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兔子也有獠牙
第五章 兔子也有獠牙
被迫换了好几套服装,以及被灌输了好几种不同礼仪作法的小兔,以要请大家吃晚餐作为藉口逃出教室。
「要、要是再继续待在那边……就算我有再多颗少女心也不够用。」
只见她一脸憔悴,摇摇晃晃地步行于走廊上。
虽因队友们都全力支持她,小兔才答应斑鸠无论何种服装都愿意穿上身,但这简直是个大错特错的决定。谁能预料到斑鸠竟会制作出那么过火的服装呢?
「……可是。」
小兔一边苦笑,一边自怀中取出一张照片。
这是劣等生同盟全体成员一起拍摄的合照。虽为了让所有人都能领到照片而拍了好几张,小兔却刻意选择领取最初那张失败的合照。
比起各自摆好姿势后才拍下的照片,小兔觉得这张照片看起来更加可爱。大家的表情都显得格外生动。
「…………真开心啊。」
一边吐露心声,一边笑逐颜开。以往总是为了得到西园寺家成员们的认同而独自付出努力,然而像这样与同伴在一起,却比任何事来得更为可靠,而且光是如此就很有趣了。
一个自己需要、以及被同伴需要的场所。一个能让心灵祥和的快乐场所。
若是待在这里,我就能作我自己。她真的对自己考进这间学园就读……加入35试验小队一事,发自内心感到欣慰。
(纵使父母亲不认同,我……也要留在这间学园。)
小兔决定不再逆来顺受。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反抗。无论再怎么可怕、身体颤抖得再怎么厉害,她都不能退缩。
否则,她再也无颜面对这群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同伴。
假使西园寺仍旧企图束缚自己的话,看是要离家出走或怎样,总之设法反抗就好。只要不顾后果,方法自然多得是。
根本没有被任何人束缚的必要。西园寺小兔并不是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既已做好决定,那就得赶紧请众人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餐才行!呵呵呵,我的拿手绝活可不单只是狙击而已唷?看我怎么用庶民的食材让你们品尝到高级料理的滋味!」
小兔一边『呵呵呵』地放声高笑,一边前往餐厅采买食材。
太阳已经下山,走廊变得较为昏暗。
忙着筹备工作的学生喧闹声似乎也显得格外遥远。
「……好像,不太对劲?」
小兔注意到周遭的异常变化。
太过安静了。不对,是只有小兔所在的这栋校舍笼罩于一片死寂之中。
昨天及今天都处于准备期间的学园内,照理说应该到处都充满了吵吵闹闹地来回奔波的学生才对。
「——小兔。」
听见这阵耳熟的声音,小兔的心灵瞬间如结冰般冻结。
连忙将照片藏入怀中的小兔,内心虽然满是不想转身的念头,却又无法不转身。
被刻划在心版上的恐惧感,迫使小兔转头察看。
「瞧你好像相当开心的模样,是不是碰到什么好事啦?」
只见一张受到夕阳余晖映照,否定希望的笑容赫然出现在眼前。
过去的记忆重新涌现。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时分。
呼吸堵塞,身体不由分说地直打寒颤。
「昨天你没回家吧?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回来耶。令堂也非常生气喔。」
礼真一边以手指把玩小兔的头发,一边露出冰冷目光看着她。
「你这不听话的坏小孩……需要我惩罚你吗?」
小兔暗自在心中鞭策颤抖不止的身体。
要是在这个时候认输,只会再次回到过去的凄惨时光。
我才不会认输,小兔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试图藉由这份痛楚驱散内心的恐惧。
「你希望我像当时一样,再次毁掉你的心灵吗?」
「……我、已经……不会……」
「嗯?」
「已经——不会再任凭你摆布了!」
以颤抖不止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嗓音。
小兔有生以来,头一次对试图束缚自己的人们作出反抗。
「…………这样啊,我懂了。」
然而,这次反抗所代表的意义,却是再次的绝望。
礼真一把抓住那撮原先用手指把玩的小兔头发,狠狠地往上猛提。
「啊、唔……!」
「这就是俗称的反抗期吗?真拿你没办法。我其实并不想讲这种话喔。」
尽管小兔痛得面容扭曲,仍定睛怒瞪礼真。
「哦,原来你也能挤出这种表情啊。不错喔。我以前都没看过,感觉很新鲜呢。」
礼真嘲笑小兔拚命表现出抵抗心态的姿势。无论再怎么鼓起勇气,小兔眼里始终蕴藏着畏惧礼真的神色。礼真并未看漏这点,也绝不可能看漏。这人以欣赏小兔惊慌害怕的模样为最大的乐趣。
「你虽说你不会再任凭我摆布,但你打算如何反抗呢?该不会只是打算像昨天那样继续离家出走吧?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西园寺与我的掌控吗?」
隐藏在半阖眼睑底下的眼珠,因见到小兔痛苦挣扎的模样而绽放出兴奋光彩。
「还是说你打算向同伴求救呢?向草薙、凤、杉波、还有那个叫真理的魔女呢?他们全都是理事长的专聘人马没错吧……很糟糕耶,要是被大众得知学园里头藏着那么可怕的违法集团,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因为跟你有关嘛,我全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罗。伦理委员会早已具有跟异端审问会不相上下的政治力量。即便像你这么愚笨的人,起码也想像得到会有什么下场才对吧?」
礼真将嘴巴凑至小兔耳边。
「你,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咿……」
「想也知道身为杀人犯的你,绝对没有那种撇下一切逃之夭夭的资格嘛。难道你已经忘记自己的罪孽了吗?」
小兔的呼吸开始加速。
杀人犯、自己的罪孽。小兔试图否定这些指控。她想强调自己并没有做这些事。
「事到如今,你早就没办法再装蒜下去罗。你害死了你的家人。哥哥、姊姊、祖父母,通通都是死在你的手上。」
「才……不……唔……」
「哪来的不是。明明就只是个杀人犯,你现在居然还找到同伴,悠哉地歌颂着学园生活。看到你这样的表现,你觉得你那些已死的家人们会作何感想呢?」
「……唔唔……!」
「反正就算找到同伴,只要有你在,他们大概全都难逃一死吧?你喔,明明是个狙击手,却总是会不小心射中自己的队友,对不对?你还真是从那时候起就死性不改呢,每次都是这样装成偶然事故杀死身边的人。」
「……唔……唔……!!」
「其实你也不希望事情演变到那种地步吧?我晓得。所以你才更应该要离开学园,变成我的财产才对啊。」
视野晃动、呼吸紊乱、肩膀猛烈上下起伏。本已抓住的希望再度自手中滑落的感觉,就如同整个世界失去色彩一般。
「放心。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一切。我跟其他人不一样。能够疼爱你这个既窝囊又丑陋的货色的人,大概也只有我而已吧?」
「……唔……咿……」
「我不会放过你的。这全都是为了你好喔?」
肺部来不及过滤氧气,眼前只见无数金星接连爆裂。
小兔再也站立不住,当场颓然倒下。
礼真伸手抱住瘫软无力的小兔身体,这次则是温柔地在她耳边呢喃。
「不要紧的,小兔……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你如同其他人一样变成我的奴隶。唯独你,我会不靠任何魔法的帮助就把你留在我身边。」
在感觉即将中断的意识之中,小兔一边体验着心灵缓缓步向死亡的滋味,一边聆听礼真的说词。听着彷佛决定性地表明……自己无路可逃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最珍贵的玩具嘛。没错吧……小兔?」
光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地彻底粉碎了小兔的心灵。
有同伴在就能发愤图强。
要破坏掉小兔所抱持的这个希望,对礼真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小兔的伤口并没有那么浅。
花费长达数年光阴持续渗入的毒素,本就无法如此轻易排除化解。
「好啦……你的同伴们会如何出招呢?」
礼真一边漾起别有含意的笑容,一边温柔地轻抚小兔的脸颊。
回到教室的哮,一打开门扉便走近真理询问。
「小兔在吗?」
「?小兔她刚刚出去买晚餐啦。」
忙着装饰教室的真理一见到哮面带严肃神情,随即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不,没什么。」
为了压抑住难以克制的怒火,哮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她独自离开的吗?」
「嗯,她边嚷着『再这样下去,人家会被杉波玷污啦——』边走出教室罗。」
「……凤呢?」
「那个女人又被学生会找去谈事情了啦。无情的家伙,真不知小兔与学生会在她心中究竟哪一方比较重要呢。」
无视于嘟嘴抱怨的真理,哮手抵下颚沉思了片刻。
「抱歉,我去找一下小兔。她去的地方是餐厅没错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可得在途中说明原委给我听喔。」
明明不知发生何事,真理却主动要求同行,并握拳轻敲了哮的胸膛一下。
「每当你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大多都代表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情。你的表情太好懂了。」
「但你不是还有工作……」
「明明是为了小兔才参加魔女狩猎祭,结果却不出手帮小兔化解危机的话,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
哼了口大气的真理双手叉腰说道。
「……谢啦,有你在感觉踏实多了。」
「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反而很像是在说有没有我都没差呢?」
「你那样解读就真的太过自卑了喔。」
苦笑着如此说道的哮,与真理一同动身前往餐厅。
流窝在第二学生会办公室的被炉里,与回来报告调查进度的泉堂一起喝着茶,她面带招牌的悠闲神情聆听着泉堂的说词。
「……这样啊!还不致于这么快就落单吗—」
「是的。但恐怕一到深夜时分就会单独展开行动吧。其他学生们的动作应该也会变得较为迟钝,我认为如果要出手的话,最好挑晚一点的时段比较妥当。」
「逮捕时机就交给你判断。也请你转达小樱花要她也多多保持警戒唷~」
「了解。」
面对泉堂的淡然态度,流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地低头说道。
「虽说就算我亲自上阵也只会碍手碍脚,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但每次总是让你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啊,小静。」
流的这份挂虑之情,令泉堂先是沉默片刻,接着才微笑回应。
「……这一切都是为了会长。只要是为了你,就算舍弃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泉堂手捣胸口吐露出真实心声,她的脸颊因而显得有些红润。流则是倍加疼爱地凝视着她的神态,随后遗憾地压低视线。
「……这样啊。为了我不惜牺牲性命吗……」
「是的。会长对我深信不疑。光是这点,我就……」
「小静,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谢罪,泉堂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神情。流则毫不在意地接着说道。
「如此一来,代表我已经失去所有部下了吗—还真令人感到无比的落寞啊。」
「……会长……?」
「很遗憾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悲伤……我清楚何谓开心的感觉。跟小静及其他学生会成员一同活动,真的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
「今后再也品尝不到这份开心的感觉,实在令人遗憾。尤其我跟小静算是相处最久的搭档。」
流一边凝视着茶杯里头的液体,一边喃喃自语似地轻声脱口说出这句话。
「那孩子并不率直。我明明早已察觉到她的心意,她却总是拚命试图掩饰自己的心声……每当我对她说『真对不起害你吃苦了』,她必定会这样回答我——」
流抬起头来,神情落寞地望着前方。
同时自被炉底下取出一把名叫掌心雷的小型手枪,倏然对准泉堂。
「——『因为我是个立志成为密探的人啊』……」
「…………」
「只能当个一直接受你保护……没什么出息的学生会长……真的很对不起。」
「……………………」
「……………………」
当流竖指扣住扳机的的瞬间,咂了下舌头的泉堂也自腰间抽出手枪。
随后,第二学生会办公室接连传出两声枪响。
等到太阳完全下山之际,樱花抵达与泉堂约好的会合地点。
「学姊,让你久等了。」
樱花一开口打招呼,正在检查枪械的泉堂随即抬起头,露出淡淡微笑说道。
「对不起,这么晚才联络你。目标迟迟不肯落单啊……」
「没关系,倒是……」
樱花将描绘于学园的巨大魔法阵、预料可能会发动的魔法名称,以及被害范围等情报明确地转达给泉堂听。
「……我们加快动作吧。要是错失这次机会,就不知礼真得等到何时才会再度落单了。」
「了解。由我担任开路先锋,请学姊随后跟上。」
「哎呀,此时不是该交由年长的我先出马才对吗?」
「我身怀噬魔圣物。在紧要关头时,或许还有办法借助这股力量防守自己的灵魂。因此若我不慎被敌人接触到的话,请学姊趁隙开枪攻击。」
「…………」
「……学姊?」
「明白了。那突击时再换我跟在你背后进入现场吧。你可得小心一点喔。」
泉堂微笑以对并举起手枪开始登上楼梯,樱花也随后跟上。
她们沿着走廊挺进到尾端。泉堂紧贴于空教室门扉的右侧。
樱花也埋伏于门扉左侧,准备展开突击。
乍看之下虽是一间平淡无奇的空教室,然而里头却散发出一股诡谲气氛。感觉既阴沉凝重,又令人喘不过气。宛如就快听见悲鸣声响起似地阴郁沉闷,简直令人作呕。
就在这里。单凭直觉便能确信的异常气息,就存在于其中。
樱花在泉堂点头拉开门扉的同时,纵身冲进教室。
她压低腰杆,举起枪口对准室内。
先察看正面,接着确认左右两侧的安全。
当枪口移向左侧时——赫见她们设定为目标的人物,静静伫立在黑板前面。
「……天明路礼真。我以盗领魔导遗产及滥用抗魔道具的罪名逮捕你。」
「…………」
「此外,你也背负着可能身为魔女的嫌疑。在学园内你无处可逃,乖乖投降吧。」
面对樱花的忠告,礼真竟只是面带窃笑神情,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礼真手里也拿着手枪。本以为他有意开枪,然而枪口却不是对着樱花,而是朝向自己脚边。
受到这不可思议的行动牵引,樱花低头望向位于礼真枪口前方的物体。
在课桌椅之间,她看见一双白皙的脚……以及一头眼熟的金发。
「——西园寺!?」
小兔倒卧在礼真脚下。
看样子应该没有丧命,但却神情痛苦地喘着大气,呈现昏迷不醒的状态。
「你对她做了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呢。真感谢你有着如此浅显易懂的行动模式啊,凤樱花。」
「你……!」
「你怎么可以拿着那种东西对准别人,这样很危险耶。我又还没有做什么事。好啦,也只是还没做,接下来正准备动手就是了?」
礼真语带挑衅地耸耸肩头。
事到如今,樱花相当懊悔自己并未安装实弹。即便是在这种距离之下,樱花也有自信能抢在礼真扣下扳机之前射穿他的脑袋。
可是用麻醉弹的话,却会让中弹者在丧失意识之前还能保有一丝出手空隙。
「你的真面目已经曝光了!梅菲斯特……我说过你已经无路可逃!纵使杀害西园寺,你依然会被逮捕归案!结果只会加重你的罪行罢了,乖乖弃械投降吧!」
樱花已经断定礼真就是魔女。
谁知随后她便深刻领悟到自己的判断简直错得离谱。
「……我是梅菲斯特?这件事是谁说的?」
「别以为你有办法抵赖。证据一应俱全。包括你吞噬天明路礼真的灵魂、强占其肉体等罪行,我们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你简直蠢到我完全无言以对了啊。我的灵魂只属于我,我本来就是这种人。不然你要不要拿滤波器检测看看?如此一来,我保证你马上就能明白我并非魔女。」
樱花身体为之一僵。见礼真如此自信满满地加以否定,她自然也开始设想其他的可能性。
如果礼真不是梅菲斯特的话,那他人在哪里?
不对,或者该问他真的存在吗?
梅菲斯特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一切都只是身为普通人的这个男子——
「我在这里唷?」
一股凛冽寒意掠过背脊。
凭藉着与生俱来的危机感知能力,樱花连忙低头,顺势转身拔枪对准背后。
同一时间,子弹从她刚刚头部所在位置呼啸而过。
偷袭。樱花倒也不是没预料到这种状况。
樱花朝背后连开数枪。
命中,大约4发麻醉弹直接命中偷袭者的胸口。
谁知对方竟毫不在乎地往樱花直冲而来。
(——人牙了防弹背心吗!)
