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紺子]後宮之烏 7[最終卷][台/繁]
後宮之烏7:海之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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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川紺子
插畫:香魚子
譯者:李彥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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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簡介
「高峻的半身之語,已救壽雪之心於水火。對彼此而言,隻字片語亦屬多餘。」
為了確認千里與之季的安危,壽雪一行人整裝前往界島,
然而當他們終於抵達,眼前的場景令壽雪不敢置信:
在之季與白雷相互對峙之際,白雷竟舉手投降,並示意對方殺掉自己?
而在之季身後,首度顯露出完整面貌的妹妹小明,依然緊緊捉著兄長的衣袖……
面對一直以來憎恨的白雷,之季的理智是否會被復仇之火燃燒殆盡?
小明長年被其執念束縛的魂魄,此次能否獲得解脫?
另一方面,鼇神藉由隱娘的肉身現世於人界,無數水柱從崩裂岩石中噴湧而出,朝著眾人襲來!
在緊要關頭,竟有無數黑色羽毛不斷落在壽雪身上,
那羽毛彷彿受到某種呼喚般,觸碰到壽雪身體的瞬間便又消失。
而後,眾人聽見了翅膀的拍動聲傳來……與此同時,海底火山仍持續地沸騰噴發中……
自神代以來便不斷爭鬥的「鼇」和「烏」,至此展開了最劇烈也是最後的神明之戰!
而戰爭結束後,無論是「烏」及「梟」的歸處、沙那賣一族的未來、
互為半身的壽雪與高峻,二人之間彼此糾纏卻也難以完滿的命運又將有何解?
登場人物介紹
夏高峻 剛即位的年輕皇帝。希望與烏妃壽雪成為「摯友」。
柳壽雪 現任烏妃。能施展神奇祕法。離群而居的神祕人物。
衛青 對高峻忠心耿耿的宦官。
九九 壽雪的侍女。個性單純又有點雞婆。
溫螢 奉衛青之命保護壽雪的宦官。
淡海 壽雪的另一名護衛。
衣斯哈 相當年輕的宦官。來自西方的少數民族。
令狐之季 洪濤殿書院學士,前職是賀州觀察副使。
晚霞 鶴妃。天真無邪的少女。對壽雪懷抱好感。
朝陽 晚霞的父親。賀州權貴。來自卡卡密國的少數民族首領。
白雷 巫術師。新興宗教「八真教」的教祖。
隱娘 「八真教」的年輕巫女。
麗娘 前任烏妃。已過世。
薛魚泳 前任冬官。已過世。
董千里 現任冬官,壽雪的協助者。
花娘 高峻的尊師雲永德(宰相)的孫女。與高峻是青梅竹馬。
Contents
暗雲
炎
半身
壽雪來到高峻的面前時,通報海底火山噴發的急使尚未入城。
「吾須往界島一行。」
彼時高峻坐在內廷的私室,方讀完令狐之季送回的報告。聽得此言,他擱下書簡,凝視著壽雪。只見那少女面帶愁容,顯得如坐針氈。
「千里送回來的信,上頭寫了什麼?」
根據推測,烏漣娘娘的半身疑似化成了黑刀,沉在界島附近的海中。因此高峻將千里及之季送往界島查探詳情。此時他手邊有著兩人送回的報告,而千里除了回報高峻之外,也給壽雪捎了封信。
「界島之海似有異端。」
「之季在報告中也提到了。」
「此島乃邊界之島。」
「邊界?」
「幽宮諸神並樂宮諸神之界。此海現不祥之兆,必是樂宮海神不安於位,門戶之內當有為亂者。」
壽雪向高峻再三強調心頭的不祥預感。
高峻聽聞後,卻沉默不語。雖說壽雪前往界島本是既定之事,但……
「白雷此時也在界島。」
高峻將之季的書簡遞給壽雪,上頭寫著目擊白雷行動相關的證詞。
「白雷所到之處,必然有鼇神的影子。」
「界海震盪,此必為因。」壽雪道:「擾其海者必鼇神,吾當速往。」
高峻心想,鼇神出現在界島,難道是為了搶奪烏漣娘娘的半身?倘若真是如此,確實如壽雪所言,有必要立即採取因應之道。
然而高峻卻沒有辦法像往常一樣當機立斷。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心驚肉跳,心緒難以鎮定。
壽雪說她有不祥預感,亟欲前往界島。高峻的情況卻剛好相反,對少女前往界島一事有不祥預感。
「我也去。」
那聲音正發自兩人身旁椅背上的星烏之口。雖然外形看上去只是星烏,但實際身分卻是烏的兄長──梟。「鼇神在那裡,烏的半身也在那裡,彼地必成戰場。」
「果若兩者相鬥,那可為禍不小。」
上古時代,烏漣娘娘與鼇神交戰時,打沉了一座島。要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界島,後果可不堪設想。界島乃是霄國的貿易門戶,可說是國家利益命脈之所在,而且島上除了霄國百姓之外,還住著不少異國之人。
「梟言欲同往?」
壽雪問道。
「妳聽得見他的聲音?」
高峻吃了一驚。到目前為止,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聽得見梟的聲音。
「非也,烏以此告吾。」
「烏……妳能跟她交談?」
壽雪點了點頭。
「朕與妳相反,只聽得見梟,卻聽不見烏。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雖然有點麻煩,但要溝通不成問題。」
「有一事欲求梟相助。」
「這是烏說的?」
「非也,吾自言之。」
壽雪從懷裡掏出一串黑珍珠首飾。
「那是……」
「曩昔梟所做泥人……宵月遺留之物。」
梟的人形使部遭毀,化為無數羽毛。那些羽毛放置一晚,竟又化成了無數黑珍珠。
「汝可使此物復為宵月之形?」
高峻見狀,轉頭望向梟。
「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好主意。」梟話音方落,黑珍珠忽然一顆顆碎裂,變回了一根根的羽毛。那些羽毛凝聚在一起,逐漸化作人形。不一會兒功夫,那些鳥羽已重新恢復成宵月的外貌。那名年輕男子有著一頭烏黑油亮的長髮,宛如陶瓷一般的雪白雙頰,以及絲毫不帶感情的五官。而此刻身上穿著的宦官長袍,也跟最後看到他時的裝扮一模一樣。
「這樣要交談就不成問題了。」
宵月開口說道。
「非僅如此,亦便於兩地互通聲息。」壽雪補充說道。
高峻心想,這主意確實不錯。
「這麼說來,妳要帶宵月前往界島?」
「然也。」
「不對,恰好相反。」宵月舉起了手。
「相反?」高峻與壽雪同聲問道。
此時星烏驀然鼓翅,降落在壽雪的身邊。
宵月指著星烏說道:
「應該是這樣才對。」
「梟隨壽雪前往界島,宵月待在朕的身邊?」
宵月點頭說道:
「沒錯,否則我遭流放至此地就沒有意義了。」
梟故意讓自己遭幽宮放逐,正是為了拯救妹妹烏。既然烏要前往界島,梟當然會想要一同前往。
「……好吧。」
高峻心想,有梟陪在壽雪身邊,自己確實比較安心。
「朕即刻安排你們前往界島……青!」高峻呼喚背後的衛青。
衛青似乎早有準備,恭恭敬敬地說道:「船隻已經備妥。」
「吾去矣。」
壽雪轉身便要退出,高峻卻從背後喊了她一聲:「壽雪。」
高峻見壽雪停步轉頭看向了他,一時之間卻突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該用何種方式,才能表達自己心中的不安呢?
兩人視線相交的那刻,只見壽雪微微一笑,道:「吾去便回,汝勿驚憂。」
說完這句話,壽雪便出殿去了。星烏也振翅追趕而去,只餘高峻癱坐椅中,不能自已。
「大家……」一旁衛青柔聲問道:「喝杯茶吧?」
「嗯……」
高峻閉目長吁了一聲。
──妳還會回來嗎?
高峻終究沒能問出這句話。
❀
壽雪先是走訪了一趟鴛鴦宮,才趕回夜明宮,只見她換上男裝,脫簪解髻,將一頭秀髮束之於腦後。
「九九,吾已得花娘應允。吾不在之日,汝與紅翹、桂子可往鴛鴦宮暫居。」
九九正將疊好的衣裳置入櫃中,忽聽見這番話,抬頭回道:
「娘娘,我也隨您同往界島。」
「不可。」壽雪的回答短促而堅決。
九九一聽,眼淚差點就要滑落,但她旋即噘嘴說道:
「我要與娘娘同行。」
「九九……」
「太危險了,我勸妳打消這個念頭吧。」淡海在一旁插嘴說道:「娘娘和我們都沒有辦法分心照顧妳。」
淡海與溫螢是壽雪的護衛,自然得跟隨在壽雪身邊。除此之外,她此行就只帶上了星星及梟,兩名護衛此時正忙著打包行李。
「我不需要人照顧。」
「妳別嘴硬了。」
「因為我總覺得……」
九九略一停頓,凝睇著壽雪說道:
「如果我不跟去,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娘娘了。」
「喂!」淡海皺眉說道:「別對出遠門的人說這種晦氣話。」
「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們去!」
九九說什麼也不肯退讓。壽雪正苦惱時,紅翹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壽雪原本以為她要勸九九別任性,沒想到她卻握住壽雪的手,面露殷盼之色。紅翹沒辦法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壽雪,接著又轉頭望向九九。
「……汝亦欲九九隨吾同往?」壽雪問道,只見紅翹頻頻點頭。就連平常負責安撫九九的紅翹也是如此,更令壽雪苦惱不已。
「……」
紅翹又對壽雪搖了搖頭。
「把她帶去吧。身旁無人照看,總是諸多不便。」桂子從廚房探頭出來說道。
這老婢向來不肯踏入房內半步,她朝壽雪遞出一只包袱,九九伸手接下,拿到壽雪面前。那包袱觸手生溫,而且還散發著一股甜香。那是包子的香氣,裡頭多半是壽雪最愛吃的蓮餡包子。
「麗娘當年的話,果然應驗了。」
「麗娘曾有何言語……?」
「若有人能解烏妃之咒,那個人必定是壽雪。」
──麗娘!
