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我們那已經結束的青春鬧劇

②我們那已經結束的青春鬧劇

  第一部、第二章、第一幕。

  時間——上三早的幾天後,某個六月的午休時間。

  地點——川高一年A班教室。

  在自己座位上小睡片刻的主角·有田雁彌,也就是我。

  「所以說,社長到底在說誰啊?」

  「我記得……啊,就是他,趴在那邊睡覺的男生。」

  「那個啊。」

  「喔——」

  「乍看很普通——」

  「不覺得跟通緝令上面的樣子不太一樣嗎?」

  「是吧?所以我才說,我跟他參加同一個委員會,但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啊。」

  「可是,社長超稱讚他的耶——?是不是有什麼秘密啊~」

  午休時間,從走廊微微傳來女生說話聲(複數)。

  從開學到現在還找不到人一起吃飯的我,一如往常將麵包塞進嘴裡之後,以一副「我才不是沒朋友,只是喜好孤獨的狂野派」的態度享受著睡眠。

  「欸欸,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睡覺。」

  「………………嗄?」

  我被胡亂拍了一把後,抬起頭來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看到幾個外表看起來不太好招惹的肉食系學姊團團圍住我的座位。

  大新聞。當一定數量的女生聚集在同一個地方,那個空間就會產生某種特殊力場。那是應該稱之為女性莫斯菲的有毒氣體,我的座位已經完全變成客場了。

  「咦……?」

  太平安眠醒 四黑船 夜無眠——

  ——剛剛古文課學到的※狂歌閃過我剛睡醒、還不太淆楚的腦袋。(編註:以社會諷刺、諧擬為主題的和歌。)

  「啊啊咦!?」

  我慢了一秒才整個人驚醒彈起,弄得椅子「喀嚏」作響。睡意完全被吹散,無形的棉被也掀了起來。

  這這這、這是什麼、這是什麼狀況!?這狀況是怎麼回事!?而且還都是女生!?

  等等,嚇人嚇人嚇人,嚇死人了好不好!

  「欸,你就是有田雁彌?」

  「啊?啊……是、是我……沒錯……」

  被集團其中一人——濃妝豔抹而且頭髮超誇張的俗氣女生——這麼問的我,瑟縮著點點頭。

  「OK,雁彌咪。多指教喂——」

  「喂、喂……」

  雁彌咪?這傢伙不知疊了幾層的睫毛是怎麼回事?同時也讓我知道雖然都是辣妹,但我家鞠彌真的很可愛。

  「雁彌咪,可以借一步說話嗎?可以吧。」

  「不,那個,等一……」

  「謝啦喂——」

  濃妝豔抹女沒等我回答,一屁股坐到了桌上。

  啊,這傢伙沒救了,是個聽不懂日語的日本人。

  「那個,不好意思,我記性不太好……請問學姊是哪一位?」

  雖然我毫無疑問不認識對方,但還是假裝搜尋了一下記憶。

  希望對方能夠察覺無法直接以「沒想到可以對初次見面的人裝熟成這樣」一語提出抗議的一年級男生的弦外之音。

  「我是二年A班的真知子。」

  「喔。」

  第一次遇到不連名帶姓做自我介紹的人。難不成妳是酒家女?還是從事什麼需要花名的行業?

  雖然心中這麼吐槽,但學校裡的階級關係可是無法反抗的.

  「這是藝名嗎?」

  我用比較含蓄的說法吐槽。

  「喔喔——」

  現場起了一陣小騷動。怎麼回事?那反應很不可思議。

  雖然威壓氣勢依舊存在,但看來不是要好好教訓一下看不順眼的學弟的樣子。

  話雖如此,眾目睽睽之下,這個狀況還是讓人很難熬、很痛苦,喘不過氣。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喔?想知道嗎?雁彌咪,你還真積極—」

  才沒有,雁彌咪只是想盡快擺脫女性莫斯菲毒氣的威脅罷了。

  「就是啊~是社長叫我們過來的——」

  「喔。」

  社長。誰啊?什麼社的社長?還有妳又是誰啊?不,妳是真知子,那真知子又是什麼社的?

  然而真知子學姊完全不管我滿腦袋的疑惑,繼續用不太標準的日語說道: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你好像挺派得上用場的,你知道嗎?」

  「不。」

  既然妳都不清楚了,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就是這樣——所以不好意思,你就來我們社團幫忙一下,可以吧。」

  語尾沒有上揚,代表這是一個肯定句。喂喂,濃妝豔抹的學姊,妳這不叫請求,而是命令吧?

  「其他社員也都知道雁彌咪要來囉——」

  連命令都算不上,已成定局。

  等一下,咦咦咦咦咦!?

  「不不不不—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突然講這一大串我也無法接受啊!」

  我不小心大叫出聲——糟糕,要克制一點——我接著切回平常說話的音量。

  「……我很困擾。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社團,但怎麼可以強迫他人入社呢?」

  「為何這麼說?有什麼關係嘛——?妳們說是不是——?」

  喂喂,真知子,當事人可是我耶,妳問後面那些人幹嘛?

  「是啊——」

  是個頭啦,跟班不要隨便應答啦。

  「啊,其實雁彌眯不用入社喔?但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要加入的話,嗯嗯——這個嘛……是可以讓你入社喔——」

  去你的,為什麼這麼高姿態啊?而且妳們到底是什麼社啦?

  「所以到底是什麼社啦?」

  總之,我先把最大的疑問丟出來。

  「未定社。」

  「嘎?」

  未定社。從未聽過的社團名稱。難道是個讓平常濃妝豔抹的人卸妝卸乾淨之後,陳列她們毫無看頭的素顏的社團嗎?怎麼可能。

  「說穿了,我們就是還不知道要幹什麼啦——」

  「是喔。」

  意思是?呃?剛成立?

  「還沒開始社團活動嗎?」

  「是——啊。」

  真知子給了我不明不白的回應。儘管不明不白,那群跟班依舊點頭回應。

  「該說還沒開始嗎——其實比較像是已經結束了吧?」

  「是——啊、是——啊。」

  「……………………」

  我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就跟呆立不動的L一樣,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

  「詳情到社辦再說——總之一起來吧。」

  「總之我才不要,總之太可疑了。」

  「為什麼?有什麼關係。總之有茶喝,總之還有河和陪喔。」

  噗咻——!

