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毒苹果与魔女之夜
曾经有那样一个夜晚,我觉得自己就是为了这个夜晚而生的。
我曾经沉浸于那样的一个夜晚,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夜晚了,
对我来说,那就是你陪在我身边的那一晚。
泪水打湿枕头,无数次惊厥于梦魇之中,独自害怕,独自安心,即将忘记的时候再次重复,终于裹在温暖的毯子中渐渐入睡。
我祈求,早上不要到来。
我渴望,雨水不会停止。
我祈祷,月亮不去下山。
假如就此不再醒来,我会变成白雪公主吗?
假如就此不再醒来,王子殿下会温柔地亲吻我吗?
还有——
或许那一个夜晚被夺走之时,就会有那么一个黄昏置于眼前。
或许有人反复沉迷在那样的夜晚之时,就有那么一个傍晚会不知所向。
——某人还是某人,就会有一个期望,去唤醒那尚未赋名的夜晚。
不想交出去,不想让出去,不想委身其间。
比我还要热一些的,触手可及的体温。
宛若少年的毫无防备的睡脸。
彼此重叠的呼吸声。
拥抱你的理由。
被你拥抱的理由——
夜晚始终是封闭的。
在阳光照耀之下,即便是彼此高雅的对话,即便是对上了春心萌动的眼神,即便是化为一时的恋人亲吻了对方的面颊——
我也无法理解到你所有的细枝末节。
所以,我希望在只有两个人的秘密世界中,暴露无遗。
将那强行隐去的泄气话,
将那用理性约束的冲动,
将那用美学来扼杀的欲望,
将那无法诉与人听的孤独,
将那面具之下的素颜,
将那不加掩饰赤裸的你,
将那颗真正的,心——
剥离、碰撞、摩擦、摸索、交合、倾诉
我希望可以如此。
不管那是多么丑陋,不管它是何等泥泞不堪,我都衷心希望可以接入手中,吞噬殆尽。
包裹着入眠之后,仿佛还可以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这个明亮的世界中的英雄。
——所以,我想成为你的耽溺之夜。
新的一周周一,放学之后。
我、千岁朔,以及蓝队啦啦队成员,三年级代表明日姐,一年级代表红叶,在福井县历史博物馆附近的几久公园集合。
那里有一个非常适合练习的大型草坪广场,草坪周围环绕着一圈细沙田径跑道。
此外还有网球场和门球场,还有为小孩子们提供的游乐设施,在市内的诸多公园之中,这里算是很大的一个公园了。
第二体育馆和东公园被其他啦啦队事先预定了,所以我们出来的距离要比以往稍稍远一点。
终于迎来了学园祭开幕的十月,学生们一下子就热情高涨起来。
学园祭三天中的第一天是在综合设施「phoenix-plaza」的大礼堂中,由文化类社团举办「校外祭」
第二天,是我们啦啦队和造物登场的「体育祭」。
随后的第三天,是二年级五班表演戏剧的「文化祭」。
各种各样的执行委员会和部门、班级都在为正式比赛做着紧张的准备
当然,我们的蓝色啦啦队也不能例外。
当天的表演时间是七分钟。
每个颜色的啦啦队身着手工制作的服装,配合着音乐,在操场上跳着自己原创的舞蹈。
我们蓝组的主题是「海贼」
上个月的合宿中,我们商定了『出航・航海』『遇敌・战斗』『和解之舞』『宴会』四大部分,其中从出航到和解之舞所需要播放的曲目和舞蹈动作都已经商定下来。
经此一遭,现在不在这里的三年级学生和一年级学生,基本上可以早早地开始全员练习,完成度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在此状况下,今天主要成员聚集在此的原因就是剩下的那一幕『宴会』
这一部分的动作需要固定下来。
虽说到登台还有一些时间,但没有太多闲工夫用来让我们优哉游哉地去慢慢摆动作。
索性我们自己先记住,然后去教其他人,这样效率更高一些。所以从刚才开始,我们就在先行一步,提前做着练习。
阳惊讶地叫着:
「海人!都这会儿了,你还害羞个毛线啊!」
「可,可是……」
红叶故意装作疑惑的模样,紧随其后问道:
「和希学长也害羞了?」
「这,怎么可能连我都……」
七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
「千岁,好可爱呀」
「你这伤害点比骂我一顿都高了!住嘴!」
说了一大堆,现在主要是我、和希、海人男生三人组拜托女生们帮我们检查一下动作记忆情况。
「来来来!转起来!」
七濑拍了拍手说道。
我们男生三人组难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起说着:
「这比想象得难啊」
「体力耗尽啊」
「怎么回事?健太怎会什么反应都没有……」
哦,对了解释一下健太为什么没有进入练习组——
「啊~不行了,不行了,完全不行了!」
因为他是构思这些动作的人。
「「「可恶……」」」
见到我们三个人的反应,健太嗤笑了一声,将双手的手掌伸向天空。
「你们三个真的是运动社团的核心队员吗?
不管是节奏感还是动作准确性,很明显就是中二之心不足啊!
演出的时候,要是不觉得这个真心很帅的话,根本无法抵达观众的内心的!」
「「「 ( -”-)ぐぬぬ……」」」
本想抱怨一句别得意忘形了,可就在不久前,健太动作精准地,如范本一样地在大家面前完美地展示了一遍,所以连反驳都没法反驳了。
而且,居然觉得他还有点帅,「哦!」地叫着,还发自内心鼓了掌。
原本就是我们自己拜托健太编舞的,但实在没想到在啦啦队的训练中居然会落后于健太!
明明那家伙一开始显得那么讨厌的,这会儿却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可恶,真是不知道该说高兴还是该说失算了。
健太快速推了推眼镜框,正色说道:
「诸位!修炼怠慢不得!」
「「「Yes, master!!」」」
我们就像自暴自弃一样高声应和,七濑紧跟着补充道:
「那,阳、红叶,要是发现什么就赶紧指出来。」
「哦!」
「好的!」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
今天是阳检查海人的动作,红叶检查和希的,七濑检查我的动作。
健太对舞蹈动作太熟悉了,很难做出具体的指导。
“请看着学!”不是,那家伙根本就不是运动社团的啊?!