樱花很后侮自己没有瞄准对方头部开枪。在这个封闭式空间也无从往后跳开,导致樱花硬生生挨了对方一记冲撞而呈仰躺姿势倒卧再地。
「可——恶!」
她抬起头来,试图举枪瞄准偷袭者,但……
樱花整个人吓傻了。理由是因为被她所目击到的敌人真面目。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
偷袭者抬高脸部,箝制樱花的双臂与身体。
这位偷袭者,竟是直到刚才为止还与她一同追缉梅菲斯特的泉堂静。
「初次见面……凤樱花小妹妹。我就是梅菲斯特唷。」
梅菲斯特发出由泉堂之嗓音与另一阵异质声音混合而成的诡谲声调,笑着如此说道。
她以双手双脚缠住樱花的肉体,脸上浮现出非人般的诡谲笑容。
「……你是几时取代她的……!」
「你的同伴……叫草薙……对吧。由于他试图接近礼真,于是这孩子便为了解救草薙同学而接近我们。我就在那个时候享用了她的灵魂罗。」
「……!」
「把礼真错认为梅菲斯特就是她的最大败因……她虽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可惜竟因草薙同学的缘故而露出了破绽啊。当事人固然也有把遭遇偷袭的可能性列入考量,但仍不惜冒着风险也要保护草薙同学的安全啊……只为了遵守与你之间的约定。」
真是令人感动的佳话啊,梅菲斯特哭哭啼啼地说道。
面对梅菲斯特这番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口气,樱花难掩内心惊愕之情。
「梅菲斯特会继承附身对象的记忆及情感,相信你应该已经从这孩子口中得知这项讯息了吧?你们是为了何事而采取行动……以及这孩子是多么拚命地试图信守与你之间的约定,我全都了若指掌啊。」
梅菲斯特利用牙齿撩起自己的衣袖,吐出长长的舌头。
随着衣袖被撩高而显露出来的泉堂手臂上,布满了无数沭目惊心的爪痕。
舌头表面也留有好几道伤口,甚至还渗着血丝。
「你瞧瞧这些伤痕,好痛好痛。这孩子对学生会长的忠诚心真不得了啊。尽管因灵魂遭到啃噬而痛得满地打滚,仍为了保护学生会长及你们而不惜试图咬舌自尽呢。」
「你这……混帐东西……!」
「但是最后她仍跟其他人一样又哭又叫,不断嚷着『会长~会长~』的。哎呀,爱的形式也是五花八门呢。注定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真是一段赚人热泪的故事呢。」
梅菲斯特顶着泉堂的容貌,大声嘲讽泉堂。
「只不过那位会长大人,如今也已经肚破肠流地倒卧在血泊之中就是了!我杀死她罗!用这孩子的手,杀死了她最最心爱的会长大人罗!嘻嘻嘻!」
「——我非杀了你这畜生不可!」
怒火爆发的樱花强行挣脱双手桎梏,尝试举起枪口抵住梅菲斯特的额头。
但就在此时,只见梅菲斯特从嘴里吐出长度极为异常的舌头,上面还贴着一张形似钞票的纸条。
那是在特殊纸张表面刻下术式及魔法阵,将魔法封藏于其中的『符咒』。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一款抛弃式的道具,但即便是肉体缺乏魔法的一般人也能使用。
太大意了。樱花已与梅菲斯特相互接触。
而封藏于这张符咒里头的魔法,肯定是《附身》。
「来吧,如同打开双腿一样敞开你的心门吧——否则会非常非常痛苦不堪唷。」
在梅菲斯特发表宣言之后,『那个』随之接踵而来。
「开什么、唔!——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的惨叫声响彻现场。
悲鸣的原因在于痛楚。这阵痛楚既非来自肉体、亦非来自脑部,而是灵魂遭到撕裂的折磨。
脑中回忆开始倒带。过去的记忆、与家人相处的回忆。
以及自己的罪孽。
『——救命啊,姊姊。』
(住手——快住手——!——哦——原来你杀了自己的妹妹啊——真是惨不忍睹呀!——可真凄惨呢。)
思考相互混合,逐渐遭到梅菲斯特侵蚀。
『——好痛喔,姊姊。』
(别逼我想起这件事!——呜哇,刺了这么多刀,想必一定痛得要命吧——不准玷污我的过去!——哎唷,但其实你原本就想杀了她对不对?)
『——为、什么……姊、姊……』
(——不对!不对不对!——因为自己并非亲生女儿,所以其实很嫉妒妹妹——住口、住口住口住手——哇哈——哇哈哈——你——哇哈哈哈哈哈哈!)
樱花虽拚命抵抗,但无奈的是,梅菲斯特嘲笑着她自身过往影像的思绪,仍逐渐淹没她的精神。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快想——采取自己能做到的行动!
在饱受痛楚折磨的状况下,樱花展现出最后的抵抗。她放弃自己的灵魂,履行异端审问官应尽的职责。在自我概念悄然消散的感觉之中,樱花瞬间挪动身体,伸手探入口袋。
找到她想找的某样物品,按下按钮。
在完成最终抵抗之后,樱花的意识便完全坠入黑暗深渊。
哮与真理在学园中四处寻找小兔踪影,上气不接下气地以双手撑住膝盖。
「小、小兔……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
真理脸上浮现斗大汗珠。小兔人并不在餐厅,两人也没在途中撞见小兔。通讯装置也毫无回应,甚至连手机都不接。
可以确定小兔必然出事了。
「我们兵分两路吧……!真理你去教职员办公大楼那边找!我往体育馆那边!」
下达完指示的哮准备动身。
谁知真理却是毫无动静,一脸茫然地驻足不前。
「……真理,怎么了吗?」
站在原地的真理伸手轻触自己的颈项。
正确来说,是触摸戴在颈项上的魔力限制项圈,缚狼锁。
「……限制,解除了。」
「什么?」
「虽然只到第2级……但我现在可以使用魔法了。这……!」
真理神情紧张地望向哮。
错不了。是樱花解除了真理项圈的限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如同真理感到不安一样,哮也觉得事有蹊跷。
樱花绝不可能抱着戏弄她的心态随便解除真理的限制。
能推导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虽不知详情为何,但一定是某种紧急事态。
「等我一下,我先试着与凤取得联系。有什么话等联络上再——」
几乎就在哮拿起手机的同时,来电铃声也随之响起。
他打开折叠式手机的上盖,满脸诧异地看着萤幕画面。
是未知门号的来电。尽管有所警戒,哮仍战战兢兢地按下通话键。
《是草薙哮……同学……吗?》
「……你是哪位?」
《我是学生会长,名叫星白……哦!痛痛痛……你应该知道我吧?》
学生会长?在推敲出她与樱花的关连性之后,哮顿时感受到一股不安的气氛。
《即便穿着防弹背心,被子弹击中还是痛得要命啊—……天啊,虽然只是假货,但这血浆可真逼真耶……呼……》
「……你在干嘛?」
《嗯~装死罗?不过我的事先撇开不谈,问题在于小樱花就是了。》
「!?凤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你冷静一点……我是很想这样讲,但还真的说不出口呢~不过总而言之啊,假使你能冷静听我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哮心中急速膨胀。
《——天明路礼真与一名魔女联手,绑架了西园寺小兔与凤樱花。所以拜托了,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那近似第六感的预感,不幸地成真了。
这个空间一片鸦雀无声。但室内却呈现出惨不忍睹的凌乱状态。被粗鲁地推倒的桌子倒落一地,里头已化作一片遭到彻底破坏的空间。
简直形同猛兽前来肆虐过后的光景。
目前共有四人,置身在这间昏暗无光的室内。
一人是天明路礼真。他伫立在依然昏迷不醒的小兔附近。
另一人是二年级的泉堂静。她早已断气,宛如人偶般倒卧在一旁。
最后则是抱着膝盖,边颤抖不止、边缩成一团地坐在地上的凤樱花。
「她挣扎得可真厉害呢。这应该是你头一次花这么多时间吧?」
礼真边踹开翻倒的桌椅边走近樱花。
樱花放松了姿势,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她伸手夸张地拨着一头长长的晚霞色秀发——吐出长长的舌头,嗤之以鼻地说道:
「——这下子没戏唱了。噬魔圣物的契约者果然棘手啊。」
咂了下舌头的樱花反覆抠抓头发。樱花绝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她显然判若两人,成了截然不同的存在。
梅菲斯特的灵魂,已经完全占领了她的身体。
「……你不是明知道会这样,仍决定附身到她体内吗?」
「我当然晓得啊?但要是不那么做,我们大概会全栽在她手上吧。现在的我若没有魔导遗产就无法施展魔法啊。要突破噬魔圣物的防壁、吞噬她的灵魂,感觉有点难以得手呢。」
「看来你已经占据她的身体了嘛。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不行不~~—行。现在这样有点像是双重人格的感觉。主导权虽在我手上,但这孩子的灵魂还活着。审问会八成也已经发现异状了吧……若是收到噬魔圣物的报告,那些高层人士大概也都会相信我的存在。」
举起双手表示没辄的梅菲斯特如此说道。
礼真顿时面露焦虑神色,全身直冒冷汗。
「开什么玩笑啊……!这下子该怎么办!?《奴隶之歌》还没发动耶!在只中了轻微诱惑魔法的状态下,奴隶们不可能代替我们出马吧!?难道你要我们两个孤军对抗异端审问官不成!?」
「没办法了。只好加快发动魔法的时程。」
「这跟我们约定的不一样!我可是明知会被怀疑,仍转进这间学园扮演诱饵耶!?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迷倒学生们的功臣也是我,把你保管的魔导遗产暗中带进学园的人也是我!是你说等到占领后,你会让这间学园……让整个异端审问会变成我的财产,我才答应协助你的耶!」
礼真火冒三丈地诘问梅菲斯特,却赫见一只无声无息地伸长的手臂,猛然扣住他的颈项。被梅菲斯特的手掌掐得无法呼吸的礼真,就这么重重地被摔在地上。
「唔啊……你干什……」
「别搞错立场了——你这垃圾!」
梅菲斯特将脸凑近倒卧在地的礼真眼前。
她那混浊不清的视线,内含着足以令礼真吓得全身直打寒颤的强烈霸气。
「我随时都能宰了你。我之所以没杀了在我吞噬他人灵魂时,刚好目睹现场状况的你;以及没有用过一次就丢掉,而是再度透过你进行这次的偷袭计划,全都是因为你那身为伦理委员会会长公子的头衔很方便的缘故唷?」
「——放开、我……」
「把在第四分校只是只瘦皮猴的你拉拔成学生会长,挖掘出你的利用价值的人是我。把你拱成裸体国王的人也是我。这下你晓得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了吧?」
「饶了——我……!好难受、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求求你,住、住——手!」
等到礼真不争气地开始痛哭的时候,梅菲斯特才总算松开手掌。
「哼,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你的超然态度就仅止于表面,实际上却是这副丢脸德性啊。」
「咳咳、咳咳、呜呕……」
礼真双手拄着地板,痛苦地频频干呕。梅菲斯特则一脚踩着他的背部,投以悲悯的同情目光。
「放心吧。学生们几乎都还留在学园。虽说原订计划是要掌握整座城市,不过只要有这么多活祭品可用,起码还能拿下学园加上这座城市的三分之一才对。我没兴趣当什么国王,等事情结束后就通通送给你也无所谓。」
「咿……呼……咿。」
「所以呢,你只管乖乖听从我的吩咐就好。」
梅菲斯特一边践踏缩成一团的礼真背部,一边抬头仰望天花板。
「等着吧,我的身体……我再过不久就会回去,就能回去找你。」
那双迫不及待的眼神,宛如准备前往迎接心爱之人一般闪闪发亮。
梅菲斯特这名魔女,自古以来便不断吞噬他人的灵魂、夺取他人的肉体。
但她也有珍惜的事物。
就是自己原本的肉体。有办法施展《附身》魔法的未确认古代属性,『恶魔』。从古至今,她是这世上唯一一名拥有这项属性的人。为了夸耀力量,并让这项属性成为独一无二的特征,梅菲斯特并未打造自己的备用复制人。除了制造《附身》符咒以外的时间,她的灵魂都寄居在别人的肉体之中,自身肉体则为了防止老化而施以冰封处理。
然而现在,她那具冰封的肉体却被异端审问会夺走,事先储备的符咒也即将消耗殆尽。
梅菲斯特的灵魂,已经超过十年未曾回到自己的肉体。
「好啦,复仇好戏要正式上演罗!玷污了我那具可爱宝贝肉体的异端审问会,我要让他们感到后悔莫及:」
夺回自己的肉体。
只为了这项理由,梅菲斯特便毅然决定向审问会宣战。
在校舍内接到星白流联络的哮低头向下,将手机扩音孔抵在耳边,气愤地咬牙切齿。
《开什么、唔!——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的惨叫声回荡于耳边。
紧接着传来类似横冲直撞的声响、笑声、枪声、笑声。
声音播放到一半便戛然中断。
《这是小樱花在10分钟前录下的声音。我猜大概是灵魂已遭梅菲斯特取代之后的事。》
「…………」
《详情就如我方才所转违的那样。敌对势力为魔女梅菲斯特,以及天明路礼真。很抱歉突然告知你这件事,但为了抢救学园的所有学生,希望你们能帮忙我。》
「…………」
《草萝同学?》
「给我闭嘴。」
抬起头来的哮,双眼已被怒火染成血红色。
「我不接受你的使唤。我只会去营救我的同伴。」
《……话虽如此,但小樱花早已——》
「你没资格断定我的同伴是否平安无事!」
怒吼声响彻走廊。周遭空气为之震撼、抖动。
「……我要去救她们。事情就这么简单。」
《……知道了,你高兴就好。》
「等一下,我要先对你声明一件事。」
《……?》
「等这一切都落幕之后——我会亲自去揍你一顿,给我作好心理准备!」
耳闻这段吓人的宣言之后,流沉默不语。就连站在一旁的真理,似乎也对面露凶相的哮心生畏惧的样子。
片刻过后,手机传回一阵模糊不清的笑声。
《可以,到时想怎么扁我都随便你。》
面对流不为所动的态度,哮静静眯起双眼。
《只不过,请你把抢救这座学园,以及拯救所有学生的这件事记在心上。只有在你完成这两点的状况下,我才会乖乖地随便你揍。关于找小樱花帮忙一事,我无从辩解,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我一点都不打算向你道歉。》
「……我并没有要你道歉的意思。你为什么不找我们商量,而是只委托凤处理这项任务?不然也不至于演变成——」
《不好意思,我信任的对象仅限小樱花,你们并不包含在内。关于你是黄昏型号的契约者、西园寺小兔与天明路有所牵连、以及杉波斑鸠是出身Alchemist公司的『人造天才』等情报,我全都一清二楚。》
流滔滔不绝地讲出除了高层人士及少部分魔女猎人以外,无人知晓的情报。
《无论再怎么想,你们几个都只是理事长的棋子而已吧?尤其草薙同学你更是莫名其妙,只不过是一具言听计从的傀儡罢了。你觉得我会信任这种人吗?》
「唔——」
《小樱花就不一样了。那孩子暗中调查过有关审问会的黑幕、理事长的底细、Alchemist公司的详情、另外还为了你调查银懈之剑的情报。她绝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事物,拥有坚定的信田念,跟只是听命行事的你大不相同。》
哮完全无法反驳。流说得一点也没错。哮等人虽对飒月抱持着疑虑,却根本没想过要着手调查他的底细。
他们只懂得竭尽所能帮助同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流则说樱花是一边替同伴着想,一边明确地着眼尚未发生的事情。
关于调查银檞之剑一事,则是为了哮个人着想。以前她曾数度向自己提起有关使用噬魔圣物之代价的问题。
当时樱花也很担心哮的安危。
只有樱花不单关注当下,还放眼未来。
这原本是队长应尽、也不得不挑起的职责才对……
哮感觉整个人快被自己的肤浅心态给压垮了。
《我再说一次。请你保护学园,以及全校学生。》
「……………………知道了。」
《最后我再补充一句话。》
流收起平常那种显得优柔寡断的轻佻嗓音,改以明朗而沉稳的声调,将这句话送给哮。
《……千万别死。我虽说我不会道歉,但事态之所以演变至此,全都是因为我太不中用所造成的。作为被卷入风波的全体学生代表,我乐意将揍我的权利奉送给你。》
「………」
《所以,为了揍我,请你务必全身而退。》
「…………」
《以上。》
结束通话后,哮彷佛自我告诫似地紧咬嘴唇。
在旁边默默聆听的真理,则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哮。
「……什、什么嘛,明明不晓得我们的感受,就只会自顾自地乱讲一通。她明明是当事人,却只会躲起来自保嘛……」
无视于脱口咒骂的真理,哮抬起头来呼叫拉碧丝。
「……拉碧丝,听得到吗?」
《是,随时听候吩咐。》
「噬魔圣物的使用许可令已经核发下来了吧?」
《根据弗拉德回传的紧急警告,已正式解除限制,随时都能使用。》
把真理也拉进魔力共振频道之后,哮接着说道:
「知道凤与小兔的下落吗?」
《凤樱花小姐的行踪无法锁定,不过西园寺小兔小姐的座标已经判明,位在模拟市街战的演习场。人似乎被天明路礼真囚禁于建筑物内部的样子。》
听见拉碧丝不知樱花座标位置的回覆,哮顿时紧咬嘴唇。
《……关于凤小姐的话,她尚有一段缓冲时间。有弗拉德守护着她的魂魄,暂时应该还不会有事才对。只是由于双方尚未正式缔结契约,因此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就是了。》
「!?真的假的!」
《是的。敌人若是透过符咒施展《附身》魔法的话,必然也会随身携带着脱身用的灵体化符咒。只要能逼敌人使用脱身符咒,便还有救回凤小姐的可能性。我建议目前应当优先处理的事情为营救西园寺小兔小姐,以及阻止大魔法的发动。》
听完拉碧丝的建议,哮随即拟妥行动方针。
但哮料想不到拉碧丝竟会在自己发问之前,便抢先开口提及樱花平安与否的情报。这代表自己的想法果然被观察透彻,或是她多多少少也有担忧同伴安危的心思呢?