  總之想像中我的眼球噴出來了。

  「妳、妳妳、妳怎麼突然……跟、跟、跟河和同學沒關係啦……」

  開學典禮那天,踩著小巧步伐來到因為跌倒而膝蓋流血的我身邊,微笑著將粉色可愛OK繃遞給我的嬌小同班同學。

  她絕對是班上第一,說是學年第一也不為過(※感想因人而異)。輕飄飄美少女·河和若葉,俗稱大家的河和同學,乾脆變成我的河和同學算了。

  為什麼……為什麼這些學姊會知道以硬漢作風聞名的男人·有田,私底下覺得河和同學超可愛……不妙,快數質數!快數質數啊!!

  「可是,河和是你們班的啊。雁彌咪喜歡她吧?你一定很哈那種蘿莉型的。」

  啊啊,是瞎矇的啊。

  「也是啦——畢竟她很可愛嘛——男生應該都很喜歡這種的——」

  什麼嘛,原來只是一般論調。

  「對雁彌咪這種戀愛白癡來說,總之只要一次就會中獎了,就像麻疹那樣?」

  什麼嘛,根本是(自以為)很懂的女人特有的、狹隘又先入為主的看法。

  等等,喂喂,誰是戀愛白癡啊?明明就是妳們太婊子了吧。

  「如何,雁彌咪?被我說中了吧~?」

  「哼。」

  還真瞧不起人。看到妳那張得意的笑臉,男子漢·有田當然不能不反抗。要是我在這時候點頭,別說河和同學好可愛,連雁彌咪是個戀愛白癡的事情都等於是承認了啊。

  「咦~?你不喜歡河和喔!?」

  沒錯,不是這樣。我只是覺得她不錯、很溫柔,而且超級可愛而已。

  班上其他人基本上都不跟我打交道,所以我曾基於消去法想過,是不是能跟河和同學交個朋友,她超可愛的,只是這樣而已。

  但要是河和同學真的跟我熟稔起來,班上同學說不定會覺得她也沒救了。

  所以這個想法,在「河和同學超級可愛」的階段就打住了,既沒繼續發展也沒有就此消失。

  「沒啊。」

  我將以上想法的概要以短短兩字作結。

  「居然說『沒啊』耶——」

  「咦——妳怎麼看——?」

  「超假——真的嗎——?」

  一群女人就這樣進入審議階段。

  估價般的視線不時往這邊投來,加上一些故意說給人聽的悄悄話。啊啊,被刺中了。這股坐立難安的心情是怎麼回事?真想把剛剛飛走的棉被抓回來蓋頭。

  「欸,他應該是那種會過度隱瞞真心的類型吧?」

  「哇,確實像耶。別說告白,甚至無法跟男性朋友商量戀愛煩惱——」

  「哇,不會吧?唉唷討厭,這是男人的純情之類的?我不要——」

  放心,我也不希罕妳;還有我不是純情,是硬漢。

  「總之,很抱歉,我不會去的,各位請回吧,就這樣。」

  我表示出不會搭理她們的態度,用手撐著臉頰閉上眼睛,準備睡回籠覺。

  「唉呀呀,竟然假裝在睡覺耶。」

  「他本人應該認為『我不是純情,是硬漢』吧?」

  「硬漢(笑)。」

  好啦好啦,我才不會中妳們的挑釁咧。

  「果然處男就是難搞——」

  喀噠。

  「……他剛剛抖了一下對吧?」

  「是不是踩到他不想被人觸及的痛腳?」

  「咦?痛腳在哪啊?處男?」

  喀噠。

  「啊,賓果。」

  「欸欸,我說妳還是道歉一下啦?處男其實很介意被別人說是處男耶——?」

  「咦,是這樣嗎?有田同學,對不起喔,我不該大聲張揚你是處男。」

  「我也道歉,剛剛真的有閃過『咦,有田是處男?不會吧。』的念頭。」

  「好了,妳們別再說了啦!不要一直說處男就是有田啦。聽到沒?」

  「好啦。」

  我投降,站了起來。

  「知道了,就照妳們所說的,跑一趟各位的社辦看看吧。」

  所以拜託妳們,立刻閉嘴吧。

  「啊,這樣啊——?不好意思耶,感覺好像是在強迫你——」

  「感覺」個頭,明明就是強迫我去。

  我聳了聳肩,帶著滿腔怒氣離開教室。要是她們再繼續大聲喧譁,會對我的立場造成不良影響,既然都要鬧,就到外面好好鬧個夠吧。

  真是的,這些死婊子就會找麻煩。

  希望同學不要用異樣眼光看待我。

  轉暗——

  說實話,我心裡還是有某種淡淡的期待之情湧現。

  不管形式如何,我能像這樣跟他人對話,已經是進入高中就讀以來的創舉了。

  ※  ※  ※

  第一部、第二章、中場休息·甲。

  時間——竹葉搖擺的七月黃昏。

  地點——埼玉縣S市內,『西賽焦耳』餐廳。

  「社長,轉暗之後那多餘的兩行是什麼啦。」

  讀到這裡,我將新田菊華的平板電腦還給本人。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寫進這種像青春公路電影一樣的正向獨白。」

  「呼哈哈,是吧?這是我剛剛加上去奴的。」

  奴的?

  什麼是奴的?吃螺絲嗎?難道她意外地是個笨拙女孩?算了,不追究。

  「不是啦,妳這樣收尾會完全改變落幕後的餘韻啊。這次雖然是獨自較多的橋段,但我們的目標不是嚴肅吧?應該是喜劇吧?那妳憑什麼亂改東西啊。」

  「憑社長權限啊奴。」

  啊奴?

  咦,她剛剛說了啊奴吧?

