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纯血之徒,袭击

  第五章  纯血之徒,袭击

  打从开始到魔导学园上课,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

  起初虽然只有满满的不对劲感,而且对于魔导学园这个彷佛虚构的场所感到困惑不已,但哮倒也渐渐习惯了。

  虽说上课内容依然有听没有懂,然而这里的生活对哮而言还算不差。至少东侧的人们对哮这名缺乏魔力的无能者也都很亲切。尽管偶尔会被挖苦几句,不过该说是众人皆具备正向的高洁尊严吗,他们都愿意平等地对待所有人。

  此地显然拥有胜过其他任何一块土地的优质环境。

  「草薙~~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最近新开的魔导遗产专卖店逛逛啊?」

  放学后,两名男同学的其中一人大方地开口跟哮搭话。

  哮边将笔记本收进书包边抬头作出回应。

  「什么……魔导遗产可以拿来买卖喔!?」

  「啊,这在外侧世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对吧?那就走吧,虽然只卖不具人格的低阶量产型魔导遗产,但拥有奇特性能的东西可是多到数不清,相当有趣喔。」

  「有这种事……在外侧光是持有魔导遗产,便等同触犯了会被判处数年徒刑的重罪了啊……」

  哮一脱口表达惊讶的意思,另一名看起来满耿直的男同学随即对哮嗤之以鼻。

  「哼。外侧的家伙终究无法理解魔导的美妙之处,只有二阶堂同学例外就是了。喂,草薙,你就算跟来也没什么好玩。更具体而言的话,是我会觉得很无趣,所以拜托你别跟来凑热闹。」

  他这番带刺的口气,引来另一名落落大方的男同学面露傻眼神情举起双手。

  「你别怪他啦。这家伙虽然这副德性,但他并不是坏人。其实是他对来自外侧世界的二阶堂同学一见钟情却又火速被甩,如今正因为身为她男朋友的你现身,而遭到嫉妒的巨浪给淹没了啦。」

  「你、你你你你你!我不是说过绝对不可以泄露吗——草薙,你别搞错了!我可是还没对二阶堂同学死心喔!像你这样的货色,根本就配不上拥有高贵『极光』属性的她!」

  哮面露苦笑,对满脸通红、目泛泪光且丢下狠话的耿直男同学说道:

  「呃……我并不是她男朋友啊。」

  「先别管这个纯情笨蛋了……怎么样,你要来吗?除了法杖以外,那间店里也有不少锋利的宝剑喔。」

  一听见关键字,哮的眼神瞬间为之一变。

  「——真的假的!」

  「呃,嗯。这股热情是怎么回事,完全没料到……在内侧世界,有许多专门打造刀剑类魔导遗产的工匠啊。现在仍有刻上工匠名字的精品不断问世呢。」

  「那有没有刀!?日本刀!」

  「?有啊,人气旺得很。日本刀的打造过程似乎很讲究水质,因此魔力传导性格外优异。到了现代仍赢得相当高的评价。」

  「……好好喔!实在棒极了!」

  哮回了一句「我非去不可」并紧握拳头,准备爽快地答应邀约之际——

  突然觉得左手肘的衣服被拉了一下,他转头往旁边一看……

  赫见虽是面无表情,但全身却缠裹着一层漆黑气息的拉碧丝映入眼中。

  《……你打算搞外遇吗?》

  脑海中响起一阵充满魄力,令人不禁毛骨悚然的声音。

  哮顿时面露僵硬神情,郑重地婉拒了两名同学的邀约。而两名男同学当然也察觉到拉碧丝散发出来的气势,只留下「下次再找你」就离开了。

  先前对哮避之惟恐不及的拉碧丝,现在反倒变成形影不离的状态。椅子紧紧地靠在一起,而且还搂住他的手臂,连一秒钟都不肯放开。

  「我是有说过要你待在我身旁……但你不觉得太近了点吗?」

  「你讨厌吗?」

  「是不会讨厌啦……」

  「那不就没问题了。」

  虽然高兴,但实在有点不太体面。

  连周遭的学生也都纷纷抛出「不觉得只有那边充满着色色的气氛吗?」、「肯定是花了一整晚缠绵才重修旧好啦。」等等不知究竟是讽刺,还是真心话的推测。

  是不会感到不高兴,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哮边竖指轻搔脸颊边露出苦笑之际,他突然联想到一个很单纯的疑问。

  「……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

  「意思就是你为什么打从一开始就选定我作为契约者啦。要跟高阶魔导遗产订定契约好像有一定的步骤……讲白一点就是需要完成提高或降低好感度之类的条件。我来到这里之后才听说有这回事就是了。」

  「原来是指这件事啊。理由很简单。首先,观察过你的体格、肌肉结构、以及布满手掌的独特厚茧,我了解到你是一名精通剑术且具有相当实力的高手。另外,我也事先从凤飒月大人口中得知你是草薙家的男丁。」

  「哦哦,原来如此,难怪。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找齐所有判断材料了啊。」

  「当然,那些都只不过是理由之一罢了。说穿了就是魂魄的波长相互吻合……若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套上浅显易懂的说法来表示的话——」

  听她说到理由不单只是那样,哮微微侧头看着拉碧丝。

  拉碧丝则抬头仰望哮,如此说道:

  「——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拉碧丝的脸一如往常。声音毫无抑扬顿挫,面无表情。

  但哮却是不由自主地瞬间变得满脸通红。

  这是一句若有人当面对着自己讲,会令人感到相当难为情的台词。为何魔导遗产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陈述出自己的想法时,就会散发出危险的诱人气息呢。哮行迹可疑地任由视线到处飘移。

  「你的体温开始上升了。是身体感到不适吗?」

  「……没事啦。」

  虽为了避免被发现自己觉得难为情而将脸撇向一旁,谁知拉碧丝竟突然探出身子,以额头抵住自己的额头。她那沁凉的额头感觉很舒服,逼近眼前的柔嫩双唇,则散发出一阵类似薰衣草的香气。

  「果然发烧了。为求慎重起见,就直接回房休息吧——我陪你睡。我的身体具备调节体温的机能,要冰镇或加热都不成问题。请你尽管使用没关系。」

  「~~~~……我说你啊,我们都已经订定契约了,就算不必那样做,你也对我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才对吧!?我整个人健康得很啦!」

  「哎呀,穿帮了吗?真是遗憾。」

  「你是不是变得愈来愈像杉波了啊!?」

  「我无法理解宿主在讲什么。我只是原封不动地讲出我的人格所产生出来的错误讯息罢了。」

  哪门子的错误讯息啊!难道说这家伙以往都只是一直没把自己的感受或想法讲出口而已吗?

  哮虽想像着前途坎坷的未来,但还是不觉反感地轻轻笑了出来。在魔导学园的生活很舒适自在,与拉碧丝之间的芥蒂也已经消失,再也没有其他问题了。

  「…………」

  话说如此,哮的心意仍旧没变。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像西侧那样的黑暗思想横行猖獗,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另外,要是战争爆发的话,审问会或幻想教团其中一方必然会败亡。

  如此一来将会造成莫大牺牲。而世界上必定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不管是待在对魔导学园,或是留在魔导学园,结果其实都一样。

  但自己应当发挥力量的场所是外侧世界,而不是这个地方。

  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首先该做的事情,就是必须设法解救该救之人。

  哮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叠在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拉碧丝手上。

  哮——有银檞之剑,有拉碧丝与他为伴。

  他已下定决心。

  「……为何那么恩爱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牵引哮回头察看。

  目睹哮跟拉碧丝黏在一起,脸上露出绝望神情的真理映入眼中。

  「……在我拚命地执行你所交待给我的任务这段期间,你为什么跟她变得那么恩爱了……?」

  「恩爱……别误会了啦,她又没有——」

  「我怎能不误会!你快放开哮啦!」

  真理怒发冲冠地试图扑向拉碧丝。

  谁知拉碧丝整个人反而更紧紧地贴着哮,微微侧头反问。

  「我们就是很恩爱,有什么问题吗?」

  「「!?」」

  真理非但哑口无言,还更进一步狠狠地揪住哮的衣襟。

  「为--什——么——啊!?」

  「我、我都已经跟她和解了,为何还得遭到谴责不可啊……!?」

  「就算和解了,你们又为什么要变得简直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一样啊!她刚刚都自己说出很恩爱了耶、很恩爱!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魔导遗产对你如此死心塌地啊!」

  「我就只是跟她沟通而已啦,这对你我而言都是非做不可的事吧……!」

  「话虽如此,但这股新婚夫妇的气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啦!?这孩子分明就露出女人,或者该说是雌性的嘴脸了嘛!」

  「别把女孩子形容为雌性啦!她明明就面无表情,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因为我也是雌性,所以自然分辨得出来!」

  感觉自己脖子快被摇断的哮,使尽力气抓住真理的肩头。

  「你冷静一点啦。总之如此一来,我终于凑齐可以向鹅妈妈及师父打听解救树夕方法的交涉筹码了……!我跟拉碧丝并没有在打情骂俏啦……!」

  大概吧——哮在心中如此暗自嘀咕。而或许是发挥功效了吧,总算愿意松手的真理补了一句……

  「啧……!现在我就暂时放过你,但这件事我之后一定会再找时间好好跟你算帐……!?」

  「你到底哪来的权限……算了。你那边有成果了吗……?」

  哮边轻按脖子边提问,只见摆起臭脸的真理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哮身旁。而且还跟拉碧丝一样紧紧贴着哮。

  这就是所谓的齐人之福状态。

  「……说真的,你们到底是在干嘛啦?」

  「基本上算是有成果啦。关于转送魔法装置,我找到了好几个对一般民众也有公开的装置。」

  真理一边搂着哮,一边报告任务成果。

  在这两、三天当中,哮拜托真理去执行一项任务。

  任务内容为收集万一出事时,能够用来逃出魔导学园的方法,也就是转送魔法的相关情报。由于哮听真理说他们来到此地的方法是转送用符咒,因此必定也存在着从内侧前往外侧的转送方法才对。

  哮无法单独随意在街上行走,所以这次才委托真理处理此事。

  也由于真理过去曾经在境界线地区从事过类似情报贩子的工作,因此他十分信赖真理的本领。

  「可是一般用的装置,都只是用在庇护所之间互相移动。而且装置体积虽然庞大,但转送后却得花上整整7个小时才能完成魔力填补作业。我总算明白转送魔法符咒有多珍贵了……能够容纳下那么多魔力的吸魔素材实在相当贵重啊。」

  「你没有发现转送座标是设定在外侧世界的转送装置吗?」

  「只要是有对一般民众公开的装置,全部都是庇护所专用。符咒八成也都由东西两侧各自保管,戒备恐怕相当森严吧。」

  「…………既然你说有成果,就代表有找到其他方法对吧?」

  哮如此询问,真理随即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认留在教室的最后一批学生离开之后,她才小声对哮说道。

  「我打听到转送装置的小型化计划还在开发途中,却未获得正式采用的风声……但据传已有好几台试作机种落在干部们的手上。」

  「私人专用的意思吗……?」

  「或者该说是派系专用吧。这里的高层干部有不少人都坐拥私人部队。大概是为了在外侧执行个人的活动,而打算用试作机派遣士兵前往外侧世界吧。」

  「……与其潜入学园中枢,还不如锁定那些戒备薄弱的干部比较妥当吗?」

  「嗯。位置我大概也已经掌握住了……但我盯上的那群家伙似乎有点可疑。转送魔法装置照理说应该是由学园开发部负责研发……不过那群家伙所使用的小型转送装置却是Alchemist社的制品。」

  Alchemist社。虽说他们协助幻想教团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但哮完全料想不到居然连这么深入的机密领域都能听见他们的名字。

  「尽管内侧世界确实是靠着knAlchemist社的链金术及科学的恩惠,才得以发展成现在这种光景,但基本上在内侧世界并未大肆宣扬Alchemist社的社名。因为他们是一群卑鄙龌龊的份子,我猜教团八成隐瞒了与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可是在西侧……却有一名不受这种面子问题影响,与Alchemist社保持着密切合作关系的人物。」

  「西侧吗……这下子棘手了。」

  「那人是个名叫伊莉莎白的古代属性持有者。似乎是自古存活至今,人如其名一般的古代魔女。据传她担任这个庇护所的西侧理事长一职。」

  「……那么,装置就藏在西侧的学园内部吗?」

  「并没有。东侧西侧双方会定期派人互相督察,所以应该不在学园内。若真有的话,十之八九会摆在她自己家。」

  哮沉默不语,手捣嘴角陷入沉思。

  使用装置终究只是预防万一的备案。尽管很难相信大蛇等人会乐意老老实实地送哮他们回到外侧世界,但仍有必要明确向他们表态。

  虽然很清楚这样做等同忘恩负义,不过既然大蛇等人不肯透露外侧的情势,哮也只能下定决心为了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而重返外侧。他根本没动过任何想要背叛大蛇等人或东侧的念头。

  他只是希望能透过沟通,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想法。

  倘若对方不肯表示理解的话,那他打算强行采取这个方案。

  「没有其他脱身方法了……到时候你可千万别迟疑喔。」

  「嗯……但话又说回来,真理你真的可以接受协助我的这个结论吗?」

  「没关系。我的目的在于赎罪。以及拯救比我先前所夺走的还要更多的无辜人命。如果接下来爆发战争的话,我猜外侧大概会是首先出现大量伤亡的一方。」

  「……你就算留下来也没关系喔?你在这里已经结交到许多朋友了吧。」

  哮话一出口,真理随即露出有点落寞的表情,抬头望向哮。

  「别让我一再说出同样的话啦。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但外侧才是我最想待的地方啊。」

  「……抱歉。还有,谢谢你。能听见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

  「况且只要我一达成目标,照理说应该就能随时回来找阿兰妲及伊妮雅才对。因为我所追求的,就是那样的一个世界。」

  真理眺望着远方说道。

  问题堆积如山,但不做不行。

  就在满怀使命感的哮握紧拳头之际,教室门扉突然被人用力拉开。

  有点被吓到的真理及哮同时转眼望向门口。

  「…………」

  是金丝雀。她眼神认真地瞪视着哮。

  面对这股隐约不同于以往的气氛,哮也跟着紧张起来。

  「……草薙哮。」

  金丝雀直呼哮的全名。

  在她手上,则握着两把收在剑鞘内的长剑。

  「借一步说话。」

  金丝雀只简短丢下这句话,便迳自转身背对哮。

  金丝雀带哮来到一座空无一人,尚未完工的施工现场。

  日后八成会飘浮于半空中的这座建筑物,听说预计会是一座竞技场。以往分别在不同演习场举办训练的两侧学生,今后将定期举行联合训练,因此才动工兴建这座竞技场。

  「你找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

  金丝雀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哮伫立于前方。

  哮把真理及拉碧丝留在教室,因为他不想害她们被卷入诸刃流的问题之中。

  看见金丝雀夹在胳肢窝底下的两把刀,哮内心便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定见。

  金丝雀将其中一把刀抛给哮。

  哮以右手接住刀,脸上浮现严肃的神情。

  金丝雀深深吸入一口气,接着在吐气的同时缓缓转身抽出利刃。

  刀尖……直指哮。

  「——草薙诸刃流※目录·金丝雀。在此要求与师兄·草薙哮进行决斗。」(译注:日本剑道的分级称谓。)

  两者之间刮起一道夹带尘沙的阵风,紧张感逐渐扩散开来。

  右手握刀的哮纹风不动。

  「……同门决斗可是违反规定的行径喔。」

  「我已有被逐出师门的觉悟。」

  「……理由是什么?」

  「个人因素,以及个人兴趣。」

  「…………」

  「与我一较高下,看看谁比较厉害吧,哮。」

  阵风掠过脸颊。

  哮一度抬头仰望被钢筋水泥框住的天空,同时吸了口气。

  在将气全部吐出的瞬间,左脚往后挪移、腰杆下沉、手握刀柄。

  接着摇响刀鸣声,缓缓抽刀出鞘。

  刀尖——指向金丝雀。

  「草薙诸刃流真传·草薙哮。我答应——与你决斗。」

  两者间距约10公尺。金丝雀摆出上段、哮则采用※霞构的架势。(译注:剑尖直指对方右手中路。)

  彷佛显露出两者的本质一般,两头恶鬼相互瞪视。

  等到风停的瞬间,两道暴风猛然蹴地冲向对方。

  速度——金丝雀略胜一筹。

  「——喝!」

  维持上段架势的金丝雀,就这么直接祭出一记凝聚力量的上段劈砍。

  早已料到的哮中止突击,往行进的反方向奋力一蹴。

  地面应声爆开。

  这一击夹带着难以想像只是普通※打刀的破坏力与冲击力。简直就跟炸药引爆没什么两样。(编注:日本刀的一种。)

  以毫厘之差成功避开这一击的哮,在飞溅四射的地面碎片之中,冷静地分析金丝雀的动作。

  两者均未施展扫魔刀。在金丝雀从地面收回刀身之同时着地的哮,立刻起脚蹬地冲向金丝雀。

  这一击轻而易举地被金丝雀给挡了下来。

  「……!」

  「…………」

  无论出多大的力气试图压制,金丝雀的刀始终纹风不动。双方力气差距若这么悬殊的话,大概连想震开她的刀身都办不到吧。而即便滑动刀锋试图抽身,金丝雀也不让他得逞。

  在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地瞪视着对方。

  「哮,你为何而战?」

  「……啧,在决斗中还能谈话,你还真游刃有余呢……!」

  「…………你为何而战?」

  「为了所有我想守护的事物!讲白一点就是为了我自己而战……!」

  听完哮的回答,金丝雀缓缓压低视线。

  「是吗……金丝雀是为了母亲而战。」

  她以悲伤的低沉声调,述说自己手握刀刃的理由。

  但在下一瞬间,金丝雀竟易如反掌地把哮的刀身推回去,双眼燃起憎恨的怒火。

  「为了让杀害母亲的Alchemist社及审问会……得到相对的报应……!」

  「……你的母亲被他们杀害了吗……!」

  「没错!他们擅自生下母亲、随便利用母亲、用光母亲身上所有资源之后,就对母亲痛下杀手!母亲……妈妈对金丝雀明明那么温柔体贴,Alchemist社却一直虐待妈妈!」

  「……唔!」

  试图将刀身推回去的哮以左手击打刀背,竭力抵挡金丝雀的压迫。

  金丝雀露出了甚至混杂着疯狂色彩的混浊眼神瞪视着哮,更进一步加强力道。

  「妈妈保护了金丝雀……!牺牲性命保护了身为失败作品的金丝雀……!或许妈妈不是好人……或许妈妈是个就算被杀也活该的人……但对金丝雀而言却是独一无二的温柔妈妈啊!」

  「……金丝雀……你!」

  「只要是为了一直得不到回报,孤伶伶地死掉的妈妈,金丝雀什么事都办得到……!为此我向大蛇拜师学会诸刃流!只要是为了妈妈,不管是谁金丝雀部下得了杀手!就算是无关的他人也好……或者是你也一样,哮!」

  哮的防御终于到达极限。

  (——扫魔刀!)