另外就是女生们,在『宴会』这一幕里有其他任务,没有必要记住舞步。
于是擅长运动的三个人就来帮助我们,优空和明日姐两个人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夕湖则很愉快地哼着这一部分的歌曲。
「千岁。」
七濑凑到了我身边,说道:
「彼此转动双臂的那一段——」
「不好意思,应该是什么样的?」
「也许是你太过在意快速转动了,手臂都蜷缩起来了。还有,不只是山崎,这部分是想让所有人都有那种肆意放纵的感觉吧?你看,就像是夏季学习营里面,你们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倒立比赛那样,还有,就是前几天合宿的时候,你们不是打过来打过去的,就像那样吧?」
「原来如此。」
健太也曾指出过这一点,说我的中二心不足。
说成那种一时兴起不就好懂多了嘛。
我明白了她指出的地方之后,又跳了几下给她看。
「就是这种感觉?」
七濑显得有些难为情,眯起了眼睛。
「唔,我稍稍过去一下?」
说着,绕到了我的身后。
七濑用右手抓住了我的右手,左手紧紧地贴到了我的腰上。
由于反作用力,她的T恤的下摆微微扬起。
刺——
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测腹。
那个滑溜的感觉让我不禁大吃一惊,但从她手放到腰上的草率模样来看,应该是没有其他意思。
就像我教阳投球的姿势时一样,正当我将自己的动摇按在心里的时候——
「千岁,不要硬。」
晃悠悠,七濑的胸部贴到了我的后背上。
这——
隔着彼此薄薄的T恤,可以清楚感觉得到Bra的细小凸凹之处,完全和七濑的要求相反,我的身体这次可是僵住了。
「傻瓜,很近吧。」
呼——
一口软软的气息让我的耳朵发痒。
「好啦,放松。」
七濑放在我腰上的手一下子滑开。
「这里一定要挺起胸膛。」
我的手臂被她用力向后一拉,相应的,姆Q~,那个柔软的胸部在我后背的挤压下改变了形状。
「啊,喂喂喂!」
「接着, 腰也要推出来!」
无视了我的反应,七濑将自己的小腹抵住了我的臀部之上。
咻——,那炙热的体温
「哇?」
我不禁甩开胳膊,拉开了距离。
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明的愧疚,急忙偷眼观察四周。发现阳正在热心地指导海人,夕湖似乎正在看着手机上面歌曲的歌词。
只有红叶稍稍看了我们一样,然后脸上露出成熟的微笑,很快,又一脸天真地去找和希聊天去了。
为了摸清她的本意,我慢慢地回过头去说道:
「下次一定要注意。」
七濑一脸若无其事地回了我一句「无论怎样都能接受哦」
正常状况下来考虑,你这是说可以接受刚才的建议吧……
难道是我自我意识过度了?不,怎么可能。
又不是不久之前的夕湖和阳,七濑不可能对自己的女人味没有意识。
可是,又远超了平时闹着玩的界限。没有将夸张的挑衅视线和语气配合到一起,显得很不自然。
「真是的,这是说什么呢……」
我小声嘟囔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么一说,今天的七濑显得有点奇怪。
刚一决定分成男女一组分头检查『宴会』舞蹈的时候——
已经熟悉全部动作的红叶率先举起手来。
『好的!我要和前……』
仿佛要打断她说话一样,七濑插话道:
『我和千岁一组。』
随后什么理由都没有解释,转头问后辈:
『可以吧?红叶』
红叶愣了一下,接着像是觉得很有趣,轻轻晃了晃肩膀。
『好!那就麻烦悠月学姐照顾前辈啦,那我就不客气啦,作为前辈的替补,我就和和希学长搭伴儿吧!』
『哦!』
『还有我呢吧?!』
随后海人和希两个人吐槽了一番,也就放任这事过去了。
到这会儿我才想明白,如果是平时的七濑肯定会退让的吧?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怎么回事?要尽量保持冷静——
身体还在白热化之中。
合宿的时候,与红叶两个人练习双人舞时的感伤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啊,原来是这样。我在和一个后辈的女生跳舞的同时——』
『一直在追逐着不知是谁的面孔。』
七濑柔软的胸部鼓胀感,被按到的时候下腹涌起的热量,似乎充实具象了那模模糊糊的面孔。我不禁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我自己吃了一惊,叹了一口气。
——不是作为千岁朔(英雄),而是作为千岁朔(一个男人)。
那一天,我的心映照在夕阳中的水面上,宛若镜面般的湖面之上,映照出夕阳脉脉。
正因为如此,我最近才会心驰摇曳吗?
在和七濑、明日姐、阳、夕湖,优空相遇之前,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路、停下脚步,往复折返。
作为千岁朔,只要殉道于自己复杂的美学就好。
可是,当我想要将那包裹起来的真心话倾吐出来,可以直面某一个人的时候,竟然会感到如此顾虑重重,如此难为情。这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轻轻地将手放到了从那片炙热终于冷却下来的左胸上,思绪纷飞。
刚才的事情,要是放到之前的我身上,大言不惭地说“这样我才不会动心”——那显然在说谎。不过即便是心驰摇曳,我也能在心动之前开个玩笑掩饰过去。
“感受到颜值、身体的魅力。”这句话或许很难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但是作为喜欢上某人的理由,我没觉得有什么过于不干不净的。
反倒是说要完全无视这一点,去纯粹地发现内心——我倒是觉得这种说法更像是谎言。
所以那种情况下,发生动摇也是自然的事情。明明脑海里可以理解,但不管怎么说,歉意和罪恶感都占据了上风。
即便,被人说是无法舍弃自己的美学,即便被人说是依然在意体面——
为了面对停留在心中的人们,我交出的,希望至少是一颗心。
可是,从那个傍晚开始,我一直就在反复思考。
不是作为千岁朔,而是作为一个男人的时候——
我该以什么作为记号来给这份心情命名呢?
