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夕暮之湖
四章 夕暮之湖
夏季學習營的最終日。
這一天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我們從早到晚都在認真唸書,四天的集訓就這樣落幕了。
雖然這次的活動感覺彷彿能一直持續下去,結束時卻意外地平淡。
我心想,這簡直就像暑假一樣。
到了下午五點時──
我們換上制服離開飯店,坐上大型遊覽車準備回到藤志高中,然後解散回家。
坐在我身旁的是夕湖。
一開始是海人坐在我旁邊,但夕湖跟他說「跟我換位置!」,半強迫地把他的位置搶走了。
或許是因為昨天是最後一晚,大家都鬧到很晚。
遊覽車開動之後,夕湖很快就閉上眼睛,不久之後頭靠到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頭髮傳出一股香味,跟飯店的洗髮精味道不一樣,稍微撩動了我的內心。但要叫醒她的話也於心不忍,因此我就讓她繼續睡了。
她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夕湖似乎夢到了什麼,從剛才開始就不斷伸手抓緊褲子又放開。
她的指尖偶爾還會顫動。
我往四周看去,其他人也都在呼呼大睡,進入了舒適的夢鄉。
我則是漠然地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暑假開始之後的每一天,透過海洋表面反射出的光線,浮現在我腦海中。
跟明日姊約會,跟優空一如往常地去買東西,七瀨跟陽來找我玩,跟琴音小姐一起去吃八號拉麵,跟大家一起去看煙火,當然還有這四天發生的事也是。
我心想──
什麼嘛。就算不再是少年少女,也一樣擁有藏寶圖。
我要把這張藏寶圖畫滿記號。
跟夕湖、優空、七瀨、陽、和希、海人、健太,以及明日姊。
──明天也要跟這群夥伴一起在藏寶圖上畫滿記號。
我的眼皮也漸漸沉重了起來。
腦袋開始搖晃,跟夕湖的頭碰在一起。
耳旁還有海浪聲縈繞,腳下還有沙灘的感觸。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感到有人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那隻手似乎在微微顫抖。
「朔……朔──!」
有人把我搖醒,我睜開眼睛後發現夕湖正對我露出無奈的笑容。
啊啊,感覺真令人放心。我還沒睡醒的腦袋如此想著。
「真是的,我一直在叫你,你卻都叫不醒耶。」
「喔喔,抱歉。怎麼了?」
「你還問怎麼了,已經到學校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往窗外望去,看到熟悉的校舍。
已經有很多學生走下了遊覽車,從司機那邊接過行李。
「朔,你看起來真的很累呢。」
「或許吧。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什麼樣的夢?」
「跟夕湖你們一起在海邊玩的後續?那時真的玩得很開心。」
我說完之後,夕湖突然抿住了嘴唇,但只有一瞬間而已。
之後她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
「好啦好啦,不要一直在想泳裝的事了,快點下車吧!」
「瞭解~」
我走下遊覽車後,其他人都已經拿好行李在等我了。
我和夕湖也從司機先生手中接過了行李。
藏老師在離我們一段距離的地方大聲喊道:
「學校開放到晚上七點為止,如果有事要回教室,要在七點之前處理完。就這樣,解散。這四天辛苦大家了!」
「「「謝謝老師──」」」
四處傳出了謝謝老師的聲音。
於是,我伸了伸懶腰後開口說道:
「我們也回去吧。」
「啊!」
夕湖突然大喊。
