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需注视前方
***
留在市区的京夜、塞泽及柚子穗、三人气喘吁吁地持续抵挡着鬼怪化身的攻势。
虽说一开始就明白对方是怎么杀也杀不完的军队,但加上昨天那场大战的损耗,造成他们三人的体能比原先想象更快濒临濒临极限。
三人再次背靠背,才能勉强维持住应战姿势。
而三人也都思索着同一件事。
还得再撑多久才行?
既无法移动,也无法逃命。他们的自尊心不允许对留在背后那座庇护所里头的民众见死不救。
三人只凭着一股绝不能就这样葬身在此的意志,持续奋战不懈。
「该死……我……我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别耍嘴皮子……集中精神应战……」
当柚子穗与京夜不禁开口咒骂之际,只见额头浮现斗大汗珠的塞泽仍竭尽所能从体内挤出魔力。
「现在只能相信草薙了……」
他虽架构了好几层用来抑制魔力损耗的术式,以最极限的高效率维持住防壁效果,但如今也已经到了临界点。
防壁开始迸现裂痕,眼看就快要崩溃。
京夜及柚子穗鞭策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架起手中兵器。
防御与攻击的间隔越来越短,就算真有办法反复运用,顶多也只能用个两次吧。
直到草薙哮制止他妹妹为止。
「——!?」
就在这个时候,聚精会神地构筑术式的塞泽突然睁大双眼。
视线对准突破防壁的鬼怪化身后方。
正当柚子穗及京夜也好奇究竟发生什么事时,两人均看见鬼怪大军的后方迸射出一道黑色闪光。
瞬间,鬼怪大军的后方发生一场惊爆。
爆风迎面洗脸,三人连忙为了避免被震飞而竭力站稳脚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晓得!有东西要过来了……!」
无视于心生困惑的两人,京夜微眯双眼。
「难不成……」
从爆炸浓烟之中,朝这边缓缓走来的那道身影,现场只有京夜知道那是谁。
简单的黑色装甲。
宛如爆风一般的压倒性力量。
身怀钢铁般的坚定意志,足堪称作守护神的相貌。
「……想不到居然活下来了啊……那个家伙………!」
京夜轻声嘀咕的同时,原本蜂拥而至的鬼怪化身已全数被扫荡殆尽。
仿佛鬼怪一开始就没入侵过城市一般,京夜等人看在眼里的风景,在转眼之间便恢复成原本应有的姿态。
那道人影则从庇护所前方的十字路口中心处,穿越漫天尘沙走向三人。
来者踩响沉重的脚步声,定睛看着京夜。
「——辛苦你了。草薙哮人在哪里?」
只见语调平淡,如同机器人一般的这名男子双手持枪——自地狱深渊重返了。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怒火攻心的哮挥剑劈砍凶煞。
全神贯注,命令全身肌肉只专注于劈砍动作,完全不考虑反作用力等效应,只是一味挥剑抢攻。
先前累积下来的伤害,以及体能的损耗,全都无关紧要了。
自己现在就只是一头为了斩杀此人——斩杀这个混账东西而活的生物。
「杀!我要杀了你!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煞则是笑着化解掉哮的一连串疯狂攻击。
他没有运用自己擅长的拨挡技巧,只是单纯地用鲁莽手段,对抗不顾一切抢攻的哮。
「垃圾!简直就跟垃圾没两样的招式!这种只凭恃满腔怒火的攻击,连刀路都称不上,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废物!但是——偶尔这样玩一玩的感觉也还不赖!」
「都是因为你,害我……!你觉得我到目前为止究竟品尝过多少次,体验过多沉重的挫败感吗!你明白树夕到底背负了多少痛苦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全都是你加诸在她身上的吧!」
凶煞弹开哮的剑刃,拉开两人的间距。
哮刨削地面叉开双脚,无视被弹开时的反作用力,强行起脚猛蹬地面。
一举一动全都欠缺精炼度,可是所有动作均饱含怒火及力量,意欲强行铲除一切障碍。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哮把大蛇传授给他的剑法忘得一干二净,只顺从自身魂魄的呐喊高举刀刃劈砍凶煞。
这么做当然不可能行得通。
面对凶煞那种以化解一切攻势为主轴的战术,这种攻击手段只是糟到不能再糟的坏棋。
不过——
「有所自觉才更加恶劣啊!」
凶煞却像是要摒退哮的怒火一般,也采用单凭蛮力的手法应战。
一脸乐在其中的样子。
凶煞乐在其中地与哮针锋相对。
「可别天真地以为能够拿自觉当做免罪符啊!你对树夕小姐的所作所为就只是强行灌输理念罢了!」
凶煞挥剑与哮的兵器交击,大声否定着哮。
尽管被对方一再说中自己曾扪心自问的疑问,哮仍推开凶煞的剑刃并吐露心声。
「所以我才为了救她,为了尝试透过我的自私让她得到幸福而奋战至今!为了将我的所有一切讲给她听……为了让她能够更了解我……我甚至不惜拖大家下水……结果却被你这混账东西给——」
凶煞轻声嗤笑着哮的主张,同时再次将他的剑刃压了回去。
「——你一直说我我我我!这就是你的本性!你的自我牺牲终究只是为了自己!方才你翻脸说要杀死树夕小姐的发言,就是最佳的证据!」
「……啧!」
「但是我敢断言——你杀不了她!纵使队友遇害,你也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妹妹下毒手!因为你就是那种人!无论讲出多冠冕堂皇的话,你就是会在关键时刻失去行动能力,丢下手中长剑!你就这样半途而废地赔上一切吧!」
哮在这次较劲中屈居下风,战乱魔剑的剑刃顿时嵌入哮的肩头。
夹带血红光芒的漆黑刀身削铁如泥,轻松贯穿装甲,在哮的左肩留下一道刀伤。
左肩虽然血流如注,哮仍发出自心海深处涌现的咆哮声。
「错!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牺牲掉队友及树夕的生命!」
哮左手紧握成拳头状,猛然挥拳击打银檞之剑的刀背。
草薙诸刃流金槌坊。是在短兵相接的状态下,透过击打刀背震开敌人兵器的技巧。
被冲击波震退的凶煞往后方跳跃,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乱无章法地挥舞剑刃。
以前交手时就已经确认过战乱魔剑的固有属性。
凶煞此举可留下斩击余劲。而无需哮吩咐,拉碧丝随即在哮的视网膜表面,贴上一层可助他看清魔力痕迹的分析滤膜。
只见在哮的行进方向上,有数不清的斩击余劲滞留于半空中。
凶煞在着地的同时向前伸出左手画了个十字,脚下瞬间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我想也是啦!因此你才成了我的敌人!我要先击败你,杀死那个可怜的少女之后,再回来取下被绝望打垮的你的人头,最后连你那些悲伤痛哭失声的同伴们也一并吃个精光……!既然你打算挽救一切,那我就将你企图挽救的所有人事物全部打入绝望深渊!」
魔法阵开始转动,一头金发受到魔力余波牵引而倒竖指天的凶煞,左手握成拳头状。
「——之后世界将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我一手打造的绝望庭院,将永葆五彩缤纷的盛开状态!」
凶煞发出了疯狂笑声。
休想得逞。
为了回避残留的斩击余劲。哮一鼓作气跃至80公尺高的上空,顺势收刀入鞘。
「哈哈哈——!你这样只会成为活靶哦,草薙!」
接着哮喷射魔力开始急速下降,凶煞见状也立刻挥剑。
瞬间,他残留在半空中的无数斩击余劲,一举朝向哮直飞而去。
这是头一次见到的手法。看样子凶煞似乎也有办法移动事先留下的斩击,当做远距离攻击扫射敌人。
但是——那又怎样?
「——火力全开!」
回应哮的怒吼,拉碧丝急速下降微调FM喷射器流,灵巧地闪躲迎面飞来的斩击。
面对数量过多而无法完全避开的斩击,哮选择直接挺身承受,但也继续提升下降速度。
拖着一条长长的鲜血帘幕,来到离地表约20公尺高的位置时,哮向前翻转身体。
同时竖起拇指顶着刀颚,将反弹劲势注入刀鞘及刀颚。
接着又顺带发动鬼之心得。
「草薙诸刃流——」
凶煞以毫厘之差抢先一步完成魔法阵,进而发动魔法。
「《绝望——」
凶煞咏唱魔法名称。
绝望属性的魔力浓缩至最高点,在魔法阵碎裂的同时泉涌而出。
哮也将刀颚及刀鞘的反弹劲势累积至极限,配合回转的时机一鼓作气抽出刀鞘。
「——贰式螳螂坂!」
「——树海》!」
哮施展的是在发动鬼之心得的状态下,融合螳螂坂与天之邪鬼这两门剑技的绝式。乘载全身体重,再加上回转与自由落体效应提升威力的神速拔刀。这是做出只要发动鬼之心得便有可能办到的判断后,哮临机应变创造出来的新招式。
——相较之下,凶煞则是施展了召唤魔法《绝望之花》的大魔法版本。
由于哮的攻击还需要跨过一段距离才能命中凶煞,因此凶煞的大魔法与哮的剑刃产生激烈交击。
《绝望树海》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一道异形森林的——浊流。
这门魔法十分单纯。就是从唯独身怀『绝望』属性魔力的魔法师方能接触的,来路不明之神话世界当中,不分青红皂白地持续召唤魔法生物前来。
黑玫瑰状的异形、令人联想到鲸的巨大异形、外表如同阿米巴原虫一样、会发出诡异鸣叫声的异形浪潮、数量多达数千匹以上的巨大独眼蝙蝠大军、拥有章鱼头的异形巨人。(某蛙:阿米巴原虫——单细胞动物的一类,身体形状常变化,又叫变形虫。)
上述一切均仿佛水坝溃堤一般,由直径5公尺左右的窄门里头被释放出来。
虽然哮使劲浑身解数的一击直接命中炸开的异形浊流,但即便是在超音速状态下施展的诸刃流绝技,也不可能击退数量如此惊人的异形大军。
浊流无穷无尽地袭击哮 。
浊流与哮的一击原本平分秋色,不过魔法仍逐渐占了上风。
《——想用魔法击败我们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股浊流终究是魔法产物。
《黄昏赋法。》
——在拉碧丝的固有魔法前,只会形成反效果。
散发琉璃色彩的刀身,将倾巢而出的异形全数吸收殆尽。
因此,在拉碧丝面前可说是不堪一击。
瞬间吸光眼前所有魔法效果的哮穿越异形浊流,纵身跃至凶煞头顶。
《——这一点我们也明白啊。》
不料,伴随着战乱魔剑的人格,暗夜的这声嘀咕,拔地而起的凶煞已然来到哮眼前。
其刀身则蕴含着夹带血红色彩的魔力。
《赫兹宁格血战》——是令使用者陷入疯狂,进而发挥出非比寻常之身体能力的强化魔法。面对使用了连亚音速都望尘莫及的鬼之心得的哮,双眼血红的凶煞发挥出毫不逊色的速度,自腋下祭出一记轨道变幻莫测的突刺。
贰式螳螂坂因与《绝望树海》强碰的缘故,威力及速度均已减弱。《黄昏赋法》也无法连续使用。而假如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施展秘奥义的光速剑反击,则会造成自己的身体在出招瞬间就被反作用力炸的粉身碎骨。
于是哮运用拔刀术发动的一击,与凶煞的超音速突刺相互交错。
刀身彼此摩擦、两人在迸射的火光中怒目互瞪。
到了两者只剩挥刀互击之时——
《宿主!》
——听见拉碧丝呼唤的哮立刻解除鬼之心得。
思绪、速度均恢复正常。
听见拉碧丝声音的那一瞬间,重拾理智的哮随即一鼓作气扭转身体。
「——!?」
凶煞不禁面露惊愕神色。
草薙诸刃流怪火萤。是利用对手的力量卸劲,并将卸劲所产生的反作用力纳为己用,强化己方攻击威力。
《可塑性物质——解放。》
凶煞祭出的突刺与银檞之剑的刀身摩擦,就此掠过哮的身体。哮则利用卸劲的威力,顺势一刀砍中凶煞的腹部。
极端单纯的反击。对手速度越快,哮所能造成的伤害也会愈加倍增。同时拉碧丝又释出方才吸收的魔力,更进一步强化剑技的威力。
——咕喳!
凶煞的身体被拦腰砍成两截,上半身飞往九霄云外。
感受到这一击确实得手的哮,气势凶猛地准备着陆。
「唔!?」
但在哮的着陆地点——不知为何居然还留有凶煞的魔法阵。
是陷阱。凶煞料敌机先而提前设下陷阱。
魔法阵应声碎裂,从里头冒出一只令人联想到豪猪的异形生物。豪猪发出刺耳的诡谲叫声,摇身变成一座漆黑的剑山。
「啧——!」
来不及采取闪躲行动的哮,身体硬生生被剑山刺透。尽管勉强避开要害,剑山却仍旧贯穿了哮的右肩及大腿。
提剑刺杀企图展开追击的豪猪型魔法生物后,哮十分狼狈地着地。
他以剑支撑身体,呼吸格外急促。
「呼……呼……」
方才那一击有得手的感觉。
确实已杀死那家伙。
——但哮却非常清楚,这类确信对那个人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在离自己背后约10公尺远左右的位置,传来一阵翩然着陆的轻快皮靴声。
哮并未解除临战态势,就此紧握剑柄转身查看。
他再也不会感到诧异。
只见绝望仍旧若无其事地站在眼前。
「嗯哼,你的身手进步了不少嘛。上次输给我必定让你感到非常不甘心吧。」
「……………………」
「我承认,在剑术造诣上我不是你的对手。啊啊,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但也太有趣了!就是这样才对嘛,鬼怪杀手的后裔!」
张开双臂,宛如舞台剧演员一般装模作样地表现喜悦之情的凶煞,令哮越看越不爽。
原本渐趋冷静的魂魄,又再度涌现出鬼怪的特质。
再度染上愤怒的色彩。
现在完全无暇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杀死他。总之只能够让他粉身碎骨。
非得加快动作、赶紧彻底杀死这个混账东西不可……现在哮心里只需要有这个念头!