  哮瞬间发动加速机制,判读力压自己劈砍而下的金丝雀之刀刃走势。

  不抗拒走势,顺势而为。

  哮配合金丝雀因完成凶猛一击所造成的强烈走势,带动身体在转眼之间跃至10公尺外的位置。

  大吃一惊的金丝雀转眼观看哮。

  哮控制被震飞的身体安然着地,在飞扬的尘沙之中再次举起刀身。

  然而他并未立刻展开反击。

  当金丝雀感到疑问之际,哮开口说道。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

  「原本还以为不太可能……半木精灵、Alchemist社……全都吻合。金丝雀,我知道关于你的身世。」

  见金丝雀面露诧异神色,哮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有点感伤地询问她。

  「你——认识杉波斑鸠对不对?」

  金丝雀的双眼瞬间失去光采。

  宛如被戳中愤怒源头似地丧失表情,全身无力。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

  「数个月前,我们为了阻止Alchemist社的精灵复原实验而四处奔波。在过程中,我从斑鸠口中听说了你的事。」

  「…………」

  「她说她和另一名杉波,联手创造出一个名叫金丝雀的半木精灵……」

  「……——」

  「我记得她叫……伊砂。杉波伊砂,是斑鸠的——」

  在他讲完这句话之后。

  原本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的金丝雀,身子就这么顺势一沉,在转瞬间便欺近哮的眼前。哮在千钧一发之际举刀挡下金丝雀的舍身攻击。本来没有防守的必要,但哮却刻意举刀接下这一击。

  目的是为了与金丝雀交谈。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家伙的名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斑鸠是我的同伴!是跟我属于同一支小队的……同伴!」

  「那家伙!那家伙丢下金丝雀跟妈妈,独自一人逃跑了!她是叛徒!你也是她的同伙!」

  「不对!金丝雀你误会了!她是为了救你跟伊砂——」

  「少在那边胡扯了!那不然妈妈为什么独自一人死掉了!?为什么她没有顺便带妈妈离开!妈妈一直叫着那家伙的名字!在痛苦当中,泪流满面地一直叫着那家伙的名字!虽然只跟妈妈相处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金丝雀知道!金丝雀明白妈妈究竟受了多大的折磨!」

  「她曾经尝试过……!她曾设法想救你及伊砂离开……!」

  「你、你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绪激动的金丝雀再次令哮屈居下风。

  哮的双脚边刨开地面边不断被推往后方。

  (用讲的也讲不听吗!——既然如此!)

  哮只好瞬间发动火力全开的扫魔刀。

  「草薙诸刃流——怪火萤!」

  接着施展才刚学会的新招式。

  他不再抵挡金丝雀的攻击,而是配合她的走势。

  配合走势顺势后退的哮,惊险万分地拨开这一击。接着改变走势方向且旋转身子,就此舞刀搭配,笔直砍向金丝雀的头部。

  「——唔!」

  金丝雀举刀挡下横劈而来的一击。哮的刀刃虽被震开,差点弹往截然不同的方向,但哮也没有加以违抗。他并未试着强行收回刀刃,而是顺应走势再度旋转身子,由反方向继续发动攻击。

  不给金丝雀任何进攻的空档。断断续续地发动扫魔刀,只在走势改变的起点引爆劲道。不让金丝雀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与思考的时间。配合走势,更进一步提升其速度。

  等到回神之际,哮的斩击已挟带着如同除草机般的劲道,边旋转身子边持续不断地袭向金丝雀。

  面对这招堪称剑舞极致的技巧,金丝雀显然陷入了左支右绌的劣势。

  人类与木精灵的身体能力差距难以估计。即便对上魔女猎人化的对手,金丝雀仍能靠肉身与对方交锋。然而现在,她显然屈居下风。被草薙哮这名应该只具备人类肉身的恶鬼逼得屈居下风。

  「唔,诸刃流——牛鬼!」

  金丝雀施展苦肉计反转刀锋,由下往上全力祭出一记挑砍。

  有如飞龙腾空般的一击,将哮的身体猛然震往半空中。

  虽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刀挡下这一击,哮的身体却就这么被喷向高空。不断翻转的同时穿越钢筋铁架之间的缝隙向上直窜。

  金丝雀为了在哮落下时加以狙击,而举刀摆出架式。

  然而即便在此时此刻,哮仍未停止配合走势的行动。

  他配合金丝雀施展牛鬼所发动的一击,在上空提升了垂直方向的回转速度。

  「草薙诸刃流——」

  等到开始下坠的同时,哮的声音也随之响彻现场。

  金丝雀在心中暗自嚷了一声「糟糕」责备自己。高空、回转、下坠速度。只有在凑齐这三个条件之时,方能施展的那一招。

  就发动条件而言可说是完美无缺。要是挨了这一击,即便是金丝雀也难全身而退。

  但由于能在空中改变轨道的幅度相当有限,因此这也是一招最难命中敌人的招式。在对手察觉有异的状态底下,这招铁定无法命中目标。

  因此金丝雀预测哮的落点,当场纵身跳开。

  岂料在下一瞬间——金丝雀目击到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在回转下坠的途中,哮居然踢了错综复杂的其中一根钢筋一脚。

  「竟、竟然踢钢筋改变下坠轨道——!」

  哮不偏不倚地朝向金丝雀直扑而去。

  金丝雀虽试图逃往更远的位置,不过哮早已事先算准她的去向。

  接着——

  「——螳螂坂!」

  惊天动地的诛鬼一击。

  金丝雀虽以刀身防守,但重心不稳的姿势根本无法完全化消余劲。

  刀身碎裂、整个人被猛然震飞出去。

  哮的身体当然也斜向重重地摔回地面,不过他立刻放松全身力道并发动扫魔刀。由并拢的双脚脚尖先着地。双手同时交错置于后脑勺保护头部、膝盖弯成<字状,使小腿触地。接着依序换大腿、背部着地,以向前翻转的要领让身体回转,将冲击力道引导至肩头。

  然而这样还是煞不住车,哮的身体一度再次弹向半空中。

  只不过坠落时的冲击力几乎都已先分散至全身上下各个部位,再成功地排出体外。

  等到第二度弹跳之后,哮便顺利地正常着陆。

  肌肉虽然轧吱作响,但总算还是减轻了下坠时所带来的伤害。

  哮先确认过对自己手上那把刀造成的负担之后,才举步走向金丝雀的身边。

  只见金丝雀倒卧在地,全身微微痉挛不止。并非因她挨了斩击,而是由于无法用刀身完全挡下那过于凶猛的一击,使得反作用力遍及她全身上下所致。

  即便如此,她仍露出充满恨意的眼神瞪视着哮。

  哮则闭上双眼,缓缓收刀入鞘。

  「结束了。我不会再与你交手。」

  「……唔……咕……」

  「我不晓得斑鸠与伊砂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清楚最后结局为何。伊砂也许真的是独自一人丧命,也许是斑鸠杀了伊砂……但这是唯有斑鸠才知情的事实。不是我该背负的责任。」

  「……呜、呜呜呜……」

  「所以,你就自己去确认吧。」

  「……唔……!」

  「亲自去见斑鸠吧,金丝雀。」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见哮的说词,只见金丝雀从腰间抽出匕首,拖着颤抖不止的身体站了起来。哮既未退后,亦未进攻。

  他只是叉开双脚,顶天立地地站在金丝雀的面前。

  金丝雀将匕首架在侧腹前方,与哮展开对峙。

  「……金丝雀才不相信……!那家伙抛下妈妈……是不变的事实……!」

  「…………」

  「拔刀吧……哮!」

  「…………」

  「拔刀啊!」

  无论金丝雀再怎么咆哮,哮依旧不肯抽刀出鞘。

  他只是纹风不动地笔直凝视着金丝雀。

  金丝雀的两排牙齿格格作响。因愤怒、恐惧及悲伤情绪交集而失去理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雀闭上眼睛,利刃对准哮直冲而去。

  匕首刺向哮的腹部。

  但就在利刃即将刺中哮的前夕,怱见一道人影介入两人之间。

  现场响起一阵利刃刺中人影的沉闷声音。

  金丝雀张开眼睛……只见琉璃色少女阻挡在自己的眼前。

  「……拉碧丝……!」

  哮顿时瞠目结舌,伸手抱住拉碧丝的肩头。

  不料拉碧丝竟面带不在乎的表情转眼望向哮。

  「不需担心。这种程度的小伤既杀不了人,区区撕裂伤也无法对我造成破坏。」

  「……混蛋……就算这样你也不用……」

  「请别开玩笑好吗?到底谁才是混蛋?你是我的宿主,为何采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动?」

  「…………」

  「难道你说要陪伴在我身旁的那段约定只是谎言吗?」

  拉碧丝背对着哮,开口说出她内心的殷切愿望。

  哮顿时将辩解的说诃吞回肚子里,说了声「对不起」向她道歉。

  「我不原谅你。」

  「……对不起啦。」

  「我才不原谅你。」

  「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会原谅你的。」

  「对不起啦……」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以混沌眼神注视着哮的拉碧丝坚持不肯退让。

  哮虽是双眼眯成直线,不过还是边轻搔脸颊边讲出拉碧丝渴望听到的那句话。

  「我从今以后仍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也保证绝不会再作出违反约定的事情。」

  「…………好吧,就原谅你了。」

  翩然转身的拉碧丝,边拔出腹部的匕首边望向哮。

  脸上既没有笑容,也不见任何欣喜神色。但却散发出一股心满意足的气氛。

  哮从拉碧丝手中接过匕首。

  而在拉碧丝的背后,则可看见金丝雀瘫坐在地上的身影。

  「……呜。」

  「……金丝雀,你该与我们同行才对。我们打算回对魔导学园……回外侧世界去。」

  「…………」

  「跟我们一起走,一同回去见杉波吧。」

  哮单膝跪地,在金丝雀的面前伸出手掌。

  金丝雀一脸困惑地凝视着哮的手掌。她虽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战战竞竞地对他伸手。

  不料就在两人手掌即将叠合的瞬间——

  「——哎呀,金丝雀?你打算背叛我们吗?」

  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哮连忙试图抬头仰望上方。

  谁知他却忽然被一股不明力量推开,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是拉碧丝推了哮的身体一把。而就在他努力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的瞬间,一阵宛如落雷般的电流团团包围住拉碧丝的身体。

  「——拉碧丝:」

  《千万——不可触摸。》

  他虽想伸手抢救,拉碧丝却直接对着哮的脑部出声警告。

  一旦触及这股电流,血肉之躯的哮八成不堪一击吧。尽管懊恼,但哮真的束手无策。

  咬牙切齿的哮,倏然转头瞪视遥远的上空。

  他发现一名紫红色的女性坐在飘浮于半空中的王座上,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哮等人。

  「你是什么人…………!」

  「哎呀呀,区区无能者居然还敢询问我的名字,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呢。」

  在半空中轻扇洋扇的女性自报名号。

  「我叫伊莉莎白……是幻想教团的干部,以及魔导学园西侧的理事长。人称我为『全能魔女』……请多指教罗?」

  伊莉莎白轻挪手中洋扇,由下往上缓缓揭动。

  只见遭受电击而陷入僵直状态的拉碧丝,整个人缓缓飘离地面。

  「拉碧丝!」

  「不好意思,这把神器我收下了。她对你这种下等生物而言是个太过沉重的负担……只有如我这般血统纯正且独一无二的魔女才适合拥有她。」

  伊莉莎白让拉碧丝飘浮到自己身旁,接着伸出细长指甲慢慢轻抚她的脸颊。

  同一时间,跪倒在地的金丝雀起身对着伊莉莎白大声咆哮。

  「伊莉莎白,你居然跟踪我!你说话不算话!我的任务还没结束!你别出手干涉!」

  「哎呀?还不都是因为你这只手脚迟钝的烂木精灵在那边拖拖拉拉,本小姐才特地好心赶来帮你?而且你居然还差点被敌人笼络……就是因为这样,混血亚人才一点都不值得信赖啦。」

  金丝雀虽拚命地想试图对伊莉莎白解释,伊莉莎白却是边扇着洋扇边叹了口大气。

  「真是个天真的小女孩呢……亚人一旦失去信用,就再也无法在西侧存活下去罗。无论你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懂了吗?」

  「等等!我还没说——」

  「可惜我再也懒得听罗。你被开除了。」

  伊莉莎白一收起洋扇,金丝雀脚边随即浮现一座魔法阵。

  金丝雀还来不及抽身,魔法已然发动。

  「《※法拉里斯的公牛》。」(编注:据传为古希腊的行刑工具。)

  只见好几片表面布满无数气孔及血锈的墙壁,伴随着魔法名称覆盖住金丝雀的四面八方。

  等到被关起来的金丝雀身影自眼前消失后,现场立刻响起一阵几可穿透鼓膜的悲鸣声。血红墙壁的气孔喷出夹带高温的凶猛蒸气。

  「这叫声还满好听的嘛。很烫对吧?那是我参考刑具所开发出来的原创魔法唷。」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

  「放心吧,我已经帮你敲定下一个上班地点了。真是太好了呢,有这么一群拥有凌虐亚人之优质兴趣的人士……你的下一份工作,就是成为纯血派大官们的慰安妇。」

  伊莉莎白的尖锐哄笑声响彻现场。

  哮为了解救金丝雀而拔腿飞奔过去,却见无数身穿红色长袍的人自地底浮现,彷佛阻挡哮的脚步一般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你……!」

  「真是个活力十足的无能者呢……既然能被神器选中,那就代表你应该具备一定程度的实力对吧?就当作是场不错的余兴节目,展现出你的实力给我瞧瞧吧。我很好奇对上纯血之徒的你,究竟能有多精彩的表现呢。」

  语带蔑视地如此说道的伊莉莎白轻翻洋扇,拉碧丝与金丝雀随即被扭曲的空间吞噬而凭空消失。

  哮则是无法动弹地维持着举剑姿势,整个人极其懊悔地微微颤抖不止。

  「你们几个,接下来是实战演练的时间罗!趁你们还是学生时先立下功劳绝不会吃亏!谁能收拾掉这只蟑螂,谁就能获得地位与名声!」

  坐在半空中那张王座上的伊莉莎白一声令下,身穿鲜红色长袍的集团立刻包围住哮。个个容貌均稚气未脱的他们,恐怕都是西侧的学生吧。

  数量持续不断增加,最后甚至多达数十人。在钢筋铁架上,也有好几名学生手持法杖对准哮。

  金丝雀肯定是暗中与西侧勾结了吧。然后她为了取得银檞之剑而引诱哮外出,哮则完全中了她们的圈套。

  「难道你们并不是金丝雀的同伴吗……」

  哮对着敌军喊话,却听见周遭涌现出阵阵模糊不清的低沉窃笑声。

  「我等的同胞只有纯血之徒。」

  「兽人是该被驱逐殆尽的秽物。」

  「唯独一同品味过可叹历史的人,方为我等的同伴。」

  面对这些以沉重嗓音讲出的话语,哮立刻严词反驳。

  「一个人的价值跟血统纯净度或魔力毫无关系……更何况像那样彷佛划清界线似地割舍掉同伴,是只有垃圾才干得出来的好事……!你们也同样是人类吧!」

  「罪该万死。我等对人类的诅咒永永远远不会消散。」

  「少在那边一厢情愿地只把憎恨对象归成一类……!就是因为这样,你们这群混蛋才会满脑子只想挑起战争!」

  哮放声怒吼。谁知纯血之徒却笑了,他们同声嘲笑哮。

  「流着下贱血统的无能者」「少在那边信口开河」「我等的节操是自人类创世以来便持守至今」「疼痛」「苦楚」「死于非命」「呐喊」「丧失」「我等的血脉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血会传承记忆」「体会我等的憎恨!」「怨念!」「以及悲叹吧!」

  纯血之徒们手中的法杖凝聚魔力开始发出光芒。

  哮则举起刀刃,双眼绽放血红光辉。

  「我等的至福唯有无能者的破灭」「我等的憎恨将合而为一」「我等的心志将合而为一」「我等为纯血之徒」「我等为魔女悲叹之结晶」

  「「「「「「「「「「「复仇在我!」」」」」」」」」」」

  「——很好!放马过来!我非斩断你们那扭曲的变态本性不可!」

  哮已经很久未曾这样发自内心燃起怒火。

  原则上尽可能不杀。但终究只是尽可能。

  既然对方是满怀杀意而来—那么他们就算被杀也没资格抱怨!

