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学校当局及学生会正谋划以强权废除我图书部,审查我部珍贵藏书,企图将我部藏书中“与青年相称”者割予校图书室,其余书籍一并销毁。此举与我等知识分子所唾弃之焚书行为无异,其目的除言论镇压与思想控制之外绝无他意。时至今日,校当局已是压迫学生自由之暴权,甚之,学生会业已沦为为官僚主义下的独裁机构。为向校当局及学生会之腐败抗议,怀有自由正义之心的我等于此宣布:本日起进入无期限绝食抗议。坚决反对废部处分!」
图书部抗议书
我被领进了黄昏中的办公室,也就是说我之前干了什么,又或是我将要被干些什么。鉴于站在我面前的老师本人比我看起来更像个不良,前者的可能性相当低。
坐在桌子上的班主任高田老师的容貌与其他年轻的女教师无异,但其言辞态度又或是服装则完全就是不良。传闻中(别人交谈时随意听来的)的高田老师似乎真的在街上混过,作为生物的防卫本能也警告着我“面前的人物有道上的经验,不要违抗为好”。
枥木的男高中生在不良们的压迫下领悟了“不反抗,不屈服,最开始就不应扯上关系”的三不运动,用以保护自己的生命。但面对教师时,最重要的“最开始就不应扯上关系”便无法实行。而这样一位不良教师,唐突地对我下了命令。
“白根我看你挺闲的,加个社团罢,我在那当顾问老师。”
“……是为什么?”
“因为快要废部了。”
啊,是那种人罢,那种一面为了社团的存续而拼命召集新生,一面为了“赢下来就能免除废部”之类的条件而不断挑战强校的家伙。作为不良的高田老师会喜欢这种桥段也是应当的。真青春啊,虽说我不感兴趣就是了。
“顺带一提是图书部。你入部吧”
坚持着三不运动中的“不反抗,不屈服”,我模糊地回答着。
“那个…虽然我没有这方面的意愿…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入部呢?”
“要是部员走光了那废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有个新生死活希望有人能入部”
“所以为了那个人,老师无论如何都要让图书部存活下去…这样吗?”
“不,我个人还想早完事早走人呢,当顾问麻烦的要死。”
明明是个不良却说得如此痛快,反而让我的好感度上升了。但作为教师来讲就不太…
高桥老师皱着眉,接着说道
“但那家伙为了抗议都放出绝食宣言了啊。”
“绝食?一高中生为了抗议废部…去绝食?”
绝食抗议,即主动断绝进食行为,喊着“这可是会死人的哦?就在你眼皮底下饿死了哦?那样你们会相当难办的哦?”将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从社会的关注者中博取同情的非暴力不合作手段。有些女生之间流行着“进食禁止”之类的减肥方法,实际操作起来远比嘴上说来的困难。营养失调暂且不提,饥饿而死的危险的确存在。一般而言,高中生没人会这么做,毕竟还在成长期嘛。
“就算说要绝食,也只是嘴上说说来威胁吧?”
“我这么想的时候那家伙真就开始绝食了。今天总算扛不住昏了过去,校医打算往医院送的时候,丫还从医务室跑出来了。”
都营养不良饿昏了还能从医务室逃出来不去医院...玩真的啊这是
“所以说你赶紧入部”
“我还是不明白啥叫‘所以说’...”
“毕竟学生要是真饿死了学校这边也没法收场,就只能取消废部。但也不能把刚入学就搞绝食抗议的学生散
养着不管对罢?所以你入部之后就负责去看住那家伙别再出什么岔子。”
“老师你负起责任去监视不是更好吗?!”
“不要”
“为啥啊...”
“太麻烦了”
果然就是个混混罢这魂淡老师...
“要这样的话,把那个新生直接拉去医院打点滴,态度强硬一点直接废部不也是个法子么?”