咬紧牙关、双眼映照出鬼怪魂魄的哮举起手中长剑。
但就在这个时候。
「……?」
他瞥见有个绽放着耀眼光芒的物体,自被鬼怪吞没的市区那边跳起。
哮皱起眉头,定睛追看那个物体的动向。
那个物体蹿升至高空。接着笔直朝这边下降。
其轨道宛如追击的炮弹一样。
「继续开打吧!我也不打算保留实力啰!」
凶煞浑然不察。他画出魔法阵,以手指轻弹剑尖,整个人兴奋地微微颤抖不止。
夹带光芒的物体开始急速下降。
往这边——不对,是不偏不倚地朝向凶煞的正上方直落而下。
「来来来,就让本人亲自教导你何谓真正的绝望——
——哔!」
在讲完这串心花怒放的台词之前,那个物体直接命中凶煞。
当凶煞发出「哔」这么一声奇怪的悲鸣之后,哮目睹到凶煞的头部被一个黑色拳头状物体击碎的光景。
强烈冲击在山丘上轰出一个巨大陨石坑。
就连哮也不禁怒气全消地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视野遭到尘烟遮掩,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究、究竟是怎么搞的——!?」
当哮发出惊呼的那一刹那——黑色拳头已然临近眼前。
拳头令哮的脸颊彻底扭曲变形,就此顺势击飞他的颜面。
一头往后飞了出去的哮,整个人沿着地面弹跳了好几下。
等到被打飞的拳劲消散后,哮这才用手捂着脸起身查看。
只见伫立在眼前之人正是——
「草薙,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立刻去完成自己的目的!」
身穿漆黑盔甲——怒气腾腾地直瞪着自己的最强之人。
在麻烦拉碧丝治疗脸部肿胀伤势的期间,哮开口叫出此人的名字。
「铁队长……原来您还活——」
「蠢材,快去找你妹妹!」
看在哮的眼中,额冒青筋破口大骂的铁隼人,远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还要可怕。
而受到这声激励的哮,顿时双肩一震并合上嘴巴。非但怒气跟着消散,重拾冷静理智,甚至还吓得脑袋陷入一片空白。
隼人转身背对哮,迈步走向被捣成一滩肉泥的凶煞。
「不要为了这种无聊的对手而分心。撇下你的怒火,最起码现在你并不需要这种怒气。」
「…………」
「只需注视前方。如同你这一路走来一样继续勇往直前。」
「……………………」
「你的怒火由我一肩扛起。」
隼人转动手枪,自腰际枪套拔出另一支银色的噬魔圣物。
一抹白银色彩渗入黑色装甲。
他的背影毫无迷惘、更无软弱。
看起来就是那么雄壮、那么威武。
「去吧。证明你的律(自)法(我)是正确的给我瞧瞧!」
铁隼人身缠猛然席卷现场的黑色及银色魔力,以其雄伟的背影担负起哮的满腔怒火。
哮并不晓得他这背影截至目前为止,究竟背负了多么沉重的责任。
然而他的背影蕴含着深不可测的霸气及信念,曾与他交过手的哮深知这一点。
哮紧握双拳,微微低头致意。
「…………感激不尽…………!」
哮趁跳跃的同时喷射魔力,就此退出战圈。
他往回看,将隼人的背影烙印在眼帘之中。
哮从未见过那么可靠的背影。
他醒悟了。
就照隼人之言,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哮这样告诫自己,转身前行。
「——拉碧丝!帮我寻找树夕的下落!」
对搭档发号施令的哮,为了实现应当完成的目的而腾空飞离现场。
***
铁隼人耳闻哮远离现场的声音,静静阖上双眼。
这样就对了。他在心中如此对哮说道。
隼人并不认为自己先前为了改变哮的现状而搬出自己的律(自)法(我)对付他,试图纠正他的举动有错。
正如过去峰城和真也用相同方式对待过隼人一样,那是彼此的律(自)法(我)相互冲突后所造成的结果。
草薙哮并未退让。这无关是非对错,少年只是下定决心要继续走那条他深信不疑的道路。
就如同过去的峰城和真与自己一样。
那么,隼人对哮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隼人也只需朝着属于自己的道路迈进即可。
「……你这人就不晓得什么叫做察言观色吗……」
因隼人插手而形成的巨大陨石坑洞底部,只见被轰成肉酱的凶煞发出带着叹息的嘀咕声,轻灵地霍然起身。
隼人则睁开原本阖上的眼睑。
站在陨石坑底部的凶煞,先用手拍掉身上那件已变得破破烂烂的神父服表面之脏污,接着梳理一头乱发。
隼人只是站在陨石坑的边缘,冷眼俯视着凶煞。
凶煞也露出一脸由衷感到不爽的表情仰望着隼人。
「你每次总是这样突然现身,打断我的晚餐时间呢。上次由于事先设下专门用来对付你的防线,所以才没被你打扰。不过加上这回已经算是第三次啰。」
凶煞冷眼瞪视隼人。
隼人虽是维持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不过他却为卡利古拉的弹匣补充弹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抱歉,妨碍你就是我的嗜好。」
这或许是隼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口的玩笑话。
凶煞则是对这句玩笑话做出嗤之以鼻的回应。
「跟你打一点都不好玩,我很讨厌就是了。」
「别这么说,陪我满足一下我的嗜好吧。」
「无论我再怎么设计陷害、杀死你再多同伴……你始终不为所动。大概是固执于所谓的法律概念,导致你的情感动摇程度简直小的可怜。就算跟你交手也很无聊。我啊~最讨厌那种只有实力高强的对手。」
「彼此彼此。凌虐不管杀多少次都死不了的你简直无趣到极点。但——」
补充完弹药的隼人将弹匣收回枪身。
「——我看你好像已经死过不少次了。纵使有办法增加生命数量,也绝对不可能毫无上限。」
凶煞相当惊讶地猛眨双眼。
「哎唷,想不到你居然察觉到我不死之身的成立条件,真是令人诧异呢。」
「我怀着杀意挑战而没丧命的罪犯就只有你而已。你没第三次的幸运了。」
「哦——」
「只有用魔法夺走的人命可以用来增加你的生命存量。『绝望』属性的资料虽少,不过见你彻底闪躲二阶堂真理所使用,能直接对魂魄造成伤害的『极光』魔法,我就确定要杀你并非不可能。」
隼人以手指旋转左手的马克西米利安如此说道。
「嗯。答得好,一点也没错。厉害的EXE队长实在有够令人讨厌又恶心啊。虽说若有真理小姐的极光魔法,或许真有办法杀死我,但我很好奇你究竟打算怎么取我性命呢?你有什么策略吗?」
「当然有。话说凶煞——」
隼人停止旋转枪支,以双手架起噬魔圣物。
黑色与银色的钢铁兵器绽放出耀眼光芒。
「——你的生命库存还剩多少?」
隼人以此回答凶煞提出的问题。
只见凶煞一手捂脸,发出嗤嗤笑声。
「原来如此。只会靠蛮力取胜的笨蛋也有开窍的一天吧。不愧是只有力量过人的英雄殿下。我佩服不已啊。」
凶煞扭转腰际、精炼出黏稠的魔力,脚底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以蠢动的扭曲力量构筑装甲,完成英雄化术式。而持续溢出的魔力,则在凶煞的身旁蠢动,化作令人联想到怨灵的无数张圆脸。
凶煞隔着指缝,投射出一道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神。
「我说铁啊——我可是个死灵术士耶?」
凶煞以此回答隼人所提出的问题。
两人收敛表情,只以点燃怒火的双眼互瞪。
紧接着,两人的力量也在同一时间完全引爆。
***
草薙树夕漫无目的地,行走于红色肉泥形成的森林之中。
整座城市早已面目全非,连一道人影也看不见。
四面八方明明充斥着鬼怪的嗫嚅声与悲鸣声,但对身为百鬼夜行本体的树夕而言却与寂静没什么两样。
「…………」
哮的发言盘踞在树夕脑海久久不散。
只要被恨就能独占哥哥的心情。夺走属于哥哥的一切,哥哥就只会注意到自己。她并不认为这项问题有错。
因为她就只剩这条路可走。
唯有这样做,方能维持住名唤草薙树夕的存在。纵使是毁灭性的决定,但若不委身于这股疯狂气息,树夕大概就无法控制百鬼夜行,更重要的是树夕本人也渴望毁灭。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与其为了世界而死,她情愿为了自己牺牲掉这个世界。这个念头依旧没有改变。
可是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心痛?连树夕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逃出Alchemist公司设计给她看的梦境世界,与哥哥重逢时也是这样。发泄自己的憎恨与嫉妒,与哥哥对峙时,树夕也品尝到相同的感受。
——哥哥生气了喔!
目睹哮勃然大怒的那时也一样……心中只留下一股近似空虚的感触。
「…………为什么……」
照例说应是毫无迷惘才对,为什么如今自己却漫无目的地在这种地方游荡呢?
『草薙他绝不可能答应你的心愿。』
『试着体谅一下哮的心情吧。』
『其实是因为不希望最心爱的哮讨厌你对不对?』
回想起那三人说过的话,树夕不禁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啰嗦……」
这阵微微颤抖的嘶哑声,小到足可被百鬼夜行的声音淹没的地步。
百鬼夜行代树夕发出悲鸣。
『好难过』、『树夕讨厌这样』、『为什么』、『不要讨厌树夕』、『看着树夕』、『杀了树夕』、『疼爱树夕』、『拥抱树夕』……
『陪伴树夕』。
即便捣住耳朵,树夕仍能听见她一点也不想听见的真实心声。
树夕明白那就是自己的真心话。
明明不想知道,却还是知道了。
抱着头的树夕双手一放,瘫软地垂落地面。
「相同的事情不是已经思考过好几百次、好几千次、甚至……好几万次了吗……」
树夕对潸然泪下的百鬼夜行这么说道。
在不断被杀的那段岁月中,树夕始终思念着哮。
她也很努力地想成为哮心目中那个值得疼爱的妹妹。也竭尽所能地努力试着把哮当做哥哥一样敬爱。每当他前来会面时,树夕都会告诉自己,要接受的是「哮」亲妹妹的事实。
即便不是以「哮」的身份,而是以哥哥的身份前来探视,她仍旧觉得十分开心。
也对他那么珍惜自己表现感到钦佩。
她甚至想过就算永远维持现状也无所谓。纵使饱尝再多次的死亡痛苦及折磨,只要哥哥肯前来探望,树夕就能继续当个可爱的妹妹。
然而……她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了。
哥哥眼里有其他人存在的事实。
每当从哥哥口中得知在外界发生的事情时,树夕的心境就会变得既漆黑又浑浊。仿佛哥哥逐渐褪去一般,光是听他描述也只会让自己感到难受。
导致哥哥变成这样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这点树夕心知肚明。「哥哥根本不懂人心」……那一句话,形成了等同把哮从自己身旁给推开的结果。
——为什么?
树夕总是在内心这样呼喊。
——树夕眼里就只有哥哥,为什么哥哥不肯只看着树夕就好呢?
泪水逐渐转化成怒火。
怒火又因哮的背叛而升华成憎恨。
树夕变得憎恨他身旁的人们、憎恨这个世界,最后——憎恨起她的亲哥哥。
她变得只渴求「哮」的陪伴。对自己而言的救赎并非哥哥,而是过去那个眼中只有自己的「哮」。
憎恨哥哥,渴求那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哮」,试图从兄长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恨意当中,找回她朝思暮想的那个「哮」。
纵使投射过来的并非爱情,她仍认为自己可因此获得救赎。
谁知——
『天底下有谁会愿意,让自己在这世上最讨厌的家伙称心如意啊!』
这句话刺透了树夕的心灵。
即便知道何为憎恨,树夕却是丝毫不懂被人憎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被哥哥憎恨,就等于虽能独占哥哥的心思,却必须独自一人孤单受死。等于在这个容不下自己的世界当中,失去唯一一名肯接纳包容自己存在的人。
在树夕的脑海中,哮的容貌浮现后又旋即消失。
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短,哮却还是展现了许多次笑容给他看。
未曾对她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心又刺痛了一下。
「这不就是树夕的心愿吗……既然树夕这样渴望,为什么还哭呢……?」
百鬼夜行像是一面忠实反映出树夕内心情感的镜子,这点树夕本人最清楚。无论在什么时候,百鬼夜行都只会负责实现树夕的心愿。百鬼夜行与树夕并非分开的存在,也不是各自拥有不同的魂魄,更不是双重人格。
百鬼夜行既是树夕的四肢,亦是她的心灵。
因此不管树夕再怎么询问,也得不到任何答复。
就算再怎么想要否认,百鬼夜行的泪水就是树夕的泪水。
沐浴在倾泻而下的血泪之中,树夕双手交抱着自己的肩头。
纵使毁灭世界,杀死35小队的队友,哮也不肯陪自己一起死。他那眼神是认真的。假使自己敢动手杀害队友的话,哮将会一刀砍死树夕。
以前的自己或许会为此感到满足。
或许会觉得光是能死在哥哥手上就足够了。
「都是哥哥害的……这一切都是哥哥的错……」
树夕死的时候,就是我离世的时候。
共赴黄泉……哮曾这样答应过她。
自从那一刻起,与哮共死便成了树夕的夙愿。
如今却成了再也无缘实现的梦想。
「树夕究竟该如何是好?」
即便抬头问天,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丧失目的,丧失获得救赎的道路。
不晓得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才好。
…………
…………
——要接受哮的心愿,以他妹妹的身份度过余生吗?
「树夕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结局……!」
面露苦闷的纠结神情,抬头仰望天空的树夕泪流不止地紧握拳头。
哮的心愿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她既无法回到先前的那种兄妹关系,也不打算再次重返那个昏暗无光的场所。假使真如哮所说得到了正常人的肉体,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可言?他真以为这样就能让树夕得到幸福吗?
树夕凭自身意志夺走了数不清的人命。她既不后悔亦不觉得内疚。
世界会原谅树夕吗?会允许树夕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吗?