  哮伴随着满腔怒火,全力蹴地飞冲而出。

  他穿越纯血之徒发射的魔力弹幕,瞬间解决掉头一个人。

  然而敌人的攻击却毫不停歇。

  前排成员才剐发射完魔弹,后排成员立刻预测哮的行进方向继续攻击。

  宛如枪剑队的队列一般无懈可击,井然有序到令人畏惧的地步。

  哮在击杀三人之后,闪身躲到堆积如山的木材后方。

  谁知他才刚喘完一口气,便目睹魔弹绕过木材堆急袭而来。

  「——是追踪弹吗!」

  哮惊险万分地挥刀将魔弹砍成两半,不过魔弹数量却迅速成长,迎面直逼而来。

  「别因为我只是血肉之躯就小看我!」

  哮膝盖一弯,卯足全力往上跳。

  整个人拔地窜升至企图从鐧筋铁架上狙击他的魔法师眼前,先一刀砍断其法杖再改用刀背猛然砍中对方脑门。

  哮降落在铁架上,屹立于那群居高临下发动偷袭的卑鄙小人面前。

  「这家伙……是怪物吗!」

  「刚刚那是跟草薙大蛇同样的剑术……不可轻敌,那家伙有两把刷子!」

  魔法师们虽然提高警觉,不过——

  「现在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啦!」

  哮的行动速度超越了魔法师们的认知。

  在如同单行道一般无路可逃的铁架上,哮可说是占尽了压倒性的优势。

  透过居合斩一鼓作气击倒5人之后,哮立刻挪移目光扫视下方。

  「——开始一起射击!」

  伴随着一个人的号令声,数十发魔力弹同时袭向哮。

  哮轻蹴铁架跳向半空中。

  「他跳出来了!锁定下坠过程射击!」

  纯血之徒们采用了妥当的合理战术,但哮当然不可能没事先预测到这种程度的作战计划。只见他彷佛在空中翱翔似地踩中对面的铁架,再奋力一蹬。

  「——什么,」

  敌人大感惊愕。哮接二连三地蹬着铁架,像颗乒乓球一般不断往地面下降。以他下降的速度,纵使事先预测到其行动模式,魔弹也无法命中目标。

  紧接着在哮踢中最下方铁架的瞬间——

  「诸刃流——片车轮!」

  在夹带蹴击劲道准备就此着地的前夕,施展出全方位拔刀术。

  将腰杆及身体扭旋到底的状态下祭出的这一击,一口气收拾掉5名敌人。

  哮并未扼杀着地的劲道,而是顺势有如滑行一般接二连三地砍倒敌人。

  「太快了……!缺少魔导遗产恩惠相助的无能者,竟能展现出如此飞快的速度——咕啊!」

  瞬间欺近敌人怀中,顺势赏了对方下巴一记刀背重击。

  紧接着以相同手法砍倒其后方,以及更后方的敌人。

  哮一鼓作气砍倒10人,使敌方阵型应声溃散。

  猛一回神,才发现对方只剩最后10人。

  总算停止走势的哮重重地吐出一口大气。纵使学会大蛇所传授的走势运用法,但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敌人,依旧会对身体造成相当剧烈的负担。

  虽然还不到无法动弹的地步,但还是得速战速决,尽快赶往拉碧丝所在的地方才行。

  现在的哮有办法隐约感应到拉碧丝的位置。尽管无法推敲出她究竟被转移到什么地方,不过仍非得快点追上不可。

  哮重新架起刀刃,再次砍向敌人。

  哮锁定的头一个敌人设下防护障壁,刀身瞬间受阻。敌人也不是笨蛋。虽说很难同时展开攻击与防御,不过既然己方人多势众,自然擅长这种程度的分工合作。他们想必是打着趁挡住攻击的瞬间来下手的如意算盘。

  「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能阻挡我!」

  但幸好哮的刀是以抗魔素材制成。区区障壁程度的防御,只要靠使尽全力的一击就能突破。在飞散四溅的魔力碎片之中,哮一刀砍倒术者。

  纯血之徒们认定哮是致命威胁,中止了单纯的战术。

  有三个人为了联手出击而同时构筑魔法术式。

  「别小看纯血的魔法师……!」

  空间为之躁动,哮的脚下浮现一个发出光芒的魔法阵。

  来不及闪躲的哮顿感一股相当于五倍体重的重量落在身上,使他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这是重量倍化魔法!范围虽然狭小……但你一定再也动弹不得了!」

  其中一名敌人露出得意笑容,确信他们胜券在握。

  然而——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立刻重整态势,鞭策沉重不堪的身体。

  聆听着肌肉断裂声的哮奋力一跳。

  跳出魔法的有效范围外——也就是敌人的正上方。

  「承受那种重压居然还跳得起来!」

  哮完全不给对方发出惨叫的空档,一刀砍死构筑重力魔法的3名敌人。

  哮踩在3人的尸骸上,刀尖刺透地面,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由嘴角倾泄而出的火热吐息,以及绽放着血红光芒的双眼,简直就跟一头野兽没什么两样。

  剩余6名敌人目睹哮过于凶猛的攻势之后,已经濒临丧失斗志的边缘。

  「……伊、伊莉莎白大人……」

  6人当中的其中一人,对着在上空的伊莉莎白投出求救般的视线。

  只见伊莉莎白边露出冷淡目光望向6人,边索然无趣地观看哮等人的战斗。

  「简直像只蚱蜢呢。」

  伊莉莎白如此评论试图击溃纯血之徒军团的哮。

  「真没出息。居然遭到敌人的速度玩弄,而只能发动魔弹这门基础攻击魔法来反击……急到把术式忘得一干二净。魔法师的弱点就是攻击速度过于迟缓,这一点我明明都已经费尽唇舌百般叮嘱了……心想或许能累积点实战经验而带年轻人上阵,难道真的是个错误决定吗?」

  徒弟们的窝囊表现,令身为魔法教师的伊莉莎白感叹不已。

  「唉,够了够了。我还是趁早拔除掉不成材的幼苗算了。」

  伊莉莎白收起洋扇,轻轻往上一举。

  接着轻挪扇尖转动一圈,释出体内的庞大魔力。

  在空中展开魔法阵。

  异状随即涌现。发动魔法只需一个魔法阵,不过伊莉莎白却同时展开将近十个魔法阵。每一个都很巨大,而且所有魔法阵的色彩都不一样。

  在地上作战的纯血之徒们,全都宛如恳求似地仰望着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大人……!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受到敌人们狼狈不堪的嗓音牵引,哮也跟着抬头望向上空。

  她想采取的行动可说是一目了然。

  她打算用魔法连同自家人一并解决掉。

  「这是理事长的命令。你们几个,就算赌上性命也要给我压制住那个无能者。如此一来你们就能作为壮烈捐躯的纯血英雄,在墓志铭上留名。」

  语带讥讽地俯视着地上众人的伊莉莎白开始集中魔法阵。数不清的魔法阵汇聚至同一处相互叠合,属性色彩彼此交错,转化成偏暗红的紫色。

  肌肤隐隐作痛,全身汗毛倒竖。

  那东西相当不妙。哮的生存本能敲响警报声。

  目睹数种不同色彩之魔力逐渐凝固的光景,哮虽试着逃离现场,但当他一准备动身之际,重量倍化魔法的负担竟又再度落在他身上。

  「你休想……逃走!」

  剩下的敌人又更进一步施展铁链实体化的魔法捆住哮。

  「那家伙打算连同你们一并杀了耶!你们有必要牺牲到这种地步吗!?」

  哮一破口大骂,只见纯血之徒们虽是浑身颤抖,却仍对他释出满腔恨意。

  「在外侧生活的你绝不可能……对我们的憎恨一无所知!」

  「我们的双亲被审问会杀害……妹妹被当作实验材料死于非命……!」

  「我是好友遭殃!」

  「我是哥哥受害!」

  「我们都是在外侧世界出生……却不得不在境界线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不断承受来自无能者的侮辱及凌虐!要是能够多杀死一个无能者,即便死在这也心甘情愿……!」

  敌人们甚至泪流满面,坦然接受自己将死的命运。

  让小孩子背负如此沉重的觉悟,简直就是疯了。哮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心只想报仇的京夜身影。哮并不否定报仇这件事。但将所有的一切绑在一起的扭曲憎恨,根本毫无大义可书。简直错得离谱至极。

  而煽动这种大错特错之复仇行径的指导者,更是不可原谅……!

  「伊莉莎白……!」

  哮露出愤怒眼神直瞪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却只是一边轻声窃笑,一边挥动手中洋扇。

  紫红色魔法阵的几何学图纹配合她的举止开始蠢动。现场响起一阵重低音,在空中展开的魔法阵倏然碎散。

  接着在洋扇的前端,出现了一团由各种不同属性之魔力凝固而成的小小光球。

  「我的属性『全能』,能够网罗除了古代属性以外的所有魔力属性。将无数种相互排斥的属性混合在一起,再动点小小手脚之后……你知道会带来何种效应吗?」

  伊莉莎白扭曲嘴角。

  周围的声音凭空消失。脚下的砂砾与小石块开始振动,接着违抗重力效应飘离地表。

  「答案是毁灭——《属性崩坏》。」

  哮如今只能挺身承受魔法所带来的毁灭效应。

  飘浮于洋扇前端的魔力结晶,掉落在哮的眼前。

  当紫红色的邪恶魔力结晶绽放出雷光的瞬间——

  ——应声破碎。

  毁灭埋没了哮的视野。他既无暇目击任何光景,也无暇感受到任何事物。

  彷佛浊流般互相交缠的魔力冲击,猛然横扫现场的所有一切。

  这道过度强烈到不适合称作爆炸的毁灭巨浪,覆盖住整座竞技场的建设工地。

  「啊哈哈哈哈哈!很漂亮对吧!?这是太古的吸血鬼试图破坏可憎的太阳,而开发出来的魔法唷!由毁灭所点燃的烟火真是太美了!」

  即便在伊莉莎白发出高亢狂笑声的期间,地上仍持续遭受着毁灭浪潮的摧残。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吩咐纯血之徒压制住哮。伊莉莎白的魔法威力涵盖范围如此之大,根本没有留下足够的逃亡时间给哮。

  爆炸在经过整整一分钟之后才渐趋平息。

  即便视野遭到漫天尘沙阻挠也看得出来,建设工地出现了一座彷佛遭到陨石撞击般的巨大陨石坑。

  有生命的活物全部死亡,就连无机物也都化作砂砾。

  面对这幕光景,伊莉莎白正准备心满意足地开怀大笑……

  ——却笑不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伊莉莎白板起一张臭脸望向地面。

  她看见在魔法造成的陨石坑最深处,存在着一个被鸡蛋形的七彩色障壁所包裹住的小小空间。

  其中心有哮及失去意识的4名纯血之徒。

  以及——创造出这层障壁的少女。

  少女拨开披挂在肩上的围巾,竖起手指轻轻推高帽檐。

  「还真是做了件相当花俏的大事呢……你那种企图连自己人都一并收拾掉的劣根性简直烂到极点,反而令人感到神清气爽啊。」

  极光魔女——二阶堂真理解除掉防护魔法,转眼怒瞪上空的伊莉莎白。

  接着真理根本懒得注意伊莉莎白那张因发怒而迸现出裂痕的嘴脸,立刻转头关心哮的状况。

  「哮,你不要紧吧?」

  「真理……你……」

  可能是以为哮准备对自己说「你为何跑来?」吧,真理以帽子遮脸低下头说:

  「我可不会道歉喔。这次是撇下我单独赴约的哮不对……」

  「…………」

  「……人家,很担心你啊……」

  听见真理那细若蚊鸣的低语声,哮内心感到很过意不去。

  尽管根本不可能料到事态会演变至这种地步,但害她担心却是个难以辩解的事实。而且要是真理没有赶来现场,自己早已丧命,这也是另一个不争的事实。

  「抱歉。你能赶来真是帮了大忙啊,真理。」

  哮率直地开口表达歉意与谢意。

  真理霍然抬头,边看着哮边开心地羞红双颊。

  「知、知道就好了啦、知道就好。」

  她像是掩饰害羞之情似地转身背对哮,同时再次昂首仰望上空。

  面对愤愤不平地怒瞪着自己的伊莉莎白,真理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我记得极光魔女……在外侧被称作不杀的魔女是吧……你就是那个跟着银檞之剑一起过来的累赘对不对?」

  被形容成累赘的真理,顿时气得冒出青筋。

  「还真感谢你听闻过我的绰号呢。你是西侧的理事长对吧?一个老女人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这次轮到被叫成老女人的伊莉莎白额冒青筋。

  这是女性之间特有的讥讽式口舌之争。

  「动用这么大规模的魔法,元老院及东侧一定都不会闷不吭声吧。」

  「只要银檞之剑变成我的所有物,内侧的势力斗争根本就只是枝微末节的小问题罢了。反正也不会演变成什么大麻烦……元老院有大半成员都是我们西侧的战友啊。」

  「银檞之剑……?你的目的是什么?」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纯血派的干部喔?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驱逐无能者,拥有清净的世界。为此我需要那把剑啊。」

  「……哦。有够单纯呢。这么浅显易懂真是省事多了。」

  真理耳闻伊莉莎白的目的,一把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魔女存在,外侧世界才无法接纳我们啦!」

  「真是凑巧呢。我也容不下带着『不杀』这种丢脸绰号的魔女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理与伊莉莎白瞬间领悟到,彼此是拥有完全相反之信念的存在。

  哮也察觉到两人的冲突在所难免,于是自己也准备握紧刀柄应战。

  「哮,你去追拉碧丝吧。」

  「……那可不行。」

  「那是你重要的剑吧。既然如此,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吧。」

  真理向前踏出一步,背对着哮说道。

  「……那个叫大蛇的家伙要我转告你。他说你戴的那个项圈,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附加引爆机能。」

  「!?师父他真的这样说吗?」

  「嗯。另外还有一句,就是『我才不会去帮助你』。」

  哮伸指轻触项圈思索着。

  大蛇的目的为何不得而知。可是哮决定把项圈并未附加引爆机能一事,视为大蛇信任自己的证据。

  他用力握紧刀柄。

  「我明白了。可是,我不能让你单独一人对上那个女人。那家伙很厉害——要是有我在的话,起码还可以扮演诱饵的角色。」

  哮站到真理的身旁,摆出举起刀身的应战姿势。

  有真理这名战友在场,令人感到极其可靠。

  即便一个人应付不来,两人合力就能与对方一战。

  「联手击败那家伙吧,真理!」

  「哮,我可以说句老实话吗?」

  「当然,什么话?」

  「坦白讲你很碍事耶。」

  哮差点因内心大受打击而放开手中的刀。

  「——你会不会太狠了啊!?」

  「不好意思。不过你真的很碍事。有你在场,我就无法全力以赴。」

  真理并不是在开玩笑,她脸上露出相当认真的表情。

  仔细回想起来,哮也只见识过一次真理拿出真本领的场面。甚至也不太清楚人称极光魔女的她,实力究竟高强到何种程度。

  然而,过去在模拟战锦标赛那一战所见识到的真理之魔法,就已具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强大威力。因此,真理那句「有血肉之躯的哮在场会令她无法放手一搏」的说诃,也就不难理解。