“打算这么干的可有一堆人。但那家伙可是入学考试成绩第一,学费全额免除的特待生啊。死亡,生病,一蹶不振,直接退学,特待生摊上哪样学校可都不好受。不能为学校提供顶尖高校合格生数量,特待生可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啊”
不管怎么说,这所私立高中的普通科一直以来都是偏差值挺高的升学向高校。能在入学考试里考到第一的绝非等闲之辈。也正因如此才能把废部处分撤销罢
但不知为何,高田老师正用一种不愉快的恐怖眼神盯着我。
“我说啊,你要是已经消沉下去的话,这边可是挺难办啊”
“诶?”
“我手里可是有内部资料的。你小子中学的时候在篮球部...是在那待过罢?那为什么不进篮球部?那边的顾问老师可都找到我头上了,整的我脸都不知道往哪放晓得不?”
仿佛被不良拿枪顶住脑袋一般,我挪开了视线,语无伦次地回话
“没、不是,虽然我不讨厌篮球,但比起社团感觉还是学习更重要...要是打球累倒了就没法学习,更拿不到大学推荐的资格....”
高田老师盯了我一阵子,稍稍叹了口气。
“你小子课间的时候一直拿着本书读吧?所以才让你进图书部,没什么坏处不是么?”
“不是...那个说是读书...”
在学校休息时间里把书拿出来的家伙,绝大多数都不是为了读书。虽说能记住书里的内容,但也并非是在埋头苦读。如果在家里读书,应该会花一倍以上的时间细读才对
所谓图书,不过是为了在独自一人时也不至于落为笑柄的[防壁]。
如果每次都选择装睡就会被怀疑是否是装出来的,但真的睡过去后也可能成为被嘲笑的对象。话虽如此,自习到最头也只能落个书呆子的名号,成绩掉下来后也会立即成为班级的焦点。是故书才是最好的防壁,上点心就连巨人也能挡下来。
但说回来...为何学校的“休息时间”反倒成了最让人心累的东西呢。
“你要是觉得让我丢了脸对不起我,就去图书部教室跟部长说‘废部取消了’,然后就给我入部。文化社团怎么着也累不着你。”
我真心半点都不觉得高田老师是个坏人。
为了不再深入篮球部的话题,以及文化社团就算有幽灵部员也不会被多说甚么,再加上并不讨厌读书——基于以上理由,勉强说了句“我明白了”后,我离开了办公室
这所高中以不大的面积容纳着大量的学生。在无数次的扩建与改建中,几栋楼之间的道路渐渐成了迷宫一般。即使快要在这座写作学校的地下城里迷失方向,我还是朝高田老师所说的部室楼前进着。
在现实的地下城里寻求邂逅绝对是搞错了甚么。喊着“不想遇见人啊”的家伙不也有么。
就在我抬脚走进连接部室楼的走廊时。
“哟,白根”
有谁在背后喊道我的名字。
转过头去,两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跟在我身后。
说真的,在写作学校的地下城里,邂逅的往往是最不想邂逅的对象。
叫出我名字的是与我曾在同一个篮球部的同级。虽然不想回忆起来,但记忆中他叫藤冈。虽然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但我和他既非同伴也非友人。
“哟…”
我只能尽量不去和他对上视线而回答着。
“你难道没进篮球部吗?”
他随意地笑着,混着几分污蔑的颜色说出“是没进吧?”,像是在轻视我一般。是被害妄想太强烈了吗?
“……我打算好好学习,毕竟想要升学….”
“你这样说不定才是正解啊,我也正烦恼这事呢——”
他随口附和着,说了句“再见啦”便与另一个学生走向了体育馆。仔细看来,两人都拿着运动包。即使是正烦恼着,他们也要加入篮球部么…
妈的..别老装成很熟的样子来搭话啊..
虽然如此想着的我估计会被认为是相当不妙的家伙罢,但我也有自己的理由。
中学时期,我和那家伙是篮球部的正式队员,也是队友。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大体都不愿意回想起来),我在班里变得飘飘然了起来。即便如此,我也认为藤冈是我唯一的友人和伙伴。没错,我自认为是那样。而在初三的某个夏日,打破我幻想的并非一只右手,而是藤冈的话语。
那天,我坐在厕所单间里解决自己的生理需要时,藤冈和另一个篮球部员走进了厕所,终于展开了对我的议论。
“我说白根那货是真心烦人,明明是个死宅还来打篮球什么的”
“就是啊。干脆唔理(无视)他得了?”
