感到头痛晕眩,难以起身。我在想要是在这睡四个半时辰,明日的乞巧节典礼是不是就能休息了」

 「请不要因为这种理由就做出这般危险的行径」

  绢秀悠哉地回答道,而从雛宮栏杆处探出身子的雏女——朱雅媚则是皱起那美丽的眉梢。平日里以优美的下垂眼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这位和蔼少女,唯独在这种时候会毅然地竖目,以严厉的语气责备人。

 「从朱驹宫的回廊那看到绢秀大人在雛宮屋顶上时,您都不知道我有多胆战心惊。跌落自不必说,单是在这酷暑天气下睡觉都可能会丧命的」

 「区区酷暑严寒,怎么能让黄家人丧命。我跟缺乏锻炼弱小的你可不同」

 「即便绢秀大人是如此,但藤黄等人此刻也都心惊胆战要急出病了。怪可怜的,从先前开始便一直在寻找绢秀大人。好了,过来这边」

  她拉着襦裙训斥着一直躺在砖瓦上的绢秀,因此绢秀没办法只得放弃午睡。以武官一般轻盈的动作轻飘飘地跳到栏杆上后,绢秀愤恨地耸了耸肩对她说「你能明白妾身的心情吗?」。

 「被称为只要握针便可在布上刺出绝美景象的你,一定很期待比试刺绣手艺的乞巧节吧。但是,对于从未握过比短刀还细的刃物的妾身又该怎么做呢? 藤黄们看着妾身拼死拼活准备的丝绸,都『与其让殿下看到这般东西还不如咬舌自尽的好』这般怨恨着连哭了三日」

 「究竟是怎样的刺绣能让藤黄们哭着这么说?」

  雅媚惊讶地询问道,但在看到绢秀从怀中递出的东西后,便失去了言语。

  毕竟那是在皱巴巴的丝绸上,将能被看成是绳子的粗线以格子状样式糊在上面。

 「……这是?」

 「是以直线构画而出的天地太极图。黑线乃阴,白线则是阳」

 「……虽然想提的问题数之不尽,但首先为何要以粗线刺绣?」

 「一针一针缝制不符合妾身性格。想着只要将线加粗便能扩大面积,便最终选择了粗线」

  真希望能表扬我没动用麻绳呢,对郑重其事地这么说着的绢秀,雅媚按住了太阳穴。

 「结果莫说缝制了,这不是贴上去的吗?针的要素消失到何处去了?」

 「你是笨蛋吗。这么粗的线如何穿得过针孔。这道理不该是不言自明的吗?」

  不知为何演变成被说成笨蛋的结果,但这却令雅媚当场忍不住笑出来。或许是因为绢秀的话并无丝毫恶意,相当直爽吧。

 「但是绢秀大人。虽然我清楚真正的您在各类技艺上都很出色,但继前几日的舞蹈之后,若是在乞巧节的刺绣上都表现出失态的话,会被其他雏女轻视的吧,这样下去,贤妃之位可就坐实了呀。您不会懊悔吗?」

 「真是的」

  被雅媚苦笑着质疑,但绢秀却回答得满不在乎。

 「妾身想成为一名官吏。想要守护百姓,培育大地。四夫人虽然说得好听,但归根到底还是妾室。去争夺当中的顺位也没有意义吧。若是天下之母的皇后倒还罢了,嘛,但皇后之位会是你的呢」

  对若无其事地承认其他家雏女为皇后的绢秀,雅媚困扰地微笑着。

 「我是否能成为皇后,那唯有殿下与现皇后陛下才知晓……但我讨厌绢秀大人是末位」

  言毕,雅媚从穿戴整齐的服饰衣领中,取出细心叠好的丝绸。

  打开来后,能看见上面绣着奢华的麒麟图案。

 「我绣了黄家喜欢的麒麟图案。明日请挂上这块吧。这样一来无论是尖酸刻薄的丽雅大人,还是强势的芳林大人,都会稍微老实一些了吧」

  雅媚温柔的眼神中浮现出纯粹的怜恤与强烈的意志。

 「诚惶诚恐的是,殿下对我很是宠爱。若我有幸成为皇后,我希望作为我右臂的贵妃之位能由您来坐。此非谎言,若有耿直的绢秀大人在,对于内心软弱的我而言会是多么大的支持啊」