麗娘的身影清晰浮現在壽雪的腦海。
「當年麗娘早已說過,妳必定能夠實現歷代烏妃的悲願。」
「……然吾非孑然一身,未遵麗娘教誨。」
「麗娘當年也不是孑然一身。」
桂子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微笑。
「麗娘的身邊有妳。」
說完這句話之後,桂子便轉頭回廚房去了。
「桂子……」壽雪不禁呢喃,低頭望向那包袱。伸手捧起那包袱,登時滿胸皆暖。閉上雙眸,壽雪彷彿能看見麗娘那嚴中帶慈的眼神。
──麗娘……
睜開雙眼後,壽雪轉頭對九九說道:
「汝既欲隨吾同往,當棄女裝,著長袍。」
「是!」九九開開心心地應了。
❀
壽雪接獲消息,是在搭船沿著水路南下時。
「火山噴發?」
「是啊,聽說是界島附近的海底火山。」
這是船隻停泊河岸碼頭時,淡海下船打聽到的消息。
「現在是否還在噴火不得而知,但這陣子恐怕是去不了界島了。」
壽雪不禁按住了胸口。原來自己心中的不祥預感,就是為了這件事。
「高峻……京師朝廷亦知此事?」
「官府應該已派急使回京稟報,這時或許已經到了。」
「梟!」壽雪朝站在船舷的星烏呼喚道。
星烏轉過了頭來。
「皇帝已經接到消息了。」
然而開口的並非是星烏壽雪聽見的那聲音並非男聲,而是少女之聲,發自壽雪的胸口深處。說話之人不是梟,而是藏在壽雪體內的烏。自從壽雪能夠聽見烏的聲音之後,烏幾乎每天從早到晚一直對著壽雪說個不停。
「這是梟說的。」
「願聞其詳。」
「……梟說皇帝接到了消息,正忙著與群臣討論因應之道。」
「可知千里、之季平安否?」
「梟說沒有接到相關的消息。」
壽雪霎時感覺五臟六腑彷彿壓了重石一般。
──希望火山噴發沒有對他們造成危害。
「梟還說……皇帝跟界島的市舶使聯絡不上……火山噴發阻隔了大陸與界島的聯繫,目前無法得知島上狀況。」
壽雪點頭道:「既是如此,吾等當為帝耳目,可以此告高峻。」
星烏瞇起了雙眼。
「他說知道了。」
烏的聲音只有壽雪聽得見,因此在外人眼裡,壽雪就像是對著星烏自言自語。所幸船上沒有壽雪一行人以外的乘客,不會引來詫異的目光。此外,船上尚有兩名高峻派遣的護衛武官,分別站在船首及船尾,監視著附近的動靜。
「目前只能先到皐州的港口,等候船隻恢復出航了。」
淡海說道。皐州位在界島的對岸,多有往來界島的船班。
「皐州的港口現在一定亂成了一團吧……」
溫螢蹙眉說道:「應該有不少滯留在港邊的商人。」
「應該吧。」
「火山不是噴發了嗎?大家應該會逃走吧?」
九九抱著星星,不安地問。
「畢竟只是海底火山,這跟陸地上的火山噴發不太一樣。」淡海歪著頭道:「不管是海商還是漁民,應該都會希望噴發一結束就立刻出海,畢竟他們靠這個吃飯。」
所以他們會一直逗留在港邊,當然也有一些人會選擇逃走。
「逃者眾,待者亦眾,其地必亂。」壽雪呢喃著。
溫螢點了點頭,說道:
「皐州有軍府,應該會有府兵維持秩序,不至於出動朝廷兵馬。」
淡海卻補了一句:「除非當真亂到不可收拾。」
──亂到不可收拾……
但願不會走到那一步。壽雪望著遠方的天空,內心陰鬱不開。
❀
果然不出眾人所料,船隻一抵達皐州,便看見了人滿為患的景象。放眼望去只見萬頭攢動、比肩疊踵,怒罵聲、孩童哭泣聲、趕著上船的腳步聲,以及推車往來聲此起彼落。自船上往外海處遠眺,可看見濃濃黑煙如烏雲般不斷向天空推擠,空氣中瀰漫著古怪的氣味。
壽雪將九九及烏留在船上,先行下了船。
一名貌似港口官差的男人立即奔上前來,嘴裡喊著:「大人來得真早!」
那官差似乎以為是朝廷派了高官前來坐鎮指揮。多半是因為壽雪所搭的船,船首插了一面青旒旗的緣故,那是皇帝直屬官差的象徵。壽雪將解釋的工作交給高峻派遣的武官處理,自顧自地四處遊走觀望。
雖然火山噴發地點是在距離陸地相當遙遠的外海,但煙霧及氣味依然隨風飄來了這裡,還有片片黑灰從天而降。整個海岸全是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塊,幾乎覆蓋了整片沙灘。壽雪走近沙灘,隨手撿拾一顆石塊,拿在手裡掂了掂,竟然相當輕盈。仔細一看,石塊上有數不清的孔洞,輕輕一捏,就裂成了碎塊。
「這是火山噴發時,噴出來的石頭。」淡海一邊說,一邊拿起石塊捏碎。
此時一名武官追了上來,說道:「聽說火山是在五天前開始噴發。」
「噴發已及五日,尚不見止歇?」
壽雪並不清楚一般火山噴發會持續多久的時間。
「聽說有時一天就結束了,有時會噴發三、四個月。」
「唔……」
原來噴發的時間長短有偌大差異。此次噴發,不曉得會維持多久?
「若不止歇,吾等皆困守於此。」
「是啊,噴發若不結束,船隻無法出海……」
武官皺眉看著煙霧道。這名武官姓崔,雖然體格壯碩,但神態平易隨和,性情溫厚沉著。另一名武官則姓曾,有著一般武官典型的體格及威儀。
「烏妃娘娘聲名遠播,即使是在這皐州,也是無人不知。那官差感激涕零,以為您是為了火山之事,親自遠道而來。」
「什麼?」
壽雪轉頭望著崔。「汝何妄言,招致誤會?」
「娘娘,下官可什麼都沒說,是那官差自己以為烏妃要來鎮壓火山,下官只是隨口應和。下官心想,讓他們這麼以為,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會方便得多。」
「這可……」
「下官自作主張,請娘娘恕罪。」
──不,這或許是個好主意……
如果海底火山噴發是因為鼇神激怒了樂宮海神,只要將鼇神打倒,就能平息樂宮海神的怒氣。因此說自己是為鎮壓火山而來,實際上倒也沒錯。只是要事先跟高峻套好,免得雙方說法不一。
「皐州刺史請娘娘移駕至其寓所歇息。娘娘停留在這港口的期間,若能待在刺史寓所內,從護衛的立場來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善。」壽雪凝視著遠方的黑煙,朝著崔舉起一隻手。「汝往告刺史並眾官差,但言吾乃祀典使,今奉帝命前來鎮壓火山。」
崔眨了眨眼,面露詫異之色。但他相當機靈,連忙作了一揖,口中稱是,領命而去。
「烏妃」並不能擅自遊走各地。壽雪雖有鎮壓火山之意,但不能以烏妃的名義,當然更不能讓人知道自己是前朝末裔。所有的功勞,都必須歸給高峻才行。
──如果失敗了呢?
倘若失敗,大不了負起責任,接受懲處。
反正對自己來說,這本來就是一場不能失敗的任務。
❀
在武官的引導下,壽雪回到了人聲鼎沸的港邊。沿途不時可看見海商激動地對著官吏咆哮,旁邊還有其他的海商打著圓場。就算向官吏抱怨,也沒有辦法制止火山噴發。那些海商想必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壽雪一邊走著,心裡一邊暗想,看來當官吏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驀然間,壽雪停下了腳步。熙來攘往的人潮之中,竟有一名年輕人神情恍惚地佇立不動。那是一張頗為熟悉的臉孔,但看起來氣色很差,面容極為憔悴。那個人是……
壽雪於是走上前去,站在年輕人的側邊說道:
「汝非……」腦袋裡竟一時想不出對方的名字。「……沙那賣長子乎?」
年輕人轉過頭來,一看見壽雪,便錯愕得瞪大了眼睛。來到近處一看,他更是滿面病容,面色如土。難道是因為暈船的關係?還是遇上了什麼重大的打擊?
年輕人朝著壽雪行了一揖。
「何以面如槁木?」壽雪看著年輕人問道。年輕人伸手摸了摸臉頰。從他那神情看來,似乎不是暈船。
──他的名字……對了,是晨。沙那賣晨。
沙那賣晨不是接了高峻的旨意,返回其父親朝陽所在的賀州了嗎?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以日程推估,他似乎是在返回京師的路上。
──難道是他在賀州發生了什麼事?
「眼下局勢混亂,吾欲渡界島亦不可得。皐州刺史邀吾往其寓所飲茶,何如?」
如果晨有什麼急著想要告訴皇帝的事情,透過梟傳達是最快的手段。這當然也是壽雪邀約他的原因之一,但比起這些現實上的問題,更讓她擔心的,是晨那憔悴的臉色。
「舟車勞頓,飲茶可解。」
晨看起來需要充足的休息。
壽雪不等他回答,便轉身邁開步伐,而年輕人則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頭。
刺史的寓所就在港口的附近。一問之下,原來不是私宅,而是官舍。刺史為了處理火山噴發的問題,似乎已忙得焦頭爛額,只是招呼了幾句便匆忙離去。但下人們陸續送上茶、酒、糕餅及各種精緻小點,招待可說是頗為隆重,或許是因壽雪為皇帝特使的關係吧。
「聽說皐州刺史是相當精明幹練的人,這一點請娘娘放心。」
崔一邊說,一邊將包子塞進嘴裡。他雖然是護衛武官,吃起東西來卻毫不客氣。壽雪將盛著包子及糕點的器皿推到晨的面前,並放了一杯茶。
「當熱飲。」
晨默默啜了口茶,以雙手捧住了茶杯,宛如在暖著掌心。
「朝餉已畢?」
「小人……尚未進食……」
「既是如此,可嘗此物。汝好甜食否?」
壽雪拆開一只竹葉粽,放到晨的面前,接著又為他取了一塊甜糕。
一旁的九九看得瞠目結舌,說道:「娘娘竟然會照看他人。」
「照看他人有何難?但傚汝與花娘即可。」
「啊,這麼說來,娘娘此時的神態確實很像花娘娘。」
晨喝了茶、吃了粽子,氣色紅潤不少。
「九九,為晨再取茶來。」
九九笑著應了,走出房間。
壽雪轉頭朝星烏喊了一聲「梟」。那星烏原本停在淡海頭上,此時飛了過來,降落在隔壁的椅背上。
「那是……梟1?」
晨愕然問道。
「非也,此乃星烏。」壽雪答道。
而晨聽了,更是一頭霧水,此時他左顧右盼,心中也不知在盤算是什麼。不過壽雪見他終於稍微恢復了精神,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賀州有何變故?」壽雪問道。
晨登時神情緊繃。
「汝若有話欲急告高峻,可速言,吾當為汝傳達。」
「高峻?」晨先呢喃了一聲,接著趕緊摀住了嘴,畢竟那可是皇帝的名諱。
「難道您是指陛、陛下嗎?娘娘說能夠幫小人傳達,是什麼意思?啊……難道這可以直接與陛下……」
晨似乎思緒紊亂,說起話來顛三倒四。
「汝可視此為傳話之術。汝但言,必入高峻之耳。」壽雪簡單說明道。要是詳細說明,反而會讓晨更摸不著頭腦吧。
「呃……」晨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壽雪不禁心想,晨這個人不僅忠厚老實,而且似乎有些不知變通。
「吾乃皇帝特使,司祀典使職。吾聽聞之事,必入帝耳;帝所言之事,吾亦必知之。」
「烏妃娘娘……您的意思是會派出急使回京?」
「汝作此解,亦無不妥。吾若有何言語,即是高峻所言。」
壽雪一邊點頭一邊說道,心裡暗想這年輕人的腦袋未免太硬了。
「好,請娘娘盡速轉告陛下……沙那賣朝陽已派出使者前往北方山脈聯繫各部族,該使者為朝陽次子亘。只要這麼說,陛下就明白了。」
壽雪低頭望向星烏,而那星烏只是慵懶地眨了眨眼睛。
「梟說,高峻說他知道了。」
壽雪體內發出了烏的聲音。
「高峻還說,他已經派羊舌慈惠前往北方山脈,應該可以把這件事情壓下來……」
壽雪將視線轉回晨的臉上,說:
「高峻云,彼已遣鹽鐵使羊舌慈惠往北方山脈。慈惠於北方交遊甚廣,必可化解此事,汝等勿憂。」
「可是……亘……」
晨按著額頭,垂首道:
「能不能請陛下救救亘……他是小人的胞弟……」
「──慈惠當見機行事,勿為此掛念。」
說這句話的不是高峻,而是壽雪。亘前往北方山脈的目的,多半是要遊說各部族造反,這是無可饒恕的死罪。果不其然,高峻對此沉默不語。
「亘曾經告訴小人……沙那賣家族將會覆滅……小人也有這種預感……這都是小人的錯,是小人的出生,拖累了整個沙那賣家族。」晨的臉色逐漸轉為蒼白。
壽雪聞言,蹙眉問道:
「何言汝過?汝有何過?」
「小人並非家母所生……而是家父此生此世……唯一愛過的女人所生……」
壽雪想要詢問那女人是誰,卻問不出口。光從晨的神情,便可看出事情非同小可。
「那就是一切過錯的肇始……家父就從那一刻起……走上了歧路……」
晨的聲音微微顫抖著,然而壽雪無法辨別此時他心中懷抱著什麼樣的感情。是怨懟?是哀戚?是悔恨?還是屈辱?