“但要是给他整休学了之后夏天的比赛就麻烦了,毕竟首发选手没了教练得疯了吧”
“啊——说的倒是”
“那就等他退役之后在说吧,虽说更麻烦了”
两人嬉笑着放完水,走出了厕所。
明明应当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伙伴的家伙却能放出那样的议论。
收到了此等打击的我只能呆坐在马桶上。
不过万幸,“厕所冲击”时间发生在了初夏,篮球部幸而能在夏季比赛中顺利败退,我也能够由此隐退。之后便打着“为了考试而努力学习”的大义名分,在一切课余时间里戴着耳机读参考书。终于,借着耳机隔绝了一切外部联络,只一味地放着周围的家伙绝不会听的音乐。
总结来说,我一瞬间明白了脑海中的朋友和真正的朋友间的区别。
即使我不在那他们也能玩的相当高兴,即使我不在他们也不会向我搭话,只要我不发消息,那边同样不会主动联络这件事也得到了证明。所谓初中生的人际关系,大都会在校内终结。我的友人也是如此消失了。或者说在我的周围,原本便没有一名朋友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我也不善言辞,只是自作自受而已。
但依然有一件事我无法原谅。
为何刚才藤冈却叫住了我?
我对你来说不应该是“烦人的家伙”吗?不应该是“无视”的对象吗?
如果去嘲笑他人的阴暗面,就给我做好要杀死对手,或被对手杀死的觉悟啊。你就只敢对我挤出这些话题吗?就这?不去攻击别人就无法维持你们的“友情”了吗?所谓“友人”、“伙伴”之流若都是这种货色,那不要也罢。
于是我选择了孤独的生活。
高中里存在着名为“学院阶级”的等级制度
我毫不犹豫地坠入底层阶级。不与谁交流,亦不与谁玩闹。收敛起气息,蜷进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
相当寂寥的青春对吧。不过比起被顶层阶级吃干抹净,或者加入某个团体最后被大婊特婊这类悲惨的命运,维持现状就足够了。就算有人选择将我当作笑料,他们的闲话也只会被耳机中金属乐的轰鸣打碎。书本则足以挡住他们那令人生畏的目光。
即使班里没有同一所初中的家伙,篮球部员应该是有的。藤冈应该早已将“白根他中学的时候就烦的一批,况且还是个死宅诶”之类的文字大肆散播了罢。那家伙比起三餐,更喜欢嘲笑他人也说不定。
就这么被污杂的情绪污染着灵魂宝石,我走进了部室楼。这里或许已经展开了魔女结界罢。
楼里的设备比起其他楼来说不大能拿上台面,是座并不漂亮的校舍。但却十分清静。
走上寂静无声的二楼,便能找到高田老师所说挂着“图书部”木板的教室。部室就是这儿么。
或许是因为灵魂宝石已经相当污浊的缘故,我不带半点紧张,反倒是迁怒一样敲响了屋门。等待了几秒后并无反应,便再次敲门——依然无声。
“失礼了”
粗暴地拧下把手,门并没有上锁。
门后是间像资料室、藏书室、书库一样的房间。约莫一般的空间被梳齿一般并列着的钢制书架占据,海量的藏书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另外一半的空间似乎是为了阅览这些资料而存在的。中间放着钢管椅和折叠式矮桌,继续往里是覆革的沙发。右墙边不知为何有架老旧的钢琴,像是完全没被弹奏过。钢琴的盖板上摆满了书与册子,应该也用作书架了罢。角落里摆着瓦楞纸箱或者别饿什么箱子,旧式的打印机与笔记本电脑置于其上。
房间杂乱且了无生机。
而她闭着双眼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在小睡。但比起小睡,不如说是更加安静的冥想。
仿佛是贫民窟开裂的混凝土缝隙里绽开的,雪白的孤花。
虽然是微妙的比喻,但这间部室与她放在一起,的确是这样的感觉。