  「請問……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但這該不會是某種新的角色特質吧。」

  「奴。」

  點頭。

  啊——她點頭了。雖然我覺得不太妥當,也罷,算了。

  「我覺得不太妥當喔。」

  結果還是沒辦法就這樣算了,有時候我的嘴巴挺老實的。

  「奴噗奴。」

  然後新田學姊的嘴巴有時候很隨便。

  「我確認一下奴。有田同學,這次舞台劇你負責的部分是寫劇本奴。」

  「嗯,是啊,在情勢所逼之下變成這樣了。如果妳要開除我,那我會很樂意地立刻辭退。」

  「慢著,別急奴,我對你的協助抱持最大程度的感謝奴。」

  喂,學姊,不要在這種情況下「奴」不停啦,幾乎把對有田同學的感謝全部※否定掉了。(編註:原文為「ぬ」,若接在動詞語尾則有否定意涵。)

  「不過,先別提對你的感謝之意奴,我也有我該完成的工作奴。要讓劇本往什麼方向走,端看身為導演的我怎麼裁定啊奴…………怎麼裁定奴啊。」

  拜託,不要在意語尾要怎麼加上「奴」好不好。

  「好吧,社長說了算。」

  「有田奴。」

  「怎樣?」

  「你奴說得沒錯奴。我們志在喜劇,不是短劇奴。換句話說,沒有一定奴要逗觀眾發笑奴。重點在奴於,在落幕奴後,有奴有讓觀眾的《情緒指針》指向奴喜悅區域奴。」

  「喔。」

  雖然說起來很怪,聽起來卻頗有道理,但一連串的「奴」卻將這番好話破壞殆盡。總而言之,一直奴奴奴的實在很煩耶。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知該如何誘導人的情緒奴。」

  啊,這個「奴」就還好。

  「畢竟我天生是個情感淡薄的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奴。」

  這次的奴※聽起來有點像法語。(編註:原文為「ない袖フレマセンヌ」。)

  結果她所謂的《換裝式人格》,也只是仰賴語尾變化進行調整。該說手法蠻橫還是老狗變不出新把戲?總之,除了奴以外根本毫無特徵可言。

  「唔奴奴,沒有這回事奴。」

  「還有,老實說聽久了真的很煩。」

  「呃?」

  等等,不對吧,這時候妳應該「吼奴——!」才對啊,幹嘛發出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聲音啊。

  不過,要假裝「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反應,對這個人來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吧。

  「不、不有趣奴……?」

  「雁彌咪對於妳認為這樣很有趣而刻意為之感到驚訝。」

  「~~~……」

  奴奴奴……從她喉嚨傳出了低吼聲。

  「……正是,承認。遵從同志建議,本官將立刻重新安裝OS。」

  「那個,妳混進之前的設定了喔。」

  算了,現在也不太需要吐槽這種事情。

  沒錯,比起那個,重要的是得在今天會議的最後確認一下。

  「社長,妳對這些章節有沒有什麼介意的地方?」

  「奴……對奴,總覺得從一開始登場人物就偏多。」

  「啊啊,果然會有這種感覺嗎?這樣不行?」

  「否,但需要檢討。原生人種的腦部活躍構造領域,與我們《中途人種》相較是大幅封鎖的狀態,應談認為觀眾的接受度遠低於我們比較妥當。」

  「所以說混在一起了啦,過去的角色特徵全都混進來了。」

  總而言之,還是整理一下登場人物吧。

  「知道了。那麼,那個垃圾婊子學姊的橋段就算刪除也不會有太大影響,全刪了吧。」

  尤其是懷疑硬漢主角是個戀愛白癡的場景,不管怎麼想都沒必要存在。消除、消除,從歷史中消除,丟到無底深淵去吧。

  「否,駁回。」

  什奴!?

  「世界是喜劇奴,身為炒熱氣氛的角色,她們的存在不可或缺奴。要刪當然是刪河和同學奴。」

  「奴奴奴奴奴……!妳說什麼鬼話,傻了不成奴!要是刪了河和同學,這個故事就只剩下婊子跟中二了奴啊。」

  「沒關係,還有處男奴。」

  「沒、沒有——!沒有處男角色——!」

  然後,我們就像會說話的玩具一樣,以固定的語音模式對罵了一陣子。現在想想,還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就在厭倦吵架之後,我們做出了結論。將副社長(真知子)以外的學姊降級成無名的龍套角色——這樣的折衷處理方案。

  對記得每個人姓名的新田社長來說,下這決定說不定很痛苦,不過我不清楚狀況就是了。

  然後我到現在也依然持續寫著。

  一邊追溯著第一次踏進她們的社辦那一天的記憶。

  ※  ※  ※

  第一部、第二章、第二幕。

  時間——接續中場休息。

  地點——新校舍的走廊。

  在真知子等人帶領之下,往靜態性社團社辦大樓前進的主角·有田雁彌,也就是我。

  學姊們在新校舍的走廊上不斷往前邁進。

  我帶著一半死心、一半好奇,還有一小匙想著河和同學的心情不情不願地跟著。

  走著走著,回家社的我從未看過的景象在眼前擴展開來。該怎麼形容撫過鼻腔的風呢?要說的話就是一種……工藝味?

  「這邊是我們學校的社辦大樓嗎?」

  「對——靜態性社團的。運動社團在外面的組合屋,廁所在那邊,要休息去保健室——」

  不不,這麼隨便的川高贪紹(也沒人拜託妳)不要也罷。

  「……嗯嗯?怎麼?雁彌咪第一次過來這邊?你是一年級的吧?剛入學的時候,難沒在體育館集合然後帶過來做社團介紹?」

  難沒……真知子學姊說話真的很隨性。

  「嗯,好像有,但我那時候剛好請假。」

  對喔。現在回想起來,就是因為這樣,我在櫻花綻放的季節錯過了加入社團的機會。

  但我想各社團看到我因為一點小事就放棄的態度,也會對我這種毫無毅力可言的人敬謝不敏吧。

  之所以覺得這一帶有種強烈的疏離感,應該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吧。感覺每個經過的學生都以冷漠的眼神瞪著我們這邊。

  類似小學時期那種「啊——!二班的學生跑來四班了——!」毫無道理可言的迫害回憶再度甦醒。

  ※  ※  ※

  第一部、第二章、第三幕。

  時間——接續前一幕。

  地點——新校舍,靜態性社辦大樓其中一室。

  女社員正圍著一張桌子,座位坐著主角·有田雁彌——也就是我。

  審問再次開始。

  又,雖然換了地方,但情況幾乎沒有改變。

  只是因為來到她們的地盤,所以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增加了。好痛苦、好刺、好難受。我願意樂觀檢討妳們的提案,所以快點放了我吧。

  「什麼什麼?誰啊?是社長所說值得期待的一年級生?」

  「那個嗎?」

  「喔——」

  「乍看還真普通——」

  是啊,雖然人數變多,但反應根本一樣,全是些沒禮貌的婊子學姊,fuck!