朋友、家人、情侣,被树夕夺走重视之人的人们绝不可能原谅她。
法律与世界会制裁树夕吧。不是处决她,就是给予她最厉害的惩罚吧。
结果,树夕必然又会被关回牢笼之中,过着只能听哥哥讲述外界状况的生活。
而哮——一定又会擅自得到幸福。
在树夕的脑海中,浮现出哮与那个一头晚霞色秀发的女子相依相偎的身影。
「与其接受哥哥的心愿……树夕不如干脆……!」
反正不管怎样,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回头了。
「……干脆……全部都……」
树夕咬牙切齿地微微睁开紧闭的双眼。
鬼怪大树发出咆哮,淹没市区的百鬼夜行再次吸引破灭浪潮前来。
既然得不到、既然孤单、既然无法拥有只属于树夕的「哮」,那干脆——
霍然睁开的树夕双眼,绽放出血红色的凶光。
「既然要拒绝树夕的话——!」
大地剧烈震荡,鬼怪大树的体积变得更加庞大。
为了吞噬世界而侵蚀地底的百鬼夜行,活动变得更为频繁。
「——全部通通毁掉算了……!」
树夕的悲伤传达至百鬼夜行,鬼怪大树逐渐覆盖住全世界。
她什么都不要了。既然得不到任何东西,那只要杀光所有生命就好。等到让全世界死到只剩下自己一人,相信这份悲伤必定也会跟着消失才对。
树夕向鬼怪许下破灭的愿望。
鬼怪则只会原封不动地实现她的心愿。
「首先就从那个人下手……!」
树夕早已选定头一个要杀的对象。
第四章 心意啊,传达过去吧 *** ——凤樱花伫立于荒野上。一名女子倒卧在布满裂痕,寸草不生的干旱大地上。樱花举起枪口对准女子,呼吸显得格外急促。「呼……呼……如此一来……我总算能够报仇了……!」倒地不起的女子,是樱花恨之入骨的仇人。她是利用魔法夺走樱花的肉体主导权,强迫她亲手杀死双亲,甚至对心爱的妹妹痛下杀手的魔女。樱花申请就读对魔导学园,当上异端审问官,一路晋级成为EXE的一份子,花了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才查明仇人的行踪。自从那场惨剧发生以来,至今经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樱花牺牲奉献所有青春年华,只为了当上异端审问官,她既不交朋友、亦不谈恋爱,对周遭人事物丝毫不感兴趣,只为了此时此刻而活到现在。樱花从没体验过大致上像个正常人的生活。令她开心的事情连一件也没有。这是一段只有愤怒及憎恨的人生路程。樱花拉动枪栓,将子弹送进膛室。「你就到另一个世界,永无止境地向我的家人们赔罪吧……!」血仇得报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只要扣下这扳机,内心必定会感到畅快无比吧。樱花弯指轻抵扳机,笑意牵动扭曲的嘴唇微微颤抖。「杀死你之后,我总算可以——……唔……!」樱花的嘴角一僵,顿时说不出话。一句话卡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口。樱花皱起眉头,面露不解神色。(在报仇雪恨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原本凝视女子的视线,转而驻留在手枪的枪口。位于枪口另一端的女子容貌突然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就算杀死这个女人,我又能得到什么?)家人遇害的樱花,惊觉即便完成复仇,自己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当樱花开始追溯自己过去的记忆,枪口另一端的女子笑着说道。——杀了我吧。我可是杀死你全家的仇人。杀了我一吐怨气吧。女子催促似地要求樱花开枪射杀自己。但无论她再怎么起哄,樱花的指尖始终不为所动。(要是现在杀死这个女人,我就……一无所有了。只以复仇为生存目标的我,今后的人生就真的再也什么都不剩了。)樱花面露茫然神情,求助似地转眼环视周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宽广无边的荒野。地平线彼端随着视线游移而模糊不清,宛如在未来等待着自己的人生一样,并不明确。杳无人烟、空无一物。樱花完全看不出自己今后究竟该怎么样活下去。——来,动手报仇吧。你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而活到现在吗?女子摊开双手,等待樱花做出制裁的举动。但樱花的意志却反而产生动摇。这样实现复仇计划,真是正确答案吗?制裁这名一心求死的女子,真的就算完成复仇了吗?更重要的是——(……我熟知这种空虚的感觉。)樱花隐约觉得,自己明了复仇带来的空虚感。明明什么都还没完成,但樱花却隐约觉得,似乎知道在这背后,将有一股怎么也压抑不住的空虚感在等待着自己。一滴水珠悄然落在干涸的大地之上。樱花竖指轻触脸颊,发现原来那是自己的眼泪。关于掉下眼泪的理由,樱花其实心里有数。樱花是因复仇对象明明就在眼前,她却无法扣下扳机一事而对家人感到愧疚,以及明白自己仍然孤单一人的寂寞之情,才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泪。把这一辈子只用在复仇上是不被允许的。并非只有杀死对方才算完成复仇。在复仇之后,仍需要有人肯陪伴在自己自己身旁。『——让我陪你并肩同行。』樱花隐约记得有人曾对自己讲过这句话。她却因回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模样,因忘记了那些理应陪伴在身旁的人,才不禁潸然泪下。她依稀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事物。或许只是梦境或妄想之类的产物,但就算真是这样,也是极其可贵的存在。樱花一度昂首望天,拭去泪水微眯双眼。「……………………这样是不对的。」樱花强忍怒火,将枪收回枪套,从背包里取出手铐。樱花为依旧一心求死的女子套上手铐,并怒瞪她说道:「这就是我对你的复仇……你就活着好好忏悔自己的罪孽吧……」女子如此回应樱花。——你打算怀着那股纠缠不清的憎恨与悲伤,孤伶伶地过完这辈子吗?杀了我起码可以让你感到舒坦一点不是吗?樱花毫不迟疑地做出回应。「无所谓。我为了复仇不惜牺牲一切,那就算是给我的惩罚吧。」活下去吧。就抱持着这股纠缠不清的心情,活下去吧。纵使痛苦、即便悲伤、就算寂寞,也要咬紧牙关活下去。相信这必定也是家人对自己的期望——而说过『让我陪你并肩同行』这句话的某人,必定也期望自己能这样做——樱花一闭上双眼,周遭顿时被黑暗笼罩。原本位于眼前的女子凭空消失,而理应站在荒野的自己,则置身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记忆立刻恢复正常。方才的她只是度过一段伪造人生,与队友们相处的那段珍贵回忆旋即涌上心头。樱花伸手拭去眼泪。接着,轻轻握紧驻留于指尖上的泪珠。「……我并不会庆幸这只是一场梦。那股空虚感如今依然盘踞在我心中。」感受到背后传来某人的视线,樱花轻声嘀咕着说道。「然而我若没结识这群队友,那我大概也得连带背负起『孤寂感』存活下去吧。」樱花回头,凝视伫立在她背后的梦境之主。樱花对低头向下、毫无动静的树夕露出一抹微笑。「容我向你致谢。感谢你助我再次确认到自己的愚蠢……以及手下留情没有杀了我。」樱花走到树夕身旁,站在个子娇小的她面前。「我不会说明白你的感受。但我稍微能够理解你对草薙的心意。毕竟……我也是女性。」樱花顿了一顿,以手轻抵自己的胸口。树夕虽然不肯做出任何回应,樱花仍继续说道:「可是,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你与草薙。还有很多人,很多不同的生存方式。你对这个世界应该一无所知才对。」「……………………」「以前只对复仇感兴趣的我,就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教导我认识这个世界的人,就是草薙及35小队的队友们。」「…………………………」「算我求你……请你不要放弃这个世界。就算要放弃,在与草薙一同认识这个世界之后也还不迟。我也希望能更进一步对你——」樱花虽试图说服树夕,树夕却冷不防地向前踏出一步。树夕的脸仿佛由樱花下巴往上直探似地,霍然贴近她眼前。「那你告诉树夕啊……告诉树夕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啊……」在浏海的遮掩下,樱花看不见树夕的脸部表情。「不要放弃这个世界?你错了。并不是树夕放弃了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抛弃了树夕。」「树夕……」「樱花同学你真好命呢,毕竟你可以跟哥哥并肩同行。真理同学、小兔同学及斑鸠同学也都有资格呆在哥哥身旁。但是你认为这个世界会允许树夕留在哥哥身旁吗?会允许拥有这副鬼怪躯体的树夕?」「……我们会想办法让你能留在他身边。只要先把你的身体变得跟常人一样——」「变成跟常人一样又如何?你晓得树夕到底杀死了多少人吗?即便顺从哥哥的心愿,树夕同样会被打进牢里,结果还是跟过去一样毫无改变。」「事态不会演变成那样的……!有问题的是你的躯体,但你的心灵仍旧跟人类——」「——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这一切全部都是符合树夕期望的行动!」樱花不禁微微后仰,定睛看着怒火中烧的树夕。透过浏海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双血红的浑浊眼瞳。树夕伸长纤细的手臂,使劲掐住樱花的颈项。「唔——!」当樱花感到喘不过气,五指嵌入喉头的同时,世界再度为之一变。一变——不对。是世界恢复成原貌。双眼一睁,樱花发现自己被红色肉泥团团包覆住。而树夕的本体则在眼前掐着樱花的颈项。这不是梦境——是现实。躯体深陷百鬼夜行之中的樱花完全无法动弹。她虽试图用勉强还能挪动的右手拨开树夕的手臂,无奈对方的力量占尽了压倒性的上风。「树夕明明一开始就声明过了,却都没人肯当一回事对吧?身体会实现树夕的心愿……这明明不是谎言,哥哥及樱花同学你们真的都笨到极点啊。要是趁树夕变成这样之前,快点动手杀死树夕的话,明明就能圆满解决所有问题了啊。」树夕的眼瞳毫无生气。只蕴含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失意。「来不及了……现在光是杀死树夕也已经满足不了了。树夕实在无法忍受在自己死后,哥哥及樱花同学还能过着幸福的生活啊。所以为了能够跟哥哥一起死,树夕才设法想要毁灭这个世界……」「……呜……」「……但哥哥太顽固了,连那招也行不通。树夕真的超级讨厌哥哥。反正树夕也被『哮』嫌弃了,还动手杀死了一大堆人,再也无法回头了。树夕决定把这当成最后一次的努力。」掐住颈项的手掌更进一步倾注力量。「唯独你,必须死在树夕手上……唯独从树夕身旁抢走哥哥的你,没资格成为百鬼夜行的一部分……树夕要亲手杀死你。」「…………」「否则树夕实在难消气……!」声称只剩这条路可走的树夕,嘴唇紧抿成ヘ字状,再次加强力道。而自树夕眼眶滑落的一滴泪水,则是她完全无法接受这种结果的铁证。樱花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树夕的手掌,然而赤手空拳根本无法抗衡。在意识渐趋模糊的状态下,樱花定睛看着树夕。她流下了透明的泪水,宛如她至今体验过的绝望泉涌出一般。她在这之前到底流过了多少次眼泪呢?究竟生活在多么难以想象的痛苦环境之中呢?在为了见兄长一面而逃出终极监狱的那一刻来临前,她都过着精神并未失常的生活。而能够维持住正常理智,就说明了她是一个心灵多么坚强的女孩子。「…………」但是在樱花看来,如今在她眼前的就只是一名普通女孩子。一个随处可见,拥有纤细心灵的弱女子。只是被这一连串加诸在身上的残酷处境,搞到心灵崩溃破碎的小傻瓜罢了。(……我……能够明白这孩子的感受。)樱花不禁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在家人遇害时,她不晓得该怎么活下去。即使是错误的,她仍找到了一条生存之道……名为复仇的生存之道,只以此为粮坚强地活下去。正如现在的树夕一样,当时她找不到其他可以让自己获得救赎的方法。(我……无法谴责这孩子……)樱花觉得现在的树夕,就跟完成复仇后的自己十分相似。两者之间有没有实现目的的差异并不是问题。而是在于实现后却什么都不剩的绝望感,简直如出一辙。不同的地方,是实现目的后,是否有人愿意陪伴在自己身旁。如今在眼前的,就是身旁缺少队友相伴下的另一个自己。樱花再次回想起来。情愿舍命保护自己的父母亲。那双被妹妹鲜血沾湿的双手。一点一滴地融化冰冻且脆弱之心灵,与队友们携手建立的回忆。家人的仇、对粗制滥造的复仇计划。最后则是回想起,哮包容了自己内心那股空虚感的温柔对待。「……树夕……」樱花不再抵抗,转而将手轻轻搭在树夕手上。「只要杀了我……就可以了吧……?你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了吧?」「…………」「那么……可否请你只杀了我……放过其他人……?」见樱花的眼泪夺眶而出,树夕稍微减轻了掐住她颈项的力道。「我晓得这样做难让你消气……可是树夕,求求你了……我再也……」「…………」「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项珍惜的事物……再也不想……品尝那种痛苦的滋味……」无论是羞耻心,或者自尊心,甚至连信念也不例外。舍弃掉这一切的樱花痛哭失声。仿佛跪地求饶似地向树夕哀求。看在树夕眼里必然十分窝囊吧,一定是相当落魄的模样吧。可是樱花实在无法再忍受那种折磨。樱花相当清楚自己的心灵究竟有多么脆弱。早在很久以前,她就自觉是小队当中心灵最不堪一击的成员。相信小队其他队友们的作法都和她不一样吧。她们不是对树夕发脾气,就是设法说服她,或是与她为敌吧。可是,樱花却只能采用这种方式来面对树夕。只能赌上自己的性命,恳求她别对其他队友们下毒手。「算我求你……千万不要杀死其他人……!」