女生制服的外套正挂在椅背上,余下的是她穿着洁白的衬衫与绀色短裙,以及学校指定的黑裤袜的身影。在这所学校里,“真正的女生”会解开第一颗扣子,系上自己的缎带,她却正经地系着学校所发的绀色丝带。
如果她坐在公交车或电车的对面座位上,整洁的容貌必然会让男性不由得去多看几眼。亮丽的黑色长发被朴素的发圈束在脑后,绑成一丝不乱的马尾搭在衬衫上,雪白的脖颈显得更为炫目。
含苞待放的胸膛与女高中生膝上令人心动的裙裾,从其中窥见的腿部修长而苗条。不论如何形容,都是华丽的身形。
听起来虽然是笨蛋一般的感想,但她的身姿确实已是比清纯更上一层的高洁。仅是看着,直到刚才还相当污浊的灵魂宝石就被完全净化了。
这…这么漂亮的姑娘会干出节食抗议这种傻事么?…啊,是我多想了。写有“坚决反对废部!绝食抗议决行中”的宣传板正挂在她的身前。
我老实地吃了一惊。
能让高田老师感到棘手的问题生,在我心里本是个彻头彻尾的古怪的天才男生来着,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女性。
就在我仍在硬直中时,那名美少女缓缓张开了眼睛,用澄澈的眸子捕捉到了我的身影,用稍有惊讶的样子歪了歪头。
“你是....”
“......是?”
“你是那时候的...”
那一瞬间,少女的腹部发出咕噜的一声悲鸣,时机掐的太过精准以致我差点跌了个跟头。
她闭上眼睛,“咳咳”地清了清嗓子,用食指敲着纤细脖颈上挂着的“绝食抗议决行中”宣传板。随后锐利地瞪视着我。
......绝对是饿了啊。
“你是什么人都无所谓,想说服我是徒劳的。我不会吃任何东西,也不会去医院。要么我在此饿死,要么学校取消废部处分。”
强烈的决心伴着正经的言辞,随理性的声音一同传出。与此同时向我涌来的是自心底而发的敌意。
啊,我大约是被当做老师和校医派来的打手了罢。我的确是高田老师派来的,所以对了一半。
从她瞪视着我的澄澈眼眸中,却感受不到多么强大的力量。原本她的皮肤就相当白皙,营养不良使她的气色显得越发不妙。
即便如此她依然相当美丽。怎么说呢,像是在高原疗养院中病弱的大小姐,或是说堀辰雄的《起风了》一般。虽然疗养中的大小姐不会挂着绝食抗议的宣传板就是了。顺带一提,吉卜力的《起风了》我还没有去看。(译注:《起风了》是日本昭和初期作家堀辰雄所作小说,描写了主人公陪伴身患绝症的妻子在山中疗养的故事。吉卜力以此作与堀越二郎的经历为原案创作了动画电影《起风了》)
“那个?只是顺带的问下...已经有几天没吃东西了?”
“到今天是第一周”
“是真要找死么...?”
我还没从这一震撼中缓过神来而低语的时候,她接着淡淡地答道
“盐水姑且还是在喝的,大概还能撑个两周吧”
“......我听高田老师说你今天可是昏倒了啊”
“没错。但绝食抗议从饿倒开始才是动真格的哦,只有这样才能传达出我的决心。”
正如她所说的。若不是她饿昏了,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即便如此,我却的确找到了在现代日本染上营养不良这种罕见病的少女。
“说回来你为什么来这里?为了尽量延长斗争的时间不能浪费卡路里,请长话短说。”
“啊,说的也是。我是打算入部的白根与一。高一五班”
听到这话的她惊了一下,随后稍喜悦地浅笑起来。
“是这样么...白根同学。是白根同学啊...”
“嗯?”
“没事,我最初还认为你是敌人。抱歉之前用了那么失礼的态度。我是高一二班的黑羽瑞穗,图书部部长,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那事不宜迟,你从现在也只喝盐水开始绝食吧。既然打算入部,自然不希望社团被废除对吧?”
我更不希望有饭却吃不下,于是切入了正题。
“高田老师那里来了消息,废部处分好像已经取消了的样子。绝食抗议就到此为止吧?”