  但是,這社辦裡面不只二、三年級學生,有一個跟我一樣是一年級——

  ——大概吧,因為我沒看到人,只聽得到聲音。

  「哇~有田同學?你來了!?我、我、我是河和!雖然很沒存在感,但我跟你同班喔,耶——!」

  在礙事的龍套人牆阻撓之下,我雖然只能看到興奮地揮舞著的乎掌,但那裡的確有個小動物般的人影手忙腳亂地動著。

  就算以女生來看,河和同學也算體型嬌小(真的超可愛),另一方面,人牆學姊們則大多是一些體型相對高大的人(真的超礙事)。

  「哈哈,是河和同學吧。妳說這什麼話,我知道妳啊,我們講過話嘛。」

  雖然其實沒講過多少話,但至少不是第一次接觸。那些龍套真的很礙事。

  「要說沒存在感,我還更嚴重,不會輸給妳吧?哈哈。」

  是說,哥哥我在面對美少女時假笑的頻率會增加,沒有特殊理由。妹妹笑說這完全顯露出我怕女生的症狀,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呢,哈哈。

  「咦——?雁彌咪,你反應也太平淡了吧——」

  「真的耶,我還以為會有那種一看就知道是處男的手足無措樣,一下講不出話一下又畢恭畢敬的咧。」

  嘿嘿嘿,託妳們的福。我像少年漫畫裡面的冷漠角色一樣勾起嘴角。因為妳們這些障礙物的關係,我可以不用跟河和同學對上眼啦。

  嘿嘿嘿。為了表示感謝,我在這裡替妳們起個名字吧,龍套山學姊(化名)、龍套谷學姊(化名)、龍套島學姊(化名)。

  「什麼嘛,雁彌咪這個處男真不好玩,根本就是雞肋。」

  「是啊,不僅外表普通內心也普通,根本沒救了吧?」

  「哈哈,學姊們好嚴厲啊,哈哈。」

  我面露微笑,在心裡悄悄將龍套山學姊她們的名字寫進無形的死亡筆記本中。嘿嘿嘿,各位,多虧我寫的是化名,讓妳們得以撿回一條小命啦。

  「哇呼——!有田同學——!」

  隔著龍套村學姊,(大概)踮起腳跟的河和同學露出了半張臉。喔喔,這半月太神聖了。

  「欸欸——!我聽說你要來我們社團幫忙,是真的嗎——?」

  雖然是半月,但那道光芒在這暗沉的夜晚仍顯得過分明亮。我因為太耀眼而遮住眼睛,一邊無意義地抖著盾膀。

  「哈哈,誰知道呢。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詳細情況。河和同學是這個社——」

  我再次抬頭,發現那道光芒已經被埋沒在那群龍套婊子山脈裡面了。

  啊啊真的很礙事耶,那座山超級礙事的。我還想多看幾眼神光啊。

  「那個,各位學姊,那邊掉了一堆鈔票喔,不撿可惜耶。」

  「咦——不要——」

  龍套山誠如字面所述,不動如山。

  「世界上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了——」

  而且生活態度意外地老實,從外表還真看不出來。

  「啊——對了,話說河和,妳先回教室比較好喔。」

  接著說出莫名其妙的話。竟然叫這社團的女主角(推定)回去,妳這個龍套以為自己是老幾?

  「我嗎?是可以……但為什麼?」

  「唉,有點難以啟齒——從我剛剛在教室聽到的說法,雁彌咪似乎不太喜歡河和哩——」

  「咦?」

  噗喔喔喔——!

  因為衝擊過大,我忍不住將無形的牛奶整個噴射出來。無形的真知子學姊因此滿臉都是白濁的液體,而且還在水壓的推進之下,衝破窗户往東邊的天空飛去。

  這當然是騙人的。現實中的真知子毫釐不差地站在那裡,偷偷對著我奸笑,還比了兩個V字手勢。

  「妳!」

  妳這個死賤貨!

  「啊——這樣啊……哇,為什麼呢……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嗎……」

  我彷彿清楚看到埋在龍套山堆裡面的困擾笑容。

  「不!不不不!才才才唄——有!妳才才才沒有做什麼!」

  然後我因為太過混亂而咬到舌頭,在非自願的情況下符合學姊們的期望,表現出遜砲的一面。

  「咦咦!那雁彌咪是毫無理由地討厭河和嗎!?也就是生理上的討厭囉!?」

  「呃?」

  「慢著啦啊啊啊啊啊啊!」

  我揪住改名為吃屎去死子的真知子學姊肩膀猛搖,雖然很想一鼓作氣讓她撞破玻璃,一口氣丟到※彩之國的另一端,但還是忍了下來。(編註:埼玉縣的別稱。)

  「我說!妳、妳可不可以不要亂開這種會讓班上氣氛變尷尬的惡劣玩笑!」

  「啊,這樣啊——也是啦——確實不該在當事人面前說啊。嗯,那我少說兩句好了。」

  「妳、妳、妳、妳………………」

  焦躁,我現在的臉八成跟夜神月差不多扭曲。不、不行,這女人……得快點處理掉才行……!

  「那個!請妳不要亂說!我從來沒說過討厭她、或者生理性排斥什麼的吧!我只是、只是盡可能跟她保持距離而已!」

  「呃?」

  「啊是這樣啊——?抱歉喵☆真知子太冒失了~♪」

  我超想一刀捅死這個用拳頭敲自己頭裝可愛的冒失學姊,但還是忍了下來。

  話說,我總覺得自己剛剛好像一不小心失言了,應該是想太多了吧。

  好,有田,冷靜下來。

  我閉上眼睛……2、3、5、7……然後刻意地深深吐了一l氣。

  「好了,學姊們,玩笑開到這裡。」

  壓低的聲音裡面灌入了明確的情感。

  帶著一種「再說下去我真的要生氣了」的感覺。

  「好啦,知道了,雁彌咪不必這樣淚眼汪汪的。」

  不過,看在對方眼裡似乎成了「再說下去我真的要哭了」的狀態。儘管這麼理解也沒錯。

  「明白的話請道歉。」

  「我說魅子,之前真的很抱歉——那時候因為惠梨香陷入重度憂鬱,我無法放著她不管。」

  「我才不在乎妳們的表面友情怎樣,我是要妳跟我道歉。」

  嚴格說來,是要妳對河和同學澄清。告訴她,剛剛妳說的那些全部都是開玩笑的,有田同學對妳沒有絲毫惡意。拜託妳說清楚啦。

  「哇——有田你很難搞耶。那只是開玩笑啦,何必當真——」

  「啊,對,就是這個!就這樣說吧?麻煩妳把剛剛說過的話再大聲說一遍!」

  「有田很難搞。」

  「不是這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不是這個啦啊啊」的姿勢(我剛發明的,非常熱烈)對龍套女們施展熱帶性壓力。

  幸好我的努力有所回報,聽到河和同學發出「嘻嘻」的笑聲之後,我總算放下心來。

  「呼。」

  有種完成一件大事的感覺。

  「哇哈哈哈哈。」

  學姊們不知為何也笑著拍手叫好,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反而有點不爽。

  「雁彌咪,表現不錯嘛。這過度反應還真有一套。」

  「……妳在說什麼?」

  「應該說這才是正題喔。」

  真知子學姊從龍套群裡拉出一張椅子,椅背向前地反著坐了下來。

  「那個啊——就是,從剛剛開始就說過好幾遍了——我們打算在舞台上演出——」

  「………………………………喔。」

  我完全說不出話,過了整整十秒之後才勉強擠出牛蛙般的聲音作為回應。

  「原來如此,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是這樣啊。」

  妳幾時說過好幾遍,而且到底是什麼演出啦?輕音樂?跳舞?不是吧?