  「这边全交给我。我会速战速决,立刻随后追上你啦。」

  真理闭起一只眼睛,对哮露出微笑。

  尽管因自己的不中用而感到有些沮丧,不过哮还是决定采纳真理的提案,并准备动身追查拉碧丝的下落。

  「啊,哮你等一下。」

  「——还是要我留下帮忙吗!?」

  哮有点开心地回头询问。

  「不是,你过来站在这边,原地跳一下。」

  「……什么?」

  「原地跳啦,原地跳。蹦的一下。我并不是想确认你身上有没有零钱声,所以快点跳一下啦。」

  虽是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但颇感困惑的哮还是依言站在真理旁边跳一下。

  跳。

  「《大跳跃。》」

  才刚想说怎么忽然听见真理脱口讲出魔法名称,哮脚下随即冒出一个魔法阵。

  哮自然而然地降落在魔法阵上。

  「咦?」

  哮低头一看,发现魔法发出极其强烈的光芒。

  内心顿时涌现出一股相当不祥的预感。

  「喂,你该不会——」

  「一路顺风——你可千万不准死掉喔!」

  在真理讲完这句鼓励的话之后,魔法跟着发动。哮的身体瞬间飘离地面,接着夹带宛如火箭发射般的速度被喷向遥远的彼方。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理定睛凝视着飞向遥远彼端的哮,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确认哮降落在飘浮于远处的百货公司顶楼之后,真理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在空中,只见依旧端坐于王座上,优雅地轻摆洋扇的伊莉莎白低头俯视着她。

  「……闹剧演完了吗?」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还肯耐心等待,你可真有绅士风度啊?」

  「西侧可不是那种毛头小子能够轻松抵达目的地的和平区域。此外,我也不想让那只小蝼蚁妨碍了我的余兴节目啊。」

  伊莉莎白扭曲嘴角,漾起一抹透过双唇缝隙露出獠牙的狞笑。

  「你说余兴节目?我倒认为对你这种大婶而言,跟我交手会是相~~当操劳的一件事喔?」

  真理也面露不遑多让的邪恶笑容,施展飞行魔法。

  双脚出现一对七彩光轮,带动身体翩然离地。

  飞抵相同高度的位置后,真理与伊莉莎白相互对视。

  「这是余兴节目唷?小小的准备运动罢了。在这个庇护区内找不到可以充当我对手的魔法师,因此我想刚好可以发挥热身效果。」

  「哦——我也已经很久没有使出全力一战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代表我可以不用手下留情吧?」

  「『极光』属性究竟有多么厉害,你就尽量展现给『全能』的我瞧瞧吧。」

  「我就如你所愿,让你见识一下,何谓极限之光。」

  两者定睛互瞪,在空中描绘魔法阵。

  伊莉莎白是囊括所有属性色彩的『全能』。

  真理则是拥有在光属性中最强的七彩『极光』。

  彼此所描绘出来的无数魔法阵急速淹没天际。

  然后——

  「接招吧,小丫头——!」

  「——觉悟吧,死老太婆!」

  两人带着自身的魔法理念展开激烈冲突。

  最终章  该回去的地方

  如「喷出去」一词所述一般被真理击飞的哮,降落在飘浮于空中的建筑物屋顶。

  眼看就快重重撞上屋顶地板的前夕,一层透明的魔力护垫裹住身子,代为吸收了冲击力。

  但却没能完全抵消冲劲,导致哮整个人在打滚后重重地撞上护栏。

  「~~~~真要这样做的话,起码也在动手前先通知一声好不好啊……!」

  从凹陷护栏起身的哮,转眼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

  看样子似乎是在一间空中百货公司的顶楼,而在一旁玩游乐设施的小孩子们,以及享用冰淇淋的学生情侣均面露惊讶神情看着哮。

  「各位好……请、请不用管我~~……」

  哮一面频频低头致歉,一面确认自身伤势。尽管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到手脚疼痛不堪,但若不在意痛楚的话,还是勉强可以行动。

  哮从小腰包里取出应急用的防护绷带,包扎自己的手部及脚部关节。

  他边进行急救处理边环视周遭,随即隔着护栏看见一扇门扉。

  那是条以魔力制成的连络管道。为了在建筑物之间移动,或者由屋顶回到地面而使用的。

  哮拖着疼痛的身子跑向那扇门,纵身跳进管道。

  运用玩溜滑梯的要领,在软绵绵的魔力管道之中滑行。

  哮一面隔着半透明的管道眺望街景,一面聚精会神。

  目的是为了调查能够感应到拉碧丝所在位置的方位。

  《拉碧丝!你听得到吗!》

  虽然尝试呼唤却仍得不到回应,但他已大致感应到拉碧丝的所在位置。

  「……西南方……距离相当遥远……!」

  哮打定主意,穿越带有温热触感的缓冲滤膜,抵达下一座建筑物。在着地的同时立刻奔向另一条连络管道,再次纵身跳了进去。

  这种移动方式的速度比起跑步快上百倍。而且节省下来的体力,也有助伤势的恢复。

  哮穿越一条又一条的管道,朝向目的地推进。

  (接下来就是西侧地区了……我必须提高警觉。)

  哮边滑行边手握刀柄,嘴巴也紧抿成一条横线。

  就在他采取警戒态势的同一时间——

  怱见不明飞行物体逼近哮所利用的滑行连络管道旁边。

  「你们是——!」

  来者是搭乘飞行触媒的纯血之徒。他们大概是希望避免在东侧地区挑起太过醒目的战斗吧。因此早就好整以暇地等待哮进入西侧地区。

  对方只有两人。数量虽少,但人在半空中的哮根本束手无策。

  敌人已经举起法杖对准管道。

  「没办法了!」

  哮抽刀出鞘,出人意表地砍断管道。

  大概是安全装置自行启动了吧,滑行促进效果突然消失,哮跟着停止滑行。

  管道裂开的部位开始自我修复,哮却抢在修复完成前纵身跳出管道之外。

  虽因立足点不太稳定而没能跳太远,不过幸好敌人就在旁边。

  哮惊险万分地成功抓住了敌人的飞行触媒。

  敌人因失去平衡而惊慌失措地边打转边往地面坠落。

  哮则趁着坠落的期间跨上飞行触媒,抓住敌人的头并以刀尖抵住身体。

  「等触媒回稳后立刻击坠另一人的飞行触媒!否则……!」

  「别瞧不起人,与其对自己的同胞下手,我宁可——」

  「是吗!」

  哮在下坠期间,刻意让刀尖慢慢刺入敌人的肩头。

  或许是太过疼痛了吧,敌人忍不住发出悲鸣。

  「知、知道了!我照做就是!」

  心生畏惧的敌人启动飞行触媒的喷射汽流,让触媒重新取得平衡。

  接着朝向迟迟没能展开攻击的另一人发射魔弹。

  只见另一人的飞行触媒喷出浓烟,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坠落。

  哮眯起双眼露出尖锐视线,挪动刀刃抵住敌人的颈项。

  「事情还没完……直接带我前往伊莉莎白的住处!」

  敌人十分畏惧,以微微颤抖的声音回了他一句『知道了』。

  「——《极光弹幕》!」

  在空中回旋的同时,真理透过数百个小型魔法阵施放出一片光弹风暴。

  宛如机关枪般疾射而出的光弹,笔直扫向坐在王座上的伊莉莎白。

  「……《拒绝之翼》。」

  相对地,伊莉莎白也发动魔法。

  她以魔法创造出来的漆黑羽翼,像是保护自己似地包覆住身体。光弹虽是夹带轰然巨响迎面袭来,却在接触到羽翼的同时就被弹开。

  伊莉莎白一副感到索然无趣似地张开羽翼。

  真理则趁着羽翼完全伸展之前,加速欺近伊莉莎白眼前。

  「——《极光剑》!」

  一把约二十公尺长,缠绕着七彩粒子的巨大光剑猛然逼近伊莉莎白。

  然而伊莉莎白却一派从容地展开新魔法。

  「《冥王之爪》。」

  只见伊莉莎白的双手指甲涌现暗流,缠裹着黑影逐渐巨大化。

  光与暗相互交击,接触点窜出一股彷佛风暴的强大相斥力。

  「……啧……!」

  「你还真是死心眼呢。极光魔法……威力确实很强悍,但终究是归类在光系统的属性。对闇属性没辄吧?魔法可不是只靠蛮力就有办法克服问题的简单技巧喔?」

  伊莉莎白一边优雅地用单手轻摆洋扇,一边彷佛谆谆教诲似地指出真理的弱点。

  『极光』属性虽是泛用性颇高的魔力,但仍存在着有利与不利的分别。对上『血』、『冥』、『腐』、『毒』等自闇属性衍生而出的魔法时非但较为不利,而且一旦发生冲突,即便是特别强化攻击力的极光魔法,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当然,照理说闇属性应该也拿极光属性没辄才对,但……

  (魔力浓度非比寻常……!而且术式还多下了些功夫,加强了对光属性的耐性……!)

  见到与光剑交击的魔法利爪,真理开始分析伊莉莎白身为魔女的素质。

  《拒绝之翼》及《冥王之爪》,两者都是需要构筑复杂术式及庞大魔力量的高阶魔法。照理说身怀闇系统魔力的魔法师,必须集结三人之力同时进行构筑术式及补充魔力的作业。但能单凭一己之力,且在转眼之间施展魔法,其实力之深厚可见一般。

  若动用『极光』属性魔法中,拥有最强破坏力的《光之到达点》,或许有机会突破其防线,但现在她根本无暇构筑那种大规模的魔法术式。

  「这是古代属性持有者很容易犯的毛病呢。因为只懂得依赖自身属性的优势,反倒被对方抓住弱点。魔法这条路若只有才能的话,最终顶多只能成为二流魔法师。即便是光系统,明明只要肯努力钻研也能使用闇系统魔法……你一定是偷懒没力求上进对不对?」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单就魔女而言,年轻只会是个不利因素喔?我为了活用,全能』这项属性,可是付出了经年累月的努力,好让自己得以网罗各式各样的属性魔法……跟只有单一属性特别突出的臭小鬼截然不同啦!」

  伊莉莎白举起手中洋扇。

  数不清的全新魔法阵在空中展开,朝向真理施展魔法。

  「像你这种水准的魔女抵挡得住吗?」

  魔法伴随着嘲笑声发动,是拥有各种不同色彩的光柱。

  (啧——这并非单纯的《魔力炮》!虽是闇系统,但属性全部不一样!)

  真理收掉光剑,边抽身倒退边展开防护魔法。

  利用单纯魔力构筑的防护壁。为求能够对应各种不同属性的攻击,真理构筑了各式各样的强化属性耐性术式,并且接连设下好几层防护壁。

  雷射光柱反覆直击防护壁,一片接一片地确实突破防线。

  「啧——唔唔唔唔!」

  魔力雷射不断来袭。真理虽也再三反覆构筑术式设下新防护壁——但却见一记雷射炮从出人意表的方向发射,令她一时措手不及。

  这记雷射炮不同于其他闇系统的炮火,绽放着耀眼的白色光芒。

  (——是光属性!?)

  真理的防护壁全数被轰碎,炮火直接命中左肩。

  「咕——啊!」

  尽管身体沿着水平方向被猛然震飞出去,真理仍勉为其难地重整态势。

  不料,发出痛苦呻吟的真理才刚抬起头,竟立刻遭到已经逼近眼前的伊莉莎白伸手掐住颈项。

  「我说过了吧?我的属性是『全能』。光闇水火都无所谓,也就是没有所谓拿手不拿手的问题。除了古代属性魔法以外的各种魔法我都能运用自如,在操纵相反属性的魔法之际,我也不必浪费精神去构筑复杂的魔法术式。」

  「……咳……呼……唔!」

  「你能及时施展身体强化魔法减轻伤害的反应固然值得称赞……但你果然不是二流,而是个三流魔女啊。照你的表现来看,连将来性也没什么好期待的啊……亏你拥有这么珍贵的『极光』属性,真是太可惜了……」

  「……咕……!」

  「我向来奉行及早拔除不成材幼苗的教育方针,所以再见罗,小丫头。」

  伊莉莎白的《冥王之爪》扬起。被掐住脖子的真理因喘不过气而痛苦挣扎,可是一看见伊莉莎白高高举起利爪,嘴角竟露出一抹笑意。

  「你还不是……只懂得……依靠属性……」

  「哼,只能说各人解读不尽相同吧?」

  「我才不像你呢——我会堂堂正正地依靠属性!」

  真理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以右手构筑《极光剑》砍向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面露傻眼神情,立刻展开闇系防护壁。

  轻轻松松挡下光剑。

  「我不是说过我已经感到厌倦了吗,对于极光魔法——」

  「那可未必!属性反转!——《月蚀之剑》!」

  在真理露出无畏的得意笑容之后,伊莉莎白顿时大惊失色。

  她发现真理手中所握的七彩光剑,竟由根部逐渐转变成漆黑色调。

  「你说……月蚀!?怎么可能,『月』之古代属性魔法!?为什么你有办法使出这种基本上只有概念存在的魔法啊!?」

  在惊慌失措的伊莉莎白眼前,只见闇属性防护壁迸现裂痕。

  「魔法日新月异……!要是你以为我在对魔导学园并未进行魔法研究作业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极光』才不是如你所想那般单纯的属性!」

  「……骗人……这怎么可能……!」

  「『太阳』与『月』——已经被我拉下古代属性的宝座了!」

  古代属性,因具备唯独该属性才能施展之固有魔法而得名。

  然而若透过运用其他属性而得以施展固有魔法之际,则该属性就会被移出古代属性的范畴之外。

  就如同过去被视为古代属性的『塔』属性,能藉由运用『火』及『土』属性魔法加以重现……以及『空』属性魔法能透过运用『水』属性加以重现一般……

  真理已有办法单靠『极光』属性,来施展『太阳』与『月』这两种古代属性的固有魔法。

  「……你、你这该死的小丫头——!」

  伊莉莎白不甘示弱地在闇系防护壁内侧展开另一层光系防护壁。就算是『月』属性,依然算是闇系统。只要附加耐性术式的话,应该就奈何不了光之防护壁才对。

  这是伊莉莎白经过思考而采取的对应行动,然而——

  「《白夜之剑》!」

  真理在粉碎闇系防护壁之后,又立刻动用『太阳』属性的魔法令光剑变质。

  伊莉莎白顿时脸色铁青,为了集中精神构筑防护壁而松开掐着真理颈项的手。

  她虽紧接着连忙设下闇系防护壁——

  「你——!?」

  却是追之不及。真理的光剑一闪一闪地频频改变属性。

  真理展现出相当惊人的术式构筑速度。月、太阳、极光。除了自己之外,伊莉莎白从不知道——居然还有其他能够循环发动分别具备不同特性之魔法的魔女。

  层层叠叠的数道防护壁在转眼之间渐渐遭到粉碎。

  「我不会杀了你……!可是我要你尝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真理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可能是判断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吧,伊莉莎白放弃了对等的魔法胜负。

  改用邪门歪道的作战手法。

  她以微微颤抖的手臂举起洋扇指向他处,展开紫红色魔法阵。

  扇头指向遥远彼方,一栋飘浮于东侧境内的建筑物。

  真理晓得那栋建筑物是东侧的学生宿舍。

  「!?难不成你!」

  伊莉莎白对不寒而栗的真理露出奸笑神情。

  「你就想成这也是战术指导的一环吧~~」

  语带嘲讽地说完之后,伊莉莎白朝向学生宿舍发动《属性崩坏》的魔法。

  扭曲变型的光弹,朝学生宿舍疾速直飞而去。

  真理中断战斗,立刻转身追赶光弹。

  她将所有魔力集中至双脚的飞行轮,发挥出比风更快的飞行速度。

  「拜托让我赶上——!」

  以双眼几乎快睁不开的速度飞行的真理,总算成功超越了光弹。

  她像是守护学生宿舍一般张开双臂,展开一座巨大魔法阵。

  「《极光界》!」

  倾注最大极限的魔力,发动减速魔法。

  冲进魔法范围内的《属性崩坏》光弹速度瞬间变慢,缓缓逼近宿舍。判断难以大范围阻隔《属性崩坏》之破坏威力的真理,闪身钻到光弹正下方,将剩余魔力全数凝聚至右手。

  倘若只是改变行进轨道,那就不需要要什么小花招。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挥出一记绽放着七彩光华的右直拳轰向光弹。