「抱歉,我有點事要回教室,之後如果要一個人回去會感覺有點寂寞,大家可以等我一下嗎?」
我們互望了一眼,然後笑了出來。
「可以啊,稍微等一下不要緊的。」
全部人都點頭同意。
「真的嗎!?謝謝你們!」
大家一定都還捨不得現在的氣氛吧。
再一下子,再一下子就好。
還想稍微沉浸在這四天開心的餘韻之中。
雖然我們在暑假中還有很多次機會見面,仍然會想要多沉浸在這種氣氛一會兒。
好幾道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往樓梯方向遠去,聽起來相當輕快且雀躍。
一走進教室,便被熟悉的味道包圍。
老舊的地板、書桌、角落寫著結業式日期及值日生姓名的黑板,以及蒙上一層灰塵的置物植。
雖然只隔了兩週左右沒來,這裡的空氣卻已變得有點陌生。
我們似乎都抱持著類似的心情,沒有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有點坐立不安地站在一旁。
「總感覺──」
最先開口的是夕湖。
「暑假的教室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卻感覺很陌生呢。這裡明明是我的座位啊。」
她開心地說著,把行李擺在自己的桌子上。
尷尬的氣氛漸漸消失,大家也開始仿傚她。
聽到夕湖這麼說,七瀨回應道:
「確實如此。感覺就像畢業後回學校玩吧?」
「沒錯沒錯!話說回來,我和悠月還有陽才同班四個月喔。是不是太快了!?不,應該說太慢了!?咦?這種情況到底要怎麼說比較正確?」
黑髮隨著輕笑聲在空中飄盪。
「簡單來說,就是妳覺得體感的時間比實際經過的時間來得久,對吧?」
「就是這樣!」
陽坐在桌子上,不停發出笑聲。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感覺我們這些人已經認識很久了。」
夕湖開心地回答:
「陽,妳也是這麼想的嗎!?」
「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這四個月過得很充實嗎?」
「我懂!超級充實的!」
七瀨露出了溫和穩重的表情。
「嗯,我也有同感。」
剛才默默在旁邊看著的優空,也出言附和:
「這四天之中我們也聊了很多話呢。」
「對啊~」四個女生若有所思地互望了一眼。
感覺經過學習營之後,彼此間的距離都縮短了。
「那麼……」七瀨說道:「夕湖,妳回教室到底是要做什麼?」
「啊,對了對了!我最後想在大家一起相處過的地點做這件事~」
夕湖一如以往地活潑,咚咚咚地跳到了講台前。
「來來來!大家注意看過來~!」
她用力舉直右手說:
「──我現在要向朔告白!!」
她的口氣聽起來很輕鬆。
我不禁噗哧一笑,從原本坐的桌子上站了起來。
我打算要按照平常的步調,以輕鬆的語氣向她吐槽,往講台走了一步。
這時我突然往腳邊望了一眼。
發現我的室內鞋已經又髒又舊了。
難得都來了,待會把鞋子帶回去洗乾淨吧。
不過,夕湖又在做些莫名的事、了……?
教室陷入一片寂靜。
咦?這時候大家應該要笑出來才對吧?
七瀨應該會說「妳怎麼現在才突然說這種話啊?」,陽則是會露出傻眼的表情說「咦?真的只有這樣!?我肚子很餓耶,回去時請我吃八號拉麵吧~」,然後優空會說「好啦好啦,大家先聽聽她怎麼說吧」替場面做結。
至今為止,這種對話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大家都很熟悉。
所以就讓場面再熱鬧一點吧。
現在這樣彷彿像是……
我為了確認狀況,緩緩抬起頭。內心戒慎恐懼,帶著逃避的心情抬起了頭。
──唔!
於是,我一眼就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她的雙手在身體前方緊握著裙襬,嘴唇兩端微微勾起,露出溫柔的微笑,兩眼以筆直的視線望著我。
她完全是認真的。
啊啊,真的是告白嗎?
……為什麼?