我、内田优空走出几久公园附近的「Courant d'air」超市。
朔君他们要练习『宴会』的舞步,于是悠月酱她们几个帮助他们三个男生。在此期间,正好我可以去买一些饮料和轻食回来。
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结果——
我偷偷地看了看身边的那张美丽的面孔。
明日风前辈单手拎着塑料袋,脚下迸发着快乐的脚步声。
我不禁捂住了嘴角,偷偷地笑了起来。
「优空同学?……」
发现了我的偷笑,明日风前辈一脸纳罕地偷偷打量着我。
「抱歉,抱歉。那个……刚才明日风前辈挑粗点心的时候显得很开心呢。」
听我这么一说,明日风前辈有些难为情地垂下了目光。
「我啊,从很久之前就喜欢粗点心。」
听到这么意外的一句话,我再一次乐不可支地耸动着肩膀。
「朔君也和你说过相似的话呢。」
「嗯,朔哥也喜欢呢。小时候奶奶偷偷地塞给我了一些零花钱,我们两个人暑假就跑去买粗点心。」
朔哥……我试着在嘴里转了转这个不熟悉的声响组合。
合宿的时候我就听她讲过,也知道了这个词。可是那一夜,感觉就像是从电影上截取下来的一幕一样,宁静、浪漫、伤感,稍稍让人有些感伤,让人无法感觉到和每一天的日常生活有任何搭界之处。
然而像这样,单手拎着超市的袋子再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突然有了实感——这个人真的就是在总角之龄就和朔君相遇了,而且还将朔君当做哥哥来仰慕,很不可思议。
稍稍有点觉得可笑,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开心,但还是觉得有些难过,于是我像是为了再次确认一样,开口说道:
「难道说,从那时候的美味棒就是……」
「明太鱼味,对吧?」
「果然!」
「明明平时一直都很温柔的朔哥一到了那种时候,却变得绝对不会让步。」
「也会猜拳吗?」
「三局两胜!」
真是受不了他!我们两个人嗤嗤地笑着的影子摇曳着。
就这样笑了一会儿之后,明日风前辈突然嘟囔了一句:
「可最近附近的小型粗点心屋都消失了,好寂寞呐。」
我立刻感到有些犹豫,原本已经脱落痂皮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为了不被发现,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可不想再次被脚尖绊倒了,于是静下心来,开口问道:
「明日风前辈,您去过阿美横吗?」
「阿美横?东京嘛?」
我微微摇了摇头,开始给她解释。
那是夏天结束的时候,邀请朔君第一次约会去的地方。
确实是很珍贵的回忆,但是分享给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不是哦,是在Elpa附近,紧挨着中央批发市场,是一家批发点心的商场。店面不小,不过倒也称不上很大,里面摆放着很多令人感怀的粗点心。」
「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嗯。朔君也玩得十分欢腾,我觉得明日风前辈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明日风前辈的脸上瞬间神采飞扬起来,随后又低下了头,扭扭捏捏地交替转动着手指。
「那个……优空同学。有机会的话,下次我们一起……」
一反常态的含糊邀请让我感到有些心痒,于是柔柔地垂下了眼角。
「当然可以。机会难得,就在那边的Fukui Senichiba里面吃午饭吧。」
「嗯!」
果然——
我思忖着。
还是像这样,才符合我自己的天性。
两个人四目相对,呼呼地微笑着,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这么一说,明日风前辈,练习还算顺利吗?」
虽然我说得稍微有点含糊,但似乎已经说明白了。
明日风前辈脸上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非常为难地皱着眉头。
「真是够了,我爸爸似乎很有干劲。」
「他一定很开心吧?」
「这我倒是知道啦,可是他也太兴奋了,很丢脸的。」
「体育祭当天会来看吗?」
「我和他说了“绝对不要”。不过他还是会来吧,不会有错的。要是走错一步被他大叫名字我也不会惊讶的。我现在那个爸爸呀!」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有些害羞,像是有些无奈,但又稍稍有一点开心。
明日风前辈也和她的爸爸关系很好呐。
要是我爸爸嘛,就算来了也会偷偷地不让我发现,在一旁悄悄地看我表演。
嗯,暑假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
再和朔君意外相遇的话,双方都会很尴尬吧……
想着这些不着调的事情,明日风前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
「至少这次我要阻止他跑去和朔打招呼。」
「诶?……」
我不由得惊呼一声,明日风前辈对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爸爸最初可是把他当成眼中钉的,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似乎又很中意他呢。我说我参加啦啦队的时候,他就问『千岁君在不在里面呀?』」
是吗?我稍稍有点心神不宁。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当然的事情。
我隐约也察觉到过,朔君似乎助了苦于进路选择的明日风前辈一臂之力,在这个过程中和明日风前辈的父亲见面也不是很奇怪的吧。
听她的口气,似乎不止见过一面。
我的情况是一种巧合之下促成的见面,说不定明日风前辈也差不多如此,可即便如此——
一个女孩子介绍一个男孩子给父亲认识。
我倒不是梦想这种事情只能一生一次,但是作为高中生,也不是那么草率的吧?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还擅自认为,这是只有我的特别。
又这样了啊!我难为情地垂下了目光。
明明我都体会过很多次了,可就是不思悔改。
果然——
我又开始重新思考
就算再怎么符合我的天性,不对,正因为如此。
我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
「优空同学……」
我闻声抬起头来,明日风前辈有些担心地窥探着我。
「那个,明日风前辈。」
我紧紧地攥住了塑料袋的带子,静静地开口说道:
「……回去之前,我想和您聊一会儿可以吗?」
明日风前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就在福井历史博物馆和几久公园之间的长长的矮阶上并肩坐了下来。
草坪那边传来大家训练的声音。
稍稍有点对不起啦。我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听着那边的声音。
「好啦,优空同学。」
明日风前辈递给我冰镇焙茶拿铁咖啡。
我愣了一下,疑惑地接了过来。
确实,那是打算买给我自己喝才放进去的……
「咦?我在明日风前辈面前喝过这个吗?」
听我这么一问,明日风前辈美丽的长发微微晃动着。
「朔经常在我面前聊起大家的事情。」
这样吗?仅仅是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就稍稍变得柔和起来。
我还以为,他和明日风前辈在一起的时候,只会聊一些二人世界的二人专属的话题呢。
「明日风前辈要什么呢?」
「嗯~那就给我SAWAYAKA吧,好久没喝了。」
「给您!」我从塑料袋中取出Royal SAWAYAKA递了过去。
明日风前辈接过饮料,咕咚咕咚,白嫩光滑的喉咙中——嗯,可以形容成如久经使用之后的圆角香皂般光滑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听似十分惬意的声响。
我也仿效着她,喝了几口焙茶拿铁,发现自己喉咙中要比想象的干涩很多。
明明已经是十月了,天还没亮就已经感到很热的日子还是有很多。
可是稍有疏忽的时候,晚上又会温度突然下降,变冷下来。所以这是一段很难调整穿着的时期。
我可是相当怕冷的,所以兴冲冲地准备换上大衣和围巾的日子或许也不远了吧?