  魔力猛然爆发,光弹行进轨道被修改成往正上方飞去。

  《极光界》的减速效果消失,光弹向上空攀升。

  接着在触及防止外界侵略圣域之防护结界的瞬间,引发一阵相当惊人的强烈爆炸。

  并未……造成损害。也没有任何一栋建筑物遭到爆炸波及。

  真理却没感到安心,立刻转头望向伊莉莎白所在的方位。

  只可惜伊莉莎白早已不见踪影。

  「啧……居然溜走了……!」

  很不是滋味地咬牙切齿的真理连忙动身追赶伊莉莎白。

  一场激战,对真理造成了相当剧烈的魔力耗损。

  「我可没那种闲工夫倒在这里………等等我啊,哮!」

  真理打起精神重新展开飞行。

  为了守护答应过会带她一同重返外侧世界的哮,真理火速赶往西侧地区。

  拜虏获的飞行触媒及敌方魔法师所赐,哮得以抄最短捷径赶往伊莉莎白的住处。

  西侧的内地人烟稀少。飘浮于空中的建筑物数量变少,致使地上那些看似豪华透天宅邸的建筑物显得格外醒目。

  建筑设计呈现中世纪风格,外观设计异常古色古香。虽然对魔导学园也有模仿魔女猎人发祥地的特色打造建筑物,不过这个地区的建筑物却比对魔导学园来得更为讲究。爱惜传统风格并非坏事,但这一幕光景却流露出了——奉行被家世或血统束缚之阶级体制的西侧特色。

  「这里是高级住宅区吗……是西侧干部们的巢穴对吧?」

  「……没、没错。」

  听见俘虏回答而开始感应拉碧丝所在位置的哮,突然察觉某事而放声大吼。

  「行进方向不对劲!你——」

  当哮再度以刀尖抵住俘虏的那一瞬间——

  一记魔弹突然贯穿了负责操纵飞行触媒的俘虏头部。

  「!?——是狙击手吗!」

  哮被藏身暗处的敌人锁定了。

  然而就算发现遭到伏击,面对狙击手的哮也无计可施。哮连防御都办不到,脚及侧腹分别中弹。

  触媒失去魔力供应源,就这么失速坠落。飞行触媒虽然附带确保安全的魔法,可是单人乘坐版触媒能够确保安全无虞的就只有驾驶者而已。

  等到触媒一迫降,哮的身体就因无法抵消冲击力而摔回地面。

  在炼瓦铺设而成的地面翻滚一段距离之后,哮才总算停住。

  全身伤痕累累。右手骨折、双脚不堪使用,另外大概也有好几个内脏破裂了吧。哮咬紧牙关,以刀代替拐杖撑起身子。

  充满杂讯的听觉,捕捉到微弱的衣服磨擦声。

  在哮迫降的地点周边。只见纯血之徒们从干部宅邸所在地的各个角落现出身影。甚至在行道树的树荫下,以及宅邸窗户后方,亦可见到手持狙击型法杖的纯血之徒行踪。

  「……准备射击!」

  一名像是长官的人物扯开嗓门大喊。

  死定了。意识渐趋模糊的哮,这回也不得不在内心暗自求救。

  樱花、小兔、斑鸠、真理。就算是学生会长或铁队长都行。

  快来个人啊,不管是谁都好。

  现在的我,绝不能在这个地方停下脚步。

  「……拉碧丝……!」

  哮面露充满苦涩的神情,呼唤着拉碧丝的名字。

  他亲身体认到自己究竟是多么地软弱无力。自己以往到底是多么依赖拉碧丝……有多么需要她的帮助。纵使干言万语也诉之不尽。只有像这样身陷绝望时,才会真心产生这种想法。

  那想法就是——『我需要你』。

  「……唔……喔喔……!」

  哮站了起来。为了前往迎接独一无二的伙伴。

  为了成为匹配得上她的伙伴。

  只懂得求救是不行的。只懂得依靠她……是不行的。

  挣扎吧。竭尽所能奋力挣扎。

  我已发誓不再放弃任何事物、我已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已经决定要守护树夕、队友们……以及自己的伙伴到底!

  说什么也绝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

  哮举起刀刃。举起自己引以为傲的……唯一一股力量。

  「无论有什么样的障碍阻挡在前方……我都会、辟出一条生路……!」

  哮站了起来。

  为了夸耀自己的力量、为了让自己能够在重视的人们面前抬头挺胸。

  敌方传出凝聚魔力的声响。死亡的邀请毫不留情地团团包围住哮。

  太阳早已西斜,天空染上一片黄昏色彩。

  「……嗯………?」

  注意到一条人影伫立在满布敌影的宅邸屋顶后,哮转眼望向该处。他感受到那边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

  那家伙的装扮不同于其他纯血之徒。

  来者是一名全身漆黑的男子。该说是桀骛不驯,或是装腔作势呢,总之张开双臂站在屋顶的那条人影,散发出一股彷佛违抗世上万物的气息。

  「……那家伙……是……」

  俗话说英雄总是姗姗来迟。

  又有俗语说当有人发生危险时,英雄必定会现身。

  如此一厢情愿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现实大不相同。现实总是冷酷无情。

  姗姗来迟,以及在走投无路时现身的——

  必定都是——『绝望』。

  「还是一样既热血又烦人呢。

  见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我实在是由衷感到既欣慰又高兴——

  ——而且恶心透顶啊,草薙哮。」

  哮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

  那声音、那身影、那副德性。

  以及面带极端暴力之笑容,背对夕阳而立的那股绝望!

  「……凶煞……!」

  哮顿时忘记疲惫及痛苦,受到愤怒激励而挺直身体。

  夺走真理的家人、袭击巧小队……从京夜与吉水身上夺走一切的万恶元凶。

  死灵术师凶煞,誓不两立的宿敌。

  「哎呀,不过每次见面,你都是通体鳞伤呢。虽说看得我很开心,但难道你都不觉得腻吗?难道你喜欢这种模式?喔,你是被虐狂啊?我的老天啊,被虐狂最讨人厌了!因为不仅恶心,而且会引发同类相斥的效应啊!」

  「你这混帐东西……!为何出现在这……!」

  「在在在我当然在这~~因为真理小姐也来到这里了不是吗?打从好几个月前被你抢走之后,你都不晓得我究竟度过多少个哭湿枕头的夜晚。自那日以来,我就像是被分隔两地的牛郎织女星一般,独自一人激动地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啊!」

  「打死我也绝对不会把真理交给你!」

  「都狼狈成这副德性了,你还在那边讲什么鬼话啊。既没有银檞之剑、也没有战友,再加上周遭尽是敌人。不过只是个人类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凶煞一边装模作样地仰望着天空,一边出言挑衅哮。

  虽不甘心却也无法反驳。尽管还没放弃,然而胜算几乎可说是趋近于零。

  即便如此,面对远比魔法军团来得更加危险万分的存在,哮仍举起刀刃准备应战。

  提防着哮的纯血之徒,开口对站在屋顶上的凶煞说道:

  「凶煞先生,感谢您现身相助。然而这是伊莉莎白大人指派给我等的任务,因此还请您切勿出手干预!」

  演说遭人打断的凶煞,露出颇不开心的眼神望向魔法师。

  「……相助?我并不打算那样做,所以你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那么,就请您在一旁欣赏这名低劣无能者遭到排除的瞬间——」

  「——错罗,要被排除的人是你们喔?」

  壁吾遭打断的魔法师,相当傻眼地转脸望向凶煞。

  所有纯血之徒都没察觉到杀戮早已开始的致命事实。魔法师胯下突然窜出一串黑色荆棘,荆棘贯穿魔法师的躯体,笔直刺透脑门。

  接着荆棘宛如穿透眼睛及嘴巴一般爬出体外,随即绽放出一朵异形血花。

  「……队长?您怎么——!?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名部下发现队长惨死的模样,吓得连忙逃走。

  周遭的其他人像是受到牵引似地,也开始纷纷往四面八方逃窜。

  「嘻嘻、嘻——咿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凶煞却不肯放过他们。带来绝望的天才,正不分贵贱地平等散布死亡。

  他让独栋宅邸的正下方转变成一片漆黑沼泽,从沼泽里召唤出巨大荆棘。

  四处逃命的纯血之徒们的地狱开始了。哀嚎声此起彼落,住宅区逐渐被死前惨叫的声浪淹没。不放过任何一人、不饶任何一人活命,一视同仁地加以捕食。吞噬掉所有纯血之徒的《绝望庭园》,最后转变成一朵巨大的盛开花朵。

  凶煞则以这朵异形之花为背景,从屋顶缓缓滑翔降落至地面。

  接着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哮。

  「……你居然把自己的同伴……!」

  「同伴?我跟他们吗?你这人真没礼貌耶。麻烦别把我跟那群差别主义者混为一谈好不好。我可是不分种族及有没有魔力的问题,一视同仁地爱着世界上的所有人类。我歌颂人类,人类十分美好!这就是我的信条!」

  「——疯子一个………」

  哮举起刀尖刺向逼近眼前的凶煞。刀尖无疑刺入身体中央,贯穿了他的心脏。凶煞却是不避不闪也不抽退,彷佛这样做极为理所当然一般,在心脏遭刀刃剃穿的状态下继续往前进。

  「杀不死我杀不死我!你真是没用啊!」

  「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有杀光他们的必要吗!?」

  「哦哦旦问到有没有必要的话,答案当然是有!而且非常有必要呢!」

  哮翻转刀刃,准备从凶煞胸口往上挑砍至头部的瞬间,凶煞突然伸长手臂掐住哮的颈项。

  「唔……!」

  「乖——别乱动别乱动。别看我这样,我也很擅长玩医生游戏,对人类的身体构造可是知之甚详喔。会痛的话要记得举个手唷——!?」

  掐住颈项的手掌夹带热能,哮的身体也随之发生异变。

  是某种魔法。纵使哮极力挣扎地想要逃脱,凶煞的右手却宛如石头一般坚硬,就是不肯放开他。

  然而明明被掐住脖子,哮却感受到身体的痛楚逐渐消退。遭受狙击所造成的枪伤也不留痕迹地迅速痊愈。等察觉到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之时,哮内心充满了疑虑及愤怒。

  「你这是什么意四……!?」

  「我好心帮你治疗伤势啊!否则再那样下去,你根本无法自由行动吧?」

  凶煞松开手掌,哮的双脚受到重力牵引而着地。

  因为呼吸功能恢复正常而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哮毫不留情地剖开凶煞的身体。

  由刀刃刺穿的胸口部位朝头顶笔直剖去。

  凶煞的身体自胸部以上瞬间裂成两半。

  却见他以双手抵着侧头部,边发出轧吱声响边将裂开的身体挤压成原状。接合处的伤痕保留片刻之后,随即完全愈合。

  其模样堪称为不死身。

  「呼啊~~草薙哮,我想对你说的话多到数不清,但我们还是先把问答摆到一旁吧。你不觉得在此时此刻,应该先让这票局外人安静下来才对吗?」

  定睛瞪视着凶煞的哮,只迅速转动视线环视了周遭一圈。

  只见接近凶煞及哮的纯血之徒们已形成一道包围网。

  惊人的是竟有近百名人马齐聚现场。而或许是因为绝不会放过两人的心态吧,他们居然愚蠢到采成群结队的方式不断逼近。

  「凶煞,该死的东西!你打算背叛我们吗!」

  「背叛?你讲那什么蠢话……你们这群纯血之徒派人马才是真正的叛徒吧?元老院的决定是保留银檞之剑及草薙哮的处分,并交由东侧监控才对。但打破这项誓约的可是你们喔。」

  「少开玩笑了!身为伊莉莎白大人之忠臣的你,会服从元老院的决议才怪!」

  「哇喔,后半段虽是极端正确到让我很想赏你一颗糖果吃的正确分析,不过前半段,却是足以让我断定你智商低到不像话的愚蠢妄想啊!麻烦各位听清楚了!我向来只忠于我自己的信念!不对,应该是说我自己的欲望!即便因受到伤害而感到兴奋不已,我也绝对不肯被人骑在头上啦!」

  凶煞热切地极力强调自己的思想,敌人们反而更进一步提高警觉。

  众人皆异口同声地嘀咕了一句「疯子」。

  「啊哈——!诸位好像都无法理解我的想法~~真是太遗憾了。」

  看起来丝毫不觉遗憾的凶煞,笑咪咪地拔出挂在腰际的『战乱魔剑』准备应战。

  哮与凶煞自然避无可避地背靠背站在一起。

  匪夷所思的并肩作战。匪夷所思的战友。在所有方面均出人意表的绝望化身,与恶鬼联手出击。

  ——才怪。

  原以为两人准备联手出击,谁知在下一瞬间他们竟同时转身挥剑砍向对方。

  「——就算打死我,也绝对不会跟你背靠着背联手应敌!」

  「——很好!这样才是我的宿敌啊,草薙哮……!」

  抓准两人刀剑交击的空隙,魔法师们开始发动攻势。

  草薙与凶煞彼此震开对方的兵器,分别展开自己的战斗。

  哮配合被震开的劲势直接冲入敌方阵中。可能是对凶煞产生戒心而急躁了吧,几乎所有敌人全都离开宅邸,集中于道路正中央。

  如此一来自然无法让远距攻击魔法发挥出最大效果。倘若使用魔弹,很有可能会误中自己人,因此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发动攻击。

  哮深入敌营中心,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地屠杀敌人。

  相对地,凶煞则是藉着被弹开的劲势,整个人宛如芭蕾舞者一般边转圈边杀人敌阵。他根本不在意遭到魔弹狙击一事,信手拈来地斩杀敌人。无论是身体被刺穿也好、或是遭到拘束魔法困锁也罢,他都完全没放在心上。彷佛只是被蚊子叮咬似地轻松应对。

  这种状况简直就像是把两头猛虎放进幼鹿群中一样。

  其中一名魔法师吓得不断倒退。

  「魔……魔导剑士队,向前!立刻击杀目标!」

  面对蹂躏己方的两头威胁,纯血之徒宛如召唤王牌武力似地发号施令。

  大开杀戒的哮与凶煞,突然听见金属互相磨擦的咔嚓声响。

  魔法师们连忙退至后方,一群身穿盔甲的骑士随即从后面现身。来者并非龙骑兵,他们身着较为轻薄的动力服,手上握着魔力构筑而成的光剑。那大概是Alchemist社研发出来的最新型动力服,与精通剑术的魔法师组合吧。

  数量共有十人。而且可笑的是居然还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并将剑举在胸前。

  哮及凶煞面对新出现的威胁——同时嗤之以鼻。

  「用剑怎么可能——!」

  「——想也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嘛!」

  哮发动扫魔刀纵身跳跃,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一刀砍死所谓的魔导剑士。凶煞则是在脚底变出黑色沼泽,瞬间移动至骑士面前,无视护身盔甲一剑透体。

  两人的蹂躏不见止息。面对哮的速度及凶煞的不死身,敌人完全束手无策。

  爆开的炼瓦、轰隆作响的悲鸣。两人在魔法与魔法的夹缝中跳起疯狂剑舞。

  挥舞刀剑斩杀阻挡去路的敌人,最后——两人再度正面交锋。

  手中刀剑相互磨擦,定睛怒瞪眼前的仇敌。

  周遭尸横遍野。除了两人以外,现场找不到任何一名还有呼吸的幸存者。

  「你究竟想怎样……!给我照实说出来!」

  「理由很单纯……!你不该死在这里,就这么简单!」

  「开什么玩笑……!正如我没有留你活命的理由一样,你应该也没有不杀我的理由才对吧!」

  面对怒火中烧的哮,凶煞只是嗤嗤地窃笑着回应。

  「我还记得喔……那场精彩的斗争,以及美妙的败北:」

  「我也记得一清二楚!当时那场恶劣至极的屠杀!以及万分苦涩的胜利!」

  哮一展露出毫不退让的态度,凶煞随即倏然将脸伸到哮的眼前。

  「我会全力否定你。你那肤浅主张、肤浅救赎及肤浅脸皮,每一项都是我所厌恶的肤浅善良心态。在漫长的人生当中,我见识过一大堆像你这样的人,而怀着那有如尘芥虫般肤浅信念的人们,通通毫无例外地在我所带来的绝望面前陷入绝望。个个都哭喊着放弃希望,哀求我放他们一马!」

  「……!」

  「然而你却不一样!你就这么肤浅地不断东山再起,坚持不肯放弃地击败了我!而且还勇敢地挑战除了我以外的威胁,甚至面对草薙树夕的命运也始终不肯轻言放弃!」

  凶煞神情恍惚地对哮表达出他内心的热情。

  「你的挣扎之战我全看在眼里喔!就连草薙大蛇及铁隼人都选择了妥协之路,你却挑选了想要拯救一切的白日梦!我当真料想不到这世界上居然还存在着像你存在感这般强烈的角色!你的激情已不再肤浅!变得一天比一天还要厚实!而我的愉悦就是打破那份厚实的救赎理念!你就是我的对敌——『希望』的化身啊!」