名叫黑羽瑞穗的少女从惊讶中欣喜地闭上双目,握紧拳头,长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是我的胜利呢”
“真...真是太好了”
“胜利了。真不错啊...这就是胜利”
少女品尝着胜利的滋味,像击败了最强吸血鬼的少佐一样喃喃自语。我拉住她,赶忙从包里拿出当作紧急食粮的能量伴侣。(译注:日本一种多营养型的即食食品)
黑羽见到这架势眯起了眼,仅仅如此我便能预想到数秒后的未来。我向来不相信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边投以友好的视线一边将他人的不幸当作笑谈的家伙可不在少数。但从这名女性澄澈的双眼中,似乎真的能够读出话语。
“我不吃嗟来之食。”
看吧,她就是如此重视尊严,但你可都营养不良了啊姑娘。
“别客气了赶紧吃吧,又不是免费的。200圆。”
我并没真在意那200圆,但大多数人不会无故收下他人的恩惠,我也一样。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果然是这样,只要说到收费,她便坦率地接下了我递出的食物。
她的手指也是洁白而纤细。
黑羽吃起收到的能量伴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纵使脚下使不上力而差点摔倒,她依然走向书架,从架上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来。
“好了,那现在就开始入部考试吧。在那边坐好。”
“入部考试?有那种事情的么?”
“对。之前不知为何没想入部的人却要进图书部。这是为了排除他们。”
啊,是那样么。有那种不管怎样都想和这姑娘拉近关系的家伙来过吧,就算是能做出绝食抗议的怪人,但长得好看就无所谓了。可爱即是正义,帅气亦是正义。啧。
“都要考什么?”
“议论文和面试”
“议论文和面试?这儿是甚么公司么?”
无视了我的吐槽,黑羽把书放在桌面上让我坐下,随后坐到了我的对面。
仔细想想,这说不定是个机会。考试中故意不及格,就能跟高田老师说“入部申请被人家拒绝了啊——诶嘿(笑)”,顺理成章地摆脱监视任务。
抱着“跟这么漂亮的女生呆在同一个社团不是男高中生梦想中的情节吗”这类想法的人一定是有的。但仔细想想吧,如果处在学院阶级最底层,永远在教室里孑然一身的阴暗男近了图书部这件事被班上的其他人知道了呢?
“那货肯定是冲着女人才入部的”“口区真恶心”“黑羽同学那么漂亮的女生...真可怜”
反过来,上层阶级的家伙就能光明正大地说出“那孩子真可爱啊,我打算入部了”,随后被其他人打趣说“你这人真差劲啊”“但不也挺青春的么”云云。
虽然很残酷,但所谓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
只能选择挂掉这次考试,然后被流放出去了呢。
“先写议论文吧。时间是二十分钟。”
“得嘞。”
我放下视线,读起发下的报告用纸上的题目。
「请就你所认为现代社会上存在的问题及其解决方案发表论述」
诶?想着图书部应该会出点文学相关的题目,反而考起批判精神来了?这玩意不应该分到社会科学领域么?
但你太天真了,这题目正中我的专攻。我毫不犹豫地提笔疾书。
“人的一切不幸都来源于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不懂得安安静静地呆在屋里。一个有足够的财富可以过活的人,如果懂得快快乐乐地呆在家里,他就不会离家去远渡重洋或者是攻城伐地了。”(译注:出自帕斯卡的手稿《思想录》)
伟大的哲学家帕斯卡如此记述。正如他所说,人的一切不幸都来源于不懂得安安静静地呆在屋里,也就是做不成家里蹲。人类邪恶的本质与社会的万恶之源,在许久之前便被他指出。
说到现代日本的价值观又如何呢?
从家中走向学校,努力获得知识,参加社团活动,一切与社交有关的活动都被定义为“好”。人类从帕斯卡的时代开始便毫无进步。
更甚者,在学校中只会社交的人却能够站在学院阶级的顶端。他们真诚的相信着自己高人一等,将下层阶级的学生视为劣等生物。就连纳粹也会被这样的种族主义所吓倒罢。
这种烂七八糟的社会真的值得人们去适应吗?