我突然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前辈美丽的侧脸。
——这个人会怎样迎接冬天呢?
在雪花纷飞的日子里,她似乎还会像往常一样一身西装夹克伫立在河边,我有这样的感觉。
就像是从童话里飞出来的冬之精灵一样,令人感觉不到温度,神秘地伫立在那里。
然而,穿着鼓鼓囊囊的厚重衣服,戴着蓬松的耳罩,真的又很有明日风前辈的那种感觉。我觉得那样的前辈会稍稍拉近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
正因为如此,我想要问问她——
这个人,是怎样维系恋情呢?
就在我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明日风前辈突然率先开口说道:
「其实,我也想要和优空聊一聊呢。」
「和我……?」
我不禁歪着头看向她,明日风前辈眯起了有些朦胧的双眼。
「绝对不能诉与你听的话语,绝对不能传与你心的彼人」
无论何时都是明日风前辈的风格,就像是最后滴下的那一滴调味品一样的措辞,在我的舌尖上慢慢滚动,试着品味。
许久之后,我突然品出了其中的微妙含义。
这么一说,
我的身边有很多可以分享朔君话题的朋友,有夕湖酱、悠月酱、小阳,当然还有水筱君、浅野君、山崎君。
可是明日风前辈从去年开始,不,应该说是从那个夏天的少女开始,就一直——
一直就是孤零零的两个人。
我曾经,不,或许直到现在吧,我都一直很向往他们这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关系。
她和朔君聊天的时候,世界仿佛为了她们两个人单独存在着,就连我从一旁偷窥的时候,也会感觉他们像是包裹在一层令人生畏的浅蓝色的纱幕之中。
原以为明日风前辈就是身处这样的氛围中才可以正常深呼吸呢……
果然是正反两面呢。
旁人无法介入,就意味着无法介入旁人之间。
之前明日风前辈为了朔君的事情迷茫、苦恼、痛苦,难过的时候,有可以分享相同温暖的对象吗?
不,面对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摇了摇头。
那一晚,她就曾吐露过略显寂寞的真心话。
『所以,那个河边并不是我们的栖身之地呢,而我只有在那个河边才有一块栖身之地。』
明日风前辈一定是独自一人承担着那些无处可去的感情、那些无根浮萍的感伤,那些不能诉与你听的话语。
真是一个坚强的人呢。果然我还是很崇拜这种如野猫般的高雅。
我也羡慕过前辈所处的位置,可以对着朔君展露天真的笑容,可其实这个人也是在焦急地原地踏步,在那个无法倒流时间的另一侧原地踏步。即便如此,对他来说,她一直只是一盏明灯……
总是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孤零零的背影。
如果只是片刻,如果只是加入他们成为其一的话——
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看着明日风前辈。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听一听呢。」
「嗯。轮流吧。」
「我们谁先说?」
「三局两胜!来吧?」
「好!」
于是猜拳获胜的我,开始用小镊子将从那一天起一直挂在心口的,装作没有看见的小刺缓缓取下,轻声开口讲述。
是我主动邀请红叶酱来朔君家里的事情。
她主动提出替我做饭的事情。
我也痛快地答应了的事情。
朔君帮她挽袖子的事情。
红叶酱也很擅长做饭的事情。
那些贴近日常生活的事情,
错误地认为只是属于自己的特别的事情。
在我忙碌的时候,是她主动提出帮我做饭的事情。
朔君也就是随意配合她了一下的事情。
那个夏天,作为礼物,他送给我椅子的事情。
毫不知情的红叶酱天真地想要坐在那上面的事情。
想必,朔君是打算制止她的事情。
我不禁叫出声来的事情。
我弄哭了那个女孩子的事情。
以及,我在那个夜晚逃了出去的事情。
这番话刚一说完,明日风前辈温柔地眯起了双眼,只是静静地对我举起手掌,说了一句:「touch!」
啪地一声,轻轻一碰。接着,宛若将扯下揉成一团的日记本的一页轻轻拾起,抚平褶皱一般,她开始讲述。
与大家一起度过的啦啦队合宿的时间,真的就是无可替代的时间。
到了第二天,仍然停留在梦的余韵之中尚未醒来。
原本以为和你会再次相遇。
偶尔还会像儿时一样对你撒娇,这让自己十分开心。
朔和红叶酱在那片河岸上练习双人舞。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最重要的栖身之地被践踏了。
当做后辈看待的女孩子,看起来像是要将你带到一个我并不知道的地方。
朔望,这个词眼刺痛了自己的内心。
他们两个人告诉自己在等待明日风前辈。
红叶酱还天真地问我,以后还可以来打扰吗。
自己不禁喊了出来。
自己让那个女孩子一脸哀伤。
看起来就要哭出来的你。
以及,我在那个傍晚逃了出去。
就像是用透明胶带将日记本重新贴好一般,明日风前辈的讲述刚一结束,我们就神奇地四目相对。
扑哧——
实在没忍住,两人都笑出声来。
呵呵,呵呵呵。总让人觉得特别可笑。
对方貌似也和我一样,难得地捧着肚子大笑着,
明日风前辈抬起头望着我,说道:
「果然,我们呐」
我拼命忍住笑容,回答她说:
「可能有什么地方很像吧。」
明日风前辈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眼神幽远地说道:
「好滑稽啊。」
「就是呢。」
「你觉得是谁的错?」
「这个,还有对答案的必要吗?」
「互相展示我们的答题纸还是有意义的呢。」
「那我们一、二之后说吧」
「「一、二」」
「「——是我」」
「嗯」明日风前辈自嘲地垂下了眉角,双手撑到了身后。
就那样,顺势毫无防备地伸出脚去,望向了天空。
我也学着她的动作,天空中的羊群在傍晚的天空中缓缓前行。
「呐,优空同学」
明日风前辈用着一种听起来像是释然了的语气说着:
「听了我的话之后,能将你自己的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吗?」
「可是……」
我不禁有些犹豫,但她像是看穿了理由一样,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从大家之中最温柔的优空同学嘴里听到呢」
「之后你会不会报复我呢?」
「报复?要是可能的话」
呼——,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真的不算是我的性格,但是明日风前辈可能一直想和某人聊这样的话题吧?