尽管内心颇感兴趣,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魔女设置的魔导遗产发动地点在哪?」
《学园内部并未发现符合条件的魔力反应。但仍有办法推断出地点。就规格而言,魔导遗产必须设置于魔法阵的中心点,因此推测设置地点应该是在位于学园中央的第14校舍屋顶。》
「……有解除方法吗?」
《不建议破坏魔导遗产。像符咒那样无法自动产生魔力的魔导遗产,一旦积蓄于内部的魔力爆发,将有可能引起物理性灾害。纵使要吸收发动后的魔法,其规模也太过庞大。》
「你的意思是没有办法解除?」
《不。只要磁坏术武便可阻止魔法发动。若是由二阶堂真理小姐出马的话,或许……》
听她这么一说,哮转头望向真理。
真理彷佛表示「真拿你没办法」似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只要破坏掉魔导遗产的术式,让魔法无法发动就可以了吧?」
「……好像是这样,你办得到吗?」
哮如此询问,真理随即哼了一声。
接着她用手一拨,翻动从肩膀垂挂而下的围巾。
「你喔——是明知我叫『极光魔女』还提出这个问题吗?」
竖指推高帽檐的真理,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她那充满自信的笑容,看起来远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要来得可靠。
***
西园寺小兔作了个梦。
那是在她小时候,心灵宣告崩溃的梦。
西园寺家获得名声及现今地位的来龙去脉,必须回溯至聊年前的魔女狩猎战争。
战争期间,定居于芬兰的西园寺家祖先是一名实力高强的狙击手,在战场上狙杀了许多魔女。当时各国都还拥有自己的军队,异端审问会的规模也不像现今这般庞大,然而他的功绩仍传遍了各国、各大组织以及敌我双方人马的耳中。
由于详细的人格特质并未传开,只有战场功绩不迳而走的缘故,导致无人清楚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据传他靠着一把战友过继给他,名叫『白色死神』的※改良型莫辛·纳甘步枪,收拾了多达千名魔女的性命。(译注:俄制手动步枪。)
战后,由于受到无形灾害的影响而被迫离乡背井,以难民身分辗转流离,最后于旧日本落脚之后,便因功绩获得表扬而摇身变成异端审问官,并被赋予相对应的职位。
本人虽不太想与政治扯上关系,然而他的儿子却继承其官位,最终飞黄腾达地跻身高层人士之列。
之后,他不再以狙击手的身分,而是改由政治面支持异端审问会的倾向就变得愈来愈强。
『你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耶。』
从小,小兔就一直这样挨骂。
小兔有个哥哥及姊姊。姊姊体弱多病,哥哥则是十分有才华。相反的,小兔无论做什么都只会不断失败,令双亲大感失望。
家人们于是说——原因出在小兔是父亲与情妇生下的私生子。
尽管如此,小兔还是很努力。为了尽可能改善现状,她从幼年时期便不断力争上游。付出比别人加倍的努力、展现比别人加倍的韧性、品尝比别人加倍的苦头。
但小兔在任何事上却都没能缔造出高于正常表现的结果。
『都已经允许你诞生到这世上了,就给我设法缴出足以回报父母恩情的结果。』
每次遭到失望的眼神扫视时,小兔就只能强忍着泪水,紧抓着裙摆不放。
对不起,下次一定会达成目标。
对不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不起。我会努力、我会再加把劲。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这样责备自己的小兔,持续不断地忍耐着并努力向上。
小兔之所以这么拚命,是因为她希望得到双亲的称赞。
希望双亲能摸摸她的头,希望能换来一声「你表现得真好」,给她一个温柔的拥抱。
就只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赞美,小兔始终不肯轻言放弃。
至于发现这样的小兔具备狙击才能,是在她被带往祖父母家之时的事。当时双亲判断小兔光待在家里就会对兄姊的教育造成妨碍,于是便有点像是摆脱麻烦似地将她交给祖父母照顾。
祖母对小兔十分温柔。明知她的出生背景,仍把她当作自己的孙女对待。寄居在此的短暂时光,是小兔幼年时期当中唯一感受到幸福的一段日子。
而教导她用枪技巧的人则是祖父。
祖父原本是异端审问官,而且听说年轻时代好像是一位相当活跃的狙击高手。
但作为一名领导阶层而言,或许是个性有点高傲过头了吧,由于他在异端审问会体制内标新立异,开始提倡魔女的人权,致使西园寺家的立场变得岌岌可危。
与他持相同意见的同伴们虽脱离异端审问会另组伦理委员会,祖父却贯彻他身为异端审问官的尊严,一直留到退休才离开异端审问会。
退休后,对西园寺家在审问会的地位造成危害的祖父,主动与祖母两人移居至深山密林中,过着宁静的养老生活。
祖父是一名严厉的人。
『若你想成为审问官,想学习如何使用枪械的话,就算你是小孩我也不会心软。撇弃所有漂亮的场面话吧。』
『管你是不是情妇的私生子,既然背负着西园寺这个名字,就该引以为荣、保持高洁气度。』
『失败没关系,但绝不可重蹈覆辙。』
实际上,一旦两度犯下相同的失败,祖父甚至会毫不留情地赏她一记耳光。
开始学习狙击经过数个月之后,首度开枪射击生物之时的情境,小兔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在雪花纷飞、寂静无声的世界,站在祖父身旁的小兔举起枪口对准一只野鹿。在那个鸦雀无声的空间与野鹿对峙,搭着扳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止。因为杀生这项行为的严重性,致使小兔顿时惊慌失措。
尽管如此,小兔还是依照祖父所说的「开枪!」这声号令,而扣下扳机。
子弹命中腰部,野鹿却未当场毙命,而是拖着身体在雪中爬行。
祖父怒不可遏。祖父向来对第一次的失败明明都很宽容,此时却是破口大骂。
『我明明叫你要一枪致它于死地!这是你的责任!它现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是你害它生不如死!你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小兔依书靠近野鹿,用枪口抵住它的头部。
指尖仍旧颤抖不止。痛苦地喘着大气的野鹿,眼神彷佛在呐喊着「好痛啊」一般。
小兔用心体悟野鹿的痛楚,再次扣下扳机。
枪响过后,雪地恢复一片寂静,她整个人茫然若失。身体开始发抖,夺走一条生命的真实感涌上心头。
我怎会犯下这么严重的大错……这股自责念头不断折磨她的心灵。
此时,祖父自背后抱住小兔。
他以既宽大又布满粗茧的手掌,温柔地轻抚小兔的头。
『表现得很好。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一个比任何人都还要坚强的孩子。』
小兔神情茫然地委身于祖父的体温。
有生以来头一次受到夸奖。有生以来头一回得到温柔的对待。
当她有所自觉之时,斗大泪珠已自小兔双眼夺眶而出。
这一天,小兔生平头一次放声嚎啕大哭。
对小兔而言,祖父母是她在整个家族当中,唯一可投靠的避风港。
谁知在短短一个月后,她便失去了这得来不易的避风港。
有一天,哥哥来到祖父母家玩耍。哥哥得知小兔正在学习用枪技巧,便希望祖父也能教他。祖父却是固执地拒绝他的要求,说他要学枪还嫌太早,坚持不肯让步。
某天傍晚。小兔在室外铲雪时,听见仓库那边传出声响。不知发生何事的小兔赶往仓库,却看见哥哥的身影。
哥哥擅自从仓库里取出了枪械与弹药。
小兔试图阻止哥哥,哥哥却不肯听劝。缺乏专业知识之人不可擅自使用枪械。为了遵守祖父的教诲,小兔竭尽所能地想从哥哥手中抢下枪械。
谁知枪械在兄妹俩扭打的过程中走火,子弹自下颚笔直贯穿了哥哥的脑门。
哥哥当场毙命。
『——人是你杀的!』
母亲将过错归咎到小兔身上。除了祖父母以外的家族成员,全部联合起来责备小兔。
小兔甚至无法对这样的责备感到疑问。由于平常总是动不动就挨骂,导致她根本无法否定来自他人的责难。
——对不起。
小兔持续道歉。
——请原谅我。
无论祖父母再怎么安慰她,小兔仍旧自责不已。
从这个时期开始,小兔得了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感到格外紧张的毛病。她担心自己一旦打算做些什么,是否便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实际上,如果她因有此念头而开始焦虑,最后确实常会演变成她所想像的糟糕结果。
过没多久,唯一力挺自己的祖父母也一同撒手人寰。
『都是你害两位老人家操心过度。是你杀了他们。』
她被冠上莫须有的嫌疑,甚至连祖父母的死都被怪罪到小兔头上。
小兔自责不已。
紧接着,连原本就体弱多病的姊姊也过世了。
『人是你杀的。因为你杀了我儿子,才导致女儿的病情恶化。』
这次,母亲更是完全不讲道理地怪罪小兔。
小兔一边感觉自己的心灵逐渐迈向死亡,一边沉入孤独的深渊。
小兔首度遇见礼真,是在为姊姊举办丧礼的那天。
礼真主动来到远离家族成员,独自缩成一团躲在庭院角落的小兔身旁。
『唷。我叫天明路礼真。你是……小兔对吧?幸会。』
礼真向小兔打招呼。声音听起来十分温柔。
战战兢兢的小兔,则是反射性地对初次见面的对象道歉。
礼真温柔地轻抚望着下方直打寒颤的小兔头发。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对、对……对不……起……』
『你干嘛道歉?我又没被你怎么样?。
小兔惊讶地拾起头来。只见一张虽然稚嫩,却十分和蔼的笑容出现在眼前。
『我既然没被怎样,自然就不会责怪你。放心吧……我是你的同伴唷。』
『…………』
『我知道。包括你一直很努力,以及你总是在忍耐的事情,这些我通通知道。』
自从祖父过世以来,小兔直到此时才首度掉下眼泪。
回想起被人善待的安心感,令她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名男孩子是否跟其他家族成员大不相同呢?这人会不会跟祖父母一样,是个愿意好好关注我的人呢?她如此心想。
『话又说回来——你,杀了哥哥跟姊姊对吧?』
这句话再次将小兔打入绝望深渊。
『………咦?』
『是真的对不对!?太厉害了!感觉如何啊?杀人的感觉很爽吗?』
从礼真眼睑缝隙之间露出的瞳仁,蕴含着另一种不同于其他家族成员的黑暗。
小兔的身体开始直打寒颤。
『……啊……啊……』
『杀了他后有什么感想?你很嫉妒你哥对吧?是不是吐了一口怨气啊?欸,说来听听嘛,杀人犯。反正大概也只剩我肯理你了。快讲给我听啦~!我超感兴趣的耶——快说啊,喂。』
礼真轻拍小兔的脸颊,命令她赶紧游说。小兔则是眼眶泛泪,整个人缩成一团企图自保。
『……咿……咿!』
『你干嘛缩成一团啦——我又不是在责备你,只是很感兴趣罢了,所以你用不着害怕。我可是特地主动找你聊天耶,你起码也讲些有趣的事给我听听吧。。
『唔……啊唔……』
任由礼真踹踢身体的小兔,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啊哈哈,笨死了你——明明是个杀人犯,还在那哭什么啊。你真有趣。我看上你了。』
『……咿……咿……』
『我决定了。我要你从今天起变成我的财产。这样一来你也不会再孤单了,很开心对不对?我就把你当作宠物饲养好了。』
『对……不……起……唔……』
『我为人很温柔对吧?你要记得心怀感激,并且从今天起尊称我一声礼真大人。』
那是一种扭曲的依恋。礼真是个为了确保自身优越性而伤害小兔,只想迫使小兔服从命令的人格破灭孝
小兔再也忘不掉这天的夕阳景致及礼真那张笑容。
而她的呼吸过度症,正是从这天起开始发作。
小兔孤单一人。
直到考进学园、升上高中部为止……她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
小兔睁开被泪水沾湿的眼睛。模糊不清的视野,带给她一种彷佛仍置身于梦境中的错觉。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作这场梦了呢?