  因為這些人既不是玩樂團的,也不是偶像團體——

  「雖然有點晚了,但我想確認一下。學姊妳們是話劇社對吧?」

  我是在踏進社辦前得知的,因為門口掛著大大的招牌,就算不想看也會看到。

  「不。」

  沒想到對方竟否認了。

  「不不不。」

  那我就否定妳的否認,三倍奉還。

  「何必說這種沒意義的謊話?門邊不就寫了『話·劇·社』三個大字!」

  但話劇社的學姊們找我這個太外行到底有什麼用意,我實在猜不透啊。

  「雁彌咪,這個——」

  真知子學姊突然從辦公桌邊櫃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了過來。

  「啥啊,怎樣……唔喔!」

  冊子直接插進我的臉。

  喂喂,要丟這種平平的東西好歹丟個拋物線吧,不要這樣射過來啦,妳以為自己是※美女怪盜三姊妹嗎?重複說明一下,哥哥我在年齡差距兩輪的叔叔藏書(俗稱JUMP房間)影響之下,吐槽時的舉例內容不太符合年輕人的需求。(編註:出自北条司的漫畫作品《 キャッツ・アイ》。)

  「話說,學姊們知道貓眼卡是什麼嗎?」

  不過,我也知道好作品常常可以跨越世代隔閡,所以還是開口問了。

  「不知道。啊,該不會是便利商店的電子錢包?那個會讓錢包變得鼓鼓的我不喜歡——抱歉,你找別人吧——」

  「喔。」

  我一如往常,將無法傳達的話語收進內心的書架上。

  「所以?這是什麼?」

  充滿手作感的冊子封面上寫著『歡迎來到川高』字樣,我隨手翻了一下,看起來像是給新生參考用,類似家庭手冊的學校介紹誌。

  「剛剛不是說過了嗎?那個四月在體育館舉辦的——」

  「——啊啊,新生訓練?」

  原來是那個的手冊啊。記得導師在放完假之後好像有發過,但都已經結束了,所以我也沒怎麼認真看。

  「你看看社團介紹的地方吧?」

  「喔。」

  每個社團都有個小區塊的匯總頁面。

  我瞧瞧。話劇社的副社長朗讀了充滿青春氣息的酸甜詩歌嗎?嘿嘿嘿,放聲別誦,讓台下因此害羞不已吧。

  我這麼想著。

  「咦?」

  「沒有話劇社對吧?」

  「還真的……沒有耶……」

  那是按照拼音順序排列的,但「英語會話同好會」的下一個就是「應援團」。

  「呃?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啊,我們話劇社已經廢社了。」

  「啊?」

  「去年三月就解散了。簡單來說,就是起了一些糾紛之類的,發生不少事的緣故啦——」

  「是喔……詼說真遺憾還是不幸呢……」

  「哎——畢竟我們社團沒有得過任何獎項,也不曾對地區民眾做出什麼貢獻啦——」

  「唉唉……現實是很殘酷的……」

  總覺得似乎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所以啊,其實這裡是禁止進入的——但我們偷偷打了備份鑰匙,這麼一來就可以隨意進出了——」

  啊,原來如此。

  難怪我總覺得其他社團的人眼神不太友善,原來並不是我有被害妄想症。實際上他們的眼神的確是在訴說:「你們幹嘛回來?」

  「所以呢?一度解散的各位為什麼今天又聚集在一起?」

  「因為社長發了郵件通知我們集合。」

  「社長……是哪位?」

  我環顧了龍套女們一圈。

  「現在不在這裡啦,就是2A的新田菊華,雁彌咪應該知道吧?」

  「啊?為什麼?我哪會知道啊。我為什麼會知道她……她……」

  新田……菊華……?

  「啊。」

  我知道。

  「是她啊——」

  是徐倫啊!就是之前碰到的那個令人無法直視的中二女!

  「對,新田社長發郵件向我們推薦雁彌咪。」

  「為什麼?是推薦了什麼啊?我只跟她見過一次面,她又知道我什麼了。」

  「要不要看看內容?」

  其中一個社員這麼說,一邊打開傳統型手機。

  喀喀喀喀……(按鍵音)

  「這個。」

  「喔,不好意思,借看一下。」

  我接過掛滿吊飾的粉紅色手機,看著螢幕上顯示的文字。

  『寄件人:菊華社長

  主旨:集合通知

  內文:過去,世界成了喜劇。因此我們將再度開始針對當代知性生命體的高層次衝動,以及其周遭進行學術研究與臨床實驗。有志者請在中午或傍晚於之前的監察室集合。又,為求方便管理,此一新團體將延續當地的風俗民情,暫定為喜劇社,蓝持續對有志加入的生力軍敞開大門,只要發現周遭有任何徵兆便可積極進行招攬工作。』

  「該怎麼說……呃,行文方式很老派呢……」

  順帶一提,我這邊所謂的老派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委婉表達。

  喔,這封信還可以往下捲喔。

  『補充:前幾天在O站二號月台遇到一個非常有趣的檢體,由身上的服裝可判斷此人乃本校男生。為了輔助我們的在地工作,或者可以用來擔任制止敵對勢力擴張的象徵,必須盡遠找到並確保此人。檢體名稱依狀況判斷為《有田雁彌》,附上此人的肖像。』

  畫面再往下捲,在內文下方有一張應該是用鉛筆繪製的人物素描。模特兒毫無疑問就是我。

  「畫得真好!」

  而且還補強了不少帥氣度!(啊,所以龍套山學姊她們看到本人才會顯得如此失望啊,要妳管。)