  凶煞毫不客气地将哮的刀身顶回去,露出充满疯狂色彩的眼神直视哮。

  「所以我绝!—对不允许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挂掉,或是莫名成为我的同伴!除非等到适当的场合与时机来临,以及你重获应当拥有的真正力量之后,否则休想要我答应与你再次决一死战!」

  「……咕……唔!」

  「坦白讲,少了那东西的你根本就不是完全状态!就只是只不配充当我对手的虾兵蟹将罢了!去取回银檞之剑吧,到时才是你我再次对决的时候!」

  凶煞全力震开哮的刀刃。

  哮无法配合走势,整个人被猛然震飞,重重地撞上宅邸外墙。

  尽管缓缓瘫坐在地,哮仍持续定睛直瞪凶煞不放。

  凶煞则是转身背对哮,边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笑容边高举右手。

  「麻烦帮我转告真理小姐一声,就说很抱歉没办法去见她一面。我猜她肯定会赶来这里吧。」

  「…………」

  「那么——我们战场再会罗,草薙哮。」

  脚底出现黑色沼泽,凶煞的身子咕噜咕噜地往下沉。

  哮没办法制止他离开。

  与其说是没办法,不如说是没那样做。

  因为他很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与他一战的能力。

  刀尖刺入炼瓦地面的哮,朝向天空发出咆哮。这是倍感羞辱的宣战。不仅被他医好身上伤势,甚至就结果来说还算是被他救了一命,而且更被取笑现在的自己并非完全的状态。

  他狠狠地刺伤了哮仅有的自尊心。

  他装腔作势地戳破了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

  哮极度气愤。恨透了凶煞这个人。正如凶煞容不下哮的存在一样,哮也无法再继续认同他的存在。

  「一定……!有一天我一定会将你砍成两半……!」

  为了与宿敌彻底作个了结,哮将这股痛楚及信念烙印在恶鬼的眼神之中。

  夕阳西沉,天际被渲染成琉璃色。

  拉碧丝在等待着自己。非得赶紧前往不可。

  哮立刻切换思绪,动身奔向伊莉莎白的宅邸。

  伊莉莎白家的地下空洞,就是西侧纯血派人士举办集会的地点。

  拉碧丝就在这里。她被关进一个半透明方块状的空间,飘浮于其中。

  这是跟对魔导学园魔导遗产封印塔设施所采用的,完全一模一样的装置,是由Alchemist社研发。纵使是神器,少了契约者就无法逃离这个结界。

  拉碧丝张开眼睑,自封印方块内凝视着坐在王座上的紫红色女子。

  「哪……魔导遗产会作梦吗?」

  伊莉莎白突然对拉碧丝抛出这个问题。拉碧丝缓缓地再度闭上双眼。

  「其他魔导遗产我不清楚,但至少我曾作过梦。那并非幻想或愿望,单纯只是过去的记忆罢了。」

  「那是基于维修记忆这种明确理由而产生的现象吗?」

  「不,恐怕是只有印象特别深刻的记忆,在透过回想形式不断反刍而已吧?我想用『回忆』来形容应无不妥才对。」

  听她这么一说,伊莉莎白忍不住放声大笑。

  「等一下等一下,身为无机物的你们会感到印象深刻?还有回忆?你还真是会胡说八道呢……你们的心灵、魂魄明明就只是人造物而已嘛。」

  「物体拥有魂魄的原理至今仍未被解明,然而人类具备魂魄的原理也还是个谜。你们人类的脑,与我们的魔力回路都只不过是个情报处理装置罢了。一般认为魂魄是能够拥有自主意识的原因。总之无论如何,就魂魄这一点而言并没有任何差异。」

  「别害我笑掉大牙好吗?无机物的魂魄与我们的魂魄一模一样,我可不承认这种事。」

  「真是像极了遭到固定观念束缚的纯血派思想呢。由于我直到不久前也都秉持着相同的思考模式,所以并不会否定你的看法就是了。」

  伊莉莎白的脸颊微微抽搐不止。她阖上洋扇站了起来。

  「我啊,认为物品就该乖乖像个物品。毕竟是经由人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嘛,不发怨言地让人使用才是应有的礼节吧?又没人希望物品拥有魂魄。」

  「……这你就错了。最起码我认识两名怀着这种期望的人。那两人都期盼我能做自己。」

  「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是个愈来愈令人费解的魔导遗产……不对,我应该称你为『神器』才对吧?」

  伊莉莎白走近封印方块,当着拉碧丝的面重重地伸手抵住透明外壳。

  「神只的玩具跟人类的玩具都一样,不可以拥有自己的意识。天底下再乜没有比自己的玩具开口讲话更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了。」

  「……你害怕吗?你该不会是担心我们魔导遗产会对你们人类举旗造反吧?真是个跟三流科幻小说没什么两样的肤浅想法呢。」

  伊莉莎白的表情丕变。

  她从胸口取出一把用布料包裹起来的银色匕首,轻轻刺向封印方块。

  「哪,你晓得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一把用灵银,也就是能直接对魂魄造成伤害的素材打造而成的匕首喔……要是用这东西刺穿你的躯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

  「要我试试看也行,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伊莉莎白一边挪动匕首刨削封印方块的外壳,一边对拉碧丝抛了个媚眼。

  「乖乖归我所有。只要跟我订定契约,我就允许你保有你的魂魄。」

  「…………」

  「但是,我不准你开口讲任何一句话。你只管回应我的要求,只需乖乖实现我的心愿就行。」

  伊莉莎白的要求与拉碧丝以前所抱持的心态不谋而合。自己只是个用来实现心愿的许愿道具。完全没有理解契约者意志及想法的必要。只需照本宣科地实现契约者所要求的事就好。

  作为物品、作为刀剑、作为魔导遗产、作为神器。

  这才是正确的道路……直到不久前,拉碧丝都还这么认为。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就是让这世界变成只属于魔女的世界啊。只要得到你的神只杀手化恩惠,就算要只花短短几天时间就毁灭世界也非难事吧?毕竟你连神只都有办法一击毙命嘛……!」

  伊莉莎白双眼炯炯有神,彷佛抚摸拉碧丝的脸颊一般轻抚着方块外壳。

  「人类的魂魄承受不了神只杀手化的过程。你若使用我,便一定逃不了自我毁灭的下场。你……不可能有办法驾驭。」

  「哎呀!你明明对契约者的魂魄品质有所坚持,但看着我时却仍然没有任何感觉吗!」

  伊莉莎白慢条斯理地用手中洋扇遮住脸庞。

  怱闻现场传出一阵彷佛空气冻结的声音,紧接着伊莉莎白的头发违抗重力翩然起舞。她霍然阖上洋扇,再次露出脸庞。

  伊莉莎白的相貌产生变化。

  黑白反转的眼瞳、自双唇缝隙之间露出的尖锐獠牙、比先前显得更为苍白,且带有裂痕的诡谲肌肤。其外观无疑就是——

  「我不是人类。是吸血鬼……早在魔女狩猎战争之前就被灭绝的种族末裔唷。」

  「…………」

  「不同于你所深爱的主人,我连躯体都是如假包换的鬼怪喔。魔力的质与量均属极品。你不觉得对于魔力生成量偏低的自己而言,我才是最合适的契约者吗?」

  「…………」

  「如何?成为我的财产吧。你的夙愿就是实现契约者的心愿对吧?那就实现我的心愿吧……那才是你的存在价值。」

  伊莉莎白一边以匕首划伤方块外壳,一边语带威胁地进行交涉。

  当然,拉碧丝完全不为所动,只是一味地对伊莉莎白投射出冷淡目光。

  「非常抱歉,我也有选择的权利,因此请容我拒绝。」

  「……选择的权利?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那我便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浅显易懂地讲给你听吧。首先,你的魂魄并非吸血鬼之魂。你是使徒而非真祖,只是后天转变成吸血鬼的劣质复制品。就算骗得了西侧的人们,也瞒不过我的分析。」

  「…………」

  「第二,纵使你是多么优秀的魔女,即便你的魂魄是正牌吸血鬼,在价值方面非但大大不如我的宿主,甚至可说是有如天坏之别。」

  「…………」

  「第三,我发自内心讨厌你这个侮辱我宿主的人。你的存在让我十分不顺眼。像你这种简直像是无可救药的小喽罗,连魂魄都涂上一层厚粉底的老太婆,跟我的个人偏好实在相差太远。就算打死我,也不想跟你那条彷佛一颗被弃置在臭水沟,表面布满呕吐物的臭鸡蛋一样,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魂魄长相厮守。」

  「……………………」

  「基于上述理由,请容我郑重拒绝与你订定契约的要求。我虽配合你那卑贱的魂魄水准采用了下流字句加以表现,但坦白讲我有点担心你是否能明确接收到话中含义。只好期待你具备符合你实际年龄的理解力。」

  语毕,拉碧丝睁开双眼。

  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然而双眼却蕴含着明确的意志。

  「我只属于宿主——草薙哮大人。倘若被那位大人以外的人使用,我会选择自我了断。」

  拉碧丝这句直截了当的话一出口,怱见伊莉莎白收敛起脸上表情。

  然后——

  「是吗……我明白了。既然如此……」

  她突然高举灵银匕首,猛然刺向封印方块。

  在披头散发的瞬间,伊莉莎白脸颊肌肤的裂痕也迅速扩散开来。

  「我也不需要你这废物了。反正元老院的纯血派本就交待过我要设法破坏掉你……对我而言哪种结果都没差。」

  表情与口气虽是冷淡,但伊莉莎白内心的怒火却难以测度。

  明明是纯血派却被戳破并非纯血种,最后甚至还被无机物彻底否定了自身存在,也难怪她会如此勃然大怒。

  缺少契约者的魔导遗产不堪一击。正如哮少了拉碧丝就无法挺身对抗威胁一般,拉碧丝若少了哮也就只是一把稀松平常的剑。

  为何诸神要为了杀害同族而创造出这样的兵器,连拉碧丝自己也不得而知。甚至也不晓得,为何想发挥力量,就非得与使用者订定契约不可。

  然而拉碧丝并不以此为苦。

  她觉得……自己能够这样存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因为有那个人,才有自己的存在。因为那个人如此期盼,才有自己的存在。定义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拉碧丝心里却多出一股暖意。

  这是她头一次庆幸自己这种与生俱来的诡谲型态。

  因此拉碧丝并未放弃,她并未放弃再次牵起哮的手之念头。

  视线对准前方,对准心爱宿主所在的方位。持续用心呼唤着宿主。

  ——我在这里。

  「无论再怎么等待,你的主人也不会出现唷……?此时此刻我的部下们大概已经送他上路了吧。真是太可惜了啊,无机物。」

  「……不。」

  面对伊莉莎白的说诃,拉碧丝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宿主就在那边。」

  伊莉莎白对拉碧丝的这句话一笑置之。

  然而——

  「别乱碰我的剑……!」

  那是一阵极其嘶哑的刺耳嗓音。

  是夹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与执着的抗争者之声。

  伊莉莎白霍然回头,那道身影也随之明确地映入她的眼中。

  全身血流如注的少年。模样惨不忍睹到——即便断定他是一只小蝼蚁也不为过的少年。

  然而他的眼光,却蕴藏着一股绝不轻言放弃任何希望的超人毅力。

  银檞之剑的契约者·草薙哮。

  血肉之躯搭配鬼怪魂魄,是伊莉莎白最厌恶的混血种。

  本以为会像只尘芥虫一样,在不知道的地方被消灭掉的男子,如今竟与自己展开对峙。伊莉莎白瞠目结舌,神情茫然地转身面向哮。

  「……哎呀……讨厌……居然有只蟑螂跑进这里……我非得现在立刻杀了你……赶紧消毒不可。」

  哮吐掉口中的血块,以脏兮兮的衣服袖口擦拭嘴角。

  「试试看啊……蟑螂可是顽强得很呐。」

  「部下们到底在搞什么鬼……都有虫子跑进我的宅邸了…………我得赶紧叫人来处理才行……真是肮脏透顶啊。」

  「抱歉,他们全都被我解决掉了。这里就只剩下你一人罗,大婶。」

  哮收刀入鞘,定睛直瞪伊莉莎白。

  「好讨厌唷……真痒……有虫子……痒死了。」

  伊莉莎白身上开始产生异变。

  覆盖住脸部的皮肤裂痕愈来愈大,她以细长指甲开始猛搔裂痕之间的缝隙。彷佛化妆品不断脱落一般,伊莉莎白的脸庞逐渐崩解。

  而出现在崩解部位底下的,是呈紫色的腐肉。

  吸血鬼的使徒虽然长生不老,可是一旦缺少身为母体的真祖加持,就无法阻止肉体朽坏。纵使透过魔法或科技进行修补,遏止这项毛病的效果仍有其极限。现代虽藉由只将吸血鬼细胞注入体内的方式,让人类获得半不死的身体及运动能力,可是早已成为使徒的人会因其躯体已呈现不死化状态而失去效果。

  另外还有一个对吸血鬼而言最要命的副作用——

  「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啊啊啊!」

  拚命搔抓脸颊的伊莉莎白,转动漆黑双眼怒瞪哮。

  「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有你们这群蝼蚁……有人类存活在这世界上……我才……!——我才无时无刻都必须饱受这股吸血冲动的折磨啊!」

  「原来你是吸血鬼啊。那若不吸食人类鲜血就活不下去对吧?我听说魔女的鲜血因为掺杂魔力,所以你们无法食用……但你却打算毁灭人类是怎样?」

  「在现代,随随便便都能透过人工方式制造出代用的人血啦!所以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拥有血肉之躯的活人!只要世上再无人类,我就可以不必承受这种冲动的侵袭而长生不死!只要世上没有人类——我就可以永保美丽!」

  痒到难以忍受的伊莉莎白不断反覆搔抓肌肤。

  哮则是面带蔑视神情,伴随着叹息摇了摇头。

  「无聊透顶……结果你所谓的美貌也只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嘛。不管你再怎么用魔法掩饰,结果藏在那底下的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我们才无法忍受为了保护你那张嘴脸而遭到毁灭的这种荒唐事好吗!」

  「罗嗦,罗嗦罗嗦罗嗦罗嗦啊!」

  「对我而言,你那已经腐坏的模样,看起来反而比涂上一层厚妆修饰的嘴脸来得更为漂亮啊。」

  想不到哮居然也脱口说出跟凶煞一模一样的台词。而拚命抓痒的伊莉莎白,此时终于勃然大怒。

  她猛然挥动洋扇,魔力粒子立刻奏起高亢乐音。

  「你知道什么!你哪能理解我永远的痛苦!哪能理解我长久以来的叹息!」

  「关我屁事啊!你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纵使拥有鬼怪魂魄,我草薙哮仍对自己身为人类一事引以为傲。对于满脑子只执着于粉饰隐藏的你,我完全没办法产生共鸣!」

  对伊莉莎白心愿不屑一顾的哮,转眼望向拉碧丝。

  拉碧丝面带一丝不安,定睛凝视着哮。

  他的心灵自然也接收到这抹不安。

  因此哮以充满自信的眼神传递心意。

  「——来吧!拉碧丝!」

  哮强而有力地伸出右手,呼唤最棒的伙伴。

  拉碧丝霍然睁眼,伴随火热吐息作出回应。

  「是,宿主!」

  两人的羁绊再次串连。比任何事物都还稳固、比任何事物都还崇高的羁绊。

  任何存在都阻止不了这股羁绊衍生出来的力量。即便是足以封印神器的牢笼,也绝对无法阻挡。

  包覆住拉碧丝的封印方块,彷佛玻璃碎散一般瞬间破裂。

  「——那是最新型的封印装置耶!?居然如此轻易就——!」

  在伊莉莎白面露惊愕神色之际,拉碧丝对哮伸出手掌。

  感应到手掌相互叠合的哮顺势一拉,将纤细的琉璃色少女拥入怀中。

  「让你久等啦。」

  「不,没有问题。我本来就相信你绝对会来到这里。」

  拉碧丝带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仰望哮。

  面对拉碧丝与平日无异的态度,哮开心地向她展露笑容。

  紧接着,转眼直瞪伊莉莎白。

  「……我平常唯一不太喜欢的就是这段咏唱……但却正好吻合目前的状况呢。」

  「我也有同感。」

  「那我们就联手出击吧——伙伴。」

  「了解,宿主。」

  拉碧丝的身体幻化成琉璃色粒子,飘浮在哮的周身。

  哮右手向前探,脚底立即浮现琉璃色魔法阵。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伴随耳熟能详的言灵,揭开斗争的序幕。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爆窜的粒子化作盔甲,包裹住哮的身体。