假如她选中了我作为那个人,那我作为新进的朋友,作为一个可以终于可以不用多虑报上自己名字的后辈,觉得自己还有一个想要实现的小小的理由。
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下定决心,就当是告诫自己一样开口说道:
「——明日风前辈,那个河岸并不是某一个人特有的东西。」
「哇,突然就戳向痛处了。」
「其实有一次,在八月的一个傍晚,我也跟着朔君到过那里。」
「是吗?……这个故事我没有听他说过。」
「朔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嗯,我知道。」
「作为两个人的秘密,他一定会认真守护的。」
「呵呵,无敌的话语呢」
「所以,他也不会向明日风前辈道歉的。」
「也没有那个理由。」
「虽然不能断定红叶酱的真心,但至少朔君他不会什么都不考虑地就在河边等着你的。」
「你说得可真肯定呢,不愧是优空同学。」
「一定是红叶酱的提议,朔君至少也拒绝过一次。应该是这样呢。」
「我也这么觉得。」
「可是红叶酱又是一个格外能体贴人的孩子,所以才对她造成了没必要的伤害。」
「被孤立了吗……」
「朔君不可能当做没看到的。」
「毕竟他是英雄,朔哥嘛」
「所以,他并不是在那个河岸边上和红叶酱一起度过时间,而是在那个河边等着明日风前辈。」
「啊——」
「就像这样,我想他是做出了妥协吧。」
静静地等着我说完之后,哈哈,明日风前辈低声笑了。
「等冷静下来,全部都明白了呢」
我也略显尴尬地垂下了目光,说道:
「抱歉。其实我这是打算说给自己听的。有些说重了呢。」
明日风前辈看着我,紧跟着就像身上的附体邪魔已经退去一样,温柔地垂下了眼角,说道:
「没有啦,是我拜托你的。」
接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扑哧一笑,歪过头来看着我说:
「谢谢你,优空同学。」
我用手撑着台阶,向她那边挪动了几分,稍稍缩短了一些距离。
随后,轻轻地扯了几下明日风前辈的西装衬衫,开口说道:
「明日风前辈,该换你了呢」
似乎是听懂了我的意思,明日风前辈像是有些感到好笑,扬起了睫毛。
「可以吗?」
「我只是想从大家之中最中立的明日风前辈嘴里听到呢」
「是吗?」明日风前辈像是理解了一样,闭上了双眼。
沉思般的空白过后,明日风前辈就像是责备小孩子一样,调皮地皱起了眉头。
「对啊,优空同学。你是朔的妻子嘛」
「喂!明日风前辈!怎么说话呢!」
听到一句超乎想象的刺耳话语,我忍不住吐槽道。明日风前辈实在忍不住了,头发微微摇曳着。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开个玩笑啦。」
我故意撇起了嘴,说道:
「够了啦,果然就是报复呢。」

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明日风前辈咳嗽了几声,眼神中透着几分成熟地说道:
「那,我就开始认真地回复你啦。」
我点了点头,随后就像在暗自背诵一首寂寞的诗歌一样,她开口说道:
「我知道,是优空同学在支撑着一个人生活的朔的日常。」
「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然而,那只是彼此相依,并不是彼此交融。」
「朔君的日常不是我的日常,您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就算你有可以进入的权利,却没有驱逐的权利呢。」
「原本我以为自己知道,以前……」
「我也好,七濑同学也好,青海同学、柊同学,甚至望同学,要站在朔君家厨房里的话,其实并不需要优空同学的许可。」
「这个是当然的。」
「更何况这次还有一点,邀请望同学的人,欣然答应她做饭请求的人不是朔,而是优空同学。」
「……是。」
「而且,就因为和你一样擅长做饭就较真生气的话,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呃,是,您说得没错。」
「说起来,那把作为礼物送给你的椅子,是朔为了优空同学特意准备的吧?」
「因为约好了像往常一样我来做饭,所以最一开始是我坐在那上面。可是我没想到红叶酱会做饭,有点超乎想象。」
「当然,望同学也不知道这件事吧?」
「当然的了」
「也就是说,如果从望同学的角度来看,就是平时很文静温柔的前辈突然莫名其妙地训了自己一顿,是这样的吧?」
「真是无言以对。」
「那——」明日风前辈拖了一拍,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说道:
「那朔不去追我们的理由,你明白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一丝迟疑,立即回答道:
「因为那样一来的话,没有任何过错的红叶酱就变成了坏人。」
明日风前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像现在这样对答案,因为错的就是我们。
如果在那种情况下,朔君去追我,去追明日风前辈的话,那被留下来的红叶酱或许会暗自自责。
如果站在事实的角度的话,我们都是自作主张受到了伤害,但至少朔君在那个时候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他回到了受伤在哭泣的人的那一边。
其一,是为了不将责任推给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后辈女孩子。
再有一个,这么一来,他就为我们留下了一条退路,好让我们认为错的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一定是这样的吧?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朔君总有这样的地方。
就连我们的软弱,他都在不知不觉中选择揽到自己身上。
「这么一想的话——」明日风前辈有些自嘲地发起了牢骚:
「对那时的我们来说,也只有这么做或许才能算是一点小小的救赎吧?」
「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疑问,明日风前辈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朔哥这人,总是将其他人的事情放到了自己的事情之前呢。」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憧憬英雄的少女一样。