「原來如此。」烏再次傳達了高峻的話。
「……朝陽的矛盾便是由此而來。」
──什麼意思?
烏接著傳達道:
「朝陽曾說為了沙那賣家族能夠永續長存,他必須與朝廷保持距離。但他嘴上這麼說,實際的行動卻是對朝廷處處干涉。不僅將女兒送入後宮,還暗中策劃各種權謀詭計……這與他表面上的態度有著太大的矛盾。」
──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原來這都是為了晨。他想要讓自己最心愛的女人生下的兒子享受榮華富貴。」
讓晨享受榮華富貴?壽雪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晨。
「……此非汝過。」
壽雪說出這句話,晨驚訝地抬起了頭。
「此乃朝陽自取其亡。沙那賣若覆,亦汝父之過,與子何關?」
晨凝視著壽雪的雙眸,內心似乎驚疑不定。
「高峻說……壽雪,告訴晨……」
烏說道:「立刻返回賀州,命令朝陽退隱蟄居。從今日起,朕命你為沙那賣的當家。」
壽雪依言向晨轉述。
「可是……」晨一時不知所措,視線飄移不定。
「這是唯一的辦法,現在還來得及。」
言下之意,是悄悄讓朝陽單獨受罰,不連累其他人。或許是因為晚霞有了身孕的關係,高峻在這件事情的處置上特別寬宏大量。
「汝不欲見沙那賣誅族,當依此言而行。」
「只要小人這麼做……陛下就會寬恕沙那賣族……?」
「然也。汝得吾言,必不相欺。」
晨於是起身離席,朝著壽雪下跪叩首。
「小人遵旨,但尚有一事相求……」
「何事?」
「小人想把沙那賣當家的身分讓給二弟亘或三弟亮。」
「亮?」
「亮此刻就在京師。小人若為當家,沙那賣一族終究會滅亡。」
「何出此言?」
「小人不得娶妻妾。無妻妾則無子息,沙那賣的血脈終將斷絕。因此小人想把當家地位讓給弟弟們。」
壽雪雖感到詫異,但見晨心意已決,於是點頭說道:「既是如此,便依汝言。」
此時高峻的回覆也是:「就這麼辦吧。」
「往賀州的船隻可正常航行,小人這就啟程趕回賀州。」
晨立刻就要起身走出房間。
「何不稍歇?」壽雪問。
晨淡淡一笑,搖頭說:
「謝娘娘關心。娘娘的恩德,令小人心中陰霾稍解。」
「僅是稍解?」
「小人這一生是不會再有開心的一天了。小人的存在,正象徵著家父的罪愆。」
晨此時臉上的表情,宛如是個垂死之人,鮮血不斷從傷口汩汩流出。
「小人的母親,是家父的胞妹。」
說完這句話後,晨轉身走出房間。壽雪趕緊拿手帕包了一些甜糕,自後頭追趕上去。
「晨!」
晨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隨後,壽雪將那一包甜糕塞進他的手裡。
「……待得事成,汝當往見晚霞,勿使其早晚牽掛。」
晨的五官逐漸扭曲。
「萬事謹細,斯可無災,務必保重。」
晨沒有答話,冰冷的走廊上只聽得見哽咽聲。
❀
「吾欲往界島,難道全無辦法?」
壽雪出了寓所,朝港口的方向走去。放眼望去全是海商及水手,全都只能在港邊枯等。有的醉倒路頭,有的在簷下下棋,青樓裡更是人滿為患。
「若自噴發處外迂迴……」
「那也要海流能夠配合才行。」
淡海說道:
「連水手也束手無策,我們當然更不用說。」
「聽說有一道強勁的潮流從南方流經島嶼的西側,在北方與來自阿開的潮流交匯。」
溫螢補充說明,據說這是向水手們問來的知識。
「兩道潮流匯合後,會轉向南方,流過島嶼的東側。換句話說,整座界島幾乎被強勁的潮流包圍,如果胡亂出海,很可能會被沖到遠海去。」
「這麼說來,一定要有熟悉潮流的船員掌舵才行。」
如果自行駕船,要抵達界島可說是難上加難。
「話雖如此,終不成困守於此地。」
壽雪穿過港鎮,來到斷崖上。遠方可見濃煙不斷竄出。迎面拂來的風頗為溫熱,這似乎是因為這一帶即使到了冬天依然相當溫暖,與火山噴發無關。
──微臣本擔心冬季的海風必然寒冷刺骨,沒想到界島氣候宜人,比京師溫暖得多……
壽雪回想起了千里這句話,心中焦躁,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娘娘,這種時候焦急也沒有用。」
淡海在一旁安慰著。壽雪沒有答話,只是瞪著那黑煙。
「烏,汝能鎮火山否?」
壽雪對著體內的烏問。
「火山噴發是因為樂宮海神在生氣,要是我出手干預,對方會更加生氣的。」
「……」
「不過如果是要跟白鼇打,我是不會輸的。」
「既是如此,當退鼇神。鼇神若退,海神之怒自息。」
「我的半身就在那座島上。」
「咦?」
「半身在界島上,我感覺得出來。」
「……不渡界島,則無退鼇神之力?」
烏沉默不語,她似乎不願意承認此時的自己打不過鼇神。
「白鼇現在是不會出來跟我決鬥的。這傢伙總是這樣。」
「何以知之?」
「除非有必勝的把握,否則白鼇不會主動出擊。他相當卑鄙,總是喜歡先設下陷阱,再把對手引誘進去。」
壽雪想了一下,說道:
「此乃兵法虛實,何言卑鄙?」
烏再度陷入沉默。而停在淡海肩頭的星烏忽然拍了拍翅膀,似乎是梟說了句話。
「……梟也這麼說。他說不是白鼇卑鄙,是我太笨。」
「梟苦言逆耳,或言之太過。」
「就是說,我也覺得自己才沒那麼糟。」
轉眼間,烏又開心了起來。
壽雪不禁心想,烏畢竟有其神性,與凡人不同,其心情容易大起大落,責之則自暴自棄,讚之則得意忘形。跟凡人比起來,她的情緒相當不穩定,動不動就暴怒或哭泣。跟烏相處是一件很累的事,不如交給梟去應付。
壽雪仰望濃煙,沉吟道:
「烏需半身,半身落於界島,火山噴發,界島難近。欲鎮火山,需退鼇神。然無半身,則鼇神難退……環環相扣,無一可為。若不能鎮火山而渡界島,終究無力退鼇神。」
「梟說……」
「咦?」
「梟說他來設法。」
「如何設法?」
「梟說他可以鎮壓火山。梟的腦筋比我好,或許有什麼辦法。」
看來烏也知道自己腦筋不好。
「梟說不是將火山完全鎮壓,而是暫時削弱威力,好讓我們通過。」
「原來如此。」
──既然是這樣,得找到可以渡海的船才行。
原本一行人沿著水路2順流而下時搭乘的船,不能用來出海。因為那艘船上的水手們都不是專門往來界島的水手,不諳界島周邊潮流,一定要找到專門往來大陸與界島的船隻及水手才行。
「若在平日,必有客船往界島者。」
壽雪於是轉頭朝淡海、溫螢說道:
「噴發將有片刻稍緩,吾等可速渡界島。汝等往告刺史,備妥船隻。」
兩人領命,各自一揖後朝港鎮方向疾奔。同時星烏亦鼓翅高飛,朝著大海的方向翱翔而去。壽雪默默地看著那鳥影逐漸化為黑點。
❀
「刺史說沒辦法出船。」
溫螢歸來後向壽雪如此回報。
「何以不出?」
「刺史說往來界島的接駁船皆是官船,為大家所有,雖然娘娘是皇帝特使,但畢竟爆發威力減弱的消息來源不明確,不能冒險出船。」
溫螢接著表示,能夠往來界島與皐州的水手在這裡是重要人才。
「刺史說,只要能夠確定噴發已經收斂,能夠安全航行,就會立刻出船。」
「……吾等之言,確難取信。」
若是高峻在,一定會選擇相信壽雪。但畢竟兩人關係特殊,不能與其他人相提並論。
「吾等亦不知梟之能耐,此行確有風險。」
──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淡海正在尋找願意出海的海商或漁民。海商、漁民中不乏膽識過人者,應該找得到人協助我們。」
「既是如此,吾亦助汝等尋船。」
「娘娘不必……」
溫螢還來不及阻止,壽雪已邁步而行。一定要加緊腳步才行。梟削弱火山噴發,不知能維持多少時間。
一行人回到港鎮,便看見淡海自巷道內奔了過來。
「完全找不到人願意幫忙。大家好像都是第一次遇上海底火山噴發,畢竟船跟水手都是重要的生財工具,沒有人敢輕易冒險。」
「不就是要你去說服他們嗎?」
溫螢不滿地說道。
「若是原本遲疑不決的人,尚可說服。但這些人心意堅定,根本沒有下嘴的餘地。」
「沒本事說服船家,找藉口倒是舌粲蓮花……」
溫螢嘆了口氣。
「不然你去試試看。」淡海也惱怒了起來。
「即便有船,無水手不可。」壽雪想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淡海說得沒錯,只有對遲疑不決之人,才有說服的餘地。
「烏妃娘娘……」
身旁的武官忽然低聲喊道,同時擺出了戒備架勢。溫螢與淡海的表情也變得嚴肅。壽雪定睛一看,原來是有個男人正在朝自己走近。男人的行進方向非常筆直,明顯地朝著壽雪走來,似乎是為了強調自己沒有敵意,也讓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反應。