但问题却能够简单地解决。正如帕斯卡所说的那样,为了将不幸扼于摇篮之中,有智慧的人们非得安稳地呆在屋里不可,窗外的一切交给上层阶级的家伙足矣。这样一来学院阶级便会崩坏。欺凌就此消失,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理想学校社会终于到来。教育委员会和家长教师联合会也乐于见到这种局面吧。最坏的情况下,学院阶级的上位者们失去了贬低的对象,自然地分裂开来,产生出新的阶级社会。那时欺凌或许依然存在,但不必担心,毕竟我不会在那儿生活。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法亲眼见证上位者们丑陋的内讧了罢。
笔下虽有万千话语,但纸张已经写满,只得作罢。我将写好的论文递给了黑羽。
不管怎么说,这女人终归是上层阶级的人物。既然本人是美少女,虽然方法有些粗暴,但只要想要守住自己的社团的话,这篇文章就会被毙下来。
正如我所想的那样,读完文章的黑羽摆出了僵硬的表情。
“这...写的相当过分啊,各种意义上。”
“就算过分也是我心中所想,没必要对自己的本心说谎吧。”
黑羽不知为何,突然地微笑起来。
“不过大部分地方还是言之有理。哼哼,我很中意”
“!?”
“怎么了?”
“不,不是...”
居然被理解了啊喂...这人是真心不妙。虽然我也没有说她的资格。
总而言之,我越发无法了解黑羽的性格了。
入学考试成绩第一的超优等生,外表像是清秀而认真的大小姐,但也是用绝食来抗议废部的怪人...还拥有着能够理解我腐烂不堪的文章的感性...完全是个谜团。她给我的印象,并不是单纯的怪人。
名为黑羽的属性不明的美少女用洁白的指尖,将被我愤世嫉俗的铅字染为漆黑的报告用纸收进文件夹里。
“那现在开始面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找工作么这是...”
“废话,减分”
“淦诶”
“暴言,继续减分”
减分倒是无所谓,但这样下去就没法聊了。
“啊——真心麻烦。我叫白根与一,高一五班的。兴趣爱好...是读书”
“不是让你作这种唐突的自我介绍,是要你讲讲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自身的长处,热衷的事情,交友关系之类,用自己的语言好好说出来。不说到这份上就不明白吗?”
这完全就是压迫面试吧。嘛算了,反正已经确定得提桶跑路了。
“长处...没有特别擅长的”
...我担心起了未来真正进行面试时的情景。但要是真口若悬河地说出“我就是思维敏捷运动万能,合作精神爆表还愿意挑战一切难题”来彰显自己与日本文化所崇尚的谦逊正相反的精神,人事部的各位会怎么想?那些能堂堂正正讲出自己优点,高呼着“我就是现充!”的大抵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人物罢,讲真。
黑羽接着向我提问。
“那有什么热衷的事情吗?”
“热衷的...是篮球吧。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打了”
“交友关系如何?”
“窄而浅”
“具体到什么程度?”
“大概水平直径一米,垂直高一米七左右?”
也就是只能安下我一人的空间。
听到这里,黑羽微笑着向我投来了像是感到悲哀一样的温和目光,似乎还混杂着几分喜悦。是那种人吗?从别人的不幸中感受到自己优越感而沾沾自喜的家伙?...妈的,别随便用那种眼神看人啊。
“换一个问题。简要描述下你今天一天的行动吧”
啊——这倒简单,本身就不复杂。
前四个小时是上课, 课间边听音乐边读书,顺便放出“别来搭话”的灵压。或者是敲着手机,把灵压改成“你们愿怎么说我都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是会在意的)。再有就是装睡。为了把那些以为我真在睡觉的嘲笑声排除出去,耳机是不能摘的。
午休就在图书室这一白天也不会有多少人来的秘境吃午饭。本来这里是禁止饮食的,但毕竟我也是迫不得已,他们应该也特许了吧?