  这位美貌的朱家姑娘是雏女当中最为年轻的。加上其谦逊的态度,也存在着被其他家雏女所轻视的情况。

  对于在这之中一直保持着孤高却又对事物宽容以对的绢秀,雅媚很是仰慕。

  面对以天女般清澈的眼神直率地注视自己的雅媚,绢秀不禁笑了出来。

 「内心软弱? 别开玩笑了」

  她接过雅媚所绣的丝绸,用手指轻轻抚过那细心绣上的丝线。

 「刺绣会表现出人的品性。你的刺绣虽然高雅但用色却很大胆。丝线越是叠加布便会越硬难以下针,而你却以好几种颜色叠加缝制在一起。虽然看似细腻,但实际上是多次用针刺穿硬布,无疑是有着相当执念与毅力之人」

 「哎呀。总觉得,被说得很过分」

 「但却说对了吧? 你乍一看纤细优美,但实际上执念很深,是一旦做出决定便无论如何都要贯彻到底的厉害女性」

  绢秀轻轻地甩了下丝绸扬起了嘴角。

 「不过,我挺喜欢这点的。跟妾身的妹妹一样」

 「妹妹……静秀大人吗? 我听说那一位是恬静纤细,连虫子都不忍心杀害的公主」

 「啊啊,轻易就哭泣。尽管如此却又顽固得令人吃惊。一模一样吧?」

  对愉快地笑着的绢秀,雅媚叹了口气。因为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无论您对我的评价如何,若是这刺绣能帮到您那就比什么都要好了」

 「不,我不用这个。很不巧妾身品行太差,即便突然展示出这般精致的刺绣,充其量也只会惹人怀疑罢了。最重要的是,拿给那种男人看也太可惜了。留着给妾身当手巾吧」

  对以意料外细心的手势叠好丝绸并恶作剧地在上面留下一吻的绢秀,雅媚无语了。

 「『那种男人』……对未来的天子大人怎么说话的。殿下文武双全,虽然沉默寡言但对雏女们也是珍视怜爱,是非常温柔的人」

 「很遗憾,对黄家而言并不会因为被怜爱而高兴。妾身更想去怜爱人」

  绢秀大言不惭地回答道,并「对了」叩了下手。

 「不过,既然收了这礼,那就得回礼才行呢。你想要什么? 是刀还是枪,啊,弓之类的如何?」

 「为何选项只有武器……是敌意的表现吗?」

 「笨蛋吗?给予武器的意义你不明白吗? 即便离得远无法马上赶到,也仍会思念着你,以这武器代替自己继续守护着你——没有比这更能表达友情的东西了吧?」

  对若无其事地显摆出这荒谬逻辑的绢秀,雅媚只能「是是是」敷衍回应着。

 「是这样呀。那么,若您觉得合适就给我吧。武器的回礼,不是今日也可以。下周,乃至明年,甚至是来世都可以」

 「你看。果然你很要强吧」

  被绢秀突然指出这点,雅媚「哎呀」地眨了眨眼。

  而后两人同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夏日的阳光之下,一直笑个不停——也曾有过这样平静的日子。

  皇后是优美且满怀慈爱的朱雅媚。贵妃是豁达华贵的金丽雅。淑妃是蓝芳林,德妃是玄傲雪,而最下位的贤妃,则是对妃子的荣华毫无期盼的黄绢秀。这五人在未来的顺位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显而易见的,也正因如此反倒给雛宮带来了和平。

  然而,那一日——正好是从夏季转向秋季的时节。

  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情,撼动了整座雛宮。

 「传染病、是吗……?」

  从鹫官那接到令人不安的消息时,正是五位雏女为了商谈丰收庆典而聚集在雛宮一房室的时候。

  据说,当时身为皇太子的弦耀前往水灾灾区慰问时,在那得了病。

  回到京城约莫三日后,他突然开始反复呕吐,如今更是流出血便。面容苍白,还有着疼得难以睡去的腹痛。

 「起初诊断只是碰触到污秽之水,但症状实在过于强烈。虽然药师煎制了药,但却不是能喝下的身体状态,如今只能仰赖殿下玉体的体力,能不断努力摆脱病魔了。还请雏女们在各自宫内禁闭」