打从加入试验小队以来,她也变得较少回忆起过去的往事。
肯定是因为获得满足的缘故吧。光是众人愿意允许自己存在,便让小兔的内心感到十分平静祥和。
(…………对了……我得、赶紧回教室……作料理、给大家吃……才行……)
回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小兔聚精会神地设法调整视野的焦距。
眼前好像有个人,频频喘着大气,宛如覆盖在小兔身上一般——
「!?」
小兔强迫自身意识恢复清醒,连忙睁大双眼。
却赫见礼真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礼真、大人!?」
「旱啊,小兔。你真是个贪睡的小女孩呢。」
「您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问我做什么,当然是初夜呀,初夜。」
礼真边说边笑咪咪地再次伸手探向小兔的衣服。当小兔扭动身子试图挣扎时,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换上另一套服装。
这套纯白色的服装……是婚纱礼服。
小兔顿时感觉到一股冰霜般的寒意窜过背脊。
「为、为什……么……」
「我不晓得婚纱的穿法,就吩咐我那群中了诱惑魔法的奴隶动手,结果还真合身呢。小兔,你好漂亮。」
礼真边说边掀开头纱,轻抚小兔的脸颊。
小兔则是边发抖边环视周遭,发现一幕诡异的光景在眼前扩展开来。挂上庄严木造装饰品的建筑物、数不清的大量蜡烛排列成行、彷佛祝贺般的白色鲜花布满四面八方,最扯的就是那片为月光增添色彩的巨大彩绘玻璃。
「说到婚礼当然就会联想到西式嘛。这可是我要奴隶们利用魔女狩猎祭准备期间赶工打造的喔?我是个很替爱妻着想的好丈夫吧?」
礼真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竖指轻抚小兔的嘴唇。
「来,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结婚典礼。你很开心对不对?」
「唔!不、不要——!」
小兔晃动身体,竭尽所能地想要挣脱礼真的压制。礼真虽企图强行压住小兔,但过程中小兔的拳头却碰巧打中礼真的脸颊。
「好…………痛……」
可能是嘴唇裂开了吧,礼真的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原先带着一抹淡淡冷笑的表情瞬间丕变,皱起眉头的礼真展露出丑陋的真实本性。
小兔的脸颊挨了一记重拳。
「亏我还想说这应该是第一次,所以打算对你温柔一点……什么嘛……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心血了耶……!继混帐魔女之后,连你这个杀人犯都想要违抗我吗……你们这些家伙……都只会瞧不起我!」
礼真抓住小兔的礼服衣襟,一口气猛然撕开。
霹哩哩的声音接连响起,胸口布料应声裂开。眼见内衣与胸部裸露于空气中,礼真接着一把抓起小兔的头发。小兔甚至连悲鸣声都发不出,只能不断微微颤抖。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就对了!这样才是我的小兔!你只要这样畏惧我、成为一个乖乖听从我吩咐的存在就好!」
「咿……唔。」
「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同!完成不了任何事情!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只会造成反效果,这就是你的本质!」
「啊……呜、唔。」
小兔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礼真乐在其中地眺望着她的模样,同时伸手触摸他方才殴打过的脸颊,温柔地来回轻抚。
「我懂的,小兔。你的那种心情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也像你一样,在天明路家及这间学园受到许多不平等的对待。根本不明白我有多优秀的那帮家伙,总是孤立我、瞧不起我………」
「……呜……呜呜。」
「但我跟你大不相同!我优秀得很!那票无能的货色根本不可能明白嘛……因为我位居他们触及不到的高处!你也见识到了吧!?才不到短短一个月,这里的人就成天把『礼真大人』挂在嘴边并事事仰赖我!我只不过是施展了一点小魔法,他们就通通变成那副丢脸的模样了!」
自私自利、极端自以为是的主张。这个人也是过着受到世家名声束缚的人生。被拿来与兄弟姊妹作比较、被盖上不成材的烙印、在学园也闯不出名堂而遭到鄙视。
身世遭遇明明如此相似,两人的表现却有如天壤之别。
小兔即便遭到蔑视、受到践踏,仍然选择哭着站起来。无论面对何种处境,她都忍了下来。一直咬紧牙关支撑过来。
相对的,礼真则把所有的事情通通怪罪到他人头上,他习惯夸口高喊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完全放弃力求上进这回事。
天生就已经性格扭曲,连他自身都不觉得自己其实很悲哀。
两人绝对无法彼此接纳。
因此礼真才渴望拥有小兔。只为了把一个处境比自己更加凄惨的人,留在自己身旁把玩。
「放心吧,小兔……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杀人犯,我也不会轻易撇下你不管。我会永远豢养你。所以只管依赖我、巴着我不放、向我撒娇,求我别抛弃你吧。」
「……不……要……」
「我将成为这座城市的国王。其他家伙会被我当成奴隶使唤,但唯独你有权利永远留在我身旁。所以,你就快点成为我的人吧。」
面露扭曲微笑的礼真,缓缓伸手探向小兔的脚。
小兔则是睁大失去神采的双眼,凝视着半空中。
对小兔而言,天明路礼真的存在是一个创伤。每见到他一次,自己身为杀人犯的事实就会在脑海中留下一道新的烙印。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聆听他的耳语、一次又一次地遭受他的言语暴力虐待。
小兔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为了赢得认同,为了弥补不慎害死哥哥的罪过,但是……
『——你,杀了哥哥跟姊姊对吧?』
要是能够说出自己并没有错,真不知会感到多么好受。或许就算说了也没人肯相信,但光是脱口讲出这句话,必然能让自己内心感到舒坦许多。
然而,小兔的心灵却早已被礼真逼入无法讲出这句话的绝境。
(……我……真的累了……)
小兔的心已到达极限。
礼真的手触及小兔的大腿。她毫无感觉。不管被怎样触碰、抚摸,小兔整个人已如同一具洋娃娃般毫无反应。
当她将头撇向一旁时,发现有项物品映入眼中。只见那张照片静静躺在碎裂四散的破布料之中。那张和大家一起拍的魔女狩猎祭纪念合照。
小兔对开心地相视而笑的同伴们伸出手臂。
(……我好想……回到那个地方。)
她像是哀求一般,沿着地板滑动手臂,拚命地向前伸直。
(不要走……带我……一起离开。)
然而指尖却只是在原地抖动,始终不肯再往前伸长。
手指……终究构不着相片。
(救我……请快来……救救我。)
小兔的手臂,颓然无力地掉回地面。
照片中的世界逐渐褪色、失去光泽。宛如离她远去一般,慢慢消逝无踪。
小兔放弃所有一切,打算把自己交给礼真随意处置。
但就在这个时候——
『喂~~小兔——!快点过来啦——!』
『西园寺,别在那边拖拖拉拉。』
『小兔,快点过来啦。』
『这是队长命令,快点过来。』
听见耳边响起这些声音的小兔,双眼重新浮现少许神采。
『——我们都需要你。』
小兔察觉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究竟在哪。
以及这些足以令她掉下眼泪的欢乐喧闹声,到底是源自何方。
(……我……根本就还没失去……我的世界也没有褪色。)
一股热流由自己的内心深处泉涌而出。身体的感觉迅速恢复正常。
(我要对抗束缚自己的人事物……我不是才刚这样下定决心吗……)
原本即将丧失的心志,重新苏醒过来。
把自己的容身之处刻划在心版上。确认自己应当回归的地方。只寻求帮助是不行的,只站在远处观望是不行的,只顾着担心受怕是不行的。
必须主动起身追寻才行……既然有想要回去的地方,那就非得全力抵抗不可。
纵使得不到双亲认同,自己仍然为了赢得认同而付出努力不是吗?不同于小时候,现在有那么一群肯回应她的人,有一群肯对她伸出友谊之手的同伴。既是如此,自己当然也必须用尽全力伸长手臂才行!
否则原本伸手可及的事物,也会从手中滑落!
「哼!」
小兔睁大双眼,定睛怒瞪准备对自己身上内衣下手的礼真。
(我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目光紧盯企图触摸自己胸部的礼真手掌,小兔缓缓伸出手臂。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被这种臭男人挡在这种地方!)
来,开始抵抗吧。对压抑住自己的所有一切展开反扑。
来,让他们大开眼界。认清自己究竟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孩子。
家族算什么、礼真算什么。我立刻就挣脱这些东西,随心所欲地大显身手。
这就是——西园寺小兔的反抗期!
(就算是小白兔,也有尖锐的獠牙!)
小兔出奇不意地握住礼真的手,霍然张大自己的嘴巴。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使出浑身解数,狠狠地咬住礼真的手臂。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唔唔唔唔唔唔~~~~~~~~!」
面对突然张嘴狠咬自己的小兔,礼真忍不住发出难堪的悲鸣声。
「放、放开我!你这个杀人犯!」
我才不放。打死我也不会放开。我要就此咬下你的手臂肉!
小兔全力抵抗试图挣扎的礼真,拚了命似地紧咬不放。
礼真并不晓得小兔拥有一身让人意想不到的惊人怪力。
小兔则为了让礼真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强悍,就这么活生生地连同衣服——真的咬下了他的一大块皮肤与肌肉。
礼真发出哀嚎声,痛得倒在教会地板上打滚。
呈现半裸状态的小兔站了起来,随即捡起照片,格外珍惜地抱在怀中。
接着她吐掉肉屑,眼神尖锐地怒瞪礼真。
「像你这种比全身沾满屎尿的杂种狗还不如的垃圾……!休想随心所欲地控制本大小姐!」
遭到这阵咒骂的当头棒喝,因手臂受伤而痛得眼泪直流的礼真顿时瞠目结舌。
而这同时也是小兔有生以来,头一次飘出这么不堪入耳的脏话。
骂完后感觉格外神清气爽的她,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我真该早点这样做才对。
「明、明、明明就只是小兔而已!」
嗓音嘶哑刺耳、端整容貌扭曲变形。头发杂乱走样、脸颊皱纹满布。英俊帅气的脸蛋已不复见,天生的卑劣本性浮现了出来。
见到他那过于不堪入目的丑陋嘴脸,小兔露出了嘲讽意味十足的讪笑神情。
「不准瞧不起我……不准瞧不起我啊……!我要让你后悔莫及!惩罚的时间到了,小兔啊啊啊啊啊啊啊!」
礼真一边高喊充满怨念的恶毒吾语,一边伸手搭住自己的腰际。
在他的腰际,挂有一把金碧辉煌的黄金宝剑。
礼真一鼓作气抽剑出鞘。
瞬间,在礼真脚底下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化!待会儿我就先砍断你的手脚,再卯起来强奸你这女人……!」
「你怎么会拥有那种东西……!」
「这是魔女送给我护身用的魔导遗产!看我怎么运用这东西,让你感到后悔莫及!」
礼真的身体发出光芒,黄金盔甲悄然覆盖住他全身上下。
英雄化。这是过去凶煞所运使的魔剑·战乱魔剑所施展出来的,高阶魔导遗产固有魔法。
礼真拥有这种高阶魔导遗产的理由,小兔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惧怕吧颤栗吧胆寒吧!落泪谢罪并谄媚地臣服于我!然后死命地依靠我吧!」
礼真斜举宝剑,朝小兔迎面直冲而来。
毫无招架之力的小兔,只能交错双臂,反射性地尝试摆出防御姿势。
可是这样的防守,在魔导遗产面前完全没有效果可言。
下一瞬间——
——啪啷————!
一阵不同于斩击,近似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透过双手之间的缝隙,小兔目击了完整的事发经过。
在直冲而来的礼真正上方,一道琉璃色的人影冲破巨大彩绘玻璃,凌空跃入教会。
「什——!?」
不知发生何事的礼真也停下脚步,抬头察看正上方。
「草薙诸刃流——螳螂坂!」
一边赋予身体向前翻转的劲势,一边如同风车般破风而至的人影,猛然砍向礼真。
礼真虽勉勉强强提剑挡下这一击,但到了下一瞬间——
「——呜噗哇!?」
因没能完全抵销冲击力道,导致脸部遭到自己手上的宝剑剑背强力挤压,整个人颓然飞向教会出口。
琉璃色人影双脚配合回转劲势着地,昂然降临教会。
在如同光辉雨珠般漫天洒落的彩绘玻璃碎片之中,人影缓缓起身,转眼望向小兔。
「你没事吧……?」
「……草薙……?」
哮的表情反而令小兔心生愧疚。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哮脸上显露出如此担心的神色。
小兔茫然若失,摇摇晃晃地走向哮。精神憔悴至极点的她连走都走不稳,就这么往哮身上倒去。
哮接住小兔的身子,顺势将她抱在怀中。
而被哮这么一抱,总算才搞清楚现状的小兔顿时满脸通红。
「!?我、我不、不要紧啦……对不起,脚绊了一下。」
「真的不要紧吗?你没被他怎样吧?有受伤吗?」
「我、我真的没事啦……只、只不过……那个……」
小兔压低绯红的脸颊,先是表现出有点迷惘的样子,接着才将额头轻轻贴在哮的胸部装甲上。
「…………相当、害怕而已……」
伴随着细若蚊鸣的虚弱嗓音,小兔总算松了口气。
小兔在他怀中静静掉泪,哮则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不同于礼真,这虽不经意却体贴的举动,令小兔发自内心感到平静。
「小兔……不好意思,在你放松时泼你冷水……但事情还没结束。」
「喵——?」
完全切换成安心模式的小兔,抬起茫然的脸看着哮。
「我想请你去协助真理……在这种状况下提出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
「……协助二阶堂……?什么意思?」
「到时你再向杉波打听详细状况吧。她应该已经开车载着武器抵达这附近才对。时间不够了,你快去吧。」
见哮面露急迫神色,小兔起码也已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那草薙你打算怎么办?」
「我留下来负责收拾那家伙。刚刚那种程度的攻击,应该无法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才对。」
正如哮所言,可以看见被震飞出去的礼真正一边发出呻吟声,一边试图起身。小兔见状不禁露出不安的眼神,望向举起剑尖指着礼真的哮。
「我不要紧。倒是真理就拜托你了。现在就只剩下你有办法助她一臂之力,而且也只能靠你了。」
哮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将希望交托在小兔身上。
坦白讲,连句说明都没有便要求她去救援,其实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接受。她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整个人感到一头雾水。自己才刚从歹徒手上保住自身贞洁、同时驱散长久以来的心灵创伤,但猛一回神却发现,好像已被卷入一场类似魔导事件的风波当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礼真突然英雄化、哮则魔女猎人化并从天而降,思考能力完全追赶不上事态的变化速度。再加上哮又说真理身陷险境。局势竟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进展至此,小兔对此感到非常不满。
只不过,既然都有人对自己说「现在只能靠你了」,那她自然不能临阵退缩。
若换作是先前的小兔,这或许是句足以害她呼吸过度症发作的沉重话语。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当前状况,但她却有种现在什么事都难不倒自己的感觉。
「真拿你没办法耶。我是可以去帮她啦,但你要承诺我一件事。」
「承诺?」
「二阶堂的事情交给我处理,不过草薙你必须把那个臭男人打到再也做不了坏事的地步!那家伙是个企图玷污我的败类!用不着对他手下留情!」
「……包在我身上。我会迅速搞定这边,再赶去跟你们会合。」
「还有另一件事!」
紧接着,小兔左顾右盼地任由视线四处游移。
「要是我成功护住二阶堂……到时……」
忸忸怩怩的小兔露出上扬目光看着哮。
「…………刚刚的……继续……那个……」
明明打算讲出「希望你能摸摸我的头」这几个字,却是无法明确地说出口。
谁知哮突然面露苦笑,将刀扛在肩上说道:
「好,包在我身上。就算要摸你的头摸上一整天也没问题。」
难得善解人意的哮,相当爽快地允诺了小兔的心愿。
「……就这么说定了喔!」
她先是开心地笑逐颜开,随后又立刻收敛心神。
小兔动手撕开会妨碍跑步的婚纱裙摆,也不顾自己的一双美腿裸露于空气中,迳自轻蹴地板飞奔而出。
刚好就在同一时间,两人亦瞥见被震飞至门口的礼真从瓦砾堆中站了起来。
「小兔~~~……!」
小兔连看都不看发出怨恨声音的礼真一眼,就此快步冲向门口。
直起身子的礼真虽企图提剑指向即将与他擦身而过的小兔,但……
「——你的对手是我。」
耳闻前方传来一阵沉重、彷佛自地狱深渊响起之野兽咆哮般的声音,他瞬间停止动作。
礼真提心吊胆地转头望向前方。
赫见——恶鬼就立于前方。有一只周身缠绕着琉璃色斗气,宛如阎罗王般的恶鬼出现在他眼前。
「我说过了吧。我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小兔。」
「……咿。」
「接下来,我言出必行。」
哮横挥手中长剑,转动剑刃指向地面。
「草薙诸刃流真传,草薙哮。事先声明——我的獠牙,可不会只咬下一块肉就算了!」
目睹变作杀意化身的哮,礼真吓得倒退数步。
然而,战斗的序幕早已被掀开。本应站在前方的哮,此时已经不见踪影。礼真哑口无言不过片刻,随即感受到自己的下颚下方涌现出一股浓烈杀气。
他压低视线一看,正巧与位在头部正下方的恶鬼四目相交。
红到不能再红的鬼眼。藏于眼神中的情感就只有杀意、杀意,以及杀意。
——我死定了!