  「菊華社長的美術成績一直都是【優】嘛。」

  啊,對喔,中二病的人在這方面都比較有天賦。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

  「這、這是……那女生到底想幹嘛……」

  腦海中浮現手拿鉛筆,擺出柔軟站姿的徐倫——新田菊華的模樣。還附上「咚鏘——」之類的狀聲字。

  我自認為對她已經很親切了,為什麼還要把我當通緝犯對待,搞不懂,好可怕。總之——

  「請問,新田社長在哪裡?」

  ——得先好好跟她抱怨一下。儘管我覺得她不會聽。

  「缺席。」

  「什麼!」

  這答案出人意表。

  彷彿算準時機一樣,通知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的提示鐘聲在這時響起。

  「不好,我們得回去了。這裡離舊校舍育段距離啊——」

  外表看來隨便,卻意外地循規蹈矩的學姊們,已經像小學生一樣準備離開。

  喂,妳們幾個,那麼強硬地把我拖來,結果根本就沒有好好解釋清楚耶。

  算了,反正都來了,就僅此一次吧。

  「我也要回去了,祝各位有個好年。」

  雖然現在是六月,但我想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見到她們了。最好當成是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雁彌咪,拜啦~放學後見~!」

  別鬧了,我才不會去咧。

  「哇、哇哇哇,有田同學,等等等等!」

  「咦?」

  我一回頭——隨著胸口小鹿亂撞——就看到河和同學。

  她在將原本的社辦用拖鞋換穿成校內用室內鞋的途中,突然匆匆忙忙地走了出來(咦,她該不會有點笨笨的吧?),此時正以單腳跳著。

  「哇啊~幹嘛這樣?既然我們同班,那就一起回去啊——」

  「………………」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光景,像個傻子似地張口結舌。

  「喂——!幹嘛不理我——!」

  「啊……不……我只是……」

  只是怎樣啦。有田,你不是像個傻子,而是真正的傻子。

  「你果然……討厭我?」

  「不!不不不沒有那回事,哈哈……」

  這時候能大大喘息假笑已經是竭盡一切所能,也太慘了吧有田,你看看你,會被無形的妹妹嘲笑喔。

  不,無所謂,都到這一步了,就讓她笑個夠,儘管恥笑落魄的我吧。畢竟世界是喜劇——

  「哇——!對不起有田同學,等我一下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才剛邁開步伐就被後方全力制止。

  「咦?怎麼了?」

  「欸嘿嘿,我一隻腳還穿著拖鞋。」

  「…………」

  怎麼辦?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看到會「欸嘿嘿」笑著的生物。這樣很危險,在走到教室的幾分鐘之間,我真的能夠保持男性的威嚴嗎?

  嗯!嗯嗯!喝啊!我束緊無形的兜襠布,傾注全力拉緊已經鬆弛了的表情肌肉。

  「好,腳下的狀態絕佳!讓你久等了有田同……咦咦咦!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據說我的表情幾乎跟凶狠的修羅沒兩樣。

  ※  ※  ※

  第一部、第二章、第四幕。

  時間——接續上一幕。

  地點——新校舍的走廊。

  在回到舊校舍的路上——

  算了,既然機會難得,就換個比較有味道一點的說法吧。

  ——第一次跟入學以來就看上的女生獨處。

  「欸欸欸,有田同學是怎麼認識新田社長的啊?」

  「耶?啊啊,那個,其實我跟她幾乎毫無關連啦。」

  「咦?」

  遺憾的是,別說是令人心花怒放的發展,我們似乎連好好對話都有困難。

  「哇!也就是說,你們在不知不覺中就混熟了?」

  她甚至還以為我跟社長發展出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不不,不是這樣啦。真是的,我為什麼會——」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方才的傳統手機形象,做出誇張的動作。

  「——被社長看上眼,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啊。」

  我一邊笑著聳了聳肩,一邊將視線從河和同學身上移開。

  至於為什麼,那是因為她從比我低三到四個頭的位置,一瞼狐疑地抬頭看著我,實在很那個,就是令人難以直視啊。

  「啊~不可告人的關係?」

  「就說不是了,我也很想說明,但就是很難解釋啊。」

  「喔喔……?」

  「…………」

  「…………」

  咦,怎麼了?

  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好像那種、一開始就扣錯一個釦子的感覺……?

  「啊,對了!吶!有田同學,下一堂是什麼課!」

  「呃,啊……」

  我說,這活像「哎呀糟糕問錯話了趕快換個話題吧」般唐突的舉止是哪招。

  我當然也覺得釦子扣錯還是早點解開重扣比較好,不過——

  「呃……」

  現在到底是哪裡牛頭不對馬嘴啊。

  「哇~是現代國語?還是古文?好像是古文吧。」

  河和同學的話題已經轉移到第五堂課上面去了。

  「呃……這個,我也不記得。」

  總之不管針對哪個問題,我都含糊其辭地回應。

  「這樣啊。嗯——到底是什麼呢——」

  嗯,到底是什麼呢?

  這種雞同鴨講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仔細想想,我是個怕生到連妹妹都會取笑我的人,當然會陷入這種窘境啊,為何幾秒前的我還在心裡暗爽到飛天啊。

  啊啊真是的,有一股想要逃跑的衝動。

  啊啊真是的,啊啊真是的,快點滾出來啊妹妹。只要有妳加入,對話就會順暢許多——

  「哇哇,有田同學走路好快。」

  「咦?會嗎?」

  糟糕,孤高硬漢·有田腦袋裡面完全沒有配合女生(而且是小個子)步伐的體貼想法。

  而且每次失態就會想要保住自己面子,這也是孤高硬漢·有田的壞習慣。

  「唉,畢竟提示鐘已經敲過了,沒辦法太悠哉吧。」

  「啊……嗯,說得也是。對不起,我笨手笨腳的。」

  「不、不會啊,我並沒有這樣說喔?」

  「其實朋友也常說我動作慢吞吞的。」

  「沒有啊,我是不知道妳朋友怎麼說,但有田同學沒有這樣說喔?」

  怎麼回事?