  这种自己身体从头到脚脱胎换骨般的感觉,甚至令哮感到有点怀念。

  右手横向一挥,使劲握紧拳头。

  紧握在掌中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爱剑·弑神的银檞之剑。

  魔女猎人化,完毕。

  《来——开始狩猎魔女吧。》

  「好!」

  哮斜举长剑,提步冲向伊莉莎白。

  「区区人类与魔导遗产……竟想对抗身为不死王者的本人吗!好,我就让你们明白为何我田会被称作全能魔女!」

  「冒牌货少在那边得意忘形!」

  横摆剑身的哮展开突击。

  相对地,伊莉莎白则是使劲挥动拿在手上的洋扇。

  魔力呼应伊莉莎白的动作,怱见火柱沿着空无一物的地板疾驰,迅速逼近哮。

  《太麻烦了,请回避。》

  哮依照拉碧丝的吩咐,为了避开火柱而纵身往上一跳。

  谁知火柱竟如神龙摆尾一般盘旋,转而扑向上空的哮。

  「啧!」

  不甘示弱的哮在半空中扭转身子,挥剑扫荡火柱。

  具备超群抗魔效果的银檞之剑,要斩断这种程度的火焰可说是易如反掌。哮将剑刃高举过顶——

  「诸刃流——螳螂坂!」

  向前方旋转。伴随下坠劲势祭出强烈一击。

  伊莉莎白一脸无趣地边注视着哮的举动边笑了出来。随后竟将伸长的双手利爪交错,面不改色地接下了哮的全力一击。

  「什么……!」

  「可别小看……——吸血鬼好吗啊啊啊啊!?」

  连同怒吼声一并解放交错的双爪,将哮震飞出去。

  威力相当惊人。沿着地面滑行抵消冲击力道之后,哮重新举起剑刃。

  《那双利爪……是魔导遗产。似乎具备将某种程度的冲击反弹至对手身上的效果。在接触到利爪的瞬间,宿主的一击便几乎完全失效了。》

  「再加上那家伙动作还满敏捷的……」

  《毕竟再怎么糟糕也还是个吸血鬼。运动能力虽无法与魔女猎人化匹敌,但却远远凌驾于一般人类之上。》

  听完拉碧丝的分析,哮提高了近身肉搏战的戒心。

  而脸上依旧布满裂痕的伊莉莎白,则在地下空洞的正中央大声嘲笑哮。

  「话又说回来……你们是怎样?明明夸下那么大的海口,结果唯一办得到的事情就只有挥剑劈砍而已吗?我是魔女耶?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伊莉莎白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缓缓弯腰并以手中洋扇轻抚地面。

  「我想我必须尽快设法让擅自闯进别人家的蟑螂退场才行——你们两个是否忘记自己已经踏入虎穴啦?」

  咧嘴亮出獠牙的伊莉莎白,双眼彻底渲染成漆黑色。

  随后,一阵寒意直扑而来。既不是地下空洞猛烈震动,也不是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怪物。而是巨蛋状的地下空洞墙壁及地板突然开始发光。

  那并非寻常的光芒,是魔法阵。

  彻底填满墙壁与地板的——数算不完的魔法阵。

  「……喂……喂喂喂喂……!」

  《这是……》

  哮面露焦虑神色,感到意外的拉碧丝也发出沉吟声。

  《每个魔法阵的属性都不一样……这就是『全能』的古代属性……》

  在拉碧丝开口说明之前,伊莉莎白已抢先一步发出哄笑声。

  「就算注意到了,你们仍旧无计可施唷!?」

  只见伊莉莎白彷佛女皇一般抬起脚跟,接着用高跟鞋猛然踩向地面。

  「——《狂暴镇魂曲》!」

  布满墙壁的魔法阵,顿时绽放出最大极限的耀眼光芒。

  「拉碧丝!发动《黄昏赋法》!」

  瞬间作出判断的哮一声令下,发动了银檞之剑的固有魔法。

  随后,周遭魔法阵同时展开射击。

  四面八方的所有墙壁、各个角落的地面及天花板。而刻划于现场的所有魔法阵则发动了火、水、冰、雷、地、风、闇、光、圣、邪、金、斩、突、打——

  各式各样不同属性的魔法袭向哮。

  「啧——去你的!」

  哮将扫魔刀发挥到最高极限,彷佛跳舞似地开始迎击。

  魔法阵发动的是基础攻击魔法,《魔力弹》。只是很单纯地将魔力凝聚于一点,再高速击发的攻击魔法。可是伊莉莎白藉由全方位射击所击发的魔弹,其魔力浓度却非比寻常。

  再加上分别赋予的不同属性,会在命中目标时造成附加伤害。

  要是持续中弹的话,即便是魔女猎人化也支撑不了多久。

  纵使凭哮的身手也没办法挡下所有魔弹。刀身虽能吸收掉接触到的魔弹,但由于几乎都是同一时间发射,导致有太多魔弹根本防不胜防。

  哮的盔甲不断遭到魔弹削弱。

  「还真拚命呢~~我很好奇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唷。」

  伊莉莎白变出王座坐下之后,开始边轻摆洋扇边好整以暇地观战。

  虽是破绽百出,哮却完全没时间去攻击她。

  《宿主,『黄昏赋法』只能维持一分钟。》

  「我晓得……!效果一旦结束,那就全力震开魔弹!你只管继续下去就好!」

  简短交谈之后,哮仍疯狂舞动剑刀。

  起初还从容不迫地观赏战局的伊莉莎白……

  看着哮持续震开魔弹的光景,顿时皱起眉头。

  「……那只……蟑螂跟无机物……!」

  伊莉莎白从王座上起身,轻咬细长的指甲。

  仔细一看,哮身上装甲曾一度剥落的部位已经被修复完毕。原来是哮吸收魔力,再逐渐挪用吸收的魔力修补受损装甲。因此哮可说是毫发无伤。

  除此之外,哮的动作也变得比发动赋法时来得更加快速。

  在发挥吸收魔力效果的期间并未承受魔弹的反作用力,但自从专注于震开魔弹之后,就多出了一股加诸在剑身上的冲击力。哮则配合那股冲击力的走势,实现出凌驾于扫魔刀以上的惊人速度。非但目不暇给,哮的动作甚至还创造出彷佛施展分身术一般的残像。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魔法阵的齐射攻势终于止息。

  剑舞余波化作阵风,掠过显得很不服气的伊莉莎白脸颊。

  毫发无伤的哮,紧握闪闪发光的刀身屹立不摇。

  「…………拉碧丝。」

  《了解。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拉碧丝一声令下,刀身瞬间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华。

  极其暴力的琉璃色粒子。

  遭到吸收,转变成『黄昏』属性的魔力,彷佛龙卷风一般倾泄而出。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一鼓作气缩短间距,让刀身变成巨型大剑,朝向坐在王座的伊莉莎白脑门直劈而下。

  伊莉莎白无动于衷。她一脸无趣地转眼追踪哮的动作。

  接着就在缠裹强大魔力的剑刃即将砍中她的瞬间——

  「《对照镜之终点》。」

  坐在王座上托着腮帮子的伊莉莎白,顺口念出魔法名称。

  空中浮现出一座巨大魔法阵。出现在哮与伊莉莎白之间的这座魔法阵,绽放着宛如镜子一般的光辉。

  (是防护魔法吗——就这样直接突破!)

  哮视若无睹地挥剑劈落。魔力风暴大作,笔直袭向凭空出现的镜子。

  「——!?」

  不料遭到魔力波动吞噬的——竟是哮。

  直击镜子的『黄昏』魔力反过来袭向哮的身体。

  「咕、啊——!

  失去劲势的斩击被镜子弹开,哮的身体遭到琉璃色烈焰焚烧,摔回地面。一阵咔锵的金属声响起,哮颓然倒卧在地。

  《怎么可能……我的魔力,居然被反弹回来……?》

  脑海中响起拉碧丝惊慌失措的声音。

  哮虽未放开创刀,但在呼吸机能恢复正常前,他仍完全动弹不得。

  「真是令人感到大失所望啊……想说挂着『黄昏』属性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字,我还以为有多厉害,结果真想不到居然只是吸收魔法而已……」

  伊莉莎白从王座上起身,走到哮的身边。

  接着以高跟鞋的鞋跟踩住他的头。

  「……唔……」

  「只是吸收魔法再释出攻击性的魔力……简直粗糙到根本没有任何技巧性可言啊。我们所使用的魔法呢,可是跟科技同样日新月异的唷。刚刚那门魔法是唯独『全能』属性才有办法施展的反射魔法。面对术式复杂的魔法或许另当别论,但区区魔力波动的话,只要改变波动流向就能轻松加以反弹罗。」

  伊莉莎白加强脚跟下压力道,鞋跟狠刺哮的脸颊。

  「吸收量非同小可这点倒也还满值得夸奖的……但可惜,我不是寻常魔女。是活了超过千年以上的古代属性持有者,兼欧洲庇护所西侧的理事长唷。魔力生成量及魔法知识量都无人能超越我……就是因为在各方面都无所不能,所以才会被尊称为『全能魔女』唷?」

  伊莉莎白妖艳地轻舔自己的指甲。

  哮及拉碧丝都并未小看对手的实力。他们自认都已拿出全力应战。

  但却无法否认他们太过轻敌。敌人是经历过吸血鬼战争及魔女狩猎战争洗礼的强者。

  纵使身为吸血鬼的使徒,但她大概原本就身怀惊人的魔法天赋吧。观察力、分析力、术式构筑力、魔力含量——在这几方面均达到天才的领域。

  「既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为何还……!」

  「力量就是该用在自己身上才有意义啊。用来主持正义?真是个令人作呕的歪理啊。」

  「错……!用在自己身上并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要你别为了个人利益而把全世界都拖下水!」

  察觉到哮重新握住剑柄,伊莉莎白随即抽出灵银巴首刺向哮的肩头。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剧烈痛楚袭向哮及拉碧丝。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魂魄的痛楚。彷佛存在本身遭到重创一般,言词难以形容的痛楚逼得两人苦不堪言。

  「哦,看样子似乎还满有效的呢……因为你并非不死族,所以很难杀死你的魂魄。但没关系,应该还可以供我玩上一阵子吧。」

  伊丽莎白一次又一次地刺透哮的身体。

  她故意避开要害,像是刨削魂魄一般撕裂哮的躯体。

  再也压抑不住悲鸣的哮,发出响彻大空洞的哀嚎声。

  而在狠狠刺过一轮之后,感到厌倦的伊莉莎白顺手抛开灵银匕首。

  匕首发出金属声响,沿着地板滑向入口处。

  《宿……主……》

  脑海中虽回荡着拉碧丝的虚弱声音,哮却是连回应都无能为力。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虽是污秽的血液,但我也差不多快按捺不住了……就特别破例拿你的鲜血当作晚餐享用吧。」

  伊莉莎白跪在地上,缓缓将露出獠牙的嘴巴移向哮的颈项。

  牙尖触及皮肤。哮本以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吸取自己的血液——

  谁知到了下一瞬间——伊莉莎白听见一阵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道不明尖锐物体破风而至的声响。伊莉莎白挪开嘴巴扭转身体,但却来不及避开,不明锐利物体直接命中伊莉莎白的左手。那是她方才丢掉的灵银匕首。

  「呜——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银对吸血鬼而言可说是天敌中的天敌。一般银质制品或许只会造成轻微烫伤,但灵银却会导致触及的部位瞬间灰化。

  伊莉莎白整条左臂彷佛砂砾般崩解飞散。失去支点的灵银匕首则发出刺耳声响掉落在哮的眼前。

  伊莉莎白痛得大叫并倒地打滚。

  投掷灵银匕首攻击她的人……是站在大空洞入口处的金丝雀。

  「金丝雀……?」

  哮挤出剩余力气挺直上半身。

  金丝雀身上不断冒出蒸气,彷佛被煮熟似地全身通红。她大概是自行挣脱伊莉莎白的拷问魔法才得以赶来此地吧。

  她露出哀伤眼神看着哮。

  「哮…………对不……起……」

  可能是体力已达极限,她就这么向前倒下。听见她的道歉,哮面露苦涩神情,双眼再次绽放出血红光芒。

  「……拉碧丝,你还撑得住吧?」

  《……是……没有问题。》

  声音虽夹带杂讯,哮却清楚听见了拉碧丝的声音。

  而哮身上虽然也是千疮百孔,但幸好意识仍旧清醒。

  「你认为该怎么做才能打败那个女人?」

  《…………就现状而言,并没有必胜的手段。需要再过大约两分钟的时间,才能再度使用『黄昏赋法』。而就算改打近身肉搏战,以目前的魔力残余量及宿主的运转率计算,能不能撑过5分钟都还是个问题。》

  当哮正在聆听拉碧丝分析现状之时,他看见痛得大叫的伊莉莎白用另一只手臂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伊莉莎白摇摇晃晃地以手掌遮住布满裂痕的脸庞,定睛怒瞪哮与拉碧丝。

  「我再也饶不了你们了!我现在立刻就消灭掉你们!这是我头一次遭受这种天大的侮辱!我要用尽全力轰杀你们……!」

  伊莉莎白张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吸取血液,一座巨大魔法阵随之而生。

  《极彩魔雾!》

  伴随名称发动的魔法,是一阵名符其实的七彩浓雾。每一颗魔力粒子都绽放着不同色彩,化作浓雾笼罩整座地下大空洞。

  心生不祥预感的哮连忙停止呼吸。

  果然不出所料,雾气粒子来势汹汹地开始腐蚀接触到的部位。

  「我知道你能吸收刀身所接触到的魔法,所以我把魔法转换成以刀身无法触及的状态!这是一门每颗魔力粒子都具备不同术式的魔法!纵使吸收了一颗魔力粒子,所有粒子也不会就此消失!你们再也无计可施了!」

  伊莉莎白发出失去从容心态的笑声,在粒子雾气中翩然起舞。

  若屏住呼吸或许还能撑上几秒钟,但令人担心的是金丝雀的处境。

  自从伊莉莎白发动魔法之后,昏迷不醒的她就猛咳个不停兼口吐鲜血。

  雾气效果超乎想像地凶猛。再这样下去,金丝雀会有生命危险。

  《拉碧丝,应该还有方法才对。》

  哮将对话切换成心电感应模式,如此询问拉碧丝。

  《……我不建议。宿主并不希望与我融合。》

  《嗯,我觉得相互连结才是恰到好处的状态……但是应该办得到才对。纵使没有融合,我们也办得到……没错吧?》

  《你这个人真爱说些毫无根据的话呢。再怎么偏爱毅力论也请适可而止一点好吗?》

  《我也有所自觉。》

  《……理论上是可行的。我们的融合虽然中断,但早已完成极初期阶段的融合步骤……因此若是不完全的神只杀手化的话……》

  《办得到对吧?》

  《10秒钟。超过10秒钟的话,魂魄会再次开始融合,我将继续侵蚀宿主的魂魄。请宿主在超过10秒钟之前,自行解除神只杀手化术式。》

  《怎么解除?》

  《只要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就行了。》

  《10秒是吧?足够了。》

  下定决心的哮缓缓起身。

  接着宛如骑士一般将剑架于胸前,扣下剑柄的扳机。

  【——为我堆叠起厚厚的薪柴,就在那莱茵河畔堆砌如山。崇高而明亮的焰火啊,燃尽神只的圣洁躯体吧——】

  哮的身体伴随咏唱开始发烫,一股无穷无尽的恐惧与安稳感同时袭向魂魄。

  兼具黄金色与漆黑夜色的黄昏色魔法阵随之而生,绽放出令生命感到畏惧的光辉。

  「都、都死到临头了……这是……怎么回事……」

  伊莉莎白察觉到哮的异状,面带僵硬笑容往后倒退。

  哮一边任由头发受到魔力余波牵引而倒竖指天,一边转动鲜红双眼直视伊莉莎白。

  「这就是你所渴求的——弑神之力!」

  随后,哮身上的装甲彷佛重获新生似地蠢动,由颈项至脸颊一路向上侵蚀,覆盖住整个头部。

  等到头盔完全覆盖住头部之时,琥珀色的无机质眼瞳发出亮光。

  《——『弑神赋法』,发动!》

  举在胸前的刀身光华大作,粉碎魔法阵并挥洒烈焰席卷周边。

  火焰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住整座大空洞。

  「唔……?这是怎么回事……?」

  伊莉莎白被这股缠裹住自己的火焰吓得直打寒颤。

  而在哮放下举在胸前的长剑,随手一挥的瞬间,现场跟着产生异变。

  飘浮于空中的《极彩魔雾》伴随着蒸发般的声音逐渐消失。每颗粒子明明都是不同属性的固有魔法,却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就烟消雾散。

  不仅如此,伊莉莎白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覆盖在脸上的细胞冻结魔法竟完全剥落,全身变得极其丑陋,逐渐恢复成原本应有的姿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又哭又叫地发出悲鸣声。