在这句悲鸣脱口而出之前,一阵足以撼动整间教会的轰然巨响及冲击劲势,狠狠地将礼真震飞出去。
到了秋天远去、迎接冬至来临的这个季节,气温早就降到即便说是入冬也不为过的地步。
若再加上「夜晚」及「屋顶」等两个条件的话,那就更无庸置疑了。
抵达第』校舍屋顶的真理,还来不及调整急促到不行的呼吸,就被寒气冻得直打颤。
「幸幸幸、幸好有、有戴围巾、在、在身上啊……」
这是抚养她长大的孤儿院院长留给她的遗物。平常基于绝不离身的原则,连夏天都围在身上,但唯独这次,真的不得不感谢这条围巾。
真理环视屋顶一圈,寻找此行的目标物。
那东西根本就不用找,就这么极不自然地设置在空旷的屋顶中心点。
一只看似相当坚固的靛蓝色箱子。是以抗魔素材制成的魔导遗产回收专用箱。
八成是为了避免被审问官或学生察觉,才用这只箱子覆盖住魔导遗产吧。
「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得加快动作才行。」
真理跑了过去,为了确认状态而伸手探向箱子。
不料在手指接触到外壳的瞬间,箱子竟突然应声爆裂。
「——这!」
真理差点被碎片吓得发出尖叫声。这是因为内部魔力过于强大,导致抗魔素材负荷不了而崩坏。
在碎裂的箱子中央,摆着一根绽放出耀眼光芒的水晶。
「……钝色水晶……难怪抗魔素材会崩裂啊。」
在接触本体之前,真理先行确认了魔导遗产的材质。
钝色水晶是一种效果与抗魔素材完全相反的吸魔素材。主要用于医疗场合,能够用来吸收受到魔法影响而沉淀于伤患体内的魔力。
但吸魔素材亦能发挥出作为符咒的效果。一般较普遍的是使用吸魔纸制成的纸钞型符咒,然而在施展大魔法时,大多都会选择改用魔力吸收量较为庞大的大型水晶版吸魔素材。
而钝色水晶,可说是一款相当高阶的水晶版符咒。
原本是淡紫色的水晶体,不过一旦开始吸收魔力便会渐渐转变为浓郁的钝色,最后化作漆黑色的结晶体。
如今出现在真理眼前的钝色水晶,已经完全漆黑化……正是内含超高浓度魔力的铁证。
真理在体内设下魔力防壁,小心翼翼地轻触水晶。
(要搬动它……大概没办法。魔法使其重量加倍,况且术式构筑程序也已开始执行……想也知道八成还搭配了超高速再生模式的自动咏唱程序,因此几乎无从阻止。总之必须将破坏《奴隶之歌》的术式视为首要之务才行。离发动时间只剩……不、不到10分钟啊?……管他的,跟你拚了!)
硬逼自己别再细思的真理,立刻开始着手分解魔导遗产。
真理在脑海中执行发动《奴隶之歌》的术式。已经构筑完成的术式部位基本上无从破坏,除非使用相当特殊的魔法,否则能够破坏的就只有目前正在构筑中的部位。而破坏术式,并不是像用橡皮擦擦掉写在自纸上的文字那般简单。唯一的阻止方法,就是只能折断那支用来书写文字的笔。
为此,真理也必须依样画葫芦地构筑相同的发动术式,设法追上对象物正在构筑的部位才行。只有采用这种方式,才能得知现在进行中的术式构筑部位。
而可以预料在钝色水晶内部的术式构筑进度,大概已达五成左右。
对一般魔女而言,或许早已无力回天。但……
「——别小看我!」
真理将魔力注入钝色水晶,开始临摹术式。
《奴隶之歌》虽是真理无法施展的魔法,但她却有把术式牢记在脑海之中。此为一场看是由梅菲斯特事先嵌入的自动咏唱速度较快,还是真理的术式构筑速度较快的对决。
只要稍一出错就必须重头来过。然而目前并没有剩下多余的时间,可以让真理重来。
名符其实的一战定胜负,容不下任何细微失误。
「…………二阶堂,你没事吧?」
真理才刚开始着手进行破坏术式的工作,背后随即传出一阵声音。
真理瞬间差点忍不住中断处理程序并回头察看。
(这声音是……凤樱花……!)
她绝不会听错这最讨人厌的嗓音。
然而此时此刻的樱花……
「我依照草薙说的前来进行援护了,目前状况如何?」
由于这阵嗓音显然是樱花的腔调,令真理瞬间迟疑了一下。
「这下我放心了。原本我还很担心你会不会遭到敌人包围呢。」
「…………」
「……二阶堂?你没事吧?转头回答我啊,你为什么闷不吭声?」
听起来似乎既体贴又担心自己的樱花嗓音,从背后传入耳中。
但拜这几句话所赐,内心的困惑瞬间消散。不仅如此,真理甚至还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
「欸,说真的啦……我明明听说你很擅长模仿,但你这段三脚猫的烂戏是怎么回事?拜托别逗我笑好吗?如果你试图打乱我的集中力,那倒是相当成功就是了。」
「…………」
「想也知道,那个女人不可能讲出担心我安危之类的话嘛。更何况那个女人难得会叫出我的名字。她平常只会装腔作势地直接叫我『喂!』而已啊。」
持续执行破坏术式程序的真理,背对樱花如此说道。
樱花沉默片刻之后,最终叹了口大气。
「又被识破啦……虽然不晓得原因为何,但这座学园的学生们还真是个个都很不坦率呢?明明只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就好,结果每个都给我要傲娇,害我实在很难模仿下去耶。」
背后之人换上另一种截然不同于樱花的口气,声调也变得有点黏腻诡异。
带着樱花外貌的梅菲斯特,举起枪口对准真理的背部。
真理虽也察觉到此事,却因无法轻举妄动而只能佯装平常心应对。
「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啊,假使这孩子可以对自己率直一点,就会像我刚刚那样担心你。」
「…………………………麻烦别用那种腔调,讲出那么恶心的台词好不好?」
讲归讲,真理的眼神还是稍微游移了一下。
梅菲斯特像是表达「真是够了」的意思般摇了摇头,伴随脚步声缓缓逼近。
「总之既然穿帮,也就没办法了。幸会——我是梅菲斯特。你就是『极光魔女』对吧?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原来你跳槽投靠审问会啦。」
正如梅菲斯特知道有真理这个人,真理起码也晓得有这号人物。
同样身为幻想教团的一员,当然多多少少有听说过相关情报。
据凶煞所书,她是明明早就忘记自己是谁,却只执着于自身肉体的亡灵。由于杀人手法缺乏公平性,因此凶煞看她很不顺眼,也形容她只是个卑鄙的小人。
「『极光』属性相当充满魅力,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据为已有……话虽如此,但我的《附身》符咒剩下不多……所以不好意思,只好在此取你性命了。」
喀……后脑勺传来一阵被枪口抵住的冰冷触感。
真理完全无暇对应。因为现在一旦分心,将会导致破坏术式的任务功亏一篑。
「要是杀了你,凶煞铁定会对我大发脾气吧。那家伙好像相当喜欢你的样子……搞不好他会转而追杀我呢。」
「…………啧!」
「但那样感觉也满好玩的,所以其实没差就是了。」
梅菲斯特滑动手枪枪栓,竖指搭住扳机。
(这下子……麻烦大了吧?)
面临致命危机的真实感明确地涌上心头,真理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要不要干脆孤注一掷地朝背后发射魔弹算了?不行,一旦试图使用攻击魔法的话,会导致项圈产生反应。那设下障壁防御呢?不行,以项圈目前的限制层级,能够释出的魔力太少,根本抵挡不了抗魔素材制成的子弹。
「掰掰罗~~极光魔女小姐。这孩子过没多久也会跟着上路,你们就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相处吧。」
不妙不妙不妙,思绪逐渐被「不妙」一词淹没。
(可恶——既然如此,我就来个最后挣扎,跟你拚了!)
就在真理开始自暴自弃,准备孤注一掷地转身对背后祭出一记反手拳之际。
——咚!
突然听见一阵好像有东西撞在一起的声音,吓得真理差点转头察看。
结果完全没那个必要,她随即瞥见有道影子从自己身旁呼啸而过。
那身影竟是梅菲斯特,以及从背后赏了她一记擒抱的小兔。
小兔就这么抱着梅菲斯特的腰际翻越栅栏——从屋顶一跃而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真理不由自主地放声惊呼,差点搞砸术式构筑的程序。
「掉下去了!?小兔整个人掉下去了!?还穿着婚纱礼服!?什么!?」
尽管被这出人意表的自杀式攻击吓得大惊失色,但真理既不能放开水晶,也无法趋前确认小兔的安危。
只是她立刻注意到那并非自杀式攻击。
因为有一条长长的救生索,从屋顶入口处笔直延伸至小兔一跃而下的位置。
以划破空气般的劲势袭来的小兔,就这么紧紧抱着梅菲斯特,一路往地面急速坠落。
「——这不就是礼真渴望得手的小姑娘吗!把你交给他发落的我真是大错特错啊!」
在坠落的过程中,带着樱花相貌的梅菲斯特皱起眉头放声大喊。
「太掉以轻心了!无论是你还是礼真,都太小看我了!」
小兔紧紧搂住梅菲斯特的腰际,准备面对即将来临的强烈冲击。
「唔唔唔唔……咕!」
伸展到底的救生索遏止了下坠之势,小兔感受到一阵宛如遭到鞭子鞭打的痛楚透体而过。勉勉强强紧抓着樱花身体不放的小兔,瞬间吐出一口大气。
现在无暇拖拖拉拉。小兔接触到梅菲斯特,这种状况相当不妙。
她一抬头,发现梅菲斯特果然不出所料地拿着一张符咒。
「你休想……得逞!」
小兔连忙放开梅菲斯特的身体,抽出暗藏于腋下刀鞘里面的匕首割断救生索。接着先是梅菲斯特无从护身地背部朝下,自将近三公尺高的半空中重重地摔回地面,小兔也随后跌落至她旁边。
两人虽然都痛得发出呻吟声,却仍立刻起身对峙。
率先发动攻势的人是梅菲斯特。她使用樱花的身体,对准小兔下颚发动右回旋踢。小兔交叉双臂防守左脸颊部位,然而——
「——唔!」
小兔整个人竟以防守姿势被震退,身体微微腾空离地,差点跌倒。
梅菲斯特则抓准这一瞬间的破绽直扑而来。作为轴心的左脚紧踩地面,方才发动回旋踢的右脚并未放下,而是就此改变轨道祭出脚跟蹴击。
脚跟刺中必然陷入毫无防备状态的小兔右侧腹。
现场传出一阵肋骨迸现裂痕的「啪叽」声响。
梅菲斯特掐住站立不稳的小兔脖子,面露得意狞笑。
「附身很厉害对吧?即便灵魂调换,却因用的仍是同一颗脑袋,所以记忆啦、作战经验,以及资质等等全都没影响呢。」
梅菲斯特的动作与樱花如出一辙。特别是这招强烈的连续蹴击,在训练中曾经挨过不少次的小兔,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动作锐利度及速度当然不在话下,另外在命中的瞬间又会藉由扭转下半身的方式将体重加诸于敌人身上,导致劲道沉重到超乎想像。小兔虽然若只比力气也不会输给她,但在资质方面的差距却是有如天壤之别。近身肉搏战根本打不赢她。
「尽管所剩不多,但再继续被你纠缠下去也很烦……干脆趁现在交换一下好了。」
梅菲斯特从小腰包里取出一张看似羊皮纸的纸张……也就是符咒。
死也要争一口气的小兔也从自己的腰间掏出手枪,对准符咒开了一枪。
子弹贯穿魔法阵,符咒顿时失去效用。
见小兔事到如今竟然还抵抗,梅菲斯特不禁哑然。
「呵、呵呵,活该,去死吧……!」
「啧——你竟敢破坏掉我贵重的粮食!」
小兔腹部遭到重击,整个人往后方飞了出去。梅菲斯特紧接着拔出手枪,对准倒地的小兔开枪。小兔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身往旁边跳开,顺势躲到树木后面。
背部贴着树干的小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脑海中整理自己现有的战斗装备状况。
从斑鸠那边取得的共有五项武器。包括各插在腰际两侧的两把装满实弹及麻醉弹的手枪、一把藏于左腋下,装满麻醉弹的小型机关枪、一支藏于右腋下的匕首。
最后再加上一把小兔在训练中最常使用,同时也是祖父遗留给她的莫辛·纳甘步枪——『白色死神』。小兔本来搞不懂斑鸠为何要她携带这把根本不适合应付连续战斗的超级骨董,但既然斑鸠说这次带这把步枪反而比较有利,那就依照她的意思。
其实小兔也觉得对物质用步枪过于沉重且难以操作。相较之下,这把步枪是她长久以来持续使用至今的爱用品,因此对容易紧张的小兔而言,这反而可说是一把最合适她的武器吧。
斑鸠曾表示只要用这把步枪,再搭配交给自己的两种子弹,就有办法夺去梅菲斯特的性命。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梅菲斯特的特殊弹,至于材质为何则是商业机密。』
斑鸠将以表面布满斑点的金属制成的子弹,以及带着蓝彩的银色子弹交到小兔手上。
『在绝对能够命中的状况下,请你先将这颗斑点弹击入凤的骨头。如此一来,梅菲斯特大概就会溜出她的身体。等她灵魂出窍之后,再改用银色子弹击杀她的魂魄。』
小兔虽然搞不清楚那样的结果是基于何种原理导致而成的,但她必须相信斑鸠放手一搏。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够在不伤及樱花性命的同时收拾掉敌人。
「小兔妹妹~快出来嘛~陪梅菲斯特玩玩嘛~」
敌人口中说着挑衅的言语,同时接连开枪射击。树皮及木头碎屑迸裂飞散,频频掠过小兔的脸颊及衣服。
焦虑感油然而生。虽说灵魂截然不同,但对手是那个凤樱花。在近身战的状况下,根本无法灵活运用枪身偏长且不利于连射的莫辛·纳甘步枪。而她必须摆出稳定的姿势开枪射击,才能发挥出足以准确击中骨头的命中率。起码距离得再近一点,破绽得再大一点才行。
「你不肯出来吗?那就不能怪我罗。」
梅菲斯特撂下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语之后,小兔听见一阵诡谲的音色,同时感觉周遭似乎刮起一道微风。
就在小兔思索究竟是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她的脚下突然开始发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察看,发现脚底下冒出一座小型魔法阵。
理解到梅菲斯特施展了某种魔法的小兔连忙试图往后跳开,无奈却迟了一步。魔法瞬间发动,一股微弱热流穿透小兔的身体。
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身上也没出现任何明显异状。
(……幌子?该不会——)
心想不妙的小兔从树干后方探头窥视——
「拜啦~~♪」
只见梅菲斯特一边以开朗的声音挥手道别,一边背对小兔快步跑离现场。
——被她溜掉了。敌人的目的在于发动大型魔法,以及杀害试图阻止其计划的真理。她既没有杀害小兔、也没有与小兔缠斗的必要。
「啊~~~~真是够了~~~~!我这个大笨蛋!」
在关键时刻犯了大错的小兔急得差点掉下眼泪,抽出背后的步枪摆好架势。
敌人跑归跑,却因背对着她而满是破绽。小兔收起眼泪,反过来认定这是个大好机会。在这种距离下,她有办法射中动作较少的肩胛骨。
「——什么!?」
但事与愿违。她发现有一群数量相当庞大的学生,从梅菲斯特跑去的方向往这边直冲而来。
小兔挪开贴着狙击镜的眼睛,目睹了这幕异常的光景。本以为其他学生们是听见骚动声才聚集过来,但怎么看都不是如此。只见数不清的大量学生由前方、校舍的窗户,以及背后络绎不绝地蜂拥而至。
布满血丝的双眼、急促的呼吸。可以看出他们全都处于反常的兴奋状态。
那显然是中了诱惑魔法的症状。而且他们着迷的对象不知为何竟然是小兔,而非施术者本人。
「难道说,刚刚那个魔法是……!?」
那个原以为是幌子的魔法,恐怕拥有将诱惑的目标转移至他人身上的效果。由于梅菲斯特吩咐礼真利用魔导遗产迷倒学生们,兵源自是不虞匮乏。由于低阶的诱惑魔法只能要求诱惑目标做出单纯的行动,想控制他们规规矩矩地作战当然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小兔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祭出这种利用方式。
在这群学生眼中,小兔看起来就像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如今的小兔,充满了足以令他们失去理智的魅力。
「啧……你们……这群家伙……!」
小兔遭到呼吸格外急促的学生大军包围,气得额冒青筋。她双手分别自腰间及腋下抽出手枪与机关枪,摆出应战姿势。
「究竟把少女的贞洁当成什么东西了啊——!」
小兔半自暴自弃地飞奔而出,压低身子滑向学生大军。钻过他们的脚下,藉由转身的力道以机关枪对准人群的背后展开一轮扫射。接着又改以左手紧握的手枪招呼从人墙后方涌上的学生们。
这样仍处理不完。只见学生们络绎不绝地从校舍里头冒出来。小兔既不知究竟有多少学生中了诱惑魔法,也没那种闲工夫一一奉陪到底。
「我没有逗留在这种地方的时间!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啦!」
小兔咬紧牙关,一边吃力地闪躲迎面直扑而来的学生们,一边拚命追赶八成打算再次前往屋顶狙杀真理的梅菲斯特。
最终章 破魔银弹
礼真受到一记针对胸口的强烈打击,整个人震飞出去,因肋骨全数凹陷而发出痛苦呻吟。
「好痛…………难道英雄化并不是,天下无敌吗……!」
一般而言确实是接近无敌状态。只不过提尔锋是属于北欧系魔导遗产当中较为常见、防御力偏低但自我疗伤能力较高的类型。并非刀枪不入,而是伤口会自行复原。证据就是礼真凹陷的胸部立刻发出嘎吱声响恢复成原状。
「咿——呜啊啊啊啊!」
就连伤口再生之际的痛楚也会令礼真忍不住掉下眼泪。对于最讨厌疼痛的礼真而言,这是一把跟他不太搭调的魔导遗产。
哮踩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发出哀号的礼真。
「怎么啦?你的伤势已经痊愈了,战斗接下来才刚要开始。」
「咿、咿……」
「快,站起来吧。」
面对逐步进逼的恶鬼化身,礼真只能不断往后倒退。
无论从哪个角度再怎么看,哮都确实呈现出怒火狂烧的神态。而且他还带着一副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人类的可怕表情,杀气腾腾地紧握长剑。不同于身为剑术天才的哮,礼真对剑术可说是一窍不通,他以前甚至连握都没握过刀剑。
像这样的人还企图对抗哮,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好、好啊!我就跟你拚了!我要让你知道我究竟有多么与众不同!」
礼真拖着直打寒颤的身体及挺不直的腰杆站了起来。
哮无意嘲笑他那仅剩的一丝骨气。尽管他的人格已经烂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但这点骨气倒是令哮稍稍刮目相看了。哮佩服地心想:「原来这家伙也还有尊严。」假使他企图开口求饶的话,哮现在大概早在稍稍手下留情的状态下把他打个半死不活了,不过哮改变主意了。
手下留情,是对敌人最大的侮辱。
因此为了对他这份气概表示敬意——哮决定改变心意全力以赴。
或许是感受到哮散发出来的气势了吧,礼真原本便被吓到无力的腰杆更是挺不直。
「去你的……去你的啊啊啊~~~~!」
用像是握着球棒的姿势紧握着剑的礼真直冲而来。哮也没摆出迎击姿态,而是改以双眼直视前方的中段架势朝礼真跨出一步。
双方距离对哮较为有利,更何况礼真全身破绽百出。
他百分之百抵挡不了来自哮的斩击。
照理说应是这样才对。
——锵——!