她只是一味地恳求。冀望能够打动树夕,期盼过去饱尝的那些几乎快导致心灵崩溃的心意能够打动树夕,不断地苦苦哀求。 并非期盼记忆,而是冀望心意能够打动她。 「……………………」树夕哑口无言地凝视着痛哭流涕的樱花脸颊。片刻过后,泪水竟也自树夕的双眼夺眶而出。紧接着,如同呼应树夕的泪水,就连包覆樱花的百鬼夜行也开始掉起眼泪。现在,樱花的心思渐渐流入树夕之中。这是由于树夕为了让樱花做梦,而操纵百鬼夜行与樱花串联在一起所致。「……住手……」树夕掐住樱花的颈项,发出焦急的嗓音说道。樱花的心意缓缓流入。失去家人的绝望、对队友们的思念,以及完成复仇时的空虚感。加上对哮的感谢与温柔情感等等,樱花的一切全都逐渐流入树夕之中。「够了,别再哭了……」「拜托……求求你了……」「别哭了……!」掐着泪流不止的樱花颈项,树夕的泪水也仿佛溃堤似地涌流而出。在梦境中,西园寺兔曾这样说过。单靠记忆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樱花的心思,正巧印证了这句话。并不是窥视了一个人的记忆,就能够理解那个人的一切。唯有透过记忆理解一个人抱持的情感及思念,才称得上是『了解』一个人。穿梭于树夕心中那股难以压抑的伤悲,以及夺眶而出的眼泪,都阐述着树夕对樱花的理解。树夕非自愿地理解了樱花的心思。但讽刺的是,树夕头一个理解的人既非哥哥,亦非「哮」。——而是她恨之入骨的凤樱花。「树夕根本一点也不想理解你……快住手啊……!」自己经历过的体验明明才是惨绝人寰,但树夕却无法否定樱花的心意。正因对樱花产生共鸣,树夕才会怎么也止不住泪水。「住手…………给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在悲伤及焦躁之情的牵引下,树夕发出了咆哮声。而颈项被更用力掐紧的樱花也终于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觉悟。 「真是个彻底地……爱给人添麻烦的主人啊……」 此时,樱花耳边响起一阵声音。瞬间,掐住樱花颈项的树夕忽觉手掌有股酸麻的触电感,导致树夕下意识地放开樱花。算准了这微小的空隙,一名男子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身裹一袭红色披风的男子就这么背对着樱花,单膝跪地设下结界。「——啧!」树夕见状立刻挥臂,试图利用百鬼夜行压缩樱花。逼近的肉壁触及结界,激荡出阵阵火花。樱花未曾见过这名男子。他的脸被披风挡住无法确认,而在樱花认识的人当中,也没有个头如此高大、背影如此壮硕的人物。然而樱花却马上明白此人的真实身份。「……弗拉德?」「蠢材。余可不记得有奉一个为了救队友竟不惜牺牲性命的愚蠢之人为主。简直不知羞耻。」这种趋近说教的口气与嘶哑嗓音,一定是弗拉德没错。回荡于脑海之中的音质,与用耳朵听起来相比,可说是截然不同。明明是既傲慢又狂妄的口气,却带着低沉和蔼的音质。「然而……若说这符合汝的行事作风,那倒也没错吧。汝的心灵还是一样脆弱、空洞。不堪一击到令余萌生出仿佛是在养育小婴孩一般的心境。」「…………」「那个人……和真也为守护汝而采取过相同的行动。汝与和真简直无可救药地相像啊。」弗拉德蠕动喉头,发出低沉的窃笑声。树夕的身影已被肉壁淹没而不复见,但她在这段期间,仍企图利用百鬼夜行吞噬弗拉德与樱花。目前樱花深陷地底深处,她所在位置的上下恐怕都已被百鬼夜行填满。体积庞大到难以测度的百鬼夜行,此时必然正一鼓作气朝着樱花及弗拉德收缩。身为魔导遗产的弗拉德虽能独自发动魔法,不过魔力损耗量太过剧烈,一旦动用就会造成魔力迅速见底。恢复冷静的樱花连泪水也不擦拭,努力试图伸长手臂探向弗拉德,却因身体遭到拘束而无法如愿。「不必着急。稍微冷静下来,注意听余的话。」「可是再这样下去不妙!尽管用我的血没关系!」「没必要。即使吸光汝的血也无法逃回地上。汝不是还想救队友吗?」弗拉德收敛笑意,静静地吐了口气。「无须担心。余有方法。」可靠的背影缓缓起身。接着弗拉德缓缓张开双臂。 「——将余的魂魄转换成魔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听见这句话,樱花的表情顿时一僵。「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怎么办得到——」「当然办得到。魔导遗产的魂魄是魔力衍生出来的产物。那么要逆向操作当然也行的通,绝非无从扭转的机制。」「不行!我不准!你的主人是我!我说的话就是——」「余拒绝。」强而有力的一句回应,令樱花当场语塞。弗拉德放下双臂,仰望天际似地抬头看着上方。「真是因果循环啊。想不到那家伙赔上性命后,下一个现身的契约者……竟是他女儿。」「弗拉德……打消念头……!使用我的血就能解决!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汝一旦丧命,汝的队友们会有何下场?那小子会怎么样?那个可悲又愚蠢的鬼怪少女呢?汝想解救这一切对吧?」樱花伸长手臂,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住手。不可以。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行啊……樱花极力挣扎。「如此一来,余总算也可以一雪心中的憾恨。」弗拉德以夹带叹息的嗓音说道。语气沉重,似乎感慨良多,宛如坦诚着自己的罪孽。「这是余没能救下那家伙……没能救回和真的赎罪。也是当时没能陪伴在他身旁的余之使命。汝之所以背负起复仇的宿命,追根究底全是余太没用……」弗拉德这番话令樱花不禁睁大双眼。原来他一直很后悔当初与和真解除契约。对于不得不放任因选择家人而辞去审问会职务的和真独自离开一事,他也一直感到非常遗憾。假使自己能够守护和真,樱花也不必变成复仇之鬼。这就是弗拉德想表达的真正想法。「……不对……弗拉德,不是这样的……!」直到此时此刻,樱花总算才理解到弗拉德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重担。「……吾主,请原谅余。」樱花伸长的手臂扑了个空。「不准走……要是少了你,以后有谁能斥责我……谁能在我耳边讲难听的话……」樱花咬紧牙关,仍竭力朝着弗拉德的背影伸长手臂。「求求你……不要留下我……!」就在这个时候。弗拉德翻转披风,猛然将樱花拥入怀中。强而有力地紧紧抱住她。「汝绝非孤单一人。相信自己、相信队友吧。记得常保高洁的气度,那将成为汝最受用的武器。」「…………」「纵使只余一具残骸,余也必会全力回应汝的高洁气度。」「…………」「再会了,吾主。」一阵感慨万千的道别声过后,结界开始迸现裂痕。大概只能再撑个几秒钟吧。剩下的时间极其短暂。樱花的眼神游移不定。非得说些什么不可。理应还有些该对他说的话才对。包括长久以来数算不清的感谢、对于自己只会讲些难听话惹怒他的赔罪、对于他愿意接纳无法坦诚相待的自己一事感到十分开心……其他还有许多非说不可的事。这是她能与搭档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但,她却说不出话。涌上心头的只有满腔不舍之情,连一句话都挤不出口。樱花缓缓抬起沾满泪水的脸,仰望弗拉德的脸庞。仰望那张隐藏在阴影底下,什么都看不见的脸庞。「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留在我身边……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珍惜的事物。从樱花口中倾泻而出的,只有一个感情用事的心愿。听见这句话,弗拉德摘下头顶的兜帽。接着,以他那结实粗大的手指,拭去樱花的泪水。 「樱花,你的鲜血滋味——远胜这世上的任何事物。」 ——弗拉德面露和蔼微笑,向樱花做了最后的道别。一股强大的力量及光芒笼罩住樱花的视野。在这阵光芒之中,樱花放声哭喊。而弗拉德的遗骸,则确实地被她紧握于手中。为了铭记在心、为了不再松手,樱花使劲紧握双拳。樱花不会忘记弗拉德的容貌。绝不会忘记那张跟父亲有点相似,能够包容一切的和蔼笑容。在光芒之中,樱花霍然睁大被泪珠沾湿的双眼。胸怀悲伤之情及高洁气度,她将握着枪支的双手交错置于胸前。419689
接着——「心怀永无止境之愿望……!( 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为了共赴战场。「——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Malleus Maleficarum )」怀着希望搭档能够接收到的期盼,樱花释出这段言灵。 *** 回到地面上的树夕,因忍受不了那股无可名状的情绪而放声大喊。她原本认为跟自己经历过的痛苦比起来,樱花以往所承受的悲伤、愤怒及痛苦根本形同无物。但是从樱花那边流入的思念,却是令树夕无从抗拒地感到心如刀割。同时也令树夕无从抗拒地燃起一股妒火。对经历过那么惨烈的绝望情境、孤军奋战的樱花伸出援助之手之人,就是哮。除了哮之外,樱花还有其他也肯支持她的同伴。樱花对这些珍惜之人所抱持的思念,却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狠狠刺透了树夕的心灵。因为这让树夕极其明确地体认到,自己究竟是多么孤单。樱花的思念是那么耀眼、美丽、令人称羡,甚至到了连树夕都萌生不出『我要亲手加以摧毁』这种想法的境界。「为什么……那个人明明跟树夕一模一样,树夕却什么都没有……」脱口说出内心懊悔的树夕,旋即惊觉事实并非如此。错了。树夕就跟樱花一样,其实并非一无所有。无论何时,哮总是对树夕伸出援手。纵使哮的心意与自己的愿望并不一致,哮始终陪伴在树夕身旁。尽管自私又独善其身,哮的心意却总是那么耿直。 ——我一定会让你得到幸福。 哮总是把同样一句话挂在嘴边,一次又一次地前来探望她。树夕也跟樱花一样,有个愿意跟她并肩同行的人。而树夕真的是直到此时此刻,才体会到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而且是透过樱花的思念,才明白这点。「原来是树夕亲自毁掉了吗……?是因为树夕明明有机会变成跟那个人一样,却甩开了哮的手吗?」树夕亲手摧毁了这个大好机会。错误源自在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与哮重逢时。当时如果肯牵起哮的手,树夕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就能变得跟樱花一样。当时犯错的并不是哮,而是树夕。对哮的独占欲抢先爆发,进而拒绝的人是树夕。即便牵起哮的手,树夕也不会落入她原先所设想的绝望之中。在接收了樱花思念的现在,树夕十分清楚这一点。纵使重获人类的正常躯体,再次被打入痛苦与黑暗的牢狱之中,相信树夕必然也能产生与樱花完全相同的感受才是。这个残酷的世界也许不会原谅树夕,但唯独哮——唯独哮一定愿意陪伴在她身旁。就算有同伴、有樱花,哮也绝对不会丢下树夕不管。因为他所珍惜的事物,在他心目中并没有先后顺序。单凭樱花的思念,树夕就能清楚地明白这点。「然而……!」树夕已经失去一切。将全世界打入混沌深渊、夺走数不清的人命,甚至惨遭兄长拒绝。假如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如今却又因为樱花的缘故,造成后悔的念头在她心中扎根生长。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所谓的懊悔之情。树夕以前从未品尝过『早知道当时就该那样做才对』的后悔滋味。树夕搂着肩头,转头环视四周。空无一物。孤单一人。布满四面八方的就只有红色肉泥……也就是自己的分身。真是无比空虚、无比可怕。再这样下去,全世界都将被自己淹没,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不、不要……树夕不要……好怕……救救树夕……」她全身发抖、发出尖锐的悲鸣声。来不及了。为时已晚。再也没有人肯原谅她。连「哮」也不肯原谅自己。树夕心里只充满了对所作所为的悔恨之情。难道今后只能怀着后悔的念头,终生受到这具不死之躯的限制吗?她绝对承受不了这种凄惨处境。「……救救树夕啊,哥、哥——」 「——现在还不迟。人类不管多少次都能重新来过,正如我也曾走过相同的路。」 声音自地底传出。树夕抬起被泪水沾湿的脸庞。只见一道红色闪光突破布满地表的百鬼夜行,笔直窜升至半空中。她的身影缓缓浮现于闪光之中。张开巨大双翼,夹带宛如恶魔一般的形象——樱花再度出现在树夕面前。另外还有被红色球体结界包覆的真理、小兔及斑鸠,漂浮于樱花的身旁。樱花居然找到所有深陷百鬼夜行地狱当中的队友们,并带着她们一同脱困,重返地表。樱花露出有点火大的表情俯视着树夕。「树夕,选择权在你手上。你若再次渴望破灭,那我将果断拒绝你。」「……」「可是,假如你愿意接受草薙的援救。」樱花一度闭上眼睛,收起心中怒火。接着与队友们一同降落地面。「那么——我会挺身守护你。」语毕,樱花对树夕伸出手掌。