那是名年過半百的男人,身材高瘦,板著一張臉,緊閉雙唇,眼神也頗為冰冷。他的步伐相當穩重,身上的穿著透出一股貴氣。男人神態像個精明的官吏,但壽雪猜想他應該是個商人。並非每個商人都是滿臉堆笑,抱著以和為貴的想法。
「──請問是柳壽雪嗎?」
男人在武官面前停下腳步,朝著壽雪緩緩發話。嗓音雖然低沉而冰冷,但語氣和善,不帶敵意。若要加以形容,男人散發的氛圍令人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清涼感。壽雪驀然想起,有一個自己相當熟悉的人,也有著這樣的特質。
──花娘……
男人朝壽雪溫文儒雅地作了一揖。
「聽說妳在找船隻及水手。若不嫌棄,請用我家的吧。」
「汝是何人?」
「在下以海商為業,與妳有些緣分。」
「汝與花娘之間如何稱呼?」
男人微微揚起嘴角。
「在下乃花娘之父,姓雲名知德。花娘平素承蒙妳關照。」
「非也,吾實受花娘關照多矣。」
「小女向來喜歡照顧年幼者,只能說是妳與小女頗為有緣。」
雲知德雖然口氣平淡,但隱隱流露出一絲暖意,讓壽雪感到有些意外。當初聽花娘描述乃父,以為是個對女兒漠不關心的父親,如今一見並非如此。
「船已備妥,但噴發若不止歇,實在不敢出海。」
「稍待須臾,必然止歇。」
知德點頭說道:「好,請容在下帶路。」
知德轉過了身,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壽雪朝天際一瞥,只見那濃煙宛如烏雲般覆蓋天空,極目四望,一片昏黑。
──梟,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
之季隱約聞到了藥湯的氣味,走進廚房一看,只見昭氏一手拿著長杓,另一手正將藥草扔進灶上的鍋內。
她轉頭問道:「董千里狀況如何?」
「已退燒了。」
「既然退燒,應該已無大礙。」
「昭老太的藥湯有奇效,感激不盡。」
「不是藥好,是床好。沒想到序家的當家這麼熱心助人。」
之季微微一笑,回到房內。千里正躺在床上,衣斯哈則坐在一旁,不時將千里額頭上的毛巾拿到臉盆裡沾濕。
這裡是海商序家的屋子。當初之季、千里及楪的船遇上海底火山噴發,三人遭捲入海中,所幸為海燕子救起,送至序家照看。不過事實上這中間還有個轉折。海燕子素來與昭氏熟識,因此先通知了昭氏,是昭氏連忙向序家求助,三人才得以住進序家。
昭氏是一名龍鍾老婦,身上流著界島巫女的血脈,而序家則是沒落的海商之家。不管是昭氏還是序家的當家,都是之季與千里在來到界島的第一天便已拜訪過的對象。
之季在被送往序家的途中便已清醒。過了半天左右,楪也已能下床。唯獨千里一直發著高燒,情況相當不樂觀。原本千里就是個體弱多病的人,落海之後又著了涼,因此一直不見好轉。直到今天,他的燒才退了,讓之季著實鬆了口氣。
楪是市舶使的部下,他一恢復精神,立刻就回市舶使的身邊去了。這幾天他偶爾會過來探望千里的狀況,同時說明當下火山噴發的情形。據他的說法,因火山噴發的關係,界島與大陸遭到阻隔,互相難通音訊。官府已準備讓船隻從界島的另一側出海,隨著潮流繞一大圈,就可以抵達大陸上的港口。但是這樣的航線,需要多耗費好幾天的時間。此外也可以靠飛鴿傳書的方式來聯絡,但由於整片天空都是濃煙,鴿子能不能順利抵達大陸實在頗令人擔憂。由此可知,火山噴發對百姓的影響可說是相當巨大。
「漁民們都說,因為海上都是浮石的關係,完全沒有辦法出海捕魚。就算能夠平安抵達捕魚的地點,也沒辦法下網。」
楪對著之季如此抱怨。他原本是阿開的漁夫,而且還是名為「持衰」的巫覡。
之季走出了屋子,登上斷崖。海風不斷迎面襲來。斷崖的頂端佇立著一名少女,那是阿俞拉。她的一頭長髮並沒有束起,在風中上下翻飛。
「……白雷在哪裡?」
阿俞拉轉過頭來,以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仰望之季。
「我想知道白雷的下落,妳知道他在哪裡嗎?」
之季以非常慢的速度重新又問了一遍。阿俞拉卻只是凝視著之季好一會兒,接著緩緩搖頭,意思或許是「不知道」,也或許是「不想說」。
白雷目前行蹤不明。但在火山噴發後,對外交通被切斷,沒有任何船隻出港,可見得此人一定還在島上。
聽說當之季等三人漂流至岸邊的時候,是白雷首先發現了三人的身影。但是當之季醒來時,男人早已不知去向,而且再也沒有人見到他。
之季是因白雷而獲救。但白雷是否有救助三人之心,則不得而知。
──但願他沒有。
白雷是害死妹妹的仇敵,之季希望他是個沒有人性的禽獸,而不希望他有救人之心。
「是那個人……」
阿俞拉伸出手指,指著之季的袖子說道:
「是她讓叔叔找到了你們。」
長久以來,妹妹的幽鬼一直抓著之季的袖子,有時之季也能看見那只纖白的手掌。
「叔叔指的是白雷嗎?讓他找到我們,是什麼意思?」
「她一直對著叔叔大叫……救救他……救救那個人……」
之季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按住了自己的袖子。
──小明!
妹妹的名字在胸中迴盪著。之季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不禁跪了下來。
「為什麼……」
指甲插入了土裡,口中不斷發出呻吟。
──沒有人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樣的地方,接受什麼人的幫助……
驀然間,之季的心頭響起了千里曾說過的這句話。
──緣分彷彿把我們每個人緊緊扣在一起……
當時之季如此問道……
──緣分只會把活著的人緊緊扣在一起嗎?
千里聽了這毫沒來由的一句話,反而流露出了溫柔的眼神。
──不,死者亦然。
「神明……也在尋找叔叔……」
阿俞拉低聲呢喃。那細微的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並沒有傳入之季的耳中。
「因為叔叔把烏的半身帶走了……」
❀
白雷正走在山中小徑上。此地已距離序家極為遙遠,當然距離大海也是。
界島地形多崎嶇,極少平地。寥寥可數的幾塊平地及平緩的斜坡,都已經發展成了村落或市鎮。除了這些地區之外,就只有數不盡的山巒。有些山腰的邊角遭海浪切削,形成了懸崖,懸崖的下方往往會出現海蝕洞窟,或是整座懸崖被切割成形狀清奇雄偉的海角。面海的懸崖斷面有的是紅色,有的則是白色,有的甚至帶有奇特的紋路。界島的特殊地質及海潮,在沿岸區域創作出了一幅幅渾然天成的獨特景觀。
山中到處可見石丁場3。界島亦是一座石材的寶庫。牆壁、階梯、石棺……各種不同用途的硬質岩及軟質岩,在這裡都找得到。界島的岩石只要泡水之後,顏色就會泛青,而且具有防滑的特性,因此在各地的石材之中算是上等的極品。據說界島產的石材,尤其適合用來製作成浴室的地板。除此之外,界島上的山脈還蘊含著各種不同的礦物,例如可以加工製成玻璃的矽石,以及用途廣泛的明礬石等等。古代的界島海商貿易,正是以買賣這些石材及礦物為濫觴。
自石丁場切割下來的石塊,會經由名為「石曳道」的特殊搬運道路運送至港口。如今白雷所走的山中小徑,其實就是一條石曳道。石塊搬運到了港口之後,就會被搬到船上,送往霄國本土,或是其他國家。
有些石丁場如今已不再使用。有些可能是石材業主刻意保留下來,以避免石材資源遭開採殆盡,當然也有一些是已經無石可採的廢棄石丁場。白雷踏進了一座看起來已久無人跡的石丁場。石丁場內到處是刻著業主之印的巨大石塊,或許是開採之後又被拋棄的劣質石材吧。白雷挑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手裡還握著一把沒有刀鞘的黑色長刀。
白雷將那把黑刀舉到面前,仔細觀察那刀身。漆黑的刀身上頭,映照出了白雷的臉孔。就在這個瞬間,白雷彷彿看見了一道少女身影,在背後一閃而過。白雷嚇得立即回頭,身後卻是一個人也沒有。白雷嘆了口氣,繼續仔細端詳那刀身。那把刀綻放著異樣的光芒,而且可以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神力。
那種感覺,與從前取得沙那賣家族神寶時的感覺有幾分相似。
──為什麼我會離開那個地方?
白雷的心頭浮現了這個疑問。為什麼現在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在逃命一般?