「其他人的事情,以及自己的事情……」
我低声复诵着,明日风前辈急忙补充道:
「其他人的事情,这个仅仅是措辞哦。我并没有说望同学是其他人,我提前讲明白哦。」
「嗯,这点我明白。」
明日风前辈想说的是——
对于现在的朔君,和我们之间的分歧这一点是算在了自己的事情范畴之内的。
所以选择了以后再说,首先要照顾红叶酱的立场和心情。
我们给朔君添了麻烦,还伤害了后辈女孩子,虽然不能傻乎乎地开心不已,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确实也可以算是一个小小的救赎了呢。
「是啊」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感到一阵放松。
感觉这颗从那天开始一直都郁结的心,终于整理好了呢。
我看了一下身边,明日风前辈的侧脸也散发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果然还是聊一下比较好呢!想到这里我和她搭话道:
「真的十分感谢,明日风前辈。」
「彼此彼此吧?对吧?」
「嗯!」
「好的!」说着,明日风前辈站了起来。
「不早啦!差不多该回去了呢!」
我也仿效着她站了起来,应允道:
「是呢」
两个人各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下了台阶。就在这时,明日风前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过稍稍有点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一下吗?」
我轻笑一声回答道:
「都狠狠地说了那么多不成体统的话了,已经都这样了呀!」
「对哦」明日风前辈挠了挠脸颊,随后开口说道:
「呐,优空同学」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成熟,又有点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
「望同学,喜欢吗?」
并没有问出来是谁喜欢。
因为无需特意确认,已经无可救药地传达清楚了。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吧。」
「是吗?抱歉。」
只有一点……
我望着开始向前走去的明日风前辈窈窕的背影,暗自思忖着。
『明日风前辈一定是独自一人承担着那些无处可去的感情、那些无根浮萍的感伤,那些不能诉与你听的话语。』
假如她也是如此的话——
想必,她的胸中一定隐藏着一颗强大而高尚的心。
能对优空同学坦诚相诉真的是太好了。
我、西野明日风,一边走向几久公园那边,一边思考着。
身后不远处,娴静的脚步声清楚动人地跟了上来。
迄今为止,还从未像这样可以与人分享关于你的烦恼。
优空同学、柊同学、七濑同学、青海同学——
难道一直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对话吗?
就像是,那个只有我没被叫过去的棒球练习。
就像是,那个只有我不在一起入睡的学习合宿之夜。
就像是,那个只有我站在咖啡屋外的八月。
真羡慕啊。
和那些心中有同一个男孩的朋友直抒胸臆的这种关系。
就像是在公园的沙坑中交换的秘密,如同从沙坑两侧挖通的隧道中悄悄地牵起了手一样。不可对人言的悔意以及由此引发的亢奋糅杂在一起。
倏然间,很久很久之前的宿泊学习的记忆从心底之中涌现出来。
那是我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也是曾经对你提起过的少年自然之家。
我记得,我们住在一间面对面布置着两张双人床的房间里。
四人一组,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女孩子。
不管是上铺还是下铺,睡觉的时候都语笑喧哗,吵吵闹闹个不停。
当时虽然不太能理解,但现在想起来,这是为了防备那些早熟的孩子们藏起来偷偷地干坏事而事先做的防备措施吧?
除了睡觉的时间之外,即便是自由活动时间,房门也必须彻底打开。老师为我们制定了这条规则。
我记得,当时坐在下铺上聊天的时候,有时另外三个女孩子会突然间变得叽叽喳喳兴奋不已起来。
那个瞬间一定是班上最受欢迎的男孩子从房门前走过的时候。
——大家都喜欢同一个男孩子。
跑得快,清爽、温柔、风趣。
虽然并不是儿时的朔哥,但在小学里,他具备了成为受欢迎的人所需的一切要素。
我还记得,只要他经过我们房间,那三个女孩子就会肩并肩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尖叫声。看到她们的样子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总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呢?
事先说明一下,我并没有冷眼旁观瞧不起朋友的意思。
那时我已经和朔哥相遇,见到喜欢的人的时候那种快要飞起来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但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之间会共享这种心情,这种行为我还是无法简单理解。
她们就像是在脖子上挂上了「喜欢同一个男孩」的护照,彰显着她们之间深厚的联系。
“可以双向奔赴的人,明明只有一名吧?”我的心中对此无数次发出疑问。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男孩子喜欢的人是同屋三个女孩子中的一个人,这在班里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了。
然而,到底怎么回事呢……
喜欢上同一个男孩子,而被选择的人明明就已经决定了。
『刚才绝对在看你!』
『诶?哪有的事。』
『刚才就是特意从房间前走过的吧?』
『差不多告白就得了嘛』
『可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此呀……』
『大家早就传得露馅啦!』
——即便如此,她们三个还是一起不停地吵吵闹闹。
那种时间算是什么呢?