我腦海裡不禁掠過了這句話。
我早就預料到,或許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從那天開始,我內心某處就做好了覺悟。
可是,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在這裡……
大家開心地抱持著快樂的回憶,暑假才剛過了一半,正在討論明年也要到同一個地方放煙火,明年大家也要一起去海邊玩時,她就在大家的面前告白了。
『──我想要的是今天的朔。因為過了今天,就再也見不到今天的朔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妳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我搞不懂。
欸,夕湖。
「欸,朔。」
彷彿是在回應我的內心,她發出十分溫柔的聲音。
「一年級在班會上選班長時的事,你還記得嗎?」
面對絕對不會停下來的時間。面對夕湖。
我緊緊握住拳頭,緊緊咬著嘴唇,好不容易才開口說道:
「……記得當時妳好像哭得很大聲。」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個天真開朗的女生。
在別人眼中,她就像是個小公主。但她做事毫不考慮後果,就像在說「我是個普通的女生」一樣,時常讓人替她捏一把冷汗。
其實我當初並沒有想要接近她。
我跟和希、海人都是運動社團,意氣相投,交情因此好了起來,於是我不得不跟夕湖產生交流,但當時我還是照例擺出一副輕佻又自大的態度。
當時,她也很正常地刻意跟我保持距離。
在班會害她哭出來時,我心想「啊~這樣一定會被她討厭了吧」。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態度從那一天起就改變了。
夕湖依舊保持微笑,向我點了點頭。
「那麼,還記得當時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咦…………?」
我對她說了什麼?
並非刻意謙虛,我真的不記得自己對她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我只記得我跟她與優空三人對話過後,她突然哭了出來,這件事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看到我的反應,夕湖的笑容蒙上一層哀傷的陰影。
見到這一幕,我的胸口突然緊了起來。
我明明不想夕湖露出這種表情。
「這樣啊。我想也是。不過……」
夕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浮現笑容說:
「──那時候,我就喜歡上朔了。」
她說出了再也沒有退路的這句話。
──唔!
向我表達過心意的人數也數不清。
但我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因為這種契機喜歡上我。
原來,她那麼早,就喜歡上我了嗎?
剛入學沒幾天,我們變熟的契機,就直接轉化成了喜歡上我的契機了嗎?
這簡直就像是……
腦袋一片混亂,呼吸短促了起來。
從以前開始,會接近我的都是那些擅自對我抱持著幻想,又擅自對我的印象幻滅的女孩。
我一直認為這樣也沒差,覺得反正就是這樣。
所以當時我心想:又開始了。
這次要持續幾週才會改變心意呢?
儘管如此,即使我再怎麼以隨便的態度對待夕湖,老是向她講些輕佻的話,裝成個性輕薄、無法信任的男人……
即使我不斷重複這些作為,她依舊說:
『既然有你在,事情最後一定能解決。』
『不管發生什麼事,朔絕對會守護你到最後,不會棄你不顧喔。』
『真正的溫柔只有本人沒發現。』
『因為你是我的英雄嘛。』
她毫不猶豫,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出了那些話。
那種感情相當溫暖,令我高興,搔動了我的心。但我其實一直很害怕。
……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喜歡上我?
為什麼她會相信我?
為什麼她會把我當成英雄?
為什麼她會如此美化我?
到了現在,她對我的感情又變得更深了。
可是……
──我什麼都沒做,她這樣彷彿就像是對我一見鍾情。
夕湖靜靜地回憶過去,繼續說道:
「在那之後,我就開始默默看著你,直到現在。
因為你願意讓我待在你身邊。
因為我搖著尾巴靠近你時,你雖然不太樂意,還是肯伸手摸摸我。
光是能呼喚你的名字,我就很開心了。
要是你呼喚我的名字,我就會更開心。
得到你的稱讚,我會感到很幸福。
要是被你罵,我會感到更幸福。
我想著你進入夢鄉,早上起來後第一個回想起來的就是你的笑容。
只要碰到你的手,我就會心跳不已。在你身邊聞到你的氣味,我就會頭暈目眩。」
這種事……這種事──
我其實也跟妳一樣。
每天早上,在教室看到夕湖,心情就會放鬆下來。
因為別人再怎麼討厭我,我總感覺只有妳的笑容不會消失。
我喜歡放學時跟妳一起散步,在公園聊天。
因為這段時間完全沒有任何心機或意圖。
去買衣服試穿時,妳每件都問我感想,我其實並不討厭這樣。
因為我想要看到更多不同的妳。
妳像是看穿了我的內心,撥了電話給我,讓我得以度過偶爾會到來的寂寞夜晚。
我一直很感謝妳。
夕湖的聲音靜靜地響起。
「其實,我一直很不安,覺得這樣做真的好嗎?