這把刀應該就是烏漣娘娘的半身,也就是鼇神吩咐白雷務必找出之物。
白雷的腦海裡迴盪著當初鼇神透過阿俞拉傳達的那句話……找出烏的半身,否則我會將阿俞拉及衣斯哈吞噬……這很明顯是一句威脅之語,而且是接近走投無路的威脅之語。
只要把這玩意交給鼇神,一切就結束了。自己及阿俞拉、衣斯哈都會平安無事。心裡明明這麼想,身體卻做出了逃跑的舉動。
──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實際上,白雷這方面的預感向來相當準確。他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隨即消失在了樹林之中。
❀
雙腳踏在雪堆上的聲音異常刺耳。亘每一次深呼吸,都感覺喉嚨好像要凍僵了,只好維持較短促的呼吸方式。即使如此,喉嚨及鼻孔還是劇痛不已,眼皮已毫無知覺。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雪已經停了,至少天氣晴朗。
「不管是什麼樣的深山野嶺,只要住了人,必定會出現通往大海的道路。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走在前面的慈惠朝亘問道。
亘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但又不敢置之不理,只好開口說道:
「……因為需要鹽?」
「沒錯,山民會以製鹽所需要的柴薪,與沿海地區的百姓交換鹽。而我們羊舌一族,就是沿海地區的百姓。」
剛開始的時候,慈惠對亘說話還彬彬有禮,但相處了一陣子之後,用字遣詞卻越來越粗魯。顯然慈惠原本是個豪邁不羈的人,不習慣太文謅謅的說話方式。
亘在北方山脈的山麓市場偶遇慈惠,懇求慈惠帶自己前往山中聚落。這些北方山脈的部族都生活在深山處,初次造訪之人若無人帶路,便要走到山民的生活聚落亦非易事。亘就這麼跟著慈惠,重複著上山與下山的動作,入夜就睡在樵夫小屋裡,翻過了至少兩個山頭,才終於接近某聚落的山腳。
「像這樣的道路,我們稱作鹽木道。」
慈惠低頭看著腳下,踩了幾下地面,地上的積雪發出窸窣聲響。
「因為是用來搬運製鹽用的木材……?」
「沒錯。除了鹽木道,還有船木道。顧名思義,就是用來搬運造船用的木材。山上的木材有非常多的用處,可以拿來製成木炭,還可以製作成各種木器。」
慈惠雖年事已高,卻是老當益壯,氣力不衰。雖然一邊走一邊說話,呼吸卻毫不紊亂。亘自認為平素鍛鍊有成,但在這大雪封山的山道上,卻連照顧自己也相當吃力。所幸當初聽了慈惠的建議,添購了小羊裘、毛織衣、貂帽及氂牛靴,因此不致凍死。但這些厚重衣物也增加了身體的重量,導致體力的負擔更大。慈惠沿路上配合亘的步調,不時停步暫歇。
慈惠的前方有一頭背負著鹽俵4的氂牛,氂牛的旁邊還有著負責拉牛的苦力。這些苦力專門負責將物資從山上搬運至山腳下的市鎮,或是將物資從市鎮搬運至山上。因為有這些苦力負責搬有運無,山民們平時買賣不必特地下山。
慈惠要隨從們都在山麓的村落待命,只帶著亘上山。亘也依樣學樣,要隨從們都在村落等候。因此這時只有慈惠、亘、苦力及氂牛走在雪中的山道上。慈惠吩咐苦力先行,並且告訴亘:「我們慢慢走吧。」
「為什麼不使用轌5?」
亘看著苦力及氂牛逐漸遠去,忍不住問道。既然要在雪道上搬運重物,照理來說用轌會輕鬆得多。
「在這一帶,轌是入春才使用的道具,冬季並不使用。因為冬天的雪太乾,不夠濕滑,轌壓在上頭會直接下沉,就像滑行在沙子上一樣。必須等到春天,雪開始融解,轌上頭才能滑行,雪道也會比較好走一點。」
亘心想確實沒錯,此時每走一步,腳都會陷入雪中,這正是雪道難行的最主要原因。
「等入春之後,山民們會以轌將木材運送到河邊,再沿著河川順流而下,運送到河口處的村落。在此之前,山民們完全無事可做,只能待在家裡,製作一些木工器具。這跟你們平地人的生活可說是有著天壤之別。」
慈惠轉頭朝亘瞥了一眼,說道:
「如果沒有先搞懂這一點,不管你想要交涉什麼事,都不會成功。」
亘苦笑:「看來在這個地方,有再多的絹布也是無用武之地。」
「根本沒有機會穿那種東西。老夫勸你還是摸摸鼻子回賀州去吧,免得被趕時臉上不好看。」羊舌慈惠道。
「總得試試看再說,不能還沒交涉就打退堂鼓。」
慈惠皺起了眉頭。不過那眼神似乎並非不悅,而是感到同情。亘垂下了頭,靜靜聽著靴子踏在雪上的聲音。
兩人口中所說的「交涉」,指的並非是交易買賣上的交涉。雙方都心知肚明,卻刻意不說出口。
這些日子以來,亘一直摸不清楚慈惠的心中打著什麼樣的算盤。慈惠是欒朝重臣,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而北方山脈又是欒氏的發跡地。如今欒朝遺孤的問題在朝野間鬧得沸沸揚揚,慈惠卻在這個時期來到北方山脈,其心中必然有著明確的意圖,問題只在於那個「意圖」到底是什麼?亘請求與慈惠同行,正是為了打探清楚此人到底意欲何為。
以常理來推測,慈惠是想要慫恿部族擁立欒朝遺孤,推翻當今天子。然而這樣的推論雖然符合常理,卻是相當愚蠢的行為。雖說明知是死路一條也要揭竿起義的人所在多有,但是亘和慈惠相處了這一陣子,並不認為慈惠是這種有勇無謀的人。慈惠這個人看起來深懂處世之道,說難聽點就是隻老狐狸。他不太可能為了對前朝盡忠,而輕易拋棄生命,更遑論拖累所有族人。
──沒錯,那太愚蠢了。
發動叛變的理由只因為出現了一個欒朝遺孤,那只能以愚不可及來形容。
叛亂若無人響應,馬上就會遭到鎮壓。而願意響應的人,必定是能夠透過推翻當朝獲得利益之人。如果是在先帝時期,這種人或許很多,但如今的皇帝登基之後,推翻朝廷反而會讓許多人蒙受損失,當然鹽商也不例外。何況皇帝應該早已察覺慈惠的不尋常舉動,並且指示各地官府及節度使提高警覺。在這種狀況下舉兵,絕對沒有辦法有什麼作為。孤立無援的小規模叛亂不會有什麼實質意義,只能算是一種象徵性的警告。
朝陽派遣亘前往北方山脈,用意正與這個情況類似。慫恿北方部族叛亂,雖然只是一種象徵性的警告,卻已足以成為朝廷抹除前朝遺孤的理由。那遺孤的存在,對皇帝肯定是有害無益,朝陽的目的正是要逼迫皇帝將其誅殺。
北方部族若發動叛亂,在背後慫恿的亘必定難逃死罪。相反地,倘若北方部族無意造反,很可能會為了潔身自保而將亘殺死。不論這場交涉成不成功,亘能夠存活的機率都相當渺茫。
──沙那賣一族必定也會遭到波及,這件事情不會因為我死了而結束。
沙那賣當家的次子參與叛亂,全族必定無法置身事外。亘明知道父親做出了致命性的決策,還是乖乖遵循父親的命令。
──難道我為了得到爹的嘉許,寧願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父親根本不把自己的死活當一回事。亘在心中如此自嘲。這整件事情之中,自己正是最愚蠢的那個人。正因為受到輕視,所以渴望獲得認同,就算明知道這是非常愚蠢且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也必須咬著牙做下去。
「快到了。」慈惠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說道。
那是一座受到白雪環繞的村落,大大小小的屋舍聚集在一片自樹林裡開闢出來的斜坡上。每一棟屋舍都是先在斜坡上鋪設石板,使其變得水平之後,在上頭以木材搭建起井桁式的四壁,再以茅草鋪成屋頂。其中有一棟屋舍的規模特別大,位在村落後方的高地上,是由好幾棟建築物組合而成。
「那是有昃氏族長的屋宅。」
亘深吸一口氣,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如今他們整個聚落的人大概都在忙著鏟雪吧。這一帶積雪很深,鏟雪可是相當吃力的工作,千萬不能打擾了他們。」
「這聚落看起來規模不大。」
「有昃氏的聚落分成了好幾處,並非只有這裡而已。不過部族的人數確實比以前少得多,這一點不管是任何部族都一樣。」
生活在北方山脈的大部族聽說共有六支,有昃氏是其中最大的一支。雖說這裡並非有昃氏的唯一聚落,但以眼前的聚落規模來看,就算把北方山脈所有部族加起來,恐怕人數還是不多。
「……界島海底火山噴發一事,不知道他們聽了會有什麼感想?」
兩人在數天前接到了這個消息。山中消息傳遞不易,在兩人告知之前,有昃氏的人應該不會知道這件事。亘不禁有些好奇,慈惠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傳達這個消息?說得更明白一點,他究竟會如何利用這個消息差?
「畢竟不是本土的火山噴發,只是離島的海底火山,他們應該不會在意吧。」
慈惠說得輕描淡寫。從慈惠的表情,難以看出他心中在打著什麼樣的主意。如果他的目的並非慫恿部族造反,那麼最有可能的目的就是……
──打探部族的動向!
亘認為這比慫恿造反更具有說服力。慈惠獲皇帝親自任命為鹽鐵使,可見得皇帝對他相當信任重用。由此可知,皇帝應該親自召見過慈惠,而且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慈惠很可能是受皇帝暗中託付,前來觀察北方山脈各部族的動向。至於慈惠的前朝重臣身分,或許不具任何意義。
如果這個推論為真,慈惠會如何處置亘這個人?亘前往北方部落的目的,是為了煽動造反,這一點,慈惠應該早就心知肚明才對。亘試著站在慈惠的立場思考。假如自己是他的話,絕對不會立刻撕破臉。與其馬上將亘擒拿,不如故意放縱,藉此觀察北方山脈各部族的反應。
──或許我得要有心理準備才行。但是這樣下去……
亘感覺到強烈的焦躁與不安,彷彿心頭有一把火在燃燒著。意圖令人難以捉摸的慈惠,讓亘思緒大亂,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亘兄弟……」
走在前面的慈惠轉頭說道:
「山中的生活可說是與死亡為伍。山民的幼童死亡數量,可是比平地還多得多。因此老夫總是不禁期盼,這些山民們每個都能夠平安過完一生,不要中途夭折。每一條命都很珍貴……當然你的命也是。」
慈惠雖然臉上帶著笑意,雙眸卻流露著淡淡的哀戚。
「可別急著尋死呀,年輕人。」
亘默然無語,兩人吐出的白煙不斷飄向身後。
❀
慈惠自從結識了亘之後,就很欣賞這名年輕人。睿智、膽大,而且懂得臨機應變。雖然因為太過聰明的關係,導致神情有時會流露出一股傲氣,但這反而增添了亘的個人魅力。
亘是沙那賣當家的次子,他會千里迢迢來到北方山脈,只會有一個理由。慈惠不禁有些惱怒,沙那賣朝陽竟然是如此冷酷的男人。
──他毫不在意兒子的死活?