  互相做的球別說接住,根本是直接飛到場地外面去了。

  「………………」

  「………………」

  最後甚至陷入沉默。

  啊啊,好不容易有機會獨處,這片幸福的白地圓卻被毫無創造性的顏色給填滿了。

  「唉……」

  好想寫詩。

  詩名就叫『幸福的白地圖』。

  將自己的沒用換成自我陶醉的文字羅列,一股腦地沉浸在不會妨礙他人的感傷撫慰之中。

  世界應該是悲劇啊。

  我本來就是這種悲觀的人啦。

  在國中的時候還算幸運,結交了一些朋友,但我本來就是個孤獨又不善交際的陰沉傢伙。

  「那、那個,有田同學!關於剛剛那件事情!」

  河和同學真了不起,我們之間的對話明明一點也不有趣,她卻依然面帶笑容。

  歡迎來到喜劇世界,這樣?

  是啊,現在就是這種時代,大家都面帶笑容地說著好笑的事情呢。

  「什麼?所謂剛剛那件事情是指?」

  比如說,面對這樣的問題——

  「啊啊,我知道了,妳是想問我跟社長偷偷交往的事情?」

  ——故意回答雞同鴨講的內容。

  「咦?」

  我記得大哥說過,突然莫名其妙要笨的難度很高,外行人如果隨便亂玩哏,一定會惹來一身腥。

  所以既然是外行人就安分點,故意以雞同鴨講的模式來回應就好。

  「呃,啊,咦咦?」

  啊,不行啦,她整個就是信以為真了吧。

  「……抱歉,剛剛說的不算,請當作沒聽到。」

  「啊,嗯,我會當作沒聽到的。」

  嗯嗯嗯~~河和同學大概點了十次頭。

  「那個、嗯、我不是在說那件事情,是、真知子學姊提到關於我的事。」

  真知子學姊提到關於河和同學的事。

  她講了什麼……呃,啊啊,是那個吧。

  只要是男生一定都覺得河和同學超可愛的啦。

  「學姊講的是真的嗎……我可以、欸嘿嘿,問一下嗎?」

  「咦!」

  拜託,不要問這種事啦。河和同學該不會有點自戀吧?

  『才沒有什麼該不會,像河和這種受歡迎的可愛女生都超自戀的啦。』

  無形的真知子學姊她們面帶奸笑回答了我的問題。婊子們閉嘴啦。

  「哎呀,這個就,哈哈,饒了我吧。就算是我也很難在本人面前說什麼啊。」

  「呃……」

  就算是我——到底是跟什麼比較之下的「就算」,連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這個狀態跟感覺。

  聽我這麼說,河和同學同樣以不明所以的狀態跟感覺發出一聲「呃……」,說不出話來。

  「啊哈哈……這種說法就等於是回答了嘛。」

  「唔。」

  她還真不懂得要見好就收。

  「你沒有……否認呢……?」

  「唔。」

  甚至還整個衝了進來。

  怎麼?咦,照這情形看來,該不會是要我開口吧?

  她之前雖然會來跟我說話,但身為下層階級人士,還是得盡量避免讓周遭的人誤會我們是朋友。

  稱讚一朵美麗的花美麗,應該沒關係吧。

  如果這樣真的可以的話,我今天就要戒慎恐懼地踏出一步了。

  「我不否認。」

  「咦……」

  「就像真知子學姊她們說的……我確實……」

  老實說,我真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但我卻提高音量,明確地說出口。

  「如果要說我有那種想法的話,那確實算是有吧。」

  雖然我覺得自己的說法也不能算是沒有在繞圈子,但這樣或許反而能夠充分表現我的想法有多強烈也說不定。

  順便好心地翻譯一下,我就是想說河和同學超可愛的啦。哎呀,好害羞。

  「這樣啊……原來你真的這麼想啊……」

  「嗯,是啊,我本來沒有打算說出口就是了。」

  「這樣啊……我又搞砸了啊……本來還想說上高中之後要好好重新來過,原來平穩地過生活這麼難。啊哈哈……」

  咦?等等?那是什麼反應?

  我說河和同學,是妳硬要我說出來的,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種壓抑悲傷的強顏歡笑來回報我啊?

  「啊——傷腦筋……我完全沒有自覺做了什麼邪,哇——我真是笨蛋,啊哈哈哈……」

  咦咦咦咦咦我的稱讚真的讓妳難過到想哭嗎!

  「哈,沒想到有田同學也這麼認為,有點受到打擊。」

  打擊!妳說了打擊對吧!

  「不過,那也是……讓他人有這種想法的我不好,我之後會注意,對不起。」

  居然道歉了!而且是徹底壓低姿態的道歉!

  要人家說,又這樣乾脆地切割,妳根本是惡魔啊!是個前面沒有加上「小」這種可愛文字的惡魔!或者是連魔都沒加,單純的惡!

  「哈哈。」

  我無力地垂下肩。

  「河和同學,別說了,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吧。我現在有種類似對妳告白,卻被甩了的心情。」

  「啊,是耶,應該正好相反才對,啊哈哈。」

  等等,相反什麼的好像也不太對啊,哈哈哈。但我也跟著笑了。

  世界是喜劇。

  心情跟著輕鬆了起來。

  「好,謝啦。」

  「哇?謝什麼?」

  謝什麼?當然是謝謝河和同學讓我多少看出,原來妳也是個假清純的賤貨婊子,根本不需要過度緊張或客氣。大概吧。

  「其實我呢……從剛剛開始就有一種像是扣錯釦子的不協調感……嗯,所以覺得能夠早點坦白也挺不錯的。」

  「啊,嗯……關於這點,我也……一樣吧。」

  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河和同學的表情依舊不甚開朗。

  「雖然我覺得有點遺憾,但比起什麼都不說的悶騷,說清楚講明白還比較……應該比較好吧……」

  什麼都不說的悶騷?

  「………………」

  慢著,有田雁彌給人這樣的感覺嗎?是個會在深夜獨自耍悶騷的男生?

  至於河和同學則是能夠一臉平淡地講黃色笑話的那種女生?不會吧。

  『哪有什麼不會。像河和這種類型的,私底下肯定是性慾旺盛的超級色女啦。』

  『吵死了給我閉嘴!妳們懂河和同學什麼了!臭婊子,我要姦了妳們喔!』

  面對無形真知子學姊等人的冷嘲熱諷,我理所當然地在無形的法庭咒罵回去。

  「但是,我有點生氣。」

  「咦?」

  從現實傳來的壓低嗓音讓我回過神,河和同學不知為何不悅地鼓著臉。

  「生、生氣……?為、為什麼?」

  「這還用問?總有一天要你跪下來求饒。」

  在比我低三到四個頭的位置,憤恨地看著我這麼說的她,看起來真的很那個。

  對,就是那個,河和同學超可愛的。

  話說——

  明明就是妳希望我說,我才忍著害羞的心情說出口的耶,為什麼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對我生氣啊?關於這點,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接受。

  ※  ※  ※

  第一部、第二章、中場休息·乙。

  時間——宣告梅雨季節結束的七月黃昏。

  地點——埼玉縣S市內,『西賽焦耳』餐廳。

  「唉~……」

  「怎麼了,社長?」

  新田菊華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從平板電腦的螢幕前抬起頭來。

  明明是主角與女主角(暫定)兩人並肩而行,令人心頭小鹿亂撞的場景,究竟有什麼值得嘆氣的因素啊?果然對導演來說,《喜劇》裡面不需要酸酸甜甜的BMG(Boy meets girl)內容嗎?