虽然在教室里吃也没太大区别,但我还是尽可能希望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吃饭。
午休之后的两个小时还是上课。
准备放学回家时被班主任叫住,然后就到这里了。
以上。...就这些了。
简洁的跟黑羽传达了我这简洁的一天,她倏地眯起眼来。
“姑且确认一下...能再说的详细一点吗?”
“课堂内容?音乐种类?还是午饭吃了什么?”
“不用了。也就是说你没跟其他人聊过天,是这样吧。”
“啊没错”
“正如你在文章里写的那样,学校里的确有名为学院阶级的不平等社会,学生入学之后三天就会决定下自己所属的阶级。那你处在哪个阶级?”
毫不留情面地问出了最残忍的话题,为了掩饰屈辱我只好扯了谎。
“中间那块...吧?大概”
“中间阶层?明明跟谁都说不上话,写出那种文章还能在中间?”
“不、不是...不如说我算不上在这个体系里吧,我对无意义的社交又没有兴趣”
“那课间的时候莫非是不玩手机也不看书,既不装睡也不带着耳机渡过的?”
不妙啊,要是让她知道我被偷瞟着嘲笑这事就太残忍了。
“课、课间是我相当重要的娱乐时间所以...”
“也就是说,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迫不得已。你自我意识稍微有点过剩了哦。”
“......真烦人啊”
那种事情好歹我也知道,正是因为有自知之明才只能如此吧?
再有更糟的,上厕所回来后就能看见现充似的家伙坐在我的位子上跟旁边的人闲聊,虽不至于让我讨厌,但直到课间结束我都只能读着教室后面的板报,要么只能再去一趟厕所了事。
是这样吧?学校里的课间反而是真心最让人心累的吧?
“顺带一提,课间的时候我是一直在自习”
“...把学习当成兴趣那种?”
“不是。我不喜欢学校的教学,太过于无聊了。所以不管是课上亦或是课间我都在埋头自习来着。”
原来如此。我渐渐摸清这姑娘的角色了。
这位黑羽同学,是学院阶级中孤高的存在,所谓“独狼”是也。
在学院阶级中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也不与他人集群,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专心投身于热衷的事物。自然地,他们便成了顶层学生也不得不注目的存在。毕竟是才貌并存的人物啊。
即使说着讨厌教学,黑羽依然是入学考试的最优秀者,学费全额免除的特待生。果然,神明与人类之间本来就没有对等关系吧魂淡。
“算了,我的事先放在一边。既然这里是图书部,能聊聊今天你读的那本书吗?”
“中岛敦的《山月记》”
“感想是?”
“挺有意思的”
“从哪里觉得有意思?”
“...没什么深层的理由,有意思就是有意思也没什么不好吧?”
“秀才李征没能好好与他人交往,以诗才为自信之物而选择了孤独。但作为诗人亦无成就,如此渡过无数个屈辱的日夜,任由自己‘懦弱的自尊心’、‘自大的羞耻心’膨胀起来,最终变成了丑恶的食人猛虎......简直就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一样。你是这样想的么?”
原来她也读过这本书啊。也难怪,毕竟是名著。
黑羽说的没错。嗯,我说不定也会变成那头猛虎吧。
但要是说《山月记》中老虎的身姿是丑恶的话,究竟是如何丑恶呢?
老虎不是相当美丽吗?不是相当帅气吗?独行而食人,难道不正是自然界的王者,生态金字塔顶端的生物之所为吗?
......在学院阶级的金字塔中,猛虎却不知为何处在底层。
黑羽似乎从心底感到喜悦似的,微笑起来。
“我不晓得你是不是秀才,但你确实被欺凌了吧?”
“你丫别再笑嘻嘻地盯着我看行吗!?我没被欺凌!”
“所有被欺凌的人都会这么说哦。但你的情况以现代语来说是被无视了...用枥木方言来说的话,是‘唔理’来着?”
“被无视...虽然不是假的但我已经无所谓了!才不是什么欺凌!”
初三的那个夏天,藤冈那混蛋在厕所里嬉笑着说出的“干脆唔理他得了”是将我杀死的一言。去他妈的枥木话,净整些个阴间活来杀人。啊,刚才是群马方言么...