  据鹫官所说,一开始殿下呕吐时负责看护的侍童,自昨日起也患上同样的症状。因为这病有传染的风险,所以告知雏女们要在禁闭在宫内。毕竟不清楚病魔是通过什么方式传播的。因此但凡与皇太子有过肌肤接触,或是同地吸入空气之人,又或是数日内一同饮食之人,皆有发病的风险,需要安静观察。

 「怎、怎么会……!」

 「就在数日前,还一同在梨园散步呢」

  女人们为之惊恐。毕竟单是有着精悍美貌的皇太子流出血便一事便足以令自己恐惧了,而那甚至还可能降临到自己身上。

  平日里娇媚地述说着「我要将人生的一切都献予殿下」的丽雅与芳林,如今仿佛都忘了自己的誓言争先恐后地回到了宫内。而傲雪则是远离了女官将自己一个人关在玄端宫的仓库之中。而雅媚也,虽然眉头紧锁地望向皇太子所在的本宫,但还是在女官们的敦促下准备返回朱驹宫。

  但是……

 「绢秀大人……?」

 「鹫官哟」

  唯独绢秀一脸严肃地留在原地,询问身旁的鹫官。

 「你说只能仰赖殿下的体力摆脱病魔是吧。为何,不强行让殿下服药呢」

 「那是、那个……殿下一直挣扎暴动,所以无法很好地服下药物」

 「武官有好几个吧,为何连一位文雅男子都控制不住。其实是害怕接触殿下的血和病魔吧?」

  被一针见血地指出核心,使得鹫官沉默不语。而这份沉默便已是回答。

  绢秀不悦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然而她所前往的并非黄麒宫。而是皇太子所在的本宫。

 「绢秀大人! 您是打算做什么!」

 「打算去看顾。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绢秀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面向惊讶地叫住自己的雅媚。

 「对被臣子女人舍弃的可悲男人,就字面意义上的帮他擦屁股」

 「但是,要是那样做的话,绢秀大人的身体会——」

 「你以为妾身的气势与毅力会败给区区排泄物吗?」

  她耸了耸肩回应了越说越激昂的雅媚。而后,突然猛地眯细双眼。

 「将丈夫守护到底才是妻子的本分。虽然没有作为妾室宽慰男人的意思,但若要问为丈夫舍弃性命的觉悟,那倒是有的。既然当上了雏女,这不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平淡讲述的话语却令留在现场的每个人都为之屏息。

  雏女乃是雛宮之花。是宽慰皇太子心灵的美丽女人们——但与这普通的理解不同,绢秀所说的「雏女」是有着何等分量的角色。

  就如同回去自己房室一般自然。对于绢秀笔直走向本宫的背影,众人皆无言地守望着。

  自那以后过了一周,绢秀就这么住在本宫照顾着皇太子。

  说着气势与毅力之类的话,与此同时她的行动既慎重又细心。对照顾皇太子的侍童,家中有病人孩童或老人者允许离开宫中。并非让侍从们徒劳地陪在侧近,而是命令他们保证充足的饮食与睡眠,自己也遵循这点持续照看着皇太子。固执地亲自洗手抓住皇太子让他吃药,反复地煮沸与洗涤衣物。

  多亏这般恰当的看护,皇太子免于丧失全身的水分与血气,总算是努力恢复了过来。

  再数个月过后,前皇帝坚定了退位之心,皇太子承继帝位,将雏女们分别册立后妃。四夫人的顺位由上往下是朱雅媚、金丽雅、蓝芳林与玄傲雪。而皇后之位,给了绢秀。

  在立后典礼上,对皇帝所做「胜任天下之母」的说明,无人不颔首称是——

  香气飘起。

  菊花茶的香气飘起后消融于半空之后,注意到自己犯迷糊的绢秀眨了眨眼。

 「——哎呀,怎么说呢。总而言之,后宫女人们的顺位,不知何时为何就会被推翻,就是如此虚幻之物。如今身处下位之人必须尊敬上位者,但上位之人也不该轻视下位。无论身份为何,对彼此的敬意是很重要的」