但我正視自己的心情之後,才發現答案一開始就在心中了。
那一天萌生的感情,發育得愈來愈大,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我要張開雙手才能捧住的巨大花束……
所以,我果然還是可以抬頭挺胸說出口。」
拜託,拜託妳……
等一下,等一下啊,夕湖。
我也已經決定要好好面對妳了。
等這次旅行結束後,等回到家之後,暑假還沒結束啊。
不要拋下我。
不要自己一個人先得出答案。
再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
啊啊,為什麼妳能夠這樣?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動搖,露出一雙天真又率直的眼神──
「我的戀愛沒有任何錯誤。」
──看著我這樣說。
「所以──」夕湖繼續說道。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喜歡夕湖的聲音。
像是吹飽的哨子氣球,發出清脆的嗶聲,輕盈又色彩斑斕,聲調就像是小跳步一般上上下下,不停轉變。
每一天的早上,都是從夕湖的問好聲開始。
聽到她在遠方叫我的名字,我儘管無奈地聳聳肩,嘴角卻露出笑容。
當我放棄棒球,陷入消沉時,每天都像是從她那邊獲得了精神。
但我現在不想聽到妳接下來要說的這些話。
拜託,拜託妳。現在不要再說下去了──
於是,彷彿就像是最後的煙火般,就像是那朵碩大的錦冠菊般──
「朔,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
請讓我成為你心中那個特別的人。」
她綻放出滿面笑容。
夕陽從窗戶穿透進來,在黑板上照耀出一個漂亮的三角形。
「等────」
陽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咬緊嘴唇低頭,握緊拳頭拚命忍住。
聽到了。我聽到了。
夕湖的感情化為言語,傳到了我耳裡。
……我必須要做出回答。
一股鈍重的疼痛刺穿了我的胸口正中央。
我的心臟彷彿被緊緊抓住,讓我無法呼吸。
我用力扯開領帶,想辦法把領帶鬆開。
我的心像是被撕裂一樣痛,像是被纏住一樣難受、哀傷、痛苦、恐懼、害怕,快要陷入瘋狂了。
『聽到你這麼說,並且願意待在她身邊,我就放心了~』
『我會盡可能待在她身邊。』
夕湖之前應該跟琴音小姐商量過這件事了吧。
她聽到之後,應該會笑著鼓勵夕湖這麼做吧。
如果我回答得不好,琴音小姐會後悔把自己辛苦養大的女兒輕易送出去,陷入悲傷當中嗎?
那一幕令我也想要融入其中的幸福光景,我要親手將其破壞嗎?
我望了其他夥伴一眼。
『我想跟你兩個人一起看煙火。』
七瀨緊緊抿住嘴唇,移開了眼神。
『──希望你要好好在意!!!』
陽一臉不安又泫然欲泣,往我這邊看來。
『不然下次我再穿浴衣一起去祭典吧?』
優空靜靜地看著我和夕湖。
『──今天有來真是太好了。』
明日姊雖然不在這裡,她的笑容卻浮現在我的腦中。
『──如果有人交到男女朋友,明年大家可能就不會像這樣聚在一起了。』
和希用不帶感情的雙眼望著窗外。
『哎,你的心情我懂。』
海人露出微笑,臉上充滿了期待。
接著我看到健太困惑的表情,突然想起:
──一個人背負的東西有重量限制,要是把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揹在背上,恐怕總有一天,一開始就揹在背上的重要事物,會從背上掉落。
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早就察覺到了。
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惹的禍。
怦咚、怦咚……我的心臟正在大聲跳動。
怎麼不乾脆停下跳動呢?