最终章 然而心意却惨遭粉碎 *** 能够完美地实现不死之躯的魔法师,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对于涉猎魔导领域之人而言,不死既是一个研究主题,也是一个终点。死灵族、吸血鬼、人偶使、恶魔崇拜、炼金术,追求不死之人的下场大致上不出这几个选项。透过继承遗传基因来实现不死的Alchemist公司代表杉波朱雀、模仿真祖吸血鬼而伪造了完美不死之躯的,魔导学园西侧阵营•纯血之徒领导者伊丽莎白、借由注入吸血鬼细胞而化身半吸血鬼的草薙大蛇,他们的下场都是沦为非人的邪魔歪道。但就连这些踏偏了为人之道的挑战者,也都没人成功实现出完美的不死状态。当然,这名男子也一样——「——哈哈!你的实力还是一样强的出奇呢!」凶煞利用战乱魔剑的固有性能留下斩击余劲,沿着地面滑行倒退。他在半空中设下如同蜘蛛网般的绵密斩击火网,吃力地试图拉开双方间距。凶煞额头渗出斗大汗珠的反应,正巧说明了自称操纵死亡的这名男子究竟被逼的多么喘不过气。而他争取距离的行动效果稍纵即逝,右手持黑色手枪、左手握着银色手枪的隼人,轻轻松松地就撞碎斩击余劲直冲而来。——他根本不把斩击余劲当一回事。全身缠裹盔甲的隼人,既不闪避亦不防守,就这么朝着错综复杂的斩击火网中心直冲而去。毫无效果可言。运使两款噬魔圣物的隼人具有非比寻常的防御力。震碎最后的斩击余劲后,隼人直接欺进凶煞怀中。隼人自凶煞下方投射出一道夹带诡谲光芒的冷峻视线。凶煞则是露出僵硬笑容,运用浸透脑部的魔力提升反应速度。关于这门能够发挥出与扫魔刀相同效果的脑内处理加速魔法,一般魔法师绝对不会想碰。因为将魔力注入脑部中枢是极端危险,非得谨慎处理不可的行径。没有魔法师会主动采取这种稍有差池便可能致死的冒险行为。纵使是一流的魔法师,大概也不会尝试在战斗中发动这门魔法。而凶煞之所以动用这门魔法,并不是因为他身为一流魔法师的缘故,是由于他不怕死。就算失败,对有生命库存可用的他来说,死个一、两次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每次使用这门魔法,他就会丧失一条命。欺进怀中的隼人,以卡利古拉的枪口抵住凶煞下颚。提升脑内处理速度的凶煞,则是惊险万分地躲过卡利古拉的一击。凶煞勉强提升了自己的行动速度,然而……——对隼人而言,这种速度只是寻常状态。隼人以左手握住的银枪•马克西米利安的枪口,早已锁定凶煞采取回避行动后的位置。——砰!马克西米利安发射的银色魔弹命中腹部。挨了魔弹的凶煞体内魔力遭到强制扩散,连提升脑内处理速度的魔法也全部消化掉。凶煞发出咂舌声往前移动。——咔喳。此时才惊觉额头已遭卡利古拉的枪口抵住。「——2030。」这个数字代表的意思,是隼人在这段时间内击杀凶煞的次数。当卡利古拉击锤落下的同时,凶煞的头颅也随着一阵惊爆而灰飞烟灭。失去头颅的凶煞自颈部伤口喷出大量鲜血,躯体颓然跪倒在地。「2031。」隼人紧接着一脚踹向残留的躯体部位。头颅立即重生的凶煞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直取躯体而来的一击。胸口以下的部位被踹出一个大窟窿。「2032、33、34、35、36、37。」隼人的连击无穷无尽。不给凶煞任何复生的空挡持续夺取他性命。搭配枪击与打击的组合,间不容缓地杀死他。隼人用来对付凶煞不死之身的策略很单纯。就是杀个不停。让凶煞受死的次数,凌驾于他截至目前为止所杀害的人命总数以上。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对凶煞而言,这两款噬魔圣物的特性只有麻烦可以形容。首先一开始,马克西米利安的子弹会强制扩散掉凶煞体内的魔力,强行解除脑部加速魔法的效果。接踵而来的就是卡利古拉的风暴肆虐。通常体内的魔力无法立刻获得填补。一旦魔力耗尽,就必须花费一段时间才能重新补足。就这点而言,凶煞每丧命一次,体内的魔力就会马上补充完毕。因为死亡会被重置,使身体变回完好如初的状态。这种凶恶的不死特质,是凶煞只有透过古代属性『绝望』魔力方能接触之魔法生物订定契约后,才获得的特殊恩惠。魔法生物要求契约者提供的代价并非魔力,而是契约者亲手杀害之人的魂魄。当凶煞不慎丧命之际,魔法生物就会以他提供的魂魄作为代价,赋予他一具全新的肉体。可是即便死亡会被重置,要是接二连三地不断被杀,即便是凶煞也难以对应。若不执行英雄化术式,他连想要抵挡隼人的打击都无能为力。卡利古拉的总弹数仅五发,而马克西米利安则是每开一枪就得重新装填一次子弹。子弹用罄的隼人持续拳打脚踢,试图为卡利古拉补充魔弹。然而——拳脚并用的连续攻击,却因受到出现在脚底的异形玫瑰牵制,而出现了0.1秒的空挡。随后——「少得寸进尺了,你这怪物。」立刻完成复活的凶煞,动作敏锐地以战乱魔剑接连祭出五记突刺。突刺并非针对隼人本人,而是直接命中隼人试图装填的魔弹。挨了突刺的魔弹被弹开,化作魔力粒子凭空消散。隼人见状虽试图转而补充马克西米利安的子弹,谁知他事先准备好的魔弹也被凶煞的突刺弹开。攻势完全翻转。凶煞瞬间执行英雄化术式,对自己施展《赫兹宁格血战》,急速袭向隼人。——不料。「哼!」「——!?」下一瞬间,身陷玫瑰藤蔓捆缚状态的隼人伴随一声咆哮,朝直冲而来的凶煞祭出一记头槌。隼人使出浑身解数的头槌,一击使英雄化的凶煞头颅化作漫天血花。丧失头颅的凶煞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倒退。当英雄化术式强制解除,躯体差点再次跪倒在地的前夕,凶煞立刻又复活了。凶煞轻轻摇晃全新的头颅,露出不悦的冷漠眼神看着隼人,只见隼人正从容不迫地进行补充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弹药的作业。《……凶煞,拜托你再振作一点好不好?》「……哎唷,对手实在太强悍了啦。」凶煞忍不住脱口说出真心话。双方完成这一连串攻防所花费的时间明明仅短短5秒钟,凶煞却已经被击杀了将近100次。而这种没完没了的循环在凶煞身上反复上演过好几次,死亡次数早已突破两千。听对手形容自己太过强悍,隼人宛如强调这只不过是暖身运动似地掰响颈骨。「还剩多少次啊,怪物?」面对隼人的询问,凶煞不禁面露感慨良多的苦笑神情。「就算你杀我再多次也没用啦。你晓不晓得我到目前为止总共夺走了多少条人命啊?」「只有你用魔法直接杀害的人,才能增加你的生命库存量吧?」「…………」大惊。或许是被说中了吧,只见凶煞的笑容顿时变得有点僵硬。「可是你至今应该也被杀过不少次才对。一个唯一优点就是耐打的废物,究竟能够忍受我所赋予的死亡到什么地步,着实令人期待。」「被、被一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形容成废物……但说起来也真是难得呢,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你表现出如此充满干劲的模样啊。」补充完弹药的隼人易如反掌地扯断绑住自己的黑玫瑰,同时运用双手转动手枪。「废话。因为我现在很生气。」耳闻『生气』一词,凶煞满脸诧异地为之一愣。「真是意外……原来你现在很生气啊?」「不是只有我一人的怒气。这是两人份的怒火。」两人份。隼人对哮说过——『你的怒火由我一肩扛起』。凶煞回想起这句话,十分开心地露出兴奋目光。「哎呀,我还差点把你当成就只是颗碍事的电灯泡,不对,实际上你就是颗碍事的电灯泡,不过这下我懂了,原来如此啊!连草薙哮的那份怒火你都一并发泄出来了是吧!我头一次对你产生兴趣啰!」对隼人勃然大怒的反应感到欢喜,凶煞兴高采烈地架起手中利剑。「——现在的你或许值得一杀喔!」接着创造出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魔法阵,一头金发倒竖指天。凶煞引发阵阵雷光,开口咏唱异界语言。【伊耶!伊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名子孙的森之黑山羊啊!森林的山羊啊!接受我所献上的牲礼吧!】(译注:于克苏鲁神话中登场的邪神)这是绝望属性魔法,邪神居住之神话世界的魔法咏唱。隼人预料到将有异质的威胁穿越魔法阵前来,立刻举起卡利古拉开枪迎击。魔弹却被流动的结界所阻。那是凶煞在模拟战锦标赛时曾经动用过的绝对结界魔法•《666的领域》。隼人接着又尝试以马克西米利安展开攻击,但马克西米利安只能扩散掉一层障壁。术式与魔法阵随时处于流动状态,不仅大幅提升解除的难度,这门魔法也正如其名一般共设有666层结界。要想突破由666层障壁交织叠合而成的结界,就必须连开666枪才行。光靠重视一击强度的卡利古拉,以及每开一枪就得补充一次弹药的马克西米利安,根本难以突破。魔法阵的规模为大魔法等级。八成是召唤系的魔法吧。隼人放弃打断魔法的念头,专心补充弹药准备应战。接下来会出现的究竟是什么呢?绝望的魔力横扫战场,黑色祝福的咏唱结束后,伫立于魔法阵中心的凶煞再度现身。造型有所改变。身上覆盖着英雄化术式构成的装甲,头部多出一张令人联想到骷髅头的骇人面具。此外还有一股黏腻的魔力滞留在他身边,发出诡谲的声音。「神器召唤吗……」隼人声调低沉地讲出凶煞发动的魔法的真面目。一般被喻为魔女绝不可能独立发动的魔法,分别为英雄召唤、传说召唤、神话召唤三种。而凶煞使用的魔法,则是相当于准神话召唤。神器召唤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用来召唤例如银檞之剑、雷瓦汀、永恒之枪等神器的魔法。想要召唤真正的神衹降临,恐怕得牺牲掉全人类的生命才可能实现,但若只是暂时召唤神器现世的话,那就还有可能性。话虽如此,除了大概有时间限制之外,据说最起码还得献上超过10万条的人类灵魂作为祭品。凶煞究竟是如何献出数量如此庞大的祭品来发动魔法呢?这是个蠢问题。《唉~真的用掉了……一旦动用这招,你就再也无路可退了唷,凶煞。》「嗯哈!没关系!此时此刻本来就该尊敬他的愤怒,并且正面做出回应才对。没什么啦,只不过是已经无法死而复活罢了!」凶煞情绪格外高涨地,用战乱魔剑刀身不断轻敲脸上的面具。隼人闻言顿时露出尖锐目光。「……你支付生命库存当做祭品吗……」「我只不过是做出为了将愤怒的你打入绝望深渊,就算动用生命库存也值得的判断罢了!这代表现在你已够格成为本人的晚宴佳肴啰!」骷髅面具霍然张开双臂,摆出装模作样的姿势。尽管暗夜小声补了一句「耍什么大牌啊」的牢骚话,但情绪兴奋到极点的凶煞却是充耳不闻。凶煞将暗夜竖于胸前,摆出骑士般的姿势,接着定睛直瞪隼人。「你该感到荣幸。因为你是这世上头一名与这种姿态的我交手的——」 「正好——去死吧!」 伴随着一刀两断的冷酷发言,隼人毅然扣下马克西米利安的扳机。台词被打断,就这么维持着夸张姿势望向前方的凶煞,赫见原本漂浮于空气中的魔力粒子全数凝聚至眼前。马克西米利安的固有性能。重新凝聚扩散的魔力。——再引发威力强大的爆炸。「啊完蛋,我忘记——」了。话还来不及讲完,光芒已然四射。先前遭扩散的魔力,如今全部原封不动地袭向凶煞。白银色的爆炸威力浓度实在过高,造成地面瞬间被熔解成岩浆状。仿佛被丢进核反应炉的破坏,彻底笼罩住凶煞的身体。「…………」掉落地面的马克西米利安空弹壳发出一阵清脆声响,随即化作粒子融入空气中。爆炸覆盖的范围虽然不大,却拥有足以匹敌核子弹的惊人威力。而接了这种攻击还能保住一命的——「该死的怪物……!」隼人沉吟一声,压低腰际,在爆炸渐趋平息的同时纵身冲向凶煞的所在位置。同一时间,自熔解成岩浆状的地面下——「痛死人了你知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凶煞发出疯狂咆哮,从岩浆中飞窜而出。凶煞的剑与隼人的枪在半空中交击。超人与怪物之战,才刚揭开序幕。 魔导遗产产生魂魄的机制尚未完全解明,不过一般普遍认为只有魔力创造出来的物质偶尔会产生魂魄,进而具备人格特质。没人知道原理为何。就连魔导遗产本身也一无所知。但魔导遗产以自我了断的形式将自身魂魄转换成魔力的记录虽然不多,却还是有遗留下来。以弗拉德的魂魄作为代价,换来的是超乎想象的庞大魔力。樱花立刻执行《吸血鬼》化术式,追寻鲜血气味找出队友们的所在位置。在地下100公尺的深处附近,逐一找到分别深陷不同地点的队友们,以结界加以包覆后,再带着她们重返地面。(某蛙:1公尺=1米)尽管失去搭档,但取而代之的是救回了队友们的命。而本来受困的队友们,也因为与百鬼夜行相互联系的缘故,早已完全掌握到樱花与树夕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拜接收了樱花思念的冲击,导致树夕的情绪传遍所有百鬼夜行所赐。伸出手掌的樱花既没有面带笑容,也没有大发脾气。她就只是真挚地注视着树夕罢了。树夕则是一脸畏惧地往后倒退。「……说什么要守护树夕……你一定是在说谎……」「我没说谎。我或许是个既愚蠢又肤浅的人,但绝不会做出背叛你心意的举动。因为我已经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树夕早就明白。樱花的心意毫无虚假。在樱花的心中,对树夕既没有恨意,亦没有厌恶感。樱花所抱持的只有共鸣、同情,以及想要挽救她的念头。见树夕依然感到恐惧不安,真理随即赏了樱花一记白眼。「既愚蠢又肤浅,而且还只会往前冲。」「……在这种时候就别消遣我了。」原本面露严肃神情的樱花顿时一僵。「请顺便再加上死板、顽固又不懂察言观色吧。」「西园寺,连你也……别闹了啦。」樱花开口轻斥搭起顺风车的小兔。紧接着,连在一旁陷入沉思似地以手轻抵下巴的斑鸠也跟着开口补刀。「…………超爱吃红豆面包?」「——那不算缺点吧。你们几个是怎样啦!」樱花变回平常的语调,扯开嗓门臭骂队友。樱花气呼呼地大吼『难得我这么努力试图说服她,你们别在旁边碍事啦』,斑鸠却无视她,向前跨出一步。「话说在前头,我现在依然非常讨厌你。也毫无想要保护你的念头。」斑鸠微眯双眼,笔直瞪视树夕。树夕忍不住移开目光,低头默然不语。「你的所作所为难以饶恕。全世界都被你搞得乱七八糟,我们特地为你准备的东西也全都白费了。坦白讲,我认为你是个就算被全世界憎恨也很合理的家伙。」「……」斑鸠撩高浏海,拿出薄荷口味的棒棒糖叼在嘴边,接着轻轻叹了口气。「……不过……算了……我就姑且打消对你嗤之以鼻的想法吧。你经历过的痛苦体验,坦白讲真的很要命。那种生活要是持续长达15年之久,换成我绝对忍受不了。」「…………」「……你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吧。」斑鸠摩擦自己的右臂,自树夕身上移开视线。斑鸠在梦境世界中所经历的体验,八成远超过她原先的想象吧。斑鸠没道歉,却也承认了她所经历过的痛苦。「斑鸠只是不擅跟人打交道而已啦。我猜她大概有在梦境中挑衅你,不过实际上只是希望更进一步了解你罢了。」「别傻了,没这回事。」「用不着害羞啦~」被小兔轻戳脸颊的斑鸠,立刻还以颜色地用双手压扁小兔的双颊。把在这种时候还不忘打打闹闹的两人晾在一旁,真理走到樱花身旁,竖肘轻戳她的侧腹。「想不到你偶尔也会做点好事呢。」「你以为你是谁啊……」真理无视回了一记冷眼的樱花,径自对树夕露出和蔼微笑。「……我们就是这副模样,虽然或许不太可靠,但无论全世界再怎么憎恨你,我们也绝不会背叛你。