现场响起刀剑交击声的事实,令哮不禁大感惊愕。礼真以难堪的姿势劈落的剑,竟然扎扎实实地接下了哮的剑刃。
哮绝对没有放水。然而他的剑刃却被挡下。礼真自己也感到相当惊讶。原本泫然欲泣的畏惧神情,在目睹刀剑交击的结果之后,随即破涕为笑。
「咿、咿哈、咿哈哈哈哈哈!看、看到了吧!我很与众不同的啦!」
方才这一击平分秋色。不对,反倒是礼真占了上风。
等到开始短兵相接之际,双方差距也渐渐浮上台面。礼真进逼的力道非比寻常。明明用了根本称不上箭步的杂乱姿势,但他那股力量着实令人百思不解。
「怎么啦,草薙!刚刚的威风态度跑哪去啦!撂下那么帅气的大话却只能露出这种丑态吗!所谓的剑术也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连我这种大外行都能上手,真是对初学者友善到不行的技能嘛!」
听到刀剑遭到侮辱,哮内心的怒火虽然不断膨胀,但却依然无法逼退礼真。
(这股力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哮感觉到危机临身,试图暂且抽退重整态势。
然而在他收回剑刃的瞬间,礼真竟展现出难以置信的速度,一剑砍中哮的肩头。
「哇哈哈哈哈哈哈!感觉真爽!下一剑——看招!」
礼真接着又以极自然的姿势,对着倒退数步的哮祭出一击。
(——好快!)
礼真的突刺挟带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逼而来。
哮发动扫魔刀尝试闪避,不料在同一刹那,礼真的突刺速度竟又有所提升。
剑尖命中哮的侧腹,凿穿高浓度魔力装甲,划破哮的皮肤。
「你还在那边发什么呆啊!?下一剑来啦!」
礼真对哮祭出一波乱无章法的连续攻击。
他的攻势真的是乱七八糟,宛如小孩子挥舞木棒一般杂乱无章。
然而这波攻势的每一剑却都能震开哮的长剑,精准命中他的身体。
哮也不遑多让地数度与他展开刀剑交击,甚至是短兵相接;可是不管再怎么抵抗,哮的一击始终敌不过礼真。
「草薙,这下子你明白了吧!我在任何方面都很优秀,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占尽上风!我早就君临天下了!像你这种废物注定要死在这里啦!」
无论再怎么防守、再怎么拚命试图回避,所有努力均徒劳无功。
猛一回神,哮身上已经布满许多小小的伤口。
压倒性的劣势、绝对的危机。
都已经挨了这么多剑,照理说应该再也站不稳了才对。
「…………」
然而哮在遭受礼真攻击的过程中,反倒逐渐恢复冷静。
他只是冷冷地持续承受着礼真的攻击。
《……拉碧丝。》
注意到某件事情的哮出声呼叫拉碧丝。
拉碧丝察觉到哮的心思,以平淡语调回应哮:
《我已经查明敌人使用的魔导遗产的真面目了。名叫提尔锋。》
《没听说过。我对西洋剑不熟……但这应该是一把水准相当高的宝剑吧?》
《是的。它与战乱魔剑一样,同为流传于北欧地区的诅咒宝剑。固有性能为——》
《攻击百发百中……对吧?》
哮在拉碧丝回答之前,先行说出事实真相。
《是的。有别于英雄化的恩惠,提尔锋具备能对映入视野的目标物发动必中攻击的固有性能。无论持有者与目标物之间存在何种障碍物,提尔锋皆能赋予使用者足够摧毁障碍物的力量,使攻击一定会命中目标物。它的魔导遗产为等级S,单论固有性能的话,甚至可说是凌驾于战乱魔剑之上。》
《……的确是一把厉害的宝剑。》
《尽管不想承认,但世界上能够超越这把提尔锋的名剑恐怕屈指可数。那把宝剑本身极其优秀。》
《嗯,但也就是如此而已。》
哮有些失望地将视线移向礼真。
礼真则是得意忘形地持续发动攻击。
一而再、再而三。
「哭叫吧、呐喊吧、承认吧!承认我是最强的高手吧!」
一剑又一剑、一剑又一剑、一剑又一剑。
「哈、哈哈哈!已经吓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吗!讲几句话来给我听听如何!」
一而再、再而三、一剑又一剑、一剑接一剑、持续不断挥剑劈砍。
「哈、哈……哈!?咦……这也太奇怪了吧……喂……?」
在这一瞬间,礼真已在哮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剑痕。
「为什么、为什么……!」
然而——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倒下啊啊啊啊!」
礼真发出尖叫声,对眼前的哮心生畏惧。
哮早已舍弃防御,双手低垂,只在礼真发动攻击的瞬间作出稍稍挪动身体的闪避动作。
再仔细一看,伤势几乎……不对,应该说除了细小的伤口之外,哮几乎可说是毫发无伤。
哮对着被这异常状态吓得惊慌失措的礼真开口说道:
「真是一把了不起的宝剑。能对映入眼中的所有事物祭出百发百中的攻击……对用剑者而言,的确是一把理想的武器。」
「可恶!可恶啊!」
「但也仅止于此罢了。你那把剑的性能仅止于准确地击中敌人。在命中之前似乎能给予持有者加成效果,不过在命中后便无法持续发威。换句话说,当攻击命中敌人之后,接下来就只能完全依靠使用者的实力。」
语毕,哮挺身承受礼真的斩击。
当敌人砍中自己的同时,哮也会随着轻扭身子。在这之前,他都一直配合攻击命中自己的瞬间扭动身子,顺势将刀劲卸往后方。
并不是靠刀身,而是利用自身肉体来卸除劲势。这是一招只要是熟练的剑术家就有办法使出的技巧。
起初哮使用扫魔刀试着化解对手的攻击,不过等到第三剑开始,他就很理所当然地改用这项技巧。
礼真的攻击确实又快又凶猛。
但也就是那样子而已。在砍中哮之后,斩击便瞬间弱化成只是力道大了一点的小孩子般的攻击。
使用者的技术,完全配合不了宝剑的强大性能。
《拉碧丝,收敛利刃。》
《收敛……利刃吗?》
《没错,我希望你让我的剑失去砍杀能力。》
只见刀身的利刃转眼变钝,哮所使用的野太刀,变成与木刀没什么两样的状态。
哮在承受了礼真的一轮猛攻之后——猛然伸手抓住提尔锋的刀身。
连击戛然止息。
「……唔,哇……!?」
「我明白了,天明路礼真。」
「…………!」
「我充分感受到你的气魄了。已经够了。」
哮闭上双眼,语调平静地如此说道。只是与发言内容完全相反的是,礼真不管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收回被哮紧握在手中的剑。
哮露出渲染成鲜红色的一双鬼眼,直瞪着焦急地企图收回剑的礼真。
「接下来——轮到我了!」
刹那间,哮的剑柄尾端挟带礼真根本捕捉不到的速度,笔直捣中礼真的门面。
有如大炮般的一击粉碎了礼真的鼻梁,使他的脸随之完全凹陷。
礼真发出不成声的悲鸣,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倒退。
「草薙真明流——狼之太刀。」
哮刻不容缓地竭尽所能压低身体,大幅度地由下往上挥动刀身轰向敌人下颚。彷佛野狼咬中猎物喉头般的凶猛一击,伴随着「啪叽」声响敲碎礼真的下巴,同时强行将他整个人轰向半空中。
礼真的身体就这么狠狠地撞上教会天花板,再缓缓往地面坠落。
「鲛之太刀。」
礼真还来不及完全坠地,哮已抢先一步由下方猛然挥动刀鞘,痛击呈仰躺姿势坠落至眼前的礼真背部。
「——咕啊!」
背部遭受重击的礼真口吐鲜血,身体再度微微腾空,但哮这次则高举另一手紧握的野太刀直劈而下。
轰然巨响。礼真的躯体重重地摔回地板上,木质地板应声碎裂。
「啊……唔……!」
「犀之太刀。」
紧接着哮抡刀刺入地板,连同地板带着礼真的身体一并往上挑砍。
这一击虽使得礼真整个人眼看就要跟着地板碎片一同被震飞出去,哮却伸长因发动扫魔刀而获得加速效果的左手,抢先一步紧紧抓住差点飞走的礼真的脖子。
在哮抓住礼真的颈项的瞬间,虽然听见了颈骨因反作用力而断裂的声音,但那不是什么问题。英雄化的人类并不会因颈骨断裂这种程度的伤势而丧命,立刻就恢复成原状了。
哮一手掐住礼真的颈项,将野太刀挪至身后,同时把礼真那张已被捣烂的脸拉到自己眼前。
「天明路礼真……你有种再说一次试试看。」
「咿……嘎……饶、饶了我……」
「你刚说剑术是什么来着?」
在礼真瓢张完全扭曲变形卧胆上的双眼流下眼泪,他一边求饶一边看着哮。
同一时间,剑尖已刺中礼真的心窝。
「咕……呜啊啊啊啊啊啊……!」
哮一边聆听他发出的哀号,一边抽出剑尖,再次挪移至身后。
「你说小兔是谁的财产?」
「……呜……啊咿。」
「她是谁的东西?」
「给……你……送……给你……她是你的……财产。」
「——错!!」
咆啸声贯穿礼真的鼓膜。
「她才不是什么财产!——她是我的伙伴!」
哮将肩头往后拉至极限,骨头发出几乎快要脱臼的嘎吱声响。
「草薙真明流!蜂之太刀!」
紧接着,哮释出一阵突刺风暴。
刀尖挟带宛如格林机枪一般的猛烈劲势,接连不断地凿穿礼真的装甲及身体。其攻击次数不单只有十或二十,而是以在数秒钟之间便祭出近百次突击的速度,持续凿穿礼真。
草薙真明流原本是由草薙诸刀流衍生而出的对人专用剑术。跟专门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诸刃流比起来,若扣除掉高命中率及快捷无比的出招速度,威力可说是大打折扣。再加上哮又刻意避开致命要害,更是降低了伤害。哮其实倒也没有手下留情,他之所以收敛利刃,也不是出于所谓的仁慈心肠。
是因为他曾与小兔承诺过。
他答应小兔会亲手把这家伙打到体无完肤的地步。
挨了最后一记凶猛突刺之后,礼真彷佛遭到钉刑一般重重地撞上教会十字架。
瘫软无力的他缓缓滑落至地板上,气若游丝且泪流满面。
要是少了因英雄化而大幅提升的治疗能力,他八成早已气绝身亡了吧。
「呜……咕……呼……咳……」
礼真的意识还十分清楚、手也还紧握着剑不放。但那并非因为他还保有战斗意志才紧握着剑。
是由于他明白自己若不握紧剑就必死无疑。因为就算向现在的哮求饶,显然也是无济于事,所以礼真只能握住剑。不管再怎么道歉、无论打算付出多庞大的代价,哮都绝不会放过自己。若不奋战就只会变成一团惨不忍睹的肉块。宝剑一旦脱手,英雄化一旦解除,那样凶猛的攻势他连一击都承受不起。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就这样在没有博得任何人认同的状况下丧命。
只依靠这股执着,礼真紧握手中的剑。
因此——宝剑提尔锋聆听了他的心愿。
根据传说记载,这把无言宝剑能实现持有者的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承认礼真为宝剑主人。第二个愿望,使持有者的肉体化身为英雄。
至于第三个愿望——就是回避在这种状况下即将来临的死亡结局。
提尔锋的固有魔法——《绝对命运》。
此为实现愿望的究极魔法。在瘫坐于地板上的礼真正下方,浮现出一个金黄色的魔法阵。礼真受到了从宝剑内泉涌而出的威胁性魔力鞭策,被迫再度起身应战。
「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我能活下去……只要别死在这种地方就好!我可以献出我的一切!所以认同我的命运吧,提尔锋!」
魔法发动,剑身释出一股凶猛强大的黄金魔力。
一股彷佛是由「想活下去」的这个愿望化作实体似的纯粹渴望就在眼前。
面对这令人叹为观止的扭曲存在,哮立刻集中全身斗气。
《拉碧丝。》
《遵命。》
拉碧丝回答之后,哮脚下出现一个琉璃色魔法阵。
收剑入鞘的哮微侧半身弯曲膝盖,缓缓压低腰杆。
这看似在积蓄力量的型态,是拔刀术的姿势。右手用力紧握剑柄,像是拔剑出鞘一般加强力道。相对的,左手却不是扶着剑鞘,而是改以拇指搭住剑锷,扮演起辅助右手凝聚力量的卡榫角色。
左拇指与右手嘎吱作响,不断累积反作用力。
一边是看起来奇特,却显得锋芒毕露的姿势。相对的,另一边的礼真则是摆出了将扭曲心态体现而成的充满执念的姿势。
显示出两人风格迥异的对峙,在下一瞬间爆发激烈冲突。
「我怎么能够——死在这种地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草薙诸刃流——天之邪鬼!」
闪光。化作两道光芒的一击,迎面针锋相对。
魔力猛然爆发,整间教会只剩下骨架,其他墙垣装潢全数往外纷飞四散。
取得优势的是礼真。提尔锋发挥固有性能,哮的一击渐渐被逼退。拜《绝对命运》的效果所赐,礼真的力量随之更上一层楼。
哮以左肩靠住完全出鞘的剑背,为短兵交接的长剑增添一分助力。
尽管瞬间扳回一成,却仍无法抗拒提尔锋所引导的命运结局。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礼真神态疯狂地放声大喊,只见黄金魔力再次赋予他更为强大的神话力量。
实现名为命运这个魔法(心愿)的宝剑——提尔锋。
传说确有其事,宝剑同时也散发出如同传说所述一般的神圣光辉。
然而……
能够对抗这把具备强大性能、无疑配得上最强称号的宝剑的兵器——
——正是能够吞噬命运之魔法的魔剑。
《黄昏赋法。》
不管是命运或神只的意志,通通无所谓。
只要是魔法,只要是依照法则运用魔力构筑而成的事物……
都将悉数——吞噬殆尽。
「怎么可能……这明明是能够决定命运的力量,为什么啊……!?」
礼真一边目睹黄金魔法逐渐遭到哮的刀身吸收,一边发出没出息的哀嚎声。尽管攻击百发百中的效果并未丧失,但回避死亡的命运却早已被吞噬殆尽。
哮将剑柄往前一送,银檞之剑与提尔锋的剑身随即互相磨蹭,彼此擦身而过。接着提尔锋的剑尖彷佛见机不可失一般,极其理所当然地笔直刺向哮的心脏。
但也仅止于此。只是让一击命中目标的提尔锋,就这么被哮身上的装甲弹开。丧失战意的礼真这一击,甚至无法对装甲造成任何伤害。
光芒消散,寂静随之降临。
礼真一边直打寒颤,一边抬头看着在自己面前重新高高举起剑身的哮。
「求、求求你……饶了我——」
哮静静地对哀声求饶的礼真摇了摇头。
高举过头的野太刀,倏然转变成体积庞大的巨剑。剑身反转先前吸收的魔力,散发出琉璃色光彩,有点过于夸张地被高举至半空中。
哮一脚踏出,不偏不倚地挥舞着巨剑直劈而下。
「草薙谙刀流——狒狒威吓!」
耳闻恶鬼咆啸的礼真,感受到心灵遭绝望感压垮的同时,瞬间被夺目光芒淹没。
哮挥剑劈落的飒爽身影,屹立在被震垮的教会遗址之中。
夹带着赋法之力的强烈一击,不留痕迹地彻底粉碎了——礼真的心灵。