  神只杀手化……其中一项性能——就是不仅魔法,连被视为神只恩惠的各种魔导效果均能吞噬殆尽。魔法、魔力、链金术、魔导遗产、甚至连同神只也不例外。无论是在体内或体外都没差。

  一旦持续接触这把剑及身体所缠裹的火焰,都会全数被捕食殆尽。

  这就是毁灭魔导之力——《弑神赋法》。

  哮驾驭火焰,一步一步接近伊莉莎白。

  《你从现在起,有10秒钟的时间无法使用魔法。》

  「……唔……唔唔!」

  《10秒钟。只要能撑过10秒钟,就是你赢了。》

  哮举起剑刃。伊莉莎白先是行迹可疑地转眼环视周遭,但一领悟到自身的命运,随即伸长右手的利爪。

  「我才不会败给——」

  《还剩8秒……接招吧!》

  「——这种小蝼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一发出尖叫声,两人随即展开激烈冲突。

  利爪与剑刃相互磨擦,冲击波撼动整座大空洞。

  《草薙诸刃流——怪火萤!》

  「爪术——血界之舞!」

  战斗由冲击演变至连续交击。

  两口利刃以相同速度、相同力量持续不断地交锋。

  伊莉莎白手上利爪的魔导遗产性能,已被《弑神赋法》吞噬殆尽。

  然而这名女人的实力,并非仅止于魔法及魔导遗产。纵使邪门歪道,她的利爪仍蕴含着惊为天人的执念与努力。

  究竟得经历过多少痛苦及悲伤,才能取得如此强大的力量,哮不得而知。

  哮相当感慨。对明明身怀此等力量及纯粹意念,却误入歧途的她感到可悲。或许速战速决才能拯救她的灵魂吧。

  可是,这并非主因。自己不惜一战的理由,以及必须杀死她的理由并不在此。绝不是为了她才决定杀她。

  是为了同伴、为了妹妹、为了所有想守护的事物。

  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

  既不妥协亦不辩解。他懒得再搬出什么主义或主张。

  哮决定为了自己——收拾掉这个女人。

  「5、4、3……我——赢了——!」

  彼此配合对方的走势,配合对方呼吸节奏似地针锋相对。

  然而就在伊莉莎白确信胜利到手的下一秒钟,一把出乎意料的利刃竟贯穿了她的胸口。

  「——啊……唔?」

  伊莉莎白低头察看自己的左胸。

  只见插在胸口的,是哮左手手中的灵银匕首。

  在执行神只杀手化术式之前,哮暗中捡起匕首。他记得师父给他的忠告——配合走势虽是好事,但要提防暗算——哮则反过来利用这个教训。

  错开连击节奏的必中一击。这把小小匕首成了决胜关键。

  「…………」

  哮抽出匕首,伊莉莎白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靠在哮身上。

  哮松开扣住扳机的手指,解除神只杀手化术式,静静地微眯双眼。

  伊莉莎白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化成灰烬。在逐渐崩解的过程中,伊莉莎白将下巴靠在哮的肩头上,用右手轻轻抚摸了他的脸颊一下。

  在她脸上,带着一抹安详的笑容。

  「可惜……就算、杀了我……仍旧无济于事、喔……西侧……很强大的。」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能放过你。」

  「什么嘛,明明只是个人类……想不到居然是个真正的男人呢……我很中意……你的觉悟喔。」

  「…………」

  「作为奖赏……我只透露……一条情报给你……」

  伊莉莎白的脸庞悄然崩解。

  「……所有、恶性循环的……元凶……一切的、起源、是……」

  头部崩解、脸颊崩解,等到嘴唇即将随风飘逝的前夕,伊莉莎白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凤……飒……月…………」

  灰烬夹带点点光华,随着微风轻送流逝。

  微眯双眼的哮则是在下定某种决心之后,才静静阖上双眼。

  身体上下摇晃的感觉,唤醒了哮的意识。

  他发现自己被人背着走。此人背部的温暖触感,促使他抬头观看。

  「呼……呼……呼………!」

  「……真、真理?」

  原来是真理。她拚命将哮背在背上,拖着双脚缓缓前进。

  而一察觉到哮恢复清醒,真理就这么双膝一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你终于醒来了,真是太好了——!」

  「抱歉……我昏倒了吗?」

  「你肌肉那么发达,整个人重到不行耶——快摸摸人家的头吧——」

  哮一边苦笑,一边依言轻抚精疲力竭的真理脑袋。真理一脸笑咪咪,显得很舒服地微眯双眼。

  此时,哮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人跟在他们背后。

  只见金丝雀满脸尴尬地站在他们两人的后面。

  「…………」

  大概是真理为她进行过治疗了吧。烫伤几乎已经完全康复。

  哮淡淡一笑,出声询问金丝雀。

  「……你没事吧?」

  「……………………嗯…………那个,哮……」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啊。」

  「……咦?」

  「要不是有你出手,我大概早就被杀死了吧。」

  哮再次对金丝雀说了句「谢啦」。

  却见目泛泪光压低视线的金丝雀摇了摇头。

  「金丝雀……是叛徒……」

  「你救了我一命。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

  「你才不是什么叛徒。况且我明白当时你已有意对我伸出友谊之手了。」

  哮说完之后,也轻轻摸了摸金丝雀的头。金丝雀则是先吸了吸鼻涕后,才用衣袖擦掉眼泪。

  「金丝雀……无法原谅审问会及Alchemist社。金丝雀讨厌外侧。他们通通都是妈妈跟金丝雀的敌人……这点,不会有改变。」

  「…………」

  「可是……金丝雀要前往外侧。那边有个金丝雀非见不可的人。」

  得知金丝雀的决心,哮用力对她点了点头。

  一发现他们俩面对面地进入两人世界,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的真理随即像是闹别扭似地扭曲嘴角哼了一声。

  「分明就是摸摸头大放送嘛……讨厌死了。」

  「……你、你喔。」

  「哼。这先撇开不谈,哮,我有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你喔。」

  就在哮差点对她那耍孤僻的态度感到傻眼之际,真理突然站了起来。

  用手拍掉屁股的灰尘后,真理竖起食指指向哮。

  「——小型转送装置,被我找到罗。」

  真理竖指推高帽缘,自信满满地对他眨着眼。

  那扇门位在离大空洞不远的地方。

  说是门扉,但既没有门把,亦不见门缝。再怎么看都只是一面墙壁而已。

  「包在我身上。」

  真理像是抚摸墙壁似地滑动手掌,墙壁随即发出重低音,宛如拼图分解一般四分五裂。在墙壁后方有一间昏暗的小房间。

  「……这下子总算可以回到她们身边了。」

  哮由衷感到欣慰地笑逐颜开。双眼也泛起一抹泪光。

  魔导学园确实是个好地方,但哮也跟真理一样,终究觉得那间小队室才是自己的避风港。他只想尽快见到队友们,以及尽快救回树夕。

  总之哮为了确认转送装置而踏进小房间。

  他原本预计最起码也得先送真理及金丝雀回去。哮还剩下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因此现在无法跟她们一同离开。真理或许会开口要求一同留下,但就算采用强行手段,他也打算逼她先回去。

  哮必须向鹅妈妈及大蛇打听出解救树夕的方法不可。

  由于可能会被拒绝而遭到囚禁,因此他不能把真理拖下水。

  然而,结果证明他的想法只是杞人忧天。

  一踏进房间,等双眼习惯昏暗环境之后——赫然发现鹅妈妈及大蛇早已在室内等待他们前来。

  「……唷,我就知道你会现身。」

  大蛇搬出宛如早就料到的语气说道。真理虽准备提高警觉,哮却出手阻止她。鹅妈妈默默闭着双眼站在一旁,金丝雀则维持着低头不语的姿态。

  现场有资格开口的,就只有哮及大蛇两人而已。

  「……师父。」

  「你要离开了吗……明明都搬出那么好的待遇说服你了,你可真是个大笨蛋啊。」

  「……对不起。可是我……在外侧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本大爷并不认为外侧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就是了。你已成为黄昏型号这项危险物品的契约者……除了这里以外,再也没其他地方能好好接纳你。你只会落得遭到利用至死的下场。就像命那样。」

  面对大蛇的沉重说词,哮紧握拳头作出回应。

  「……就算这样,外侧还是有个属于我的避风港。我只想尽早回去,跟队友们联手救回树夕。」

  「…………」

  「若要守护所有想守护的事物,就不能如师父所说那样,沉溺在此地的安宁生活中。在内侧这边,有许多如同师父及鹅妈妈一样讨厌战争的人,以及追求和平共存的魔女与魔法师。」

  「…………」

  「相反地,外侧的人们甚至不晓得有所谓魔女国度存在的这回事。假使知道的话,大概会认定是威胁。如此一来,战争势必在所难免。我想守护的事物也将全部付之一炬。因此我觉得现在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

  「你该不会是……打算阻止战争吧?」

  大蛇半开玩笑地说道。哮虽是闷不吭声地压低视线,却又立刻抬起头来回答。

  「……我不晓得自己能否完成那么远大的目标。可是外侧有一群试图改变审问会现状的反体制派人马。我还没确认对方总共有多少人……而带头的也是个无法轻易推心置腹的人物就是了。」

  哮一边苦笑,一边回想起学生会长·星白流那张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已经和那个人约好,要回覆是否协助她的答案。我们和那个人之间,彼此都需要对方的力量。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

  放开拳头的哮,定睛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以前当我拜别师父时,曾经说过『我要改变世界』对吧?」

  「哈,那句话还有效吗?」

  「我觉得若想拯救一切,大概还是只能那样做。单凭我一人绝对办不到,而我的力量也很渺小……可是现在的我,有一群愿意陪我并肩作战的同伴。」

  「…………」

  「我该挺身一战的地方——是外侧。」

  大蛇默默聆听。既没笑、也没嘲讽、更没露出傻眼神色。只是静静聆听哮那有如白日梦一般的目标。

  哮咬了咬下嘴唇之后,这才切入正题。

  「那个……我晓得明明都先拒绝了你们的要求,还讲这种任性话实在很过分。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向两位……打听一件至关紧要的事……」

  「…………哼。」

  「唔……恳求师父。将解救妹妹……树夕的——」

  哮话才说到一半,大蛇突然抛出一项东西给他。

  哮连忙接住那项物品。是一个造型近似试管的储存容器,里面装满液体,以及一个看似胎儿的物体。而在储存容器表面,还附有一张用橡皮筋绑住的纸条。

  「拿去吧。那就是你要的东西。」

  「……这是?」

  哮一提问,只见大蛇交抱双臂如此回答。

  「用来解救你妹妹的道具。」

  哮惊讶地睁大双眼。

  「装在试管里头的胎儿是人造人。是利用日前去外侧时采集到的树夕DNA所制成。人造人不同于复制人,虽有脑袋却无魂魄。除非经过魔导遗产化处理,否则只是个根本不会呼吸的容器。本来是被用来充当人体受损时的备用器官。」

  「……那该如何使用它才行呢?」

  「上头不是还绑着一张纸条吗?那是梅菲斯特擅用的附身魔法符咒。把它拿给树夕使用。」

  大蛇继续对哑口无言的哮进行说明。

  「人造人一接触到空气,就会瞬间急速成长至设定的年龄状态。你就把符咒拿给树夕使用,让她的魂魄从鬼怪躯体移转至人造人体内。如此一来,起码她就不必再受到自己的力量折磨。」

  「……真的……吗……?」

  「不过,那是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张符咒。只准成功不许失败。另外就是人造人需要定期接受维修保养,因此就算成功也难以享有平凡生活。只要还是由现今的异端审问会统治,他们大概也容不下所谓人造人的存在吧。」

  「…………」

  「就这种层面而言,你想改变外侧世界的志向,倒也并非无的放矢就是了。」

  语毕,大蛇边抓头发边叹了口大气。

  大概是因为察觉到哮的变化吧。大蛇有点生气地咂了下舌头。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吧,你这大笨蛋!」

  「……唔,是……对、对不起…………呜、呜呜……!」

  哮竟是一点也不嫌害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哭失声。

  这也难怪。因为总算……他真的总算看见了一丝希望。

  他一直以为,树夕能够笑口常开地过着日常生活,就只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谁知如今却突然来到唾手可得的位置。

  而且不是梦,是现实。

  除了哮,就连背后的真理也因为知道他有多么用心良苦而难掩泪光。

  大蛇深深地哼了一口气之后,叉开双脚站在哮面前。

  展现出他平常绝不纵容的一贯姿态。

  「你小子这次敢再给本大爷停下脚步试试看……本大爷绝对会砍下你的脑袋,给本大爷记清楚了。」

  「……是。」

  「既然明白就快滚吧。这边的善后处理交给本大爷们包办……真是够了,实在搞不懂你究竟是不孝子还是孽徒啊!」

  「是,真的很对不起……!」

  哮不断鞠躬致谢。不仅对大蛇,同时也对鹅妈妈鞠躬表达感谢。

  鹅妈妈则是一边看着师徒俩的互动,一边露出温柔的和蔼微笑。

  「我虽不希望你赶赴战场……但我也已经明确感受到你对银檞之剑的心意。相信现在的你,必能妥善地将她运用在正轨上,而不是滥用她为非作歹才是。尽管像我这种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没立场讲这种话……但请你好好加油。我很期待你今后的活跃表现喔。」

  宛如送自己的孩子踏上旅程一般,鹅妈妈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祈祷哮能够平安无事。

  哮与真理向两人道别后,随即走进小型转送装置。

  只剩金丝雀还低着头,动也不动地杵在房间入口处。

  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不止。嘴巴虽拚命想挤出字句,懊悔及畏惧之情却阻止她开口讲话。

  大蛇对那样的金丝雀面露苦笑,接着将背上那把附有背带的巨剑抛给她。

  金丝雀抬起头来,伸手接住巨剑。

  「拿去吧……那是你的配剑。」

  「……大蛇。」

  「尽管曾一度被砍坏,而且也已丧失人格,但那把剑应该已经认你为主才对。或许是把难以驾驭的顽强武器,不过交给你运用也算是适得其所吧。」

  「我……我……!」

  「这里并不是你的栖身之处,金丝雀。去见你的另一个母亲吧。」

  大蛇搬出冷淡的语调如此说道。

  金丝雀却是高兴到胸口差点炸开。

  因为这是他头一次叫出金丝雀的全名。对于被伊砂交托给幻想教团照顾,并在大蛇门下接受了整整四年训练的金丝雀而言,他就像是自己的家长一样。虽是个绝不轻易夸奖,而且又粗暴至极的男子,不过对金丝雀来说仍旧是个可靠的养父。

  大蛇带着鹅妈妈从金丝雀身旁走了过去。在擦身而过之际,他那斗大的手掌轻抚了金丝雀的头发一下。

  只剩三个人留在小房间里。哮伸手轻搭真理的肩头,在转送装置内提振精神。

  为了下定决心,面对接下来的战斗。

  「——走吧,回我们的栖身之处。」

  回到妹妹身边。回到队友们的身边。

  哮等人背负着希望,正式踏上归途。

  离开房间的大蛇及鹅妈妈,连袂步行于铺有红色地毯的走廊上。

  在不发一语地迈步前进的大蛇身旁,鹅妈妈探头窥视他的脸庞。

  「那样做真的好吗?」

  面对鹅妈妈的询问,大蛇露出笑容说道:

  「无论是待在内侧或外侧,对那小子而言都一样。只差在是被元老院利用,或是被飒月利用罢了。所以本大爷让他自行决定……就连不放弃银檞之剑,也是他自行选择的一条道路。」

  「引导他下此决定的人不就是你吗?」

  「让那小子回到外侧挣扎,对我们也是好事一桩啊。就放任他尽情给审问会惹麻烦罗。」

  「……你这人可真过分。」

  「我虽激励了他,但也有替他准备了一条能够全身而退的后路不是吗?他其实也可选择沉浸在安宁的生活中。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打算好好保住他一条小命喔?可是那小子却没那么幼稚。」

  如此说道的大蛇虽是喜形于色,却又立刻板起脸孔,换上严肃神情。

  那是不惜付出牺牲,会毅然割舍掉该割舍之人的男子汉神情。

  「虽然相信有朝一日会再相遇,但到时候是敌是友就不得而知。那样就好。正如他们有他们该做的事情一样……本大爷们也有本大爷们非做不可的事情。」

  「……是的。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宿主。」

  鹅妈妈收起和霭神情,语带肯定地回应自己的主人。

  大蛇只是一味地迈步前行。原先那张担心不成材徒弟的师父相貌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宛如——

  「走吧——我的※永恒之枪。」(编注:又名昆古尼尔,北欧主神奥丁所持有的长枪。)

  ——宛如一心只想复仇的地狱恶鬼之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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