我猜哮大概是你心目中的第一名,不过我们……老实说也很喜欢哮,而且是非常喜欢他喔。」樱花有点羡慕地看着面带羞涩笑容据实以告的真理,却也没有阻止她继续表明心声。「然而这是两回事。正如樱花所说,人类的生活并不是只有谈情说爱。另外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虽说辛酸的事情同样也不少,但在生活中绝对不会只充斥着难过的事情,」「…………」「所以首先啊……那个……」真理轻搔脸颊,用手轻捂胸口。「……跟我做朋友吧。」脸颊泛起一抹绯红的真理,眼神坚定地看着树夕如此说道。树夕闻言,肩头不禁微微一震。「……朋友……?」「没错,朋友。你还没交到任何朋友对吧?让我们成为朋友,尽情谈天说地吧。一起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吧。我想更进一步了解你的一切!」面对真理坦率诚恳的发言,树夕仿佛有话要说似地微微蠕动嘴唇。可是却又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横线。「……要跟身体有毛病的树夕做朋友?不可能啦。」「放心吧!绝对有方法可以让你的身体恢复正常啦!」「杀死了好多好多人的树夕,绝对没机会过平凡生活……树夕都已经把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真理声调有点粗暴地说道。她露出微微闪烁的眼神,向树夕表明自己的心声。「相信你应该明白关于我的一切对吧?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造成了许多人平白牺牲生命。但是,现在我依然能够这样跟大家相处在一起……已死之人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不过我还是很努力,试图实现靠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的目标……」「…………」「并不是死了就能获得饶恕。就算摧毁一切,也不能抹除掉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你确实做了许多过分的事,可是你会那样做是有理由的。所以……所以啊,只是让自己变得不再孤单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全世界都不允许你得到幸福,我还是会原谅你。」在树夕身上看见自己过往罪孽的真理,毫不保留地倾吐自己的心声。只见两行泪水,沿着始终闭口不语的树夕脸颊悄然滑落。正因出自过去曾犯下滔天大罪的真理之口,这段话才得以打动树夕的心房吧。除了哥哥以外,还有人肯保证会陪伴在她身旁,更是令她感到开心。当真理受到树夕的泪水牵引,自己也差点落泪之际,一旁的小兔突然探头接着说道:「要是你肯跟我做朋友的话,我也可以教你做菜唷?你晓得草薙喜欢吃什么料理吗?」「……树夕……不知道……」「那么~只要你肯跟我做朋友,我再教你做菜。一起做料理给草薙吃吧。」小兔双手合十抛出提案,面露灿烂笑容。虽然仍旧低头不语,树夕却更进一步加强了搂住自己肩头的双手力道。就连一直不看树夕的斑鸠,也跟其他人同样加入了说服她的行列。「……身体的事你不必担心。要让你变回普通人并非难事,甚至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案。前提是你能像现在这样持续控制百鬼夜行。」听斑鸠这么一说,树夕微微抬起头来。斑鸠则是笔直注视着树夕,用手转动棒棒糖,扬起嘴角展露笑容。「想想本小姐是谁?相信杉波一族最优秀的斑鸠大人吧。我绝对会让这个世界同意接纳你。」连小队成员也是头一次见到显得如此可靠的斑鸠。由于斑鸠表明愿意接纳的缘故,树夕的颤抖症状瞬间消退。樱花则是再次趋前,再次当着树夕的面伸出手掌。「——你不再是孤单一人。有我们陪伴着你。」「…………」「我保证,绝不会再让你陷入孤单之中。」——所以,牵起这只手吧。樱花伸出的手掌,给人一种既白皙且温暖,而且格外柔软的印象。 * 树夕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斗大泪珠夺眶而出。遍布全世界的百鬼夜行已经停止活动。耸立于市中心的鬼怪大树也由树梢化作灰烬,开始逐渐枯萎。这些灰烬宛如雪花一般,缓缓覆盖住整个市区。「…………」树夕抬头仰望灰烬随风飘落的天际。她头一次端详这个世界。原本只容得下哮的视野,感觉好像变得宽阔了一点。除了哮以外,还有其他人肯对自己伸出援手。愿意接纳名唤树夕的这只异形。她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为什么没能再早一点察觉到呢?双眼只注视着哮,内心只渴求着哮,因此不自觉地将整个世界逼至这种景况。要是当初懂得更放宽眼界环视周遭,不知该有多好。要是当初懂的更努力地设法了解这个世界,不知该有多好。这个世界——并非只由残酷所构成。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啊。树夕如此自我解嘲。定眼凝视着伸至自己眼前的樱花手掌,树夕她——却是从樱花眼前退开。「树夕?」樱花神情诧异地看着树夕。树夕抬起头来,对樱花等人露出沾满泪水的笑容。「……谢谢你们……可是……」瞬间,百鬼夜行一鼓作气集中至樱花脚底。樱花虽觉困惑,却仍挪动脚步,与开始集中的百鬼夜行保持距离。樱花以眼神询问树夕要做什么,树夕如此回应:「树夕果然……不能活下去……不该继续活下去。」樱花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举起弗拉德的枪口——对准开始集中的百鬼夜行。接着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可是光柱却遭浓缩成高密度的百鬼夜行触手所阻,当场应声碎散。就算被挡下再多次,樱花仍持续开枪射击。而除了樱花以外的成员们,也都察觉到树夕想采取什么行动。只见汇集的百鬼夜行在树夕身旁不断盘旋,最后触手化作尖锥状——全数指向树夕本身。树夕想要自我了断。以往纵使吃了再多苦头,都只希望能够死在哥哥手中的树夕,如今却想要自我了断。而百鬼夜行则会无条件实现她的心愿。「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树夕再也不想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了……」任何人。树夕其实明白这只是场面话。并不是「任何人」,而是「自己」。或许正如真理所说,这个世界不是只充斥着悲伤难过的事。即便再怎么难过,只要肯有人陪伴在自己身旁,也许就还能承受得住沉重的罪恶感。可是树夕跟真理不一样。眼前的惨状全都是出于自己的心愿。被迫造成人命伤亡的真理,与主动夺走他人性命的树夕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两者背负的罪孽份量相差太大。活下去对她来说实在太辛苦。长久以来承受各种折磨、放弃、割舍掉许多事物的树夕,同时也很感谢最后仍愿意再赋予她一次忍耐机会的队友们。可是,她再也承受不住了。这是树夕用来逃避自身罪孽的手法。「……啧,你这家伙……!」最能理解此举含义,因而勃然大怒的正是斑鸠。只见斑鸠露出盛气凌人的愤怒神情,举步试图逼近树夕。却被樱花出手扣住肩头加以制止。樱花摇摇头,注视着斑鸠。「算了吧。我们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事到如今你讲那什么话!要是就此放任那小鬼去死——」「——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后续就交给他吧。」语毕,樱花抬头仰望天际。受到牵引的斑鸠等人也跟着昂首望天。樱花面露苦笑,迎接这名自上空赶抵现场的人物。迎接这名夹带黄昏色魔力,仿佛彩虹般为天际添色,闹哄哄地赶抵现场的人物。「真是够了……每次总是迟到。」这名男子从天而降。大概是急急忙忙地抄空路赶过来吧。只见他掀起强大魔力气流,不顾一切地高举手臂,凝聚了最大限度的力量后—— 「树夕————————————!」 总算飞抵树夕面前。 ——轰……! 男子猛然降落在树夕面前。那是解放的魔法。在着地的同时,一股以男子为中心的魔力烈火瞬间笼罩住整个市区。《弑神赋法》所释出的火焰,瞬间吸收、消灭掉周围的百鬼夜行。真的只是在转瞬之间。那是一股宛如全然赦免了树夕所有罪孽一般,令人感到神清气爽的威力。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导致树夕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这名不速之客。仿佛在瞬间夺走一切、所有行径都在瞬间被抹掉一般,脑海顿时陷入一片空白。身缠黄昏色火焰的男子,就这么抡剑刺地,缓缓站了起来。「……哥……哥……?」尽管无从确认隐藏于装甲底下的真实面貌,怀着恐惧感的树夕仍试着出声呼唤眼前之人。下一瞬间,伫立于背后的樱花发射光柱,强制解除掉装甲骑士身上的甲胄。站在眼前之人,正是草薙哮。是树夕的兄长。兄长挺直身子,走到树夕面前。「——抱歉,我来迟了。」随后,哮神情严肃地向树夕道歉。每次总是这样。当他前来探望,他都会先以「——抱歉,我来迟了」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现在的状况明明大不相同,刚刚树夕明明还打算自我了断。但光是听见这句话……树夕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哮在道歉后,立刻换上生气的表情俯视树夕。「我不晓得你打算干嘛,但谁准你在吵架吵到一半就突然闹失踪?我都还没对你讲完所有心声耶。」「…………」「……而且你也还没给我回复,逃什么逃啊,笨蛋。」接着,脑袋被敲了一下。虽然一点也不痛,但茫然若失的树夕却是自然伸手轻抚头顶。纵使有话想说,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现在就连周遭也都不见能够反映树夕内心想法的百鬼夜行。树夕脑中一片空白。思考能力完全停摆。只能神情茫然地仰望着哮的脸庞。面对仿佛刚睡醒一般,迷迷糊糊地不发一语的树夕,原本面有怒色的哮也不禁皱起眉头,表情逐渐转换成一抹苦笑。「我说树夕啊——你现在还喜欢我吗?」「…………咦……?」「即使不是把我当哥哥看待也无所谓。你现在依然喜欢身为『哮』的我吗?」其实树夕一开始还搞不清楚,这个问题究竟有何含义。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内心十分苦涩。苦涩到内心难以承受的地步。树夕弓起背部,仿佛紧揪着胸口似地以拳抵胸,强忍着泪水做出回应。「……………………………………………………………………………………………………………………………………………………………………………喜欢……最喜欢了……」听见这答案,哮静静眯起双眼。既不笑、亦不害臊,只是显得有点伤心地微眯双眼。「这样啊……可是,对不起……你认识的『哮』已经消失不见了。」这绝对不是拒她于千里之外。但也不等于接受了她的心意。树夕总算明白了。哮想要借此传达何种信息给她。「如今在你眼前的是你哥哥。以前或许是『哮』,但现在就只是你哥哥。」「……唔……哥……哥……?」「嗯,没错。你刚刚也有开口叫我哥哥不是吗?」他那和蔼和亲的神情,却令树夕不禁悲从中来。既非拒绝、亦非接受。这是——被甩了。「我呢——再也无法成为只属于你的『哮』了。」泪珠接连不断地自树夕的双眼潸然滑落。树夕任由眼泪夺眶而出,移开贴着胸口的手,咬着下嘴唇,双手握拳摆在膝盖附近,强忍着心中的悲伤情绪。「哮……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喜欢树夕了对不对……」「……………………」「已经变得……讨厌树夕了对不对……?」树夕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噎噎地边哭边说。被哮憎(厌)恨(恶)明明就是自己期望的事,不过树夕仍觉得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的自己简直又笨又丢脸。树夕最喜欢的『哮』已经不见了。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树夕明白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但内心却有另一个虽然明白,却又不想明白的自己,促使她不禁开口询问。「虽然已经不在,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一件事。」树夕一抬起头,顿时惊讶地睁大双眼。因她看见哮也静静地流下眼泪。「以前的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把你视为一名女子深爱不已。唯独这点我敢保证……我的初恋情人……就是你啊,树夕。」初恋。对树夕而言,哮也是初恋情人。当时年纪还小的哮,八成不太理解何谓初恋吧。日后随着年龄增长,哮才察觉到原来树夕是自己的初恋情人。两人的心意一模一样,这点令树夕由衷感到欣慰。哮对树夕伸出手掌,轻轻触摸她那沾满泪水的脸颊。哮的手掌极其温暖、极其柔和。「先前……你曾问过当你晓得我是你哥,你是我妹的时候,我是否感到开心对吧?」「…………嗯。」「当时我很开心,但也很难过。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事实令我感到欣慰,却也同样感到悲伤。」树夕十分能理解哮的感受。当她从哮口中得知两人是兄妹时,树夕心中只有满满的悲伤。而今获知原来哮也曾拥有过相同的感受,树夕更是泪如雨下。「这么晚才发现,真的很抱歉。」「…………」「……真的太晚了对吧……可是,我已经成了你的『哥哥』。」「…………」「现在我是以『哥哥』的身份——深爱着你。」哮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这就是哮对树夕的所有思念。把她当做妹妹疼爱。或许不晓得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但至少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自己对树夕的情感。也许他们两人只相处了一段短到根本没资格谈论何谓爱情的时间。所谓的「爱情不需时间培养」,分明就是诡辩。亲子、兄妹,共度的时间就代表了一切。然而————对于自己想要守护这份羁绊的心意,哮唯一知道最适合用来形容的词汇就是爱。「对不起啊,树夕……就算是吵架,哥哥仍然对你说了谎。无论你做了什么……要我杀死你……我实在是办不到啊。」「……」「我怎么可能讨厌你。纵使世界被摧毁,即便同伴被杀害,我也不可能讨厌仅存的唯一一名最重要的家人。」哮抚摸树夕的脸颊,痛哭流涕。「所以求你了,树夕……不要放弃当我的『妹妹』。」哮对树夕吐露自己的心声。「不要寻死……不要被别人杀害……哪里都不要去……!」将自己只能恳求的心意,全部吐露给树夕听。 「——永远在我身边……少了你我真的活不下去啊……!」 这就是一切。极其任性、自私、只会强加于他人身上的哮之心愿。哮直到最后,都还是选择把自己的心愿强加于树夕身上。纵使被拒绝再多次,他仍持续许下相同的心愿。真理曾说该改变的人是树夕。而哮为此所能采取的行动,依然只是持续许愿。只能持续硬逼对方就范。这就是哮的吵架手法。就算挨揍、被嫌弃、遭拒绝,他也只能持续逼对方就范,也只能不断许愿。纵使明白树夕渴求的是过去的自己,以及与过去的自己共死,哮仍强迫对方接受『妹妹』的身分。期望她能活下去。真要说漂亮的场面话——那就是因为她是自己最珍惜、最疼爱的家人。而这个心愿——「哥……哥……」这个心愿总算——「哥……哥……」总算——打动树夕了。「——哥哥……」419690