我多次想要開口,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來。
我的腳不停顫抖,一心想要飛奔到門外。為了阻止我的腳,我緊緊捏住制服衣襬,用力到快要撕破布料。
不要,不要,不要啊。
我不想答應,也不想拒絕。
這樣一切都會改變,一切都會結束。
明年的煙火、集訓、這次的暑假,以及接下來的日子,都會變成一片空白────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夕湖開口說道。
『──我希望你能夠一直保持我最喜歡的那個朔。』
叮鈴。一切聲音從我耳中消失。
只剩下夕湖從前說過的話語,在我腦海裡縈繞。
啊啊,真的──
無論何時,她都會像這樣推我一把。
我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也不知道在她眼中的千歲朔(英雄)是什麼樣子。
不過,就像我們一同度過的日子。
我相信,這就是夕湖所喜歡上的那個我。
老實說出口吧。
把自己的心情毫無虛假地說出口。
我以筆直的眼神與夕湖相望。
她的眼神十分純粹、清澈,平等對待所有人。我喜歡那種眼神。
她之前開開心心向我展現她新的髮型。我喜歡她的長髮。
我喜歡她總是仔細修剪的漂亮指甲。
我喜歡她不停變動的聲音與表情。
我喜歡她活力十足的笑容。
我喜歡她那對豐滿的雙峰。
所以,我把所有的感情寄託在話語中────
「抱歉,夕湖,我無法回應妳的感情。
我心裡有其他的女孩子了。」
我使盡全力,盡我所能試著露出了一個微笑。
因為站在我面前的是──
希望能夠永遠保持現狀。
讓我有這種想法的朋友(人)。
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後,夕湖笑了。
「說的也是!」
她把手放在後腦勺上,發出開朗的笑聲並繼續說道:
「雖然我已經做好覺悟了,但還是不行嗎~朔不會因為情勢所逼,就選擇某個人呢。我還想說差不多該成為你的正宮了。唉唉~明天起又要開始尋找我喜歡的男生了。」
夕湖若無其事地拿起了自己的東西,朝著教室前門走去。
「真是遺憾。明天見囉~♪」
她的態度彷彿就像是在哼著歌似地快活。
就像是一邊哼著歌,一邊去買東西一樣。
之後,她走到門口時,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啪咚。她的波士頓手提包掉到地板上。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兩隻手緊緊握拳。
「不過,我果然還是……」
這時夕湖轉身開口說:
「不想找朔以外的對象呢。」
她的嘴角拚命想要擠出微笑,表情卻變得扭曲,開始落淚。
──啪咚!