嘴角挂着口水的礼真,呈现出双眼翻白的失禁状态。哮直劈而下的剑身,划破礼真的头发,停留在离头皮仅剩毫厘之差的位置。狒狒威吓原本是用来对付幻想生物的佯攻招式。摆出大上段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加巨大,再以散发出真实杀气的方式给予对手恐惧感,进而创造出可趁之机。
只不过在对付礼真的时候,完全没有趁虚而入的必要就是了。
精神崩溃的礼真就此颓然瘫坐在地。
见证完礼真败北的模样之后,哮静静将剑收回剑鞘。
《这样真的好吗?》
不杀了他真的没关系吗?拉碧丝如此提问。
「小兔没有允许我取他性命,我也不认为这种家伙值得我痛下杀手。」
哮一边露出冷淡的眼神俯视礼真,一边开口说道。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这种人的鲜血弄脏剑身。」
这句不经意的话一脱口而出,哮顿时觉得收进剑鞘的长剑好像微微躁动了一下。
哮神情诧异地低头看着腰际的长剑,也就是拉碧丝。
「你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这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不过你是不是在发抖啊?」
《不可能。我听不懂宿主在说些什么。》
「这、这样啊……」
对不起喔,哮不由自主地向她道歉。
哮撇下礼真不管,伸手拔出方才被震飞而插在梁柱上的提尔锋。
「怎么说也不能丢在这里啊。拉碧丝,拜托你变出一支适合这把剑的剑鞘给我。」
哮手持发出淡淡光辉的提尔锋,开口要求拉碧丝协助。
《…………》
「怎么了?麻烦动作快点,我还得赶回去跟小兔她们会合才行。」
《……您打算与提尔锋订定契约吗?》
平淡、毫无抑扬顿挫。然而拉碧丝的声调当中,却包含着一股言词难以形容的沉重压力。
「嗄?」
《我不会阻止您,但要与魔导遗产订定契约的话,就得解除与我之间的契约。于此同时,您也将沦为遭到异端审问会通缉的逃犯。真的没关系吗?》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啦。我只是要回收罢了。若是用你所制作的剑鞘,不但可以抑制这东西的魔力外泄,还能避免被其他人偷走吧?」
《尽管有很多地方比不上我,但提尔锋的固有性能恐怕略胜我一筹吧。只是请勿忘记提尔锋的固有性能带有『诅咒』。只要使用三次实现愿望的魔法,持有者肯定——》
「不会用不会用!我会使用的刀剑就只有你而已啦!」
哮拚命加以否定,拉碧丝开始愈说愈快的说话声戛然止息。
《是这样吗?那就好。》
拉碧丝再度以毫无起伏的嗓音作出回应。但跟刚刚不同的是,从她的声音已感受不到压迫感。
哮露出复杂的表情,启程赶往正在执行破坏术式任务的真理身边。
他一边轻蹴地面,飞越在校舍之间,一边瞄了握在手上的爱剑一眼。
(怎么搞的……总有一种从刚刚开始,这家伙似乎就一直露出怀疑眼神盯着我看的感觉。)
不知为何,哮总觉得自己好像体会到老公被老婆怀疑劈腿时的辛酸感受。
寒风刺骨的校舍屋顶。持续独自对抗魔导遗产的真理,连替冻僵的双手取暖都办不到,只能十万火急地执行破坏术式所需的工程。
(……再一下下就能追上自动咏唱术式了……!)
即便是由魔女动手,像这种临摹魔法发动术式路线的作业,也会伴随着超乎想像的疲惫感。更何况对手若是这类特异魔法或大型魔法的话,必然会造成非同小可的精神耗损。
「等完成这项作业之后,我一定要凤樱花认同我的实力……!」
真理把这个小小野心当作给自己的奖励,继续忍受苦行般的挑战。
距魔法发动只剩五分钟。不晓得能否勉强及时完成作业。
「——好,到此为止罗——」
当真理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而睁开紧闭的双眼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冲击袭向左肩。
「呀——!」
发出悲鸣的真理差点不支倒地。
真理在千钧一发时站稳脚步。她咬紧牙关,强行命令脑部集中精神回到原本的作业。比起搞清楚自己遭受何种变故,她选择先集中精神处理术式。
她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左肩异常燥热。
是再度来到屋顶的梅菲斯特对她开了一枪。
「射偏了耶。那再补一枪好了。」
梅菲斯特装傻般地如此说道,准备开枪击发第二颗子弹。
「——真理!」
梅菲斯特捕捉到一道出现在对面校舍屋顶的琉璃色装甲骑士身影。他高举长剑纵身一跳,启动喷射推进气流,一鼓作气降落至真理的背后,以守护她的勇者姿态着地。
「啧……又是噬魔圣物吗!」
梅菲斯特连开数枪攻击哮。子弹没能击中哮,全数被他挥剑劈落。哮斜举剑刃,与梅菲斯特展开对峙。
「到此为止了,梅菲斯特……我要讨回凤的身体!」
纵使面对魔女猎人化的哮,梅菲斯特依然面不改色。非但如此,她脸上更浮现出一抹游刃有余的笑容。
「给我滚出凤的身体!要是你肯乖乖投降的话,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哮释出交涉空间,然而梅菲斯特竟忍不住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饶我一命?一命!?我的命并不在这里唷!如今在这孩子体内的就只有一道亡灵而已。你们有办法杀死魂魄吗?即便是专门吸收魔法的噬魔圣物,也杀不死灵魂的唷!?」
「胡说八道……!你若坚持不离体的话……!」
「放马过来呀!我愿意奉陪到底!只不过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这孩子!」
彷佛做出宣言似地放声大喊之后,梅菲斯特向前伸出双手。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Summis deslderantes affectibus)——」
这段耳熟的文字排列,令哮顿时心生战栗。
梅菲斯特以樱花的脸露出扭曲的邪恶笑容。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Malleus Maleficarum)!」
瞬间,地面浮现出一座红色魔法阵,接着缓缓冒出一具看似是黑色棺木般的物体。
棺木碎散,封藏于其中的两把巨大手枪应声现世。
梅菲斯特双手抓住手枪,枪口笔直对准哮。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那家伙有办法使用噬魔圣物!?」
《噬魔圣物并非藉由肉体,而是透过灵魂订定契约。》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她能使用!?」
哮困惑不已地询问拉碧丝,不过回答他的却是梅菲斯特。
「是弗拉德抢在这孩子的灵魂之前向我投降了啦。我都刻意把过去的心灵创伤转化成更凶恶的影像反覆重播了,结果这孩子死都不肯举白旗。就在我打算变本加厉时,这组双枪主动对我表示『我可以给你使用,但相对地必须减轻折磨她的力道』。大概是不忍心见到自己的主人走向崩溃的地步吧,真是个会替主人着想的优秀魔导遗产呢!」
梅菲斯特摆出像是轻舔枪身的姿势,诡谲地吐出舌头。
「说真的!她可是发出了相当悦耳的惨叫声唷?妈妈原谅我、爸爸原谅我、小雫原谅我……啊,对了对了,她也有喊出你的名字耶。草薙~~草薙~~地叫个不停呢!哇哈哈哈!你稍微慢了一步罗,哮同学!」
哮用力咬响了臼齿。
针对摧残樱花心灵的梅菲斯特所涌现的杀意,如今已窜升至最高点。
「我现在立刻把你拖出来宰了!」
「你办得到吗~!你真的有办法对这孩子痛下杀手吗!?」
梅菲斯特扣下左手握住的手枪扳机,射出一根闪耀的光柱。
哮为了保护背后的真理而发动扫魔刀,试图以拉碧丝的剑身劈落光柱。
——然而,就在光柱接触到剑身的瞬间——
《唔唔唔!》
先是听见拉碧丝倒抽一口大气的声音,随后哮身上的装甲突然碎散。
哮也因魔女猎人化状态突然莫名解除而哑口无言。
「拉碧丝!?」
《……是、是弗拉德的固有性能所致。》
梅菲斯特放声大笑,这次改以右手握住的手枪瞄准哮。
「你不晓得这款噬魔圣物的性能吗?只要知道术式,这组双枪就能贯穿任何魔法。而魔女猎人化的术式……可惜可惜,这孩子可是背得滚瓜烂熟唷。」
「……可恶!」
「魔女猎人化有点像是英雄化魔法的复制版。而强化系魔法的术式基本上都很细腻,只要一被凿出缺口就会自行解除罗。」
梅菲斯特边说边扣下右手手枪扳机发射子弹。
《不、可以——快闪、避。》
虽然听见拉碧丝断断续续的警告声,哮却无法闪躲。因为真理就在他的背后。
哮迫于无奈,只好以肉身发动扫魔刀改变光柱轨道。可是旋转光柱威力完全超乎哮的想像,在改变轨道之际也同时大大地震退了哮。
「唔啊……!」
尽管避开骨折的命运,然而手腕肌肉纤维断裂的情况却相当严重。再加上因为哮被震退的缘故,导致真理毫无防备。梅菲斯特立刻举枪瞄准真理。
「你想得美!」
哮猛蹴地板,再次挺身化作真理的盾牌。见光柱疾射而出,哮像是往前冲刺般挥剑防御。只可惜单凭肉身终究无法完全卸除劲势,光柱掠过哮的右肩。
光是这样就挖掉哮的一小块肌肉,肩胛骨也同时震碎了。鲜血如同喷泉般倾泄而出。
哮叉开双脚,不动如山地守护真理。
「明明是以肉身战斗,你还真拚命耶。但那股力量……叫扫魔刀是吧?会对肉体造成极大负担对不对?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梅菲斯特一边嘲笑哮,一边动作纯熟地用手指不断转动手枪。
哮则由于右肩胛骨被击碎,因此只能用左手握住剑柄。
《非常……抱歉。我立刻……重新构筑术式……治疗……您的伤势。》
拉碧丝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弗拉德所发射的光柱,甚至连魔导遗产的术式都有办法贯穿。就跟先前让英雄·亚瑟王之剑鞘无力化时的状况一模一样。不同于真理正在进行的术式破坏作业,以魔力构筑而成的光柱会因附加反魔法功能,而具备能够贯穿魔法及术式的犯规性能。对于将术式直接刻划在表面的魔导遗产·拉碧丝而言,就像是脑部直接挨了一记重击而造成机能暂时受损一样。
魔女猎人化是高阶固有魔法之一,需要复杂的术式及庞大魔力。此外反魔法的反噬力大概也会拖垮术式构筑的速度。
况且即便再次魔女猎人化,仍旧无可避免地只能运用剑身防御,最终也只会招致相同的结果。背后的真理肩头也已流出大量鲜血,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她就会倒下的样子。
非好好保护她不可。毕竟真理可是正在赌命进行着拆解魔导遗产的作业。
(起码……在小兔抵达之前,我说什么都不能倒下!只要她能及时赶到,机会一定会跟着来临……!)
哮以左手握住剑柄,使劲咬紧牙关。
(绝不能再给她任何开枪的机会——别退缩!缩短距离争取时间!)
哮起脚蹬地,发动扫魔刀冲向梅菲斯特。
当哮采取行动的同时,梅菲斯特也跟着开枪发射光柱。哮凭藉毅力及骨气改变了光柱轨道,就此笔直冲向梅菲斯特。
两把手枪与剑刃剧烈交击,贴近的两人目光彼此交错。
「啊哈哈哈哈!怎么样啊?跟发誓要并肩同行的少女展开生死对决的感想如何呢?这一战啊,可是自从国中部那场死亡游戏以来的二度交手耶,我还记得唷~」
「少在那边给我擅自读取樱花的记忆!」
「啊哈!平常明明都叫她凤,现在却改叫樱花啦!真是太好了呢!这孩子开心得要命呢!」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挣脱心灵枷锁的哮终于发飙了,但却无法劈砍她。纵使落在梅菲斯特灵魂的掌控之中,这具肉体依旧是属于樱花的。
在这种状况下杀死梅菲斯特,就等于是杀害樱花。即便处在理智断线的状态底下,哮也并未忘记此事。
而持续与哮对峙的梅菲斯特,突然微眯双眼、收起从容不迫的神情。
「…………那孩子似乎快回来了呢。虽说派的是傀儡,但还真想不到她竟有办法摆脱那么多人的追击耶。」
梅菲斯特指的恐怕就是小兔吧。尽管被她察觉了,但只要再继续施压,届时就有办法与小兔联手夹攻梅菲斯特。如此一来应该能大幅提高胜算才对。
本以为梅菲斯特会开始感到焦虑不安,没想到她竟扬起嘴角,露出令人发毛的诡谲笑容。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罗~~♪我们接下来就来玩场证明友情的游戏吧。」
梅菲斯特将这句耐人寻味的台词挂在嘴边,同时吐出长长的舌头。
舌头上黏着一张画有扭曲魔法阵的符咒。梅菲斯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触摸哮紧握长剑的左手。
「你们之间的羁绊究竟有多深厚——就让我好好考验一下吧!」
这句话令哮为之战栗。
(不妙——!)
察觉到梅菲斯特的想法,哮为了拉开双方间距而将力气聚集在双脚。
五秒后,屋顶响起门扉被踹开的声音。
「二阶堂!你没事吧!?」
哮苦等许久的小兔终于抵达充满战栗氛围的屋顶。
小兔则在踹开沉重大门的瞬间,对眼前的光景大感惊愕。
受伤的真理、满身疮痍的哮,以及高举两把手枪对准哮的樱花。
小兔毫不迷惘地用『白色死神』指向樱花。
「——是西园寺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等等,别开枪!梅菲斯特并不在我的体内!」
樱花突然一边这样大叫,一边移动左手手枪对准小兔。
小兔肩头为之一震,一脸诧异地交互看着针锋相对的樱花与哮。
「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凤?你真的是凤本人吗!?」
「……应、应该没错。肉体的主导权突然回到我手上……然后……」
樱花摇了摇头,似乎对突然恢复正常的意识感到困惑不已的样子。
「那梅菲斯特跑去哪……?」
小兔的视线自樱花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哮。
哮也神情僵硬地注视着小兔。
理解到梅菲斯特做了什么事的小兔,不禁咬住嘴唇。
(……太恶劣了!那个魔女!)