交付這樣的任務,等於是叫兒子送死。然而朝陽會將這種任務託付給兒子而非其他部屬,或許正是朝陽與其他勢力領袖的不同之處。
慈惠看著亘,彷彿正透過他推論朝陽的本性。
慈惠對亘感到相當同情。一般人如果聽見父親要求自己做這種事,應該會拒絕吧。但是亘沒有拒絕,或許這就是沙那賣家族的特色也說不定。
北方山脈部族不太可能發動大規模的叛亂,這一點慈惠已經能夠預期,但部族之中的少數幾個人物,或許真的逆勢而行,會做出叛亂的舉動。
最麻煩的一點,就在於朝陽根本不在乎叛亂規模的大小。朝陽的目的並非叛亂本身,而是要設法害死壽雪。只要找出有叛亂意圖的人物,接下來就有很多方式可以將事情鬧大,他可以慫恿對方造反,也可以直接向朝廷密告。
而且還有另外一個要素,增添了事態的複雜程度,那就是距離。如果叛亂是發生在京師附近,不管是要確認真相還是要溝通說服,都不至於太困難。但如果是發生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山脈,消息的傳遞速度就會大幅降低。一旦京師接到北方山脈有人舉兵造反的消息,就算叛亂勢力立刻遭到鎮壓,或是澄清這只是誤會一場,都沒有辦法扭轉朝廷的疑慮。
事實上在叛亂發生的當下立刻加以鎮壓,遠比防範未然要簡單得多。但是……
──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讓年輕人枉送性命。
不管是壽雪,還是亘。
慈惠一直在思考著,如何讓這件事圓滿落幕。
一片雪白的景色之中,已可清晰看見聚落的圍牆大門。走到近處一看,門板上雕刻著各種驅魔除厄的圖騰。但因為被大雪覆蓋,所以看不太清楚。聚落之中的家家戶戶也是一樣。大部分的屋舍都是單棟建築,井桁式的木牆切口處都像圍牆大門一樣刻著圖騰,每一戶人家的圖騰形狀各異其趣。
從圍牆大門一直到族長的屋宅,沿路上的積雪都被清除得乾乾淨淨。聚落裡的每個人都拿著木鏟,勤奮不懈地鏟著積雪。
「啊,羊舌老爺!」
族人們都認得慈惠,親切地打起招呼。
「族長正在屋裡等著你呢!」
苦力已早一步抵達,告知慈惠將來訪的消息。
「唔,那我們可得快點才行。」
慈惠一邊催促亘,一邊加快了腳步。
「族長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嗎?」亘問道。
「不,族長性情相當溫厚。山民部族常給人粗魯蠻橫的印象,但這裡的族長跟族人都非常和善。」
「……這意思是說,除了這裡以外的部族,都很粗魯蠻橫?」
亘聽出了慈惠的言下之意,慈惠笑著說道:
「等你見到了,自然會知道。」
亘微微露出了不滿的表情。這種因為年輕氣盛而沒有辦法完全隱藏心情的小缺點,也讓慈惠感到相當有趣。
──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這是一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他的前方還有著光明燦爛的未來在等著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明白這一點呢?
❀
正如同慈惠所說的,有昃一族的族長臉上一直掛著溫慈的微笑。從那笑容看起來,似乎是個相當和善的人。亘原本以為一族之長應該都像自己的父親那樣,因此心情相當緊張,直到見了族長的面,才稍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被大雪掩蓋的道路,應該很不好走吧?原本積雪應該已經被踏實了,但昨晚剛好又下了雪,所以變得又鬆又軟。」
有昃族長吩咐下人送來熱茶給兩人。那茶與一般的茶截然不同,有點濃稠,帶著微微的乳白色,喝起來除了鹹味之外,還有淡淡的甜味。更奇妙的是嚥下之後,舌頭上會殘留些許的油脂氣味。亘越喝越是納悶,不明白這是什麼茶。旁人於是解釋,這一帶所謂的茶,其實是以氂牛的奶製成的飲料,他這才恍然大悟。喝完了茶,感覺身體暖和多了,疲勞也減輕了不少。
房間裡相當溫暖,與天寒地凍的屋外有著天壤之別。牆邊擺了一座巨大的器具,看起來像是陶瓷製的大灶。旁人告訴亘,只要在那裡燒柴,牆壁及地板都會變得溫暖。每一間房間都是以毛織布區隔開來,木頭地板上鋪著毛毯,毛毯上又鋪著獸皮。
「我這裡正好需要鹽。真是太感謝你了,慈惠兄。」
「今年的鹽產量剛好比往年多了一些,老夫只好拖著這身老骨頭,帶著鹽到處兜售。」
慈惠發出了豪邁的笑聲。名義上鹽商的鹽會由官府收購,但收購完的鹽如果有剩,鹽商可以自由販賣給百姓。先帝時期鹽商幾乎活不下去,但是到了現在的皇帝登基,鹽商又恢復了活力,這得歸功於寬鬆的鹽商管理制度。
「小兄弟你大老遠跑到我們這山裡賣鹽,肯定要蝕本了。但是對我們來說,當然是多多益善。」
有昃族長慢條斯理地笑著說道。此人年紀約莫五十上下,舉止儀態從容優雅,但體格異常結實,與身強體壯的慈惠可說是一時瑜亮。
「慈惠兄總是不跟我們收額外的運費。」族長向亘解釋道。
「在我們這種深山裡,不管要買任何東西,都會比平地貴三成。相反地,不管要賣任何東西,都得減價三成。一來一往之下,物價和平地差了六成。自從鹽改成專賣制之後,山上和平地的鹽價都一樣,這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但要僱用苦力將鹽搬上來,還是免不了得花上一筆費用。」
「原來如此……」
專賣制度會讓價格維持在定額,雖然常受人詬病,但這種不管是山區還是平地都一視同仁的作法,對居住在山區偏鄉者反而是好事一件。
當然如果要委託苦力運鹽,就得支付額外的費用。但是若要讓山民親自下山到市鎮裡搬鹽,又嫌太麻煩。而且平常不會有商人特地到這種偏僻山區賣鹽,因為搬運的成本太高,根本不會有賺頭。
光從鹽這樣東西,就可看出山上生活的不易。
「畢竟我們鹽商是從老祖宗的時代就跟部族往來,如果他們不賣我們柴薪,我們也無鹽可賣。」
慈惠發出開朗的笑聲,將茶一口喝乾。族長又拿茶將他的碗倒滿。
「小兄弟,你現在知道跟我們做生意無利可圖,是不是很失望?」
族長轉頭望向亘,那雙眸彷彿能看穿亘的心思,令亘不覺心驚。
「呃……沒有錯,原本想得太天真了。」
亘面露微笑。
「晚輩是家父的次子,差不多到了該離家自立的年紀,原本打算到這一帶做生意……」
「你要做生意,不必到我們這種窮鄉僻壤。從賀州到京師的路上,到處都能做生意。絹布這種商品,要在物阜民豐的地區才賣得出去。要不然,也可以跟異邦人貿易。」
「族長原來對平地的民情也瞭如指掌,真是佩服。」
「其實這都是慈惠兄教我的。像我們這種化外之民,大多不諳世事,他教導了我們許多知識,我們都感念他的恩德。」
亘心想,這應該只是謙遜之詞吧。身為一族之長,不太可能不熟悉風俗世事,不過山中部族的族人確實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或許他是這個意思吧。
「……」
既然族人不諳世事,或許只要稍微慫恿一下,就會答應發動叛變。他們不會明白現在造反只是白白犧牲生命而已。
不過這個族長看起來相當聰明,他絕對不會允許族人做出那種事吧。
「……族長不打算離開深山,到平地生活嗎?恕我說句失禮的話,平地的生活遠比山上輕鬆得多。」
族長聽了亘的話,只是淡淡一笑,說道:
「平地的物產確實比山上豐饒得多。但我不認為我的族人在平地能夠謀得足以餬口的工作,更遑論和平地人和平相處。山上有山上的嚴苛,平地有平地的難處。」
亘點頭說道:「這麼說也沒錯。」
並不是每個平地人都過著富足的日子,三餐不繼的窮苦之人亦多如牛毛。
「不過近年來遷移到平地生活的族人確實變多了,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有些族人在平地順利打下了生活的基礎,他們會勸山上的族人下山與他們同住。除了我們有昃一族之外,其他部族也有類似的現象。或許將來有一天,這裡也會成為沒有人居住的空山。」
族長以遺憾的口吻說道。
「原來如此……」
「有弓、有奚最近的狀況如何?」慈惠問道。
那都是有昃以外的北方山脈大部族。
「各部族的情況其實都差不多。不過有奚有不少技術高明的木地師6,這幾年他們的木碗、木盆都能賣得高價。至於有弓,他們今年春天才和有茲發生爭執,我也不知道這事究竟要如何了斷。」
「為何發生爭執?」
「為了燒山的邊界問題……每年到了春天,山上的各部族就會放火燒山。」族長對著亘解釋道:「燒山可以取得山灰,山灰可以拿來賣錢。品質良好的山灰,可以當成染色的材料,也可以用來除去麻的苦澀氣味。山灰比木炭更輕,比木炭更適合當作商品。」
「只要是扯上邊界的問題,往往就會發生爭執。屋舍的邊界、田地的邊界……不都是這樣嗎?」
「是啊,邊界是一個很麻煩的問題。」
「部族與部族發生爭執會怎麼樣?雙方會打起來嗎?」亘問道。
「近年來部族之間的紛爭,已經很少靠武力解決了……畢竟每個部族的人數都不如以往,不能為了紛爭而失去寶貴的勞動人口。現在的作法,是由其他部族的族長居中仲裁,雙方坐下來談判。如果談不攏,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大家都會很困擾。」
族長並沒有明言談不攏之後會怎麼處理,只是面露微笑。亘心想,到頭來最後的手段多半還是動武吧。
「柴薪、木工、山灰……每個部族賴以為生的東西都不一樣?」
「那是因為各部族都會盡量避免和其他部族做相同的事……一旦目標相同,就很容易發生像有弓及有茲那樣的紛爭。」
「原來如此,這也是為了減少紛爭。」
「以前各部族之間打得很凶,許多族人都戰死了。各部族為了避免人數繼續減少,才演變出了現在的談判方式。」
「但不管是柴薪、木工還是山灰,原料都是木材……啊,做生意的對象不一樣?」
「沒錯,而且適合的樹木種類也不同……現在我們不必再與洞州的踏鞴眾爭執,這點也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
「洞州……」
「冶鐵需要使用大量的柴薪,從前他們會到北方山脈來砍伐樹木,讓我們很頭疼。」
「後來陛下指示洞州的節度使,制止那些踏鞴眾再做這種事。」
慈惠補充族長的話。
「原來如此……」
──由此看來,這裡的族人完全沒有發動叛變的理由。
「但是當外患消失之後,卻開始出現內憂。有弓與有茲的爭執,就是最好的例子。山民要過和平的日子,實在是難上加難。」
族長嘆了一口氣。
「搞不好到最後,有弓與有茲會同歸於盡。這麼一來,在山裡生活的人又更少了。」
族長露出了寂寥的笑容。
「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族長或許是不想繼續這個令人鬱悶的話題,轉頭朝慈惠問道。
「最近出現了個欒朝遺孤,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