  绢秀就这么结束了话题,喝了口茶。

  被拥护而得以保留体面的金淑妃松了口气,谄媚地送上附和。

 「您说的是。啊,不,唯独皇后陛下的地位是无可撼动的。毕竟,能生出像尧明殿下那般优秀皇子的,在我等之中唯有皇后陛下才——」

  啪脱!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绢秀将茶杯摔到了地上,令金淑妃吓得缩起了肩。

 「哎呀呀。本宫手滑了」

  漂亮的棒读。

 「但在这探望的日子,茶杯碎了实在是不吉利。虽然难得聚在一起,但不好意思今日就此散了吧」

 「欸……」

  对出乎意料想要尽快结束茶会的绢秀,女人们不禁动摇。

 「那、那个……是我的发言、有什么——」

 「对了,雏女们。本宫准备了慰问品的回礼。在别的房室内摆着绸缎,领走自己喜欢的花纹便好。今后玲琳也拜托各位关照了」

  装作听不见丽雅带着僵硬笑容的请示,绢秀急忙地将雏女们撵走。

  接着,对愣住的金淑妃跟蓝德妃扬起眉梢示意「还在这干甚」地轰走了她们。

  玄贤妃则是无言地以目示意后离开房室,只剩下朱贵妃留在原地。

  美貌的贵妃以优雅的动作将茶杯放回桌上后,站起身来。

 「……是为了我吗?」

  以安详的声音静静询问。

  但是,命女官们拿来一杯新茶的绢秀并未与她视线交合,仅是简短地反问道。

 「你指什么事」

  朱贵妃凝视着品味菊花茶芳香的皇后。

  不久,浮露出含蓄的笑容,静静地垂下视线。

 「不,什么都没有」

  不知为何,朱贵妃像是稍微拖动右腿似的走出了房室。

 「……您、就是这样的人呢」

  很小、很轻微的,这么嘟囔了一声。

 「皇后陛下为何会这般生气」

  为了前往另一个房室而结伴同行的三位雏女中,玄歌吹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虽说是显而易见的谄媚,但金淑妃大人只是在称赞陛下而已」

 「歌吹大人,你这话是认真说的吗?」

  清佳一边摆弄着团扇一边不高兴地回答道。

 「虽说是死产,但朱贵妃大人也怀过皇子。即便是为了保身,竟然无视此事去奉承陛下,真是失礼至极。真是的,再怎么丑陋也该有个限度」

  无论如何,清佳对于丽雅那看见敌人是弱者便攻击,是强者便依附的生活方式无比的厌恶。

  清佳散发出的怒火完全不输于徐徐上升的气温,而在她的身旁,蓝家的芳春怯声怯气地附上了一句。

 「但是,对朱贵妃的无礼,为何会让陛下如此生气呢?即便是对玲琳大人的侮辱,都只是以言语来威慑,但对于对朱贵妃大人的侮辱,竟连茶杯都摔了。陛下与朱贵妃大人,看上去并非那么亲密的关系呀……」

  虽然小声,但却是理所当然的指摘。

  清佳原本想说是「作为皇后不能允许扰乱妃嫔间顺位的行为吧」,但转念一想芳春所说也确有一番道理,而将手指敲击团扇。

 「说的也是……确实,朱贵妃大人原本是雏女中的首位,但也没能看出她们关系特别好的样子呢」

 「不仅如此,据说朱贵妃大人死产的时候,其他的妃子都早早前往探望,但陛下却连慰问品都没送过去」

  歌吹像是想起来似的将所听之事说了出来,对此清佳哼了一声。

 「嘛~仅限我家淑妃而言,肯定是以『探望』为借口,去给伤口撒盐那般充满恶意的造访吧,所以不做这样的事比较好,也可能是出于这样的判断」

  总之,清佳喜欢美丽的事物。

  对于皇后·绢秀,虽然没有与玲琳那般纤细与坚韧相伴的美之玄妙,但却有宛如延绵无尽的地平线那般令人敬畏的威严。比起肤浅卑劣的金淑妃,清佳更愿意支持皇后。

  但是,在来到另一个房室看到拍成一排的那不同颜色的绸缎,她忽然弱化了语气。

 「又或者……」

  竞争着美丽,竞争着教养,竞争着恩宠。她们自始至终都在被比较,甚至是被赏赐的东西有无差别。像这样,能公平地被赐予相同品质的东西,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就连雏女都是如此。恐怕在成为妃子后,还会比较起侍寝的频率,是否诞有皇子等,不知何时起,女人都丧失了冷静吧。