又有一個鈍重的聲音傳出。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撞倒了桌子,整個人倒在地上。
我的眼前散落著橡皮擦屑,倒在地上的椅腳沾滿了結塊的灰塵。
過了幾秒之後,我的左臉頰開始發紅發燙。
「朔,你這傢伙!!」
聽到他的吶喊,我心想「啊啊,原來如此,真是對不起」。
海人抓著我的肩膀,硬是把我倒在地上的身體翻正後,跨坐在我身上,揪住了我的胸口。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啊!從以前開始,陪在你身邊的一直都是夕湖吧!」
熾熱的話語化為雨點落下,讓我十分疼痛,不禁把眼神從眼前的摯友身上移開。
「混蛋,給我看這邊啊!」
我的背重重撞在地板上。
「「海人!」」
七瀨和陽大喊出聲。
「吵死了!!」
海人的眼角浮現淚光,他抱持著祈求的眼神往我看來。
「朔,剛才只是你老是隨口說出的玩笑話吧?抱歉,我剛才一時太激動了。不過你剛才那個玩笑話實在是不好笑啊。」
聽到他顫抖的聲音,我默默搖了搖頭。
「喂,你是騙人的吧?快說你是騙人的啊!為什麼?你不讓夕湖獲得幸福,是要我怎麼辦啊。快點,就像平常一樣跟我說『真是的,你這傢伙連大腦都變成肌肉了,聽不懂我的笑話啊』,快說啊。你應該還有話要說吧?你應該早就準備好HAPPY END了吧?這樣我就能做出『你也太過分了吧!?』的反應啊。剛才打你的事,要我道歉多少次都可以。去吃八號拉麵時,你想點什麼我都請客……」
「……抱歉,海人。」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揪起我的身體,再次把我的身體往地板上摔。
「喂,男人間的約定有這麼脆弱嗎?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是拜託你了嗎?剛才那種輕率的回應,就是你的答案嗎!?我和你不是摯友嗎──!!」
「……抱歉。」
「不要以為隨口道歉就沒事了!!」
海人的怒吼深深剖開了我的胸口深處。
「你至少該考慮一下吧。至少該回到家後煩惱到睡不著吧。對你來說,夕湖是十秒鐘就能拒絕的存在嗎?你就這麼輕易地選擇了其他的女人嗎?說啊!!」
他緊緊揪著我的襯衫。
「朔,因為是你,我才認為可以把她交給你。我才會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一直相信你絕對可以帶給她幸福,一直相信最能讓夕湖幸福的人並不是我──」
看到他再次舉起拳頭,我默默地閉上眼睛。這時和希抓住了他的手。
「放開我!這傢伙、這傢伙他……!明明知道夕湖的感情,卻擺出一副也不是沒有那種意思的態度,在旁邊偷偷摸摸跟其他女人──」
「──別說了────!!」
打斷海人說話的,是夕湖的吶喊。
她用手臂擦了擦眼淚,說:
「……海人,不是這樣的。
如果只能對自己喜歡的人展現溫柔,不就沒辦法交朋友了嗎?
我、小內、悠月、陽,都受到朔的溫柔拯救。
朔之所以會拒絕我,只是我沒能成為足以讓他喜歡上的女孩子而已。
至少,我並不覺得溫柔對待我的朔有錯。」
她講到這裡,一直都保持著溫柔的微笑。
──唔!
我和海人幾乎同時摒住了呼吸。
看到這一幕,和希放開了海人的手。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啦。」
他擺出平時那種瀟灑的表情,低頭看著我說: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想要袒護你。朔,你應該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了吧?」
他以乾巴巴的聲音說道。
咚唰。海人似乎陷入茫然之中,從我的身體上跌坐了下來。
我站起來拍了拍制服外套,撿起掉在地上的背包。
我朝著夕湖對角的另一個門走了過去。
沒有一個人採取任何動作,也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在穿過門之前,我回頭說道:
「拜拜,各位。我們第二學期見。」
並露出了微笑。
──快點回家吧。
我衝出學校,跑到遠離大馬路的公園裡,失落地蹲在地上。不久後打開水龍頭洗了洗臉,把亂糟糟的制服整理一下,拖著沉重到像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開始踏出腳步。
我在鏡子裡看到被海人毆打的臉頰染成一片鮮紅,嘴角也留下了血跡。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隨著心臟的跳動,我的身體傳出了鈍重的痛楚。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彷彿有人在我耳邊不停細語。
這種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
左、右、左、右。
我就像機器人一樣,不停踏出左右腳。
如果這是一場惡夢就好了。
在現實中,我還坐在遊覽車裡,夕湖把我搖醒,我們最後一起去八號吃拉麵,結束這趟旅程。
四天的疲勞一口氣湧了上來,我的肚子已經餓扁了。
飯店的高級自助餐也有點吃膩了。
今天要吃兩球唐麵,多加蔥花,再叫兩份餃子。乾脆再點一份炒飯。
反正有一半的份量會被海人跟陽搶去。
優空會責罵那兩人沒規矩的行為,七瀨與和希則是傻眼地看著我們。
然後夕湖則是…………
我在想什麼。
這種日子已經不會來臨了。
剛才就已經結束了。
無論如何努力重建,都無法再次看到相同的景色。
沙沙……沙沙……沙沙……Stan Smith鞋發出哭泣般的聲音。
鞋子的縫線裡塞滿了海沙,那些沙子似乎還不想要離別。
唰唰……唰唰……唰唰……我用腳尖踢了踢地面,但沙子似乎沒那麼輕易就能掉出來。
啊啊,我忘記把室內鞋帶回家了。
直到暑假結束前,那雙室內鞋都會孤伶伶地留在教室裡。真是對不起它啊。
我一如以往地走在河邊,心情比平常還要更加鬱悶。
這時我突然想起了那個人的臉。
她總是在我身邊聽我講話。
──啪!