「嗯,前陣子有個雲遊商人來到我這裡,跟我提過這件事。」
「比這個更新的消息,大概就是界島的火山噴發吧。聽說界島近海的海底火山,在前一陣子噴發了。」
「噢?」族長瞪大了眼睛說道:「海底火山……像我們這種山民,實在很難想像那是什麼東西。」
「原本沉睡在海底的火山忽然噴火,行經當地的海商都無法通行,恐怕會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辦法貿易了。」
「為什麼不從其他港口進出?」
「要找到合適的港口很不容易。小船或許還好找替代的港口,但海商的大船很吃水……也就是沉入海中較深,沒辦法進入水深過淺的小港口。此外,潮流也是一大問題。因為潮流流向不一樣,能夠前進的方向也完全不同。一個不小心,還可能擱淺、觸礁。界島附近一帶的海域最適合航行,所以才會成為貿易的集中地點。」
「這可真是麻煩的問題。」
族長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不過畢竟是發生在離島的事情,不會對你們造成什麼影響吧。」
「是啊,距離我們太遙遠了。」
族長臉上帶著興致缺缺的表情。但亘偶然轉頭一瞥,發現分隔房間的毛織布縫隙處露出了一雙眼睛,後方似乎躲著一個人。
那人似乎也察覺了亘的視線,迅速閃身離去。
「……抱歉,不知能否容許晚輩在聚落內隨意走走?」
族長很爽快地同意了,隨即便要找個人陪在亘的身邊當嚮導,他本想拒絕,但忽然改變了想法,說道:「那就有勞了。」
最後族長挑上了他的小兒子作為此次的嚮導。
「我叫皙。」
小兒子的年紀約二十歲左右,比父親矮小了一些,看起來是個相當老實的年輕人。
亘跟著皙漫步走在聚落裡,他留意到家家戶戶不管男女老幼都拿著木鏟,除去地面上的積雪。
「這裡只要一下雪,我們就必須像這樣鏟除。不然的話,雪很快就會越積越高。看起來今天也會下雪吧。每天都要鏟雪的日子,實在讓我覺得很煩。」
皙仰望著頭頂,亘也跟著他的視線一同望向天空。確實有著極厚的深灰色雲層,看起來隨時可能會下雪。
「你喜歡在這裡的生活嗎?」
亘低頭望向皙。眼前這年輕人的雙眸是如此清澈,有如少年一般,心中充滿了理想與抱負,除了眼前感興趣的事物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那表情簡直像是嘗盡了世間所有的痛苦。
亘心中竊笑。
「你不用幫忙鏟雪嗎?」
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微睜大了眼睛,臉頰泛紅。亘見了皙的反應,心裡猜想這個年輕人恐怕從來不曾自己鏟過雪吧。或許是因他出生於族長之家,鏟雪之類的工作自有下人負責,也或許是因他是么子,所以從小受到特別的呵護。
亘驀然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所有兄弟姊妹裡,年紀最小的是妹妹晚霞。但就算是晚霞,也從來不曾受到父母的特別呵護及照顧。母親極少在兄弟姊妹面前露臉,父親則是對兄弟姊妹相當冷漠。不只是對晚霞冷漠,對亘等其他兄弟也一樣。
──不……
唯有大哥,父親經常和他說話。雖然大多是命令或斥責,從來不曾放鬆地閒聊,但總好過視而不見。
──從小到大,我到底和父親說過幾句話……?
父親在面對其他族人,甚至是外人時,態度都相當和善客氣。但不知為什麼,父親對家人的態度總是非常冷淡。
從小在亘的眼裡,父親就是一個兼具威嚴、仁慈與智謀的當家,受到所有人尊敬。亘一直以父親為榮,總是想盡辦法讓自己獲得父親的讚美。
──如果我能夠在完成爹交代的任務後死去,爹會在心裡稱讚我做得很好嗎?
答案是絕對不會。亘的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想到這裡,自己不禁感到呼吸困難。
「……如果住在平地的話,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
亘完全無視之前的對話,直截了當地道。
「嗯……是啊。」皙連連點頭。
「剛剛你好像提過海底火山什麼的?」皙忽然問他。
亘心想,剛剛躲起來偷聽的人果然是他。
不過亘並沒有針對這一點出口斥責,反而堆了滿臉的笑容,說道:
「是啊,界島附近的海底火山噴發了。你知道界島嗎?」
「聽過……」皙雖然口中如此應答,但顯得沒什麼自信。
「界島是位在霄國東南方的島嶼,它是霄國最重要的貿易門戶。現在那附近的海底火山噴發了,商人沒有辦法再經由界島往來經商,全都傷透了腦筋。而且目前音訊不通,不清楚界島的受害情況。」
「這事情很嚴重嗎?聽羊舌老伯的口氣,似乎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情。」
「他故意說得輕描淡寫,是為了避免引發太大的不安。畢竟這陣子因為欒朝遺孤的事情,市井之間已經有點人心惶惶。」
這幾句話其實是三分真、七分假。市井百姓根本不會在乎欒朝遺孤的事情。相較之下,界島的火山噴發,對於平日必須靠買賣維生的人來說,可是攸關生計的一大問題。
「你知道欒朝遺孤的事情嗎?」
皙點了點頭。
「聽說我們這一帶就是欒氏的發跡地。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聽老人家提過。」
──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對欒朝的事情並不感興趣,畢竟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亘原本就猜到要煽動叛亂並沒有那麼容易,但沒想到部族年輕人對欒朝的漠不關心到了這種程度。就算想要煽動,也沒有下嘴的地方。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到其他部族看看狀況嗎?還是……
沒有火,就沒有辦法煽風點火。既然如此,那就先搞一點火苗出來。
「……我想到有弓及有茲的聚落去看看,離這裡很遠嗎?」
「不,都很近,只要翻過前面的山頭就到了。高山上適合居住的地方相當有限,所以聚落也大多在附近。畢竟人多的地方,野獸才不敢靠近。每年到了春天,各聚落的人都會進入周圍的山林,搭建小屋作為據點,砍伐附近的樹木。每年都會換一個據點,不會一直砍伐同一處的樹木。」
亘心想,原來這就是部族居民的生活模式。
「你願意為我帶路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
皙的眼神帶著三分懷疑。
「我想要與這附近的聚落做生意,所以想知道實際的狀況。」
「啊,原來如此。」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既然沒有火苗,那就由自己來當火苗吧。
「老夫也跟你們一起去吧。」
背後忽然響起了說話聲。亘愕然回頭一看,只見慈惠就站在面前。
「老夫正好也想到附近的聚落繞一繞。」
「……」
亘見慈惠的臉上掛著微笑,實在不曉得他心裡有何圖謀。三人於是出了聚落,走在積雪的道路上。
「希望別再下雪了。」
皙仰望天空,不安地皺著眉頭說道。天上依然有著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陽光。
❀
「阿俞拉……阿俞拉……」
那是來自神靈的呼喚聲。阿俞拉凝視著打在岩礁上的浪花,豎起了耳朵聆聽。
那聲音彷彿來自深邃的地層底下,又像是迴盪在腦海的深處。
「阿俞拉……爾自安眠,我當暫借爾身一用,不過須臾,爾勿擔憂。爾若順我,我當不食衣斯哈以為報。」
那聲音是如此柔膩而甜美。
阿俞拉於是閉上了雙眼。
注釋:
1 貓頭鷹。
2 運河。
3 採石場。
4 俵:日本傳統重量及容積單位,亦可指其容器。一俵為四十升,一升約等於現在的一•八公升或一•五公斤。
5 雪橇。
6 工匠。
「在拜訪有弓及有茲聚落之前,我想先去有奚一趟。」
皙說道,而亘及慈惠都同意了他。要前往有弓及有茲,必須翻過山頭,但有奚就在山頭的前方。
「有奚是……」
「主要是靠當木地師維生的部族。」
「啊,我想起來了,聽說那裡有技術高明的木地師?」亘說道。
皙聽他這麼說後,不知為何表情有些靦腆。
有奚的聚落就跟有昃一樣,大多是有著茅草頂蓋的屋舍,但屋舍的數量顯然比有昃少了一些,這裡的居民也同樣忙於鏟雪。
「晚點見。」皙快步走向聚落的深處。
慈惠望著其背影,臉上露出微笑。
「聽說皙愛上了有奚聚落的女孩,而且那女孩還是有奚最高明的木地師的妹妹。」
「噢,原來如此。」
慈惠的眼神充滿了慈愛,宛如望著自己的孫子。
「……在這種深山裡,除了談戀愛之外,大概也沒有其他樂趣了。」亘忍不住說道。
慈惠皺眉說道:「別說這種話。」
亘默默將頭轉向一旁。
「哎呀,羊舌老爺,真難得你會在這種季節來訪。」
一個原本正在鏟雪的老翁偶然間抬起頭來,對著慈惠說道。那老翁的年紀看起來相當大,鬍鬚跟雪一樣白。他以木鏟當作拐杖,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
「我來問問看,你們缺不缺鹽……族長在嗎?」
「在是在,但他正在仲裁有弓及有茲的談判。你知道嗎?有弓及有茲為了一點無聊事,又吵了起來。」
「為了春天的燒山問題嗎?」
「沒錯,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兩邊就吵鬧不休。你也知道我們族長的姪女嫁到了有茲,因為這個緣故,他們只要吵起來,就會拉我們族長出來仲裁。在這種大家忙著鏟雪的日子,真的是給人添麻煩。」
「大雪封山的日子,爭執也會變多。只怪你們族長太重情義,無法置身事外。」
「是啊,他這個人最重人情。年輕時的族長,可是個血氣方剛的人物,上了年紀之後,性情才越來越樂於助人。」
老翁哈哈大笑,露出了參差不齊的牙齒。
「羊舌老爺,你身旁的小兄弟,是你的接班人嗎?但我記得你好像沒有兒子,不是嗎?」老翁忽然望著亘說道。
「呃,他是……」慈惠話正說到一半,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地改口:「對,他正是我的接班人。」
亘聞言也不否認,心裡猜想,或許慈惠是懶得解釋了吧。
慈惠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一會兒後說道:
「總之我先去向族長打個招呼……亘兄弟,你也跟我一起來吧。」
慈惠邁開大步,亘於是跟在他的身後。
──有弓及有茲的族長剛好都在這裡……但是……
亘心中暗忖,慈惠跟族長們都有交情,參與談判當然沒有問題,但自己是完全陌生的局外人,根本插不上話。如果要慫恿叛亂,還是應該從族長以外的人下手。