我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回忆的余韵之中,怀念地眯起了双眼。
那是所有人都还是少女的年代。
或许,大家可能只是恋上了爱情,或许,大家可能是爱上了爱上同一个男孩子的我们。
而今,已经走过了少女的年龄,感觉有那么一点点,有那么一点点可以理解两人肩并肩一起裹在樱色的毛毯之中的那种感觉。
——不可以泄露给男孩子,只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
然而,果然呢……
我感受到了走在我身后的优空同学温暖的气息,思绪纷纷。
在沙坑中挖出的隧道之中牵起的手,总有一天也会分开。
到现在为止还好。
我始终都被排除在外,也正因为如此,在想念你的时候没必要去考虑其他的女孩子。
换句话说,我被允许像一只小野猫一样,自由自在地行动。
在我的恋情实现的时候,会伤害到某人——
这我并没有认识到。
当然,在道理上我是明白的。
实现的恋情之内滚动的是那无法实现的恋情,这才是故事的基础。
然而,我并没有加入你们的圈子之中,所以我还能就此毫无责任,就此放任自己的毫无自觉。
在倾听、在商量的过程中,我能感受到你对她们的留恋不舍,但再怎么说,我毕竟也不是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将自己的心收回的好好先生。
但是,现在已经——
『终于可以在你们的故事中列上我的名字。』
我也已经化作了登场人物。
这也是我曾经期盼的事情。
如果我和你们是同一学年,分在同一个班级同一个小组,共同编织同一个故事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即便是片刻实现,即便是学园祭结束之后,我们形成的关系一定也不会消失、斩断。正因为如此,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都必须要直面这一切。
这,已经不仅仅是西野明日风的故事了。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以我的第一人称写成的故事。
主人公是西野明日风,只要实现了她的恋情,那毫无疑问就是happy end。
而隐藏在那个故事里面的某人的眼泪,只要不去描述就可以等同于从未存在。
然而, 现在的我化作了和你们共同编纂的群像剧中的登场人物。
——我想象着优空同学的眼泪。
说不定——
优空同学、七濑同学、青海同学,当然还包括了已经告白过的柊同学——
她们都从很久之前就有了这种自觉,但还是选择了面对那份恋情,面对陪在他身边的女孩子。
这么一说的话,只有我一个人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听从本心,迈出一步。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撤回,我也不想那么做。
无论是和啦啦队一起度过的合宿时光,还是像现在这样和优空同学结下的缘分,十年后,一定会有感怀此时的时刻。
然而——
我轻轻地将手放到了胸前。
或许是因为我的过于无知而太天真了吧。
假若那一天,我没有趁着你的邀请,顺势加入啦啦队的话——
假若那一晚,我没有成为明日风前辈,而是作为西野前辈的幻影就此消散了的话——
明明,我可以只是一心一意地殉情于自己的爱恋之中……
突然,先前脱口而出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
『望同学,喜欢吗?』
我明知不会有答复,但为什么还要向优空同学问出口呢?
我也不是真心地这么想,更不是出于厌恶的警戒。
仅仅是——
在下意识之中感到焦虑了吗?
现在,她还在这个圈子的外面,还可以自由行动。
向着或许已经完全开始,或许还是即将开始的恋爱,站在不用顾及他人的新手起跑线上。
前辈和后辈,后辈和前辈。
虽然形式略有不同,但是那不久之前我还掌握在手中的,不以为意的权利,望同学此时尚且还牢牢地攥在手中。
嗯,这样的话——
趁着她还是一名少女,可以好好地问一问她该有多好。
——那个女孩子,那些女孩子们,是怎样系结那份恋爱的呢?
将优空和明日姐按人头买来的饮料一秒喝了个精光,我、千岁朔此时正站在公园配套的自动贩卖机前。
从左侧的口袋中取出零钱,哗啦哗啦地投了进去,稍作迟疑之后,按下了可尔必思的按钮。
注:可尔必思(カルピス)是一种乳酸菌饮料。
这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台自动售卖机和垃圾箱,用简单的铁皮小屋围了起来,有种乡下巴士停靠站的意味。
这个情景配上了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西斜的落日,令我心怀眷眷地回忆起那个早已结束的,夏天的夕暮。我不禁嘿了一声,有些自嘲地喝了一口可尔必思。
感觉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我在面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轻轻地揉了揉手臂和侧腹,感到上半身各处都已经快要抽筋了。
从棒球部退部之后,明明一直都在锻炼的,可这么一来的话,明天就会迎来久违的肌肉酸痛了吧?不经意间,我笑了起来。
真没想到,区区健太居然能想出这种难度的动作来。
能对肌肉酸痛感到开心,这就像是运动部成员的天性。
这和棒球的技术、耐久力这些缓缓上升的东西不太一样,这是第二天就能得到训练结果反馈信息的事情。
暂时不讨论生病和受伤之类的细碎话题,基本上越痛就会越让人感到成长,就这么简单理解就好。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朔,可以坐边上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夕湖来到了我的近前,偷眼打量着我。
「哦,辛苦啦。」
「我就是唱了一会儿歌啦」
我伸手扫了几下,掸掉长椅上的几片落叶。
夕湖见状,轻轻地垂下了眼角。
「谢谢,朔。」
说着,轻飘飘地坐在了我身边。
虽然我认为多少已经看习惯了她的容颜,但还是下意识地将目光从夕湖的身上移开。
这一年半里,看了无数次的侧脸。
发梢都是润滑的长发,在每一次发笑的时候,都会在衬衫上哗哗流过,天气晴朗的时候,还会轻轻荡开,留下了羽毛般的影子。
每当此时,我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接一个轻飘飘浮起的七色肥皂泡一样,教会了我前所未知的景色与新的感情。
但是现在——
我再一次偷偷地看了看夕湖的侧脸。
剪得干脆利落的短发,宛若溪水潺潺的流水一般,随风摇动。像是染上了夕阳的,一闪一闪的长庚星,眨动着影子。
每当此时,我仿佛就像是在仅有嶙峋清音的平静湖边打盹一般,陷入惬意之间。
「朔……?」
就在我走神的期间,夕湖像是有些奇怪地望着我。
我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看得入迷了。我笑了笑,打马虎眼开口说道:
「对了,有什么事情吗?」
听我这么一问,夕湖呵呵一笑,眯起了双眼。
「嗯。我就是想和朔说说话。」
「这样啊」
简短的答复之后,夕湖望着广场那边,继续说了下去:
「已经十月了呢」
「一眨眼的工夫呢」
「感觉学园祭越来越近了。」
「我们的『宴』好像还可以,你们呢?」
「很顺利!悠月和大家都很开心。」
「是吗,那就好。」
「班里面的舞台剧也要加油了呢」
「没问题吧?白雪公主。」
「没问题,优柔寡断的王子殿下?」
「别说了!」
「可是我喜欢这名王子殿下。」
「读过剧本之后,总觉得很没出息呐。」
「没出息的地方我也喜欢。」
「你都不否定一下吗……」
「因为是温柔而诚实的写照」
「我知道他们这么写的本意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有些撒娇地看向了身边。
夕湖也在看着我,清澈的水面之上映照出我的身影。
哗啦,哗啦,仿佛就像是在安抚她的头一样,齐肩长发微微作响。
我也委身于这份惬意之间,开口说道:
「看懂了吗?」
「看懂了哦。」
「能选择吗?」
「可以选择哦」
「只是演技」
「不会受伤的」
「假如——」
「可以哦」
「不是——」
「我知道的。」
「面对面哦」
「我了解」
「果然很没出息呢」
「可能有点没出息呢」
「讨厌吗?」
「喜欢。」
「现在没有吧」
「我有哦」
「像是我让你说的一样。」
「就是你让我说的。」
「夕湖」
「朔」
「抱歉,我只是想叫你而已。」
「嗯。我也是。」
感觉就像是月亮上的兔子。
啪嗒、啪嗒,只有两个人。
嗒、嗒,只有两个人。
我戳了戳纯白的内心,夕湖回手调整出一个巧妙的形状。
我想起曾经有一天在回家路上,被训了几句的事情。
『到了真的敞开心扉的时候,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话要说。想说的,想听的,还有抱怨,一定会有更多、更多的呢』
这样吗?