一想到這裡,我用力在剛才被海人打過的臉頰上打了一拳。
都到了這種時候還在想這種事,太沒用了。
你這傢伙不是早就決定好了嗎?直到最後都要扮演那個夕湖所信任的千歲朔。
既然如此,至少該守住這點尊嚴。
明明是你這傢伙傷害了別人,別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態度。
我正要往前走時─
「──太好了,你還在這裡。」
突然有一道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咦……?
我緩緩抬起頭。
「朔同學,我們一起回去吧。」
在夕陽下,優空就像一朵黃色的蒲公英,向我露出微笑。
「為什、麼……」
雖然我剛才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但我之前是直接衝出學校的。
她現在會在這裡,代表剛才我跑出教室之後,她不顧其他人跟夕湖,直接追了上來。不然,她不可能追上我。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肩膀和胸口正微微上下擺動,同時為了不讓我注意到,她稍稍張開了嘴巴,正在短促地呼吸。
儘管如此,優空還是靜靜地說道:
「我喜歡夕湖,喜歡悠月,喜歡小陽。同樣也喜歡水篠同學、淺野同學、山崎同學,喜歡大家一起度過的時間。」
「然而──」她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有一天必須要做出選擇的時候──
我從以前就決定好了,要選擇我最喜歡的那個人。」
她以平穩的口氣繼續說道:
「是你找到了我。無論在你心裡的是夕湖、悠月、西野學姊、小陽,我都覺得不錯……」
她輕輕垂下眼睛,然後再次看向我。
「不過,如果你孤單一人垂頭喪氣……
如果你像當時的我一樣,不敢出聲,不停發抖……
如果你在看不到月亮的夜晚迷路……」
她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
「──到時候,我一定會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待在你身邊。」
她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跟我來。」優空踏步往前走。
她往護岸正中央走,往下走向僅供單人步行的小路,我也跟著她走到水門附近,在那裡坐了下來。
「我還回去社團教室拿了這個,勉強才能趕上呢。」
優空不知何時已經從背後的盒子裡拿出了薩克斯風,站在我面前。
「優空,那個……」
「沒事的,沒事的。」
她轉頭背對著我。
「等下練習可能會有點吵,抱歉囉。」
她抬起細瘦的肩膀,中音薩克斯風開始流淌出柔和甜美的樂聲。
樂聲在黃昏的河畔響起,傳達到某個意氣消沉的人心中。
半哭半笑的夕陽雖然還想留在天空中,但依舊漸漸沉了下去。
空中飄著裂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雲朵,水面靜靜地流逝。我抱著告別的心情,目送雲朵及水流離開。
周遭彷彿像是燃起了最後的燈火,籠罩著一片鮮紅。
「──唔!」
優空往前踏出半步,腰微微往前彎,吹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音。
「嗚……啊……嗚嗚……」
彷彿要撕裂濕潤的空氣,彷彿要抹消膽小鬼的嗚咽,演奏變得愈來愈激烈。
我把臉埋在兩隻手臂間,宛如小孩一樣,不停放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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