树夕并非把哮当成『哮』,而是把他视为哥哥加以接纳。为了修复她原本以为再也无法挽救的兄妹关系。哮则张开双臂,准备拥抱扑向自己怀中的树夕。他细细品味如愿以偿的瞬间,泪流满面地准备迎接树夕。但在这一刻,哮等人却听见了破灭之声。听见一阵明明人不在场,却宛如在他们耳边嗫嚅一般的声音。 ——英诺森,开始狩猎吧。 遥远的上空。只见一道白色人影,手持一把白色步枪伫立在鬼怪大树的枝叶上。完全无暇心生战栗。因为那道身影宛如空气自一开始便存在一般,不知不觉伫立在那个位置。而白色枪口所击发的,是一记肉眼看不到的破魔子弹。一记足以掌控灵魂,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弹。哮在抱住树夕的同时,立刻转身背对子弹,试图保护树夕不受伤害。谁知透明子弹竟穿越哮的身体。「————唔……啊!」命中树夕的胸口。「树夕!」树夕弓起背部,抱着胸口颓然蹲下。哮见状连忙伸手轻触树夕的背部,想要搀扶她的身子好好躺平。「——这!」哮无视突然现身偷袭的白衣男子,抱着树夕的身体缓缓将她平放在地面上。体温超乎寻常地低。宛如冰块一样。「树夕!你快醒醒啊……树夕!」即便轻晃她的身体仍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动也不动。「骗人……」哮茫然地将树夕抱在怀中。照例说死不了的树夕,如今却停止呼吸的骇人事实,令哮的思考能力彻底停摆。 樱花见状,立刻取代困惑不已的哮展开行动。「——西园寺及杉波负责保护他们!二阶堂!」「——我晓得!」樱花张开双翼、真理则在脚底展开飞行轮,一鼓作气飞向天际。敌人是那道白色身影——飒月。面带从容神情纵观这一切的万恶元凶。飒月将噬魔圣物『英诺森』扛在肩上,放眼眺望这个世界。他任由微风轻拂白发,用手抵着下巴。「嗯。虽然原计划稍微被打乱,但最后仍有赶上真是太好了。但话又说回来,我一缺席果然就导致事态演变至此了吗?草薙同学既没杀死小树夕,也没有化身神衹杀手。」飒月以枪轻敲肩头,皱起眉头,像只猫似地咧嘴而笑。「——这样是不对的。你们几个真令人伤脑筋啊。」此时,飒月才目击到急速上升的樱花及真理。樱花手肘后缩,将魔力凝聚至右手臂形成的射突装置。真理则是以双手凝聚魔力,同时猛然后仰身子。「《伯爵之牙》!」「《极光炮弹》!」两人边突击边发动魔法。面对直逼而来的两人攻势,飒月既不闪躲亦不防守,只是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两人的魔法直接命中。爆炸气浪及冲击波将飒月连同鬼怪大树的枝干一并炸飞,形成大量碎片洒落周遭一带。樱花与真理定睛瞪视攻击的爆炸中心,静待尘烟散去。得手的感觉、直击——她们明白这些都毫无意义可言。知悉飒月真实身份的人,十分确信这波攻势并未击败他。果然不出所料,飒月若无其事地漂浮于尘烟之中。而且呈现出毫发无伤的状态。「哎呀呀,真了不起呢。明明知道我的身份,居然还不惜使出全力想杀我。要是一不小心真的死掉,那可怎么办呢?」耸耸肩的飒月面露苦笑神情。樱花及真理则是维持着应战姿态,与飒月展开对峙。人明明就在眼前,却没有现实感。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散发出存在感,明明知道人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仿佛只是假象的感觉。他的存在感充满了假印象。凤飒月从很久以前就酝酿出这种气息。「放心吧。这个世界的魔导攻击杀不死我。但用物理手段也杀不死我。换句话说,就是你们奈何不了我。」「「…………」」「我实在很想说声『你们奋战不懈的表现真令人刮目相看』来夸奖一下……但话说樱花,你的弗拉德跑哪去了?」飒月疑惑地问道。樱花不发一语,径自喷射魔力袭向飒月。她高举双臂,祭出《伯爵之牙》。她为双手双脚安上射突装置,不由分说地策动猛攻。虽是打算不给他任何回复的机会、怀着要将他轰成蜂窝的念头展开攻击,可是飒月非但完好如初,甚至也没被攻势夹带的冲击劲势扫中。或者该说——攻击对他完全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把弗拉德的魂魄转换成魔力能量使用了是吧?」「——你!」樱花顿时怒气爆发,更进一步提升猛攻的速度。但却徒劳无功。没能在飒月身上产生任何效果。最后飒月轻描淡写地举手接住樱花的拳头。猛攻戛然止息,樱花的动作停顿。「哎呀,我又没有说你这样做不对。反倒想夸你一句干得好。那虽是借由我的魔力衍生出来的产物……但就只是一款魔导遗产。居然受到契约者影响而产生了魂魄。一旦将我创造出来的力量赋予他人,便会受到他人影响而擅自采取行动……噬魔圣物就是这样的一种产物。」飒月摒退樱花的拳头,闭上眼睛说道。「它们原本就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只是我将部分力量注入Alchemist公司准备的枪械素体所形成的产物罢了。除了银檞之剑外,所有噬魔圣物的本质主导权均在我掌握之中。」「可恶……!」「因此我早就受够这些东西擅自衍生出魂魄的现象。尤其弗拉德更是难以掌控。樱花,谢谢你代为抹除了弗拉德的魂魄。让老爸我好好夸奖你一番吧。」「闭嘴!你没资格评论我的搭档!」虽然樱花抬起右脚猛然扫向飒月的侧头部,但他却仿佛拨掉露水一般,只是轻轻挥动手臂就挡下了这一击。飒月微眯双眼,嗤之以鼻地嘲笑樱花。「搭档……你跟那东西已经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谊啦。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你还真是像极了峰城呢。」「父亲跟弗拉德,都是死在你的毒手之下!」「喂喂喂,我可没有杀死弗拉德喔?」「还不是一样!」所有悲剧的原因,全都出在此人身上。樱花既猜不透这人究竟是基于何种理由想要毁灭这个世界,也丝毫不感兴趣。当然更清楚自己杀不死他。但在交手过程中必然也能收集到一些新情报。例如这次就查明了原来噬魔圣物的性能,全都是此人之部分能力的事实。而身为噬魔圣物原型的英诺森到底具备何种性能,有必要更进一步彻查清楚。相信其中必定藏有解救树夕的线索。右手及右脚被封锁的樱花对真理使了个眼色。「——二阶堂!锁定枪支!」纵使杀不死本人,噬魔圣物也绝非永恒不灭的存在。在樱花发动攻势的过程中,一直窥视出手时机的真理,将魔力凝聚至指尖。「《极光箭镞》!」这是单点集中的魔力收缩炮。纵使攻击范围狭小,但其贯穿能力已达任何魔法均望尘莫及的境界。由极致亮光形成的箭镞疾射而出,不偏不倚地直取飒月的噬魔圣物。——这一击照理说明明没有失准,但本应在射线上的飒月及噬魔圣物,却在眨眼之间突然凭空消失。「人不见了!?」「——在你背后!」受到樱花的呐喊声牵引,真理连忙转头查看。她一回头,赫见飒月带着宛如笑面猫般的笑容近在咫尺。「——!」「英诺森并非永恒不灭。你们的着眼点很不错……只可惜你们误解了我的存在。」真理立刻将魔力凝聚至双手,试图展开追击。不料——「我既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却也无所不在。这就是所谓的神衹。」「啊——唔!」「懂了吗?」英诺森的枪口刺中胸部,真理的身体弯成く字状。紧接着枪口并未迸现火花,真理的身体却已遭透明子弹贯穿。她宛如触电似地微微一震,随后颓然往下坠落。「二阶堂——!」樱花见状,立刻全速飞向真理。但——如同空气般现身的飒月,却早已好整以暇地守在她的行进路线上。樱花只能急踩刹车,后仰身子。既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却也无所不在。只要置身于这世界上,根本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小树夕跟真理同学都平安无事,她们并未丧命。」「……你……!」「英诺森的性能是——对灵魂下令。只要具备人类的灵魂,任何人都逃不出英诺森的控制。」飒月弯腰,探头窥视樱花的脸庞。「我并未命令她自杀。你放心。」「……啧!」「我对她的灵魂下达的指令是——」飒月突然自樱花眼前消失。而在消失的飒月身影后方,樱花目击到原本瘫软无力的真理挺直身子的模样。但她的举动却毫无生气可言,因此樱花试图开口呼唤真理。此时,飒月在樱花耳边嘀咕了一声。「——动手杀了你、唷。」飒月的气息立刻自背后消失。至于挺直身子的真理,则是转身面向樱花。真理毫无表情。以一张宛如戴上能面面具的神情看着樱花。(某蛙:“能面” 是日本传统戏剧艺术“能”剧所使用的面具,较著名的有“般若”等。)「……二阶堂……」樱花完全无法庆幸她平安无事。明知她被下了何种命令,却无法采取应对行动。于是真理率先出手。她转动脚底的飞行轮,以难以置信的飞快速度笔直冲向樱花。「——!」樱花连忙交错双臂进行防守。「《极光赋法》。」真理发动魔法缠裹住拳头,使劲轰向樱花的防守。弗拉德在防御层面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但现在的樱花具备等同于吸血鬼真祖的生命力及身体强度,一般攻击应该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才对。然而真理的拳头,却拥有一击粉碎樱花双臂射突装置,突破樱花交错双手组成之防壁的威力。在身体能力方面理应毫无胜算可言的真理,竟一拳将樱花轰飞出去、全都是拜赋法魔法的威力所赐。由此可见真理的魔法威力究竟有多么强悍。揍飞樱花的真理马上快速逼近,同时将魔力凝聚于双手之上。「住手啊二阶堂!快清醒过来!」说服的声音起不了什么作用。虽不知对灵魂下令是基于何种原理,但可以想见旁人的声音一定无法说服被操作之人吧。真理对樱花露出能面般的扑克脸,在她怀中凝聚极光属性的魔力。「《极光炮弹》。」语调平淡地咏唱魔法名的真理,企图在零距离状态下发动魔法攻击樱花的腹部。若是魔法的话,樱花的弗拉德有办法加以贯穿。借由贯穿魔法来削减威力。(……弗拉德……!)直到此时此刻,樱花才深刻体认到弗拉德的存在有多么重要。想要贯穿对手的魔法,首先樱花就必须熟知其魔法术式。而极光魔法的术式虽然复杂,樱花倒也有牢记在脑海中。只不过,最重要的步骤是反转存在于脑海中的术式。而反转术式向来都是由弗拉德包办的工作。樱花迅速构筑术式,再加以反转。接着锁定真理的魔力开了一枪。在千钧一发之际,抵消了真理的魔力炮弹。若是在发动前的话,只要设法以光柱直击魔力,便有可能阻止魔法发动。惊险万分地化解危机固然很好,但在术式构筑速度方面却是由真理占了压倒性的上风。「《月蚀之剑》《白夜之剑》。」这两门魔法的术式——樱花一无所知。她只晓得残留于文献上的相关资讯。这是其存在就仿佛童话一般虚幻的『月』及『太阳』属性魔法。真理高举双手,挥舞以魔力构筑而成的利剑展开攻击。樱花也重新构筑双臂的射突装置,以射突口镶嵌光柱的状态挡下真理的剑击。「——啧,唔……!」惊人的威力逼得樱花渐趋下风。既然真理使用极光魔法以外的古代魔法,她就无法加以贯穿。纵使魔力量再怎么充足,魔法品质方面仍是由真理占尽优势。再加上《伯爵之牙》本就是极不适合持续发动的攻击魔法。《伯爵之牙》冒出裂痕,被逼至濒临崩解碎散的边缘。「啧,原谅我!」樱花只能祭出苦肉计,使劲一脚踹向真理的腹部。虽然刻意压抑威力以免误杀,但这一脚大概也踹断了她好几根肋骨吧。只见真理摇摇晃晃地自樱花身旁退开,用手捂着腹部。就算痛得发出悲鸣,真理却始终面无表情。(该怎么办……!就算我想逃,二阶堂也会追着我不放……除非我死,否则现在的她绝对不可能放过我……!)即便想要破坏飒月的噬魔圣物,在寻找那人行踪的期间,自己可能会先栽在真理手上。虽然也很担心地上的哮及树夕等人的安危……不过,现在还是必须优先设法应付真理。樱花一度紧闭眼睑,随即在下定决心的瞬间霍然睁眼。接着再度交错双臂,运用射突装置构成光柱。(相信效果时间绝非永无止境……纵使是直接对灵魂下令,只要能设法打昏她的话……)樱花——决定与真理交战。「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愿以这种形式与你开战。」