 「即便原本关系很好,也可能被争论的旋涡所吞噬。或许面对彻底产生隔阂的对方所能表示的最后的友情,便是摔碎茶杯了吧」

  在沉默下来的女人们中间穿过的千金,轻轻地抚过绸缎。在上等的丝绸上编织着精致的花纹,这便是至上的美丽。

 「——啊。这个白色的绸缎就归我了」

  清佳也是,在这雛宮之中,顽强地生存了一年的女子。

  当她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华丽的美貌上,浮露出精明的笑容。

  绢秀一直在反刍着雅媚离开房室时所留下的小小呢喃。

  ——您,就是这样的人呢。

 「对你而言,我看起来像是什么样的人呢」

  绢秀以手托着脸颊,望着茶杯的边缘自嘲道。

  虽然提出了问题,但答案早已知晓。

  冷酷。

  以公平为宗旨,会对扰乱顺位的女人处于惩罚,却不会对受伤的女人伸出援手。就是这样吧。

 (那个时候,我应该去安慰你比较好吗,雅媚?)

  虽然并不多见,但绢秀还是回忆起过去,扭曲了嘴唇。

  闪过脑海里的,是在即将冻结的冬日。就在绢秀诞下尧明的前一周的日子。同期怀孕,原本预计会比绢秀晚一个月才分娩的朱贵妃,比预期要提前很多的分娩了,其结果,皇子死产了。

  朱驹宫被淡墨色的垂幕所掩盖,在各个宫中送去吊唁与慰问品的时候,绢秀一次也未曾去与她说话。

  因为,该是怎样的厚脸皮才能说出去见她呢。雅媚随着时光渐进被诊断不好顺产,而绢秀却被诊断为顺产无疑。雅媚据说为了怀上皇子竭尽了全力,但绢秀却并没有过多期盼便顺利怀上皇子。最重要的是,雅媚的皇子已经没了,而绢秀腹中的皇子却还健在。

  无论绢秀对她投以何等的关怀,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伤害吧。

  若是刃物的锋利尚且可见,但名为绢秀的伤害,根本无法衡量会侵蚀对方都何等地步。害怕伤害到雅媚的绢秀,姑且是与她拉开了距离。

  暗地里厚葬了皇子,为朱驹宫送去了柴火,雇佣一个厨艺高超的厨师过去,用尽了一切手段,而又细心地留意隐藏着自己的名字不被发现。

  然而在这期间,失意的朱贵妃身体状况并没能恢复,不久,甚至无法从床上起身。而在这种情况下,绢秀迎来了自己分娩的日子。

  一想到在朱驹宫漆黑的寝室中,听到从对面黄麒宫响起精神的婴儿初啼以及女官和太监们喝彩声的雅媚,明明是自己的喜事,却难以高兴起来。

 「啊啊,真是恭喜您了。在殿下出生之际,京城里龙气轰鸣呢,不才的我都能感受得到。定是殿下将周围所有阳气都汇集在自己身上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吧」

  脸上挂着笑容的金淑妃前来表示祝贺的时候,已是产后的第三日了。

  仍对贵妃宝座有所留恋的她,对绢秀诞生皇子一事嫉妒得眯细双眼,而后,刻意地歪头继续说道。

 「朱贵妃大人真是遗憾呐,但盛大的花朵是建立在被疏苗之花的牺牲上,王者的宝座也是建立众多尸体之上。尧明殿下的玉体想必也领受了逝去的皇子那天命吧,朱贵妃大人只要将尧明殿下视为己出去疼爱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的绢秀感到要将眼前都要染红般的愤怒。

  金淑妃之意,是说有着强大龙气的尧明夺去了朱贵妃之子的天运。

  大概是为了给绢秀的喜事泼冷水而说出的挖苦吧,但与其说是因为自身被侮辱而生气,不如说是对她的毫不知轻重感到纯粹的气愤。

 「你不会……对朱贵妃也说了这些话吧」

 「您为何生气? 妾身只是颂扬了拥有得天独厚龙气的皇子与拥有这位皇子的皇后陛下您呀。颂扬之词若是吝惜说出来可不行呢」

  也就是说,对朱贵妃也说过这些挖苦的话。

  丽雅用团扇遮住嘴角微笑着。因为太过愤怒,绢秀甚至想用装饰在祭坛上的脐带勒住这个女人的脖子,然而对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改变了她的想法。