梅菲斯特一手营造出来的现状,导致小兔的心跳速度猛然加快。
——她不晓得梅菲斯特到底潜伏在谁的体内。
对于手握着能够翦除她的王牌的小兔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加糟糕的状况了。
哮的剑尖直指樱花,樱花则高举枪口对准哮。真理看起来好像正在执行破坏魔导遗产内藏术式的作业,但也不能排除躲藏在她体内的可能性。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是、是草薙……草薙保护着那个女人……所以、所以不太可能会是二阶堂真理……相信以草薙的作风,应该绝不会让先前遭到附身的我有机会靠近她才对。」
「!?」
「放心……只要有噬魔圣物在,草薙的灵魂应该暂时还不会有事才对。我也是像这样忍耐,如今才能够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体的。」
樱花断定梅菲斯特现在附在哮身上,同时痛心地眯起双眼。
「西园寺……或许很难受,但请你与我联手一同制服草薙……单凭我自己,要对付草薙的力量实在太过吃力了。」
小兔困惑不已。手中的步枪微微震动,她愈来愈搞不清楚自己该如何是好。
哮不发一言,只是痛苦地喘着大气。
「你的意思是说……在这种状况下……要我对哮开枪吗……!?」
「如果你不开枪,我们全都死定了!相信我吧……!如今梅菲斯特就在二阶堂的正后方啊!」
口气与樱花如出一辙,毫不客气的态度也像极了樱花的作风。
换作樱花的话,只要是为了保护正在拆解魔导遗产的真理,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哮。如果她真的是本人,而哮是冒牌货的话,她肯定会这样做才对。
但是,另一个可能性又掠过脑海。如果樱花说谎,梅菲斯特其实还潜伏在她体内的话,结果又会如何?自己将对哮造成超乎想像的痛苦,梅菲斯特则趁隙射杀真理。那么反过来呢?不相信樱花说词的自己坚持决定开枪射击她,而钻进哮体内的梅菲斯特则趁隙杀害背后的真理。
哪一种?哪一种推测才是正确答案?我该怎么做,才能同时保住两人的性命?
小兔的呼吸逐渐加快,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止。
(偏偏……在这种时候………)
绝不能在此时此刻陷入呼吸过度的状态。小兔咬牙死命撑住。
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摆脱西园寺家的束缚,而且也透过狠咬礼真一口的方式克服了心灵创伤……然而如今眼前竟又出现另一道新的障碍。
如果这次判断错误,不仅会造成同伴的牺牲,甚至连全城居民都会跟着一起陪葬。
一股空前绝后的沉重压力袭向小兔。面对这种非得开枪射击队友不可的状况。哮手中的剑尖直指樱花、樱花手中枪口对准哮……那自己,该怎么办?不作出决定,大家都会死。所有人都将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赔上宝贵性命。
「呼……呼……!呼……!」
呼吸愈来愈急促,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与队友之间的回忆有如跑马灯一般掠过脑海,妨碍她开枪射击自己的队友。
(别哭!别哭别哭别哭!现、现在只有我能打破这个局面!我非得动手不可!)
强忍泪水、怀着迷惘之情的小兔,就这么将目标——锁定在樱花身上。
「……西园寺……」
「草薙如今……仍像是守护着二阶堂一般屹立不摇。因此你才是梅菲斯特……!」
「………………是吗……」
面对樱花的悲伤表情,小兔拚命强忍着不让枪口产生摇晃。
「我跟你相处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也难怪我没办法……赢得你的信任。在刚认识的时候,我也对你讲过许多难听的评语……尽管事到如今有点为时已晚,但仍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唔!」
「不过唯独这次,请你务必相信我!如果你现在开枪攻击我,一切就真的结束了!我们将无法守住学园、城市,以及队友!你真的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这是一个很迫切的问题。樱花开口说出了小兔刚才不断扪心自问的同一个问题。小兔的枪口因此抖得更加厉害。
「小兔。」
此时,始终保持沉默的哮出声呼叫小兔。
哮抬起头来,双眼笔直地凝视着小兔。
「你如果有迷惘的话……就开枪射击我吧。」
樱花及小兔都对这句话大感震惊。
「先射伤我之后,再对樱花开枪。凭你的速射实力,相信必定办得到。」
「……你……」
「放心吧。我跟凤都不会死。你要开枪射击我们,同时救回我们的性命。」
「…………草薙。」
「我们对你有信心。所以你……也要对我们有信心。」
在哮真挚的眼神当中,找不到任何一丝虚假或不安。
「……——嗯!」
小兔以坚定的语气作出回应。
枪口不再颤抖,而瞄准的目标……依旧是樱花。
不是该选择相信哪一方,也不是该思考哪一方为冒牌货。
如今站在眼前的两人,其实都是本尊。
正因这样,她才非得开枪不可。斑点弹只需击中骨头就行了,没有一击毙命的必要。纵使射伤两人,也能因此救回两人的性命。可以直接排除掉先前的那些假定状况。
「如果开枪能够救回你们——那我,愿意动手!」
小兔内心已不再迷惘。
见到她那毫不犹豫的坚定眼神——
「……恶心死了。」
——樱花口出暴言。脸上浮现出来的情感,既非惊恐亦非畏惧,而是厌恶感。
藏身樱花体内的梅菲斯特,终于露出真正的本性。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什么自我牺牲!为了取得信任而教人开枪射击自己!?这还是我头一次遇见如此令人作呕的家伙们!麻烦像其他人一样上演壮烈的内哄戏码给我瞧瞧好不好!那样才是所谓的人性表现吧!」
因满腔不悦之情而面容扭曲的梅菲斯特,伸指搭住瞄准两人的手枪扳机。
「不管了!反正在这种状况下,无论你们做什么都赢不了我!」
梅菲斯特一脸僵硬,定睛瞪视着小兔。
「你们不会杀我吧?但我却可以活下来宰掉你们两个喔!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弃械投降……如果现在投降,我倒也可以安排只让你们避过被《奴隶之歌》控制的下场喔。」
正如梅菲斯特的推测一般,哮及小兔不会杀樱花。纵使开枪击中手部或脚部,得到噬魔圣物强化加护的梅菲斯特,应该会不顾伤势而开枪还击才对。
如此一来,哮也就算了,但小兔恐怕会丧命。
明知可能会死,小兔仍不肯放下枪口。因为她若没做好自己也有可能中弹的觉悟,那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举枪企图射击队友。
哮也一样。为了防范随时可能来袭的梅菲斯特,他也斜举长剑提高警觉。
「是吗……!那我就如你们所愿,陪你们上演一场同伴间的内哄戏码吧!」
梅菲斯特加强抵住扳机的手指力道。
小兔锁定目标屏息以待,哮也聚精会神地准备发动扫魔刀应战。
在这一触即发的状况下,率先有所行动的——
「……啊……唔……怎、怎么回事!?」
——是梅菲斯特。但她采取的动作不是攻击,而是她的身体突然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小兔及哮都不明就里地睁大双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菲斯特宛如全身麻痹似地微微颤抖。
「身体……动弹不得……为什么……这家伙……!」
她挪动枪口指向其他方位,身体持续痉挛。看起来就像是樱花的身体正在抗议梅菲斯特的命令一样。
其神态显然如同梅菲斯特遭到某种不明力量控制一般……
等等,不对。小兔及哮两人同时否定了这个想法。
刚好相反。这是——樱花正在试图夺回自己肉体的主控权。
「不准你再……继续污辱我……不准污辱我凤樱花!」
小兔及哮一看就知道这句话并非出于梅菲斯特的意志。
樱花以她自己的声音,说出这个完整句子。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樱花果然恢复正常了。脸庞浮现僵硬的苦闷神色,与梅菲斯特的表情相互混杂成一张不明确的相貌。然而在那张变化莫测的相貌当中,确实存在着樱花的表情。
「我一直都听得到……!包括你那卑贱下流的心声……以及队友们的呼唤声,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回来了!我才有办法回来!」
「你的意识怎么可能还有办法出现!直到刚刚为止不是都还缩成一团躲在角落的吗!我明明已经让你看了那么久的往日凄惨光景耶……!」
明明已经在她心中留下如此严重的心灵创伤,她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纵使没能吞噬其灵魂,但相信魂魄也早就虚弱不堪,肉体主导权理应完全归梅菲斯特所有才对。
「你给我看的东西终究只是幻想……我见识过的地狱,才不是那种东西……!」
「明明都已经一度死心放弃了……还敢耍嘴皮子……!」
「那又如何,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重新振作起来!打死我也绝对不能……输给像你这种程度的魔女……!」
梅菲斯特一边抵抗着樱花的灵魂,一边痛苦挣扎地晃动身子。
对于过往总是能够强行制伏寄宿躯体灵魂抵抗的梅菲斯特而言,这是她前所未有的初体验。不知是拜弗拉德的恩惠所赐,还是托队友呼唤声的福,原因不得而知。
但是如今,梅菲斯特深刻体认到……
凤樱花这名少女究竟有多么坚强。
「西园寺!开枪射我!」
樱花一边强行压制住梅菲斯特,一边露出誓死如归的表情诉说。
「你如果还稍微认定我是队友的话……就快动手!」
「别开枪!」
「拜托你,快点开枪!西园寺!」
听到樱花的咆哮,小兔加强手指力道扣下扳机。
「——了解!」
一阵清脆枪声响起,子弹疾射而出。只见枪弹丝毫不见迷惘地笔直贯穿了樱花的肩头。受到后座力牵引而往后倾斜的肩口,转眼喷出大量鲜血。
子弹撕裂肌肉的痛楚虽令梅菲斯特不禁发出呻吟声,但她仍咬牙忍受过来了。
「你、们、这群混帐东西啊啊啊啊!」
梅菲斯特的怒吼响彻现场。子弹嵌入肩胛骨,带来了相对剧烈的痛楚。
然而梅菲斯特对这种程度的痛楚早已习以为常。她具有不管挨了多少发子弹,灵魂都有办法坚持到肉体正式宣告断气才离开的顽强韧性。
「——少给我得寸进尺了——!」
伴随着充满怨恨的咆哮声,梅菲斯特举起双枪对准小兔,打算作最后的挣扎。
然而在听见自己开枪的声响之前,由体内传出的声音已使她不寒而栗。
——叮铃————————……!
起初有如铃声般响起的音色,逐渐化作震撼脑部的强烈噪音。
「!?什么!?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骨头……脑子快裂开了!」
「唔、啊……!」
「脑子快坏掉了……!这种痛楚,我从来不曾——呜啊啊啊啊啊啊!」
双手抱着头部的梅菲斯特,痛苦地倒在屋顶地板上来回翻滚。
难以忍受的疼痛,笼罩住她的脑部及全身。小兔射入她体内的子弹,是用一款名叫高震动大马士革钢的素材打造而成的斑鸠特制子弹。并非抗魔素材的这款子弹虽然对魔法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却能带给人体超乎想像的「疼痛」。它的杀伤力与一般子弹不相上下,但由于具备一接触到人体体内的磷酸便会发出剧烈振动的特质,因此只要子弹命中骨头,就能经由骨骼神经直接将振动传导至脑部,进而造成剧烈痛楚。
那是一股难以想像竟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剧痛。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咕啊啊啊啊啊啊!」
「唔……啧……!」
樱花在与梅菲斯特的交手过程中,一直默默承受着非比寻常的剧痛。认为跟心灵的痛楚比起来,肉体痛觉根本微不足道的樱花始终咬紧牙关。
相对的,梅菲斯特则是难堪地又哭又叫。放声大喊「我连一秒钟也忍受不下去了!」的她,终于从背包里抽出一张蓝色符咒。
那是逃脱用的符咒《灵体化》。亦可称作灵魂出窍的这门魔法,是除了附身以外,唯一能帮助梅菲斯特脱离肉体的方法。
一条歪七扭八,几乎单靠肉眼就能辨识的邪恶灵魂,从樱花的体内迅速游离。
斑鸠就是为了营造出这种局面,才把大马士革钢制枪弹交到小兔手上。
施展完灵体化魔法的梅菲斯特,魂魄呈现出宛如幽灵般模糊不清的姿态,边制造出时空扭曲现象边快速飘往上空。
(——你休想逃!)
小兔扳开枪机,猛然拉扯退出弹壳。空弹壳发出金属声响掉落在地板上。
小兔在退出闩柄的状态下固定枪身,并用左手伸向腰带抽出一发子弹,直接装填完毕。装入步枪的,是一颗带着蓝彩的银色子弹。
又名灵银弹的这颗子弹,是除了对不死族有效以外,也能对灵体造成伤害的特殊弹。俗称灵银的材质存量极少,它是一款在魔女狩猎战争以前,因为被大量使用于对抗吸血鬼的大规模战役,最后终于被开采殆尽的梦幻材质。
至于斑鸠为什么有办法制造出这种东西,对小兔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因为只要有这颗子弹,以及这把继承了祖父精神的步枪『白色死神』,就能射杀那只亡血灵。
「…………」
梅菲斯特的魂魄已逃至天空的另一端。
挟着肉眼所无法追及的速度,一边左右摇晃,一边不断往上空攀升。
小兔深深地吐出一口白浊的气息,静静屏住呼吸。
一暂停呼吸,自己的心跳声随即传人耳中。不可思议的是,现在这阵心跳声听起来竟格外悦耳。
再来只要收拾敌人就好。完全没有迷惘的必要:心情舒畅到极点。呼吸节奏稳定、脉搏也很正常。
脑袋冷静、内心火热。再加上步枪形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最棒的状态、绝佳的动机,以及最顶尖的武器一应俱全。
再来只要把自己的全副心力倾注于枪身,毅然击发。
(事情——就这么简单!)
扳机轻巧,心情雀跃不已。
枪声宛如礼炮一般,响亮地冲破云霄。
远方天边,传来一阵亡灵的哀嚎。彷佛与飘浮在暗夜的月亮重叠一般,噬人魂魄的恶魔再也无缘回归自己的肉身,就这么无情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樱花熬过几近令人发疯的剧痛,意识虽然模糊不清,却仍勉强睁开双眼。她的视觉与听觉都不甚清晰,有种自己好像下一秒钟就会陷入昏迷的感觉。
映入视野的是满天星斗。这情景让她得知自己呈仰躺姿势倒卧在地。
只是就算察觉自己躺在地上,她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一边眺望高挂于天空的美丽明月,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还真是好久没像这样由衷地感到疲惫不堪了啊……
(……好想、睡……)
她准备连同垂下的眼睑一并关闭意识。只不过眼睑是顺利阖上了,但却突然有种身体一直遭到外力摇晃的感觉,她只好疲倦地睁开眼睛察看。
原本漂亮的星空夜景,突然换成好几张格外吵闹的人们脸部特写。
「喂,凤!你没事吧!?喂,快回答我啊!」
「她还有呼吸吗!?快对她做心脏按摩,啊啊,还有人工呼吸,这这、这、这下该怎么办啊草薙!?」
「你可不准给我死在这种地方喔!我已经完成分解术式的任务了!我还要当着你的面炫耀一番,所以你绝对不能给我死掉!」
「好啦吵死人了吵死人了闪开闪开。她还有呼吸,脉搏也很稳定。但为求慎重起见,还是找药师过来比较妥当。既然挨了那颗子弹,相信她的心脏必定非常疲惫才对。」
只见虾兵蟹将小队全员到齐,相当担心地低头看着樱花。甚至连斑鸠都在不知不觉之间来型现场。由她一手握着手枪的模样来看,大概是为了预防万一而躲在暗处待机吧。
(……话又说回来……)
真是一群吵吵闹闹的家伙耶,她发自内心这么想。然而得知他们都如此拚命地担心自己的安危,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反感。甚至不禁萌生出想要永远这样看着他们的念头。
樱花在内心暗自苦笑。
(我还真是……没出息啊……)
樱花一方面嘲笑那个完全放松的自己,一方面终究还是不觉得讨厌。只是感觉让他们再这样继续看下去实在有点可怜,于是就鞭策几乎快中断的意识,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放心吧……我还活着……不必……担心……我。」
她讲完这一句话,随即阖上双眼。
樱花一边将众人由衷松了口大气的神情刻画在心中,一边静静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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