“......在学院阶级体系以外是我扯的谎。虽说没被欺凌,但我就是雷打不动的底层居民。有什么不好的?”
做好了被黑羽蔑视的觉悟,我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但转过头来,这样一来入部考试应该就妥妥不合格了。
就算是个怪人,这样的美少女也不可能让底层居民呆在自己的社团里。
多半会说“不想让相性不好的学生加入啊”之类的吧。
但黑羽哼哼地笑着,像是获得了最高的喜悦。
“底层居民。你是底层居民啊”
“对没错就是那样。所以说——”
“那在这里签上名字吧”
“...?”
黑羽递给我的,是从包里拿出的“入部申请书”
“我十分中意你哦。考试合格了。”
“......中意我?合格?”
“就是那样”
这、这有半点能让人中意的要素吗?为啥会合格?...我正要发问,黑羽掏出钱包,把能量伴侣的那二百圆放在我手里。触碰到她冰凉而洁白的手指时,我稍稍感到愿为之倾倒的气场。
于是我就这么混乱着在申请书上写下了年级班级跟住所,签上了姓名。黑羽即刻便将其收了回去。
“我去把申请书交给高田老师。姑且要声明绝食抗议结束,说实在的,也得向她道声谢。”
“啊、知道了…”
“这边的书可以随便读,但要好好对待书本。封面封底没有贴图书部的标签的是我个人所有,要特别注意。”
叮嘱了我这么几句,黑羽走出了部室。
拿到了合格判定,我便算入部了。即使是写下了那样乱七八糟的文章,控诉着面试时说出只会令女孩子作呕话语的自己,仍是入部了。
留在部室中的我边试图推断自己合格的原因,边从椅子上站起来,扫视着书架上收藏的书籍。
这里的藏书,似乎处在学校的管辖之外。只要贴有图书部的标签,就不可能在其上寻找到印有校名的贴纸。每本书都相当古旧。岩波文库所出版的更是封面损毁而破烂,只被胶带吊着一条命。
某个架子上收纳着没贴有标签的书本,应当就是黑羽的私物。虽然旧书的比例不输其他,却显出几分美丽。不难想到这些书即使在被翻阅时,也受到了精心的呵护。
不出所料的话,被读得最多的应当是…
《游击战争》《古巴革命战争回忆录》《南美丛林日记》《格瓦拉日记》
嗯?诶?这玩意是不是、不大对劲?
埋头苦读格瓦拉著作的...女高中生?
印着传说级别的革命家切·格瓦拉的衬衫虽说我也收藏着,他的事迹也从电影里听过一二,但在怎么讲我也没有读过他的著作。啊,别是因为“格瓦拉看起来很帅”所以成了单推人吧...果然帅哥就是正义么。
抽出一册黑羽的私藏,腰封整齐地叠在封面里。若是不小心污损了被如此精心收藏着的书本我定是死路一条,我便将其放回了架上,转而观察起贴有标签的书来。
封面有点微妙的书占了多数。也有不少小说,都整齐地分类码放着。在这之中,我留意到了一本像是小册子的印刷物。
标题是《腹腹时计》......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名字?那个、好像是、漫画版的焰酱跟着这东西造出过炸弹来着?纯粹出于兴趣,我拿下了那本劣质印刷的旧册子,翻开了封面。
......一言以蔽之,那是相当了不得的印刷物。
炸弹的制法随着图解一并在纸上说明着。说什么“只要有中学程度的化学知识,任何人都能做出炸弹”?这种信息不会真有人信吧。虽说焰酱的确作为中学生造出炸弹了吧...不仅如此,激进团体的组织方法,地下活动的行动准则,欺瞒警察的技巧这种更加不妙的东西,也在书中被详细地阐明出来。细看封面,更是能发现“城市游击队读本”的副标题在纸上跃动。
这就是昔日“活动家”们的书本。说穿了,这便是恐怖分子指南。
书上贴着标签真是万幸。要是没贴标签...如果是黑羽的私藏,就不得不跟高田老师报告了。但曾经拥有这本书的人,究竟是谁?
先弄这么多,后续有缘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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