 「可是,朱贵妃大人还真是心胸狭窄呀。妾身仅仅是颂扬了殿下的龙气,眼看着她就气得一副想要诅咒皇后陛下的样子了。对了,唯独皇后陛下没有前去探望的事实妾身也呈报予她了,结果朱贵妃大人竟气得将枕头砸到地板上呢」

  绢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说着这样的朱贵妃还是第一次见到并耸了耸肩的金淑妃。

  恐怕她是为了离间绢秀与雅媚的关系而这么做的吧。将失意的雅媚逼入绝境,并将原因归咎于绢秀。

  但是——

 (砸了枕头? 你说一直卧床不起的雅媚,坐起了身还举起了手臂?)

  在那个瞬间,绢秀领悟到了朱雅媚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是愤怒的矛头。

  怀胎近十月的孩子的死,对于深情的朱家之女是不可能接受得了的。必要的并非抚慰,而是能支撑她站起来的强烈憎恨。那是能让内心猛烈燃烧,令热量遍布全身的憎恨之火——

 「对了,朱贵妃大人甚至扭曲了那美丽的脸庞,辱骂了陛下呢。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也太不敬了」

 「……这样啊」

  绢秀凝视着将安然入睡的皇太子包裹着的鲜艳手巾。在分娩的时候,每次使劲都会紧握着,已经完全起皱了。

 (拿起针吧,雅媚)

  对在那灿烂的夏日里无数次将针穿过硬布的友人,她在内心说道。

 (无论是怨恨还是憎恶。无论燃烧什么,你都不能停下自己的手)

  即便起皱,又或是沾上泥巴,若不将丝线交织叠起,那任何图案都不会出现的。

 (刺向本宫便好)

  绢秀对还在身旁吐露恶意的金淑妃的话语充耳不闻,命女官将她赶出了房室。

 「——我说,雅媚呀。憎恨的图案,还没绣好吗?」

  注视着渐渐失去温度的菊花茶,绢秀这么自言自语。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一开始,她期待着朱贵妃能像受伤的人迟早会拆开夹板丢掉拐杖一样放开仇恨,但到最近反而觉得,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仇恨只会有增无减。

  绢秀之子尧明,已成长为容貌精致文武双全的精悍年轻人。他出色地履行了身为皇太子的职责,连周围都对他称赞不已,这令失去了自己的皇子这一事实,更加折磨着朱贵妃的内心吧。

  绢秀甚至想干脆揪住她的胸口,逼出她的真心话——但是,自从诞下孩子,稳固了皇后地位之后,两人之间便隔开了连绢秀都犹豫着是否该跨越过去的冰冷距离。

  绢秀深深地叹了口气,不久便站起身来。

  好不容易从茶会中解放出来。必须得去看下惹人怜爱的雏女的脸才行呀。

  就算冬雪再怎么软禁她,但毕竟是那个在大病初愈的时候才会更加乱来,鲁莽又可爱的黄玲琳呢。

 「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一直无法变得健康呀,玲琳」

  想起了侄女身影的她,露出了微笑。

  体弱多病的绢秀侄女。在指名雏女的时候,因为她太过体弱多病,就连黄家都发出了不安的声音,但绢秀压制住周围的人说道「玲琳这样就好」。

  没错。

  她····

 (话虽如此,最近的样子稍微有些奇怪——)

  忽然,绢秀感觉到胸口像是有雾气凝固似的而紧锁眉梢。

  本以为是因平日不习惯的沉思所致,但稍微走了几步后,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胸口的疼痛,就犹如滴到水面上的墨水一般,一边描绘出动荡的波纹,一边迅速蔓延至全身。

  明白到自己渗出急汗,忽然地血气降至足底的绢秀。呼吸变得紊乱。

 「唔……」

  胸口、好痛。

  绢秀睁大双眼,双手挠着胸口,就这么倒在原地。

 「皇后陛下!?」

 「绢秀大人!?」

  候在周围的藤黄们被吓了一跳,急忙跑了过来。

  平日里泰然自若的她们那狼狈的呼声此刻听着仿佛在远方,绢秀就这么慢慢地失去知觉。

  咔痧……——

  就在失去意识之前,感觉到蜘蛛的脚步声在敲击着鼓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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