  「唉,你真的是個笨蛋耶。」

  「啥?」

  看來今天社長的《換裝式人格》,似乎是所謂的老媽型角色,而且她為了入戲還穿了件日式圍裙,頭上綁著三角巾。很遺憾我對熟女角色沒興趣,雖然她精心策劃了COSPLAY,可惜我不僅不覺得有哪裡好,甚至還認為既然要COSPLAY起碼也來個女僕或者貓耳之類的吧;不過我不會說出口,因為我是硬漢。

  「雁彌,你這是要怎麼辦啊!竟然惹若葉生氣了!」

  「不,也不能怎麼辦吧。」

  老媽,妳可不可以不要直呼我們的女神河和同學的名字。

  其實我很羨慕她可以這樣直呼其名,只好試著在心中叫叫看。若、若葉。呀——

  「喂!我現在可是在生氣喔,你傻笑個什麼勁啊!」

  「好痛痛痛痛……!耳朵、耳朵要被扯碎啦!」

  這個老媽的作風充滿昭和風味。

  「老媽……不對,社長。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河和同學為什麼生氣啊。」

  雖然來找她商量,但連感情豐富的我都搞不懂的事情,自稱無感情(笑)的新田菊華更不可能弄懂吧。

  「哈!你連這也不懂?」

  等等,妳懂?

  「當然懂啊,妳以為我當了幾年女人?」

  「十七年?」

  「嘿嘿,這十七年可是跌宕起伏啊,因此我對男女之間的關係變得很敏感。」

  新田學姊,妳那個無法理解感情(笑)的設定已經可以不管了嗎?

  「相對的,你一直以來都太不懂女人心了。」

  「學姊,等等,妳要隨意捏造自己的背景是妳家的事,但可不可以不要隨便篡改他人的人生經歷?」

  基本上要我來更正的話,我既不是不懂女人心,也不會特別敏感;只是在沒有機會接觸的情況下活到現在而已。要妳管。

  「不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就麻煩妳告訴我一下,我到底是哪裡惹河和同學不高興啊?」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

  「當然是……?」

  「被你這種廢柴男拋媚眼之後嚇壞了吧。」

  「咦咦咦咦咦咦!」

  我發出慘叫。並非驚訝,而是悲切的慘叫。

  「騙、騙、騙人……身為一個男人,原來我如此糟糕嗎……」

  我一邊顫抖,一邊像個少女般地搗住嘴。

  「哎,應該是吧?」

  「應該個頭。」

  我恢復了。

  「啊啊,嚇死我了。仔細想想,新田學姊根本不可能理解他人的心情嘛。」

  雖然平常我的思考都偏向負面,但今天這個時候我卻是超級正向積極的啦。

  據說人類的精神在接收到無法承受的外來巨大打擊時,會採取某種自我防衛手段,現在的我應該就是這樣。

  「哎呀討厭,這孩子馬上就逃避面對討厭的事情!唉唉,怎麼連這點都跟那個人一樣啊。」

  哪個人啦。

  「學姊的男朋友是怎樣的人?」

  「呃?」

  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了吧。

  「呃,為什麼?咦?」

  「沒啦,妳從剛剛就一副自己有伴的態度不是嗎?所以,我想說妳應該有一個已經交往很久的對象吧。」

  「啊,嗯……這、這樣啊……這個嘛,算有嗎?」

  「交往幾年了?」

  「啊——這個……嗯,多久了呢?大概……十年左右吧……」

  「喔——小學二年級就交男朋友喔?菊華還真是早熟耶。」

  「啊,嗯,是啊……確實,以《原生人種》的身心形成速度來看,多少會覺得這個時期很早也說不定……」

  就說那是走前的《換裝式人格》啦。

  「可是,因為我們會提前迎來《精髓》成熟,所以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新田菊華說出一些誇張到極點的藉口。

  「簡單來說就是沒有男朋友囉。」

  「哼!你是在囂張什麼!快點寫作業啦,戀愛白痴!」

  「少囉唆!我現在就要寫了啦,妳這個中二老太婆!」

  「你說什麼!叛逆期的小鬼就是這樣,一點都不老實。」

  就是這樣,不老實的我才會一直想要潑冷水。

  因為這個學姊的外表真的滿分啊。即使性格方面有一些缺陷,但外表這麼完美的女生,應該從國中時期就有男生想要跟她交往吧,不可能一個也沒有。可是既然到現在都沒有對象,就表示是她自己招致的結果,八成是這樣。

  她有選擇權。

  「哼。」

  我有點不爽。

  「怎麼了?作業很難嗎?」

  「是啊,人生還真難啊。」

  「呵呵,我懂,我知道你很努力。好乖、好乖。」

  被一個面帶慈母微笑的美女學姊摸頭,還真有點害羞,應該說渾身發癢。

  「別這樣啦。」

  因為正值叛逆期,所以我還是反抗了。

  沒關係,反正她那慈祥的笑容應該也是裝出來的,我想要的是真正的愛。

  「新田學姊,我是已經死心,打算要配合妳所謂《換裝式人格》什麼的設……不,機械構造?既然如此,能不能來個像樣一點的OS啊?」

  「哎呀討厭!你這孩子真是的,居然還頂嘴。傷腦筋耶,舉例來說是什麼樣的比較好?」

  「舉例來說啊……那麼,這純粹是舉例而已喔……」

  沒錯,只是舉例。

  如果她摸我的頭,我會老實地感到高興並說「哇,謝謝」之類的。如此一來——

  「比方說,女、女僕?」

  「唉……」

  她嘆氣了。

  「With貓耳之類的?」

  「你白痴啊。」

  被罵白痴了。

  「真不該生下你……」

  「我又不是妳生的……」

  兩人低下頭——畫面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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