「我看我還是跟皙在一起吧。族長們談事情,我這局外人不適合進去打擾。」
亘說完這句話,便轉身朝皙離去的方向跨出大步。
「喂……」慈惠似乎還想說話,但亘卻假裝沒有聽見,隨即走進了一條窄道。
那道路積雪頗深,中間鏟出了僅能容一人通行的窄路,兩旁的雪堆成了高聳的崖壁。
亘沿著窄路前進了一會兒,途中向一名正在鏟雪的族人問道:「聽說有位技術很好的木地師,請問住在哪裡?」
「就是西邊角落那棟屋子。」
那族人雖然對亘投以懷疑的目光,還是回答了他。或許是以為亘是收購木器的商人吧。
西邊角落的屋子並不大,只有一間主屋及一間倉房。屋外並沒有人在鏟雪,屋頂上的一大片積雪無聲無息地滑落在屋子旁的地面上。
屋子裡隱隱傳出切削聲,亘原本走向主屋的方向,但仔細一聽,聲音似乎來自倉房,於是又轉頭朝倉房走去。
「打擾了。」
亘喊了一聲,打開倉房的木門。
就在亘發出聲音的瞬間,切削聲戛然而止。一股暖流從門內飄散而出,亘怕這股熱氣會全部散光,便趕緊入內,將木門關上。
裡頭原來是一間房間,角落有一座陶瓷的大灶,灶上擺了只鐵鍋。鍋裡煮著滾燙的熱水,正在冒出騰騰熱氣。
亘環顧房內,只見門後土間1處散落著大量的木屑,土間的後頭則是鋪了毛毯的木頭地板,各種白木材質的碗、盆堆積如山。
土間裡除了亘之外,還有兩男一女。男人之一就是皙,另一人則看起來年近三十,那男人坐在轆轤前,手上拿著刨刀。轆轤是一種削磨木材的器具,只要將木材打橫設置在轆轤的檯子上,再踩動踏板讓轆轤旋轉,並將刨刀貼到木材上,就可以把木材切削磨成碗、盆之類的圓弧形狀。
男人的周圍堆積了大量的木屑,皙站在男人的身邊,另有一名少女則站在男人身後。三人見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訪客,男人瞬間流露出警戒之色,而少女的臉上則帶著懼意。
亘心想,這男人應該就是有奚最高明的木地師,那少女應該就是他的妹妹,也就是皙的意中人吧。
皙吃了一驚,問:
「怎麼了?你不是跟羊舌老爺在一起嗎?」
接著他轉頭朝那木地師說道:「他是我們的客人,沙那賣族的生絲商。」
「羊舌前輩正在向你們的族長打招呼。聽說你們的族長正在和有弓、有茲的族長商量事情,我不好意思去打擾,就在附近隨便逛逛。」
「原來如此。」
「方便打擾你們嗎?」亘朝木地師問道。
木地師點點頭,冷冷地說:「請便。」
「聽說你是相當高明的木地師,我一直想親眼見識你的作品。」
「碗、盆什麼的,那邊有很多。」
木地師朝著木頭地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表情是如此陰鬱,眼神亦黯淡無光,彷彿已對生活失去了興趣。
「他是聶,有奚最高明的木地師。」
皙以自豪的口吻說道。
然而聶聽了皙的讚美,依然無動於衷,只是默默踩著踏板,讓轆轤持續旋轉。
亘走到木頭地板的邊緣處坐下,拿起了一只木碗。木頭的香氣撲鼻而來。不管是碗的側面還是碗緣都非常平滑,拿起來非常稱手,指尖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稜角。
「只要把這些木器拿到山腳下,請塗師2塗上漆,馬上就成了美麗的漆器。聶哥的碗,就連塗師也讚不絕口,說他的碗不僅光滑平順,而且跟手掌非常服貼……」
「嗯,品質真的很好。」
亘仔細打量那些木碗及木盆。只要找來技術高明的塗師,使用上等的良質漆,應該可以製作出價格高昂的最上等漆器。
「以這樣的品質,就算是在京師,應該也賣得出去吧?」
「咦?」
亘聽皙這麼一問,錯愕地抬起了頭。只見皙的目光中流露著殷切的期盼。
「嗯……只要能夠跟好的塗師合作,應該可以賣得很好吧。當然漆也不能太差。」
「山腳下的那個塗師,技術非常高明。這麼看來,聶哥就算下了山,要維持生計絕對沒問題……」
「皙,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聶的這句話,彷彿給皙潑了一盆冷水,皙登時默然無語。
──原來如此……
從亘的眼裡看來,這個木地師應該很想到平地生活,平常也多半常與皙談論這方面的話題吧。不只是聶,或許皙自己也很想下山。而且搞不好還想把聶的妹妹也一起帶走。妹妹從剛剛就一直坐在灶前,不停以紡車紡著紗,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或許是因為警戒著外地人的關係吧。
「可是……平常要找到像這樣的機會和沙那賣的商人說話,可不是很容易。有什麼想問的,不是應該趁現在問個清楚嗎?」
皙有些激動地說道。
「有什麼好問的?反正族長絕對不會答應。」聶以軟弱又無奈的口吻回答。
「你們族長不允許你下山?」亘問道。
「聶哥的技術這麼好,族長當然不會讓他離開。」皙代替聶回答了這個問題。
聶沉默不語,只是不停打磨著木器。
而亘面對著高高堆起的木碗,陷入了沉思,即使皙不停地探詢著關於平地生活的問題,亘只是隨口敷衍,並不認真回答。
過了一會兒,門外忽有人以宏亮的嗓音大喊一聲「打擾了」,接著門板被人打開。
「亘兄弟,你在這裡嗎?」
那人正是羊舌慈惠。他的視線在房間裡繞了一圈,最後停在亘的臉上。接著大跨步朝亘走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做……做什麼?」
「跟我來一下。」
「要去哪裡……」
慈惠絲毫不給亘反抗的機會,硬生生將人拉出了屋外。皙驚愕地張大了嘴,而聶只是朝慈惠瞥了一眼,並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
「現在族長們正在談判,但一直談不攏,畢竟這件事與雙方的利益都息息相關,所以雙方都不肯退讓。後來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不過這個主意需要你的幫助。」
「我的幫助?」
亘完全猜不到慈惠到底想做什麼,只是一頭霧水地被慈惠拖到族長們的面前。族長們都有著茂盛的鬍鬚,而且身材魁梧巨大,年齡及相貌都頗為神似,幾乎難以區分。
「這個年輕人就是你說的賀州豪族少爺?」
有奚族長率先開口。他的年紀似乎最大,應該有六十多歲,聲音低沉有如悶響,給人一種無精打采的印象。或許是仲裁的工作已經讓他感到相當厭煩了吧。
「羊舌兄,你說的主意到底是什麼?」
有弓的族長問道。他的聲音頗為尖銳,有著一對雙眼皮的大眼睛,或許是感到乾澀的關係,那雙眼睛不停地眨著。
「除非真的是什麼好主意,否則即便是羊舌兄出面,我們有茲也不會輕易點頭。」
有茲的族長最年輕,但應該也已年近花甲了。不過因為皮膚泛著油光,而且聲音既響亮又刺耳,給人的感覺似乎更年輕一些。有弓族長與有茲族長看起來脾氣都很硬,想來應該是互不相讓吧。
──到底想要拜託我什麼事?
亘朝慈惠偷瞥了一眼。只見後者臉上掛著充滿自信的笑容。
「在他們賀州,從港口到沙那賣當家的宅邸之間,有一條寬敞又平坦的大道,這一點諸位知道嗎?」
三名族長各自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知道。」
有奚的族長代表三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是當年沙那賣家還是賀州領主的時候,當家派人修築的道路。那是一條非常堅固的道路,修築的方式是先挖去上層的泥土,鋪上碎石後夯平,再鋪上一層細砂。細砂有著容易排水的特性,就算下雨也不會造成地面泥濘不堪。」
「噢……」
三名族長都露出了「那又怎麼樣」的表情。亘倒是吃了一驚,沒想到慈惠對沙那賣家的築路工法如此瞭解。
「要蓋出這樣的道路,必須擁有精準的測量技術,沙那賣家正擁有這樣的技術。自古以來,沙那賣家本就以技術見長……對吧?」
亘突然被這麼一問,點頭說道:「我們沙那賣家向來是精益求精。」
「諸位族長,你們經常發生紛爭的主要原因,就在於你們的老祖宗決定邊界的方式太過籠統了。我建議你們不如趁這個機會,劃定精確的界線。」
「劃定精確的界線?」
有茲族長不滿地皺眉說道:「我們的界線向來很精確。」
「我們也是。」有弓族長情緒頗為激動,嘴角不斷噴出泡沫。「我們從來不曾超出邊界一步,不遵守約定的是有茲。」
「你說什麼?」有茲族長臉上登時冒出青筋。
有奚族長見狀,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看來有茲、有弓族長多年以來一直像這樣僵持不下,就連有奚族長也失去了耐性。
「這代表你們雙方所認定的界線,已經出現了誤差。畢竟過了這麼多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山就跟你我一樣,是有生命的活物。」
兩名族長同時陷入沉默。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要做的,是為你們心中認定的界線測量出精確的數字,然後討論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論。」
兩名族長同時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起來。
「重新測量這個主意並不壞……問題是要怎麼測量?」
有弓族長問道。
「不管哪一方測量,對方都不會相信。何況我們也不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不認識的人去做。」
「這正是我把他叫來的理由。」
慈惠在亘的背上重重一拍。亘不住在心裡咕噥著「好痛」。
「只要交給沙那賣家來測量,保證萬無一失。沙那賣家擁有最高明的測量技術,我向你們打包票,絕對不會有毫釐之差。」
──開什麼玩笑!
剛剛慈惠提起道路的事,亘就已經猜到了他的意圖。
兩名族長對看了一眼,表情似乎並不反對。
「這個嘛……既然是羊舌兄推薦的人選……」
「嗯,比起一般的平地人,要值得信賴得多。」
羊舌氏自古以來就與這一帶的部族有所往來,因此相當受到信任。亘早已臉色發青,心裡暗叫不妙。
「慈……慈惠前輩,你別給我出難題。」
「這哪是什麼難題?」
「我們沙那賣家可是在遙遠的賀州,我相信這附近應該也有很多懂測量技術的人吧?」
「你從那遙遠的賀州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和部族的人做生意嗎?這就是生意,我們當然不會要你做白工,對吧?」
慈惠轉頭望向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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