无奈地皱起眉头的樱花进入临战态势。真理则在背后展开大量魔法阵,摆出正面迎击的姿态。「我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杀死我!」为了守护奉行不杀主义的真理,樱花挺身而战。 在对真理的灵魂下达指令后,飒月坐在鬼怪大树的枝桠上,低头俯瞰着哮等人。他轻抚英诺森,面露苦笑。(某蛙:神衹大多用“祂”来指代,但因台版用“他”来指代“凤飒月”,所以本文也用“他”来指代)「虽是一场还不错的破灭好戏……但我实在料想不到草薙同学居然成功说服了小树夕。」真是个彻底不照计划行事的少年啊。飒月重重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再多花点时间观赏你们惊慌失措的模样,但也差不多该为这场游戏划下句点了。」对飒月而言,战争是他的兴趣。魔导……或者该说根绝众神就是飒月诞生的理由。半人半神、天神降世。洛基。虽说长久以来被冠上了各式各样的称谓,不过在这个世界重新构筑之前,神衹杀手才是他真正的存在意义。如果只是一款兵器也就算了。那样一来,飒月或许能在除灭诸神,引导人类大获全胜的状态下,继续存活在上一个世界也说不定。但是自从他的身体有一半化作神衹之后,他便转而将自身的存在意义定义为「破灭」。既然神衹该灭亡,那么人类也该跟着灭亡才合乎逻辑。并不是情感促使他做出这种结论。而是构成名唤『飒月』的所有要素,都确信应该这样做才正确。在上一个世界,飒月固然毁灭了诸神,但同时也做下了让人类步上灭亡之路的安排。结果,人类世界与诸神世界相互冲突,使得目前这个世界应运而生。看着并未走上灭亡,反倒留存下来,甚至还形成了诸神与人类「世界观」混杂交融的这个世界——飒月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欢喜。他心想:我又可以再次享受毁灭的乐趣。「嗯。真是有趣了。」飒月起身,从枝桠上俯瞰这个世界。连地平线彼端都染成血红色的世界,在他眼中显得极其美丽。虽然绕了一大圈道路,但飒月终于抵达了破灭的终点。而他之所以选择走上这条如此拐弯抹角的破灭之道,纯粹是为了享受个中乐趣。在两个不同世界冲突,导致诸神之力扩散的同时,飒月身为神衹的力量也随之散逸至世界各地。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魔导』。 力量散逸的声音也并非无所不能。他成了顶多只是个拥有不死之躯的魔法师。噬魔圣物是飒月身为神衹所具备的力量残渣,说是渣滓也不为过。因此他无法透过英诺森直接对哮的灵魂发号施令。因为哮拥有的不是人类灵魂。飒月连身为神衹的力量也受到制约。因此该设计逼上破灭绝路的对象不是哮,而是围绕在他身旁的人。只要由飒月暗中夺走他珍惜的人,草薙哮便会对飒月产生杀意。为此飒月才特地安排他结交同伴,让他们累积各式各样苦乐与共的体验。但是,若想让哮升华成神衹杀手取下自己的首级,那其实只要一开始就利用英诺森操纵树夕毁灭世界,并且命令她杀死哮的同伴就足以成事了。将哮逼入不得不诛杀树夕的状况后,一旦得知万恶元凶就是飒月,他八成会亲手了结飒月的性命吧。飒月也明白人类并不是那么单纯的生物。因为他是半个人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少了剧情……人类就不会采取行动。假使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采用这么不解风情的方法啊。」这是一场由飒月行使充满限制的神衹之力,以便引导世界走上灭亡之路的大型游戏。飒月十分尽情地享受着这个根本不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规则。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永远玩下去,但却也不能这样。于是飒月为了终结这个世界,伸手撩高浏海。「既然要享受毁灭的乐趣,那么不毁掉这个世界就没意义了。」无论是世界的灭亡或混沌,他都充分品味过了。飒月仅存的唯一一项乐趣,就是彻底消除掉这个世界。亦即——破灭。「好啦,第二代神衹杀手。为了让你能够毫不迟疑地杀死第一代——就让我来调节一下你的灵魂吧。」飒月一如往常地咧嘴,露出了像猫咪的笑容,再次动手扣下英诺森的扳机。飒月对树夕灵魂所下达的指令为——吃掉这个世界。 *** 将树夕冰冷的躯体平放在地上后,哮用耳朵贴着树夕的心脏聆听。没有脉动声。也没有呼吸。感到全身血气倒流的哮,心无旁骛地试图为树夕进行心脏按摩。此时,一旁的斑鸠快步飞奔过来,抓住哮的肩头。接着斑鸠赏了茫然若失地抬起头来的哮一巴掌。「给我振作一点。看看你的周遭。百鬼夜行还没消失,代表这孩子还活着。万一真的死了,她也会复活啦。」「……可是,她没有呼吸啊……!」「八成是噬魔圣物搞的鬼吧。你现在该做的,就是破坏掉那个混蛋手上的噬魔圣物。」被斑鸠冷静地斥责一顿之后,哮也逐渐恢复理智。「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样的魔力发挥作用,但只要毁掉噬魔圣物,相信这孩子必定也会恢复正常。现在可没空让你发呆。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斑鸠用双手捧住哮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没人晓得到底该用什么方法对付那个混蛋才有效……可是,既然已经确定现在该做的事情,就先行动再说。没问题吧?」被斑鸠的凌厉眼神一瞪,哮立刻绷紧原本微微颤抖不止的嘴唇。「树夕的事交给我们!你现在赶紧去协助凤及二阶堂!」小兔也抱着枪支赶抵哮身边。(没错……这一切都还没结束……!)哮起身,用力对两人点了点头。「……拉碧丝!」「在此。」拉碧丝回应呼唤,翩然凭空出现在哮的身旁。「你晓得那家伙的噬魔圣物性能是什么吗?」「非常抱歉。我不清楚英诺森的性能及其人格为何。」「那樱花及真理呢?」「……二阶堂真理小姐似乎是受到英诺森的影响,目前正与樱花小姐激战。」哮闻言,神情僵硬地抬头仰望上空。他看见确实有红色光芒及七彩光芒在上空相互冲撞。无需吩咐,拉碧丝便用魔力通讯为樱花及哮建立连线。《樱花!》《是草薙吗……!二阶堂受到噬魔圣物的干涉……!我正在跟她交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英诺森的性能是直接对灵魂下令……!二阶堂的灵魂被下达了杀死我的指令……!》听樱花这么一说,哮马上准备动身前往驰援樱花。但……《二阶堂交给我处理!草薙你只管负责摧毁凤飒月的噬魔圣物——!》上空发生一阵彩虹色的大爆炸,双方通讯宣告中断。「……………………啧!」哮强行压抑住想要现在立刻赶往樱花身边的焦虑神情。樱花说交给她处理。目前自己该做的事情是破坏噬魔圣物。尽力而为!这是大家一同做的决定!「拉碧丝!我们上!」哮下定决心,出声呼唤拉碧丝。然而——「——草薙!树、树夕妹妹她!」听见小兔呼叫的哮转头查看后方。只见——宛如违抗地心引力一般飘离地面的树夕映入眼中。腾空的她同时将身体转向哮,并缓缓睁开双眼。樱花刚刚说过,英诺森的性能是直接对灵魂下令。换句话说,眼前的树夕——「大家快逃——」哮来不及放声大叫,树夕所发出的震耳欲聋尖叫声已然响彻现场。瞬间,百鬼夜行自树夕全身上下猛然泉涌而出。哮目击到的光景,是人在附近的斑鸠为了保护小兔而趴在她身上的身影,以及拉碧丝朝自己这边伸长手臂的姿态。——宿主! 在拉碧丝的声音遭百鬼夜行淹没而悄然消失的同时,哮也被鬼怪巨浪给吞没了。
末章
***
百鬼夜行在眨眼之间便再度吞没了一切。
灵魂遭到控制之人,既不会踌躇亦不会产生情感的余韵。肉体成了只负责执行灵魂所接收到之命令的道具。
原本遍布草薙树夕周遭的百鬼夜行,虽然一时之间被《弑神赋法》扫荡殆尽,可是积蓄在体内的百鬼夜行依然无穷无尽地持续成长增殖。
除非吞灭整个世界,否则肉体不会停止释出百鬼夜行。树夕只会忠实地利用百鬼夜行,将这颗行星给侵蚀殆尽。
在百鬼夜行构成的汪洋中——拉碧丝•拉斯莉寻找哮的下落。
拉碧丝与哮因遭到自树夕体内倾巢而出的鬼怪吞没而被冲散了。
平常总是能靠着契约的羁绊而随时随地紧跟在哮身旁,如今却由于被百鬼夜行覆盖住的缘故,导致她感应不到哮的所在位置。
《————宿主!》
就算尝试开启魔力通讯也传达不到。尽管本身不善侦查,但她仍为了寻找哮的下落而构筑FM单元,不料却当场被百鬼夜行吃掉。
现在拉碧丝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她对飒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哮大概也还活着吧。
问题是斑鸠及小兔。
既然拉碧丝无法凭一己之力解决问题,她只能优先设法找到哮。
事情还没结束。拉碧丝回想起最后从哮身上汲取到的意念,如此对自己说道。
(事情还没完……相信大家一定也都平安无事……)
尽管毫无根据,拉碧丝也只能边祈祷众人平安边寻找哮的行踪。
非得赶紧找到能够突破僵局的方法不可。拉碧丝要独自击退百鬼夜行是不可能的。她虽曾试过将身体转换成粒子再行移动,可是深陷密度过高的百鬼夜行之中,纵使把身体化成极微小的粒子,也无法穿越雷池一步。变成刀剑状态又无法自力行动,只能以目前这种人类形态来应对当前的困境。
拉碧丝虽竭尽所能试图扭动身子,百鬼夜行却是纹风不动。在这种无特定形状又黏性十足的环境中,再怎么挣扎也只会仿佛陷入无敌沼泽一样逐渐沉沦。
在这种状况下……小兔及斑鸠是否真的还有机会保住一线生机呢?
拉碧丝虽不受侵蚀的影响,但她们……
(——不可以,与其思考,我更该竭力采取行动才对。)
为了哮,拉碧丝拼命挣扎。
她们一旦丧命,哮会感到绝望吧。对哮而言,他所珍惜的人并没有大小轻重之分,这点拉碧丝十分清楚。
拉碧丝当然也有独占欲。内心有另一个就是因为想要独占,所以才渴望透过神衹杀手化术式让两者灵魂融合的自己。她甚至会下意识地从哮的记忆中删除掉他与队友们之间的回忆,进而敦促他赶紧动用神衹杀手化术式。
虽说这是出于身为神器的特性,无可奈何,但拉碧丝本身却不想借由这种做法强行将哮占为己有。
因此她一直抵抗身为神器的自我特质。
她也会出手协助哮的队友们。
35试验小队……
「…………」
突然停止行动的拉碧丝除了哮之外,也同时考虑到小队的事情。
拉碧丝与试验小队之间的关系十分薄弱。拉碧丝既对队友们不太感兴趣,队友们也只把拉碧丝定位成哮的武器。
拉碧丝总是呆在哮身旁静静观察。他人总是猛一回神才发现原来她在现场,就算将她形容成宛如空气一般被队友们所接受亦不为过。
直到此刻之前,她始终未曾觉得孤单寂寞。
因为拉碧丝只要有哮陪伴就足够了。
起初她对他们总是腻在一起吵吵闹闹的表现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为了赚取升级积分而费尽千辛万苦、时而相互欢笑、时而彼此咒骂……直到哮重新订定契约之前,她甚至觉得他们很无聊。
但是,拉碧丝却很喜欢看着跟她们相处在一起的哮。喜欢看着他总是由衷感到幸福地,与队友们交谈的侧脸。
现在仍有一幅如同画作般的光景残留在她脑海之中。
就是在放学后的小队活动时间,35小队沐浴于夕阳余晖之下,沿着对魔导学园长廊行走的背影。
即便是尚未转变成人的拉碧丝,也曾有过希望能够永远关注着他们的瞬间。
回想起来,促使她产生人心的契机,或许就是那一瞬间也说不定。
拉碧丝回想起当时的当时的光景,再度挪动身体。
(我……要带宿主回到那个地方……那是我的使命。)
为了再次重返那条被夕阳余晖染红的走廊。
(一个也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少。)
为了再次得见记忆中的那幅光景。
(她们几位都不可或缺……无论是对宿主或对我……)
绝不能对她们见死不救。
一切都是为了宿主着想。
不对,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只要反复进行粒子化及再构筑的步骤,或许就有办法慢慢移动……试试看好了。)
拉碧丝不死心地试图摆脱受困的处境。
《——你还真是变得充满人情味了呢,银檞之剑。》
一阵格外清晰的嗓音,自被百鬼夜行填满的视野彼端传入耳中。
试图拨开鬼怪汪洋的拉碧丝抬头一看,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空间。
或者该说是结界强行创造出一个空间较为正确。
有一把带着裂痕的长剑,悄然漂浮于这个空间的中心。
接着,一道白色的女子幻影仿佛与长剑重叠似地缓缓浮现。
「……永恒之枪……」
拉碧丝脱口喊出那把长剑的名字。
在与大蛇对决后便行踪不明的另一把神器,如今竟出现在拉碧丝的眼前。
就拉碧丝所知,永恒之枪是唯一一把在失去契约者后,仍能独立行动并保有战斗力的神器。
但是照它表面带有裂痕的模样看来,八成与雷瓦汀同样呈现半毁状态了吧。
如今除了魔力以外,它应该已经丧失绝大部分的功能。
既然不知它是怀着何种企图现身,拉碧丝自然不可能放松戒心。倘若它意欲妨碍自己的行动,拉碧丝将不惜释出仅存的魔力进行抵抗。
可是,永恒之枪却随着白衣女子的幻影一同接近拉碧丝。并缓缓阖上双眼。
《大蛇或许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才让你加深与草薙哮之间的羁绊关系。》
听她说出这句耐人寻味的话,拉碧丝不禁微微侧首。
永恒之枪则是依然闭着双眼继续出声说道:
《目前情况紧迫。我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
「……?」
《省下无谓的问答,我只转告必要的讯息给你听。》
永恒之枪顿了一顿,微睁双眼看着拉碧丝。
《我想交托一样东西给你。》
琉璃色的少女反问。
——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白色魔女却如此回答:
《——拯救世界的力量。》
银檞之剑——原封不动地收下了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