我有些感怀地眯起了双眼。
那个时候我打了个马虎眼,或许夕湖她一直都想这样和我说话呢。
然而很不可思议。
——真的敞开心扉的话,果然,就不需要那么多言语了。
夕湖像是想起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稍稍有点寂寞呢」
「寂寞?……」
「因为,准备这样的祭典的时候,不是最开心的时候吗?」
「那种感觉,我明白。」
「明年还是大家一起参与吗?」
「怎么说呢……」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哦」
「呐,朔,我可以再说几句有些寂寞的话吗?」
「只要不是悲伤的事情」
「寂寞的尽头不就是悲伤吗?」
「悲伤的末尾或许就是寂寞吧」
「奇怪的朔」
「奇怪哦,夕湖也是。」
「只是这份心情,一定是很寂寞的。」
「那,说给我听听吧。」
「这是最后了」
「最后……」
「嗯。我们的学园祭」
嗯,这确实是一件始终稍显寂寞的话题。
然而,夕湖想说的事情,我也无可奈何地心领神会。
因为明日姐已经毕业了,因为红叶或许就不再会是同一个颜色的分组。
这种事,我早就已经知道了,但也不仅仅是如此——
想必,明年的我们再也不能像我们现在这样了。
不知道会以何种形式稳定下来,但至少,宛若用一根蓝色的线结连接着大家的内心的关系,已经走到了极限。
我们,必须要做出选择。
我们,必须要给出答案。
——因为我们必须要解开蓝色线结,重新系上红色的线结。
所以,这也是最后。
宛若不被悲伤追赶,不被悲伤抛弃,我陷入寂寞之中,开口说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宛若小心翼翼地将寂寞藏在了叠起的口袋里,夕湖开口说道:
「好好享受吧,朔。」
「好好享受吧,夕湖」
至少——
我思忖着。
在迎来这最初也是最终的学园祭的落幕之前,大家都是相同的蓝色就好。
纵然,那染红季节的脚步声,已然近在眉睫。
做了一个略久的休息之后,我和夕湖一起散着步,向着运动广场走去。
也不是几久公园的著名景点,就是一些滑梯、绳索、网之类的东西组合起来的游乐设施,记得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偶尔也会来这里。
随后我们又坐到了长椅上,悠闲而愉快地聊着天。
「前辈~夕湖学姐~」
就在这时,从我们身后,红叶天真无邪地跑了过来。
我和夕湖对视一眼,轻轻扬起手臂回应道:
「哦,辛苦了。」
「辛苦了,红叶」
红叶跑到我们身前,站住身形,抬手用手背夸张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后突然开口说道:
「刚才跟和希学长一直聊,肚子都饱了,现在来找前辈来换换口味!」
「我说——」
我忍不住想要吐槽,身边的夕湖像是感到很有趣,齐肩短发晃了起来。
见状红叶急忙提高了几分嗓门,像是辩解一样开口说道:
「别笑话我呀!夕湖学姐!我会很紧张的!」
夕湖用手捂住嘴角,控制住笑意说道:
「没有,不是那么回事啦。」
红叶愣了一下,满脸疑问地问道:
「那是怎么回事啊?」
听她这么一问,夕湖有些温柔地笑了笑。
「其实红叶和朔说话的时候会紧张吧?我说的是这个。」
「「诶……?」」
我和红叶的声音不由得重叠在一起。
「才没有吧?」
「才没有呢」
见我们两个人做出相似的反应,夕湖展颜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两下身边的长椅。
「红叶也坐吧?」
「……好!」
红叶应允了一声,坐到了座位上开口问道:
「你们两个人是在聊天吗?」
夕湖回答道:
「嗯。最近都没什么时间和朔在一起呢。」
「请原谅。难道说我打扰你们了?」
「完全没有哦,已经聊了很多了。」
「那就好!」
听到这番对话,我又开始失神。
以前经常送夕湖回家,在路上的公园里总会聊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可自从八月那件事发生之后,无意中我们彼此都不怎么开口了。
即便是啦啦队大家都在一起练习,但像这样,抽出时间两个人闲话漫谈,这种事情也是久违了。
明明就是如此,但却感觉要比以前更加理解对方了,也真是不可思议。
红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夕湖,战战兢兢地开口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你们两个人,怎么说呢……和暑假之前的那种气氛是不太一样了吗?……」
这个问题显得过于脉络清晰了,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就像是打岔一样——
「为什么红叶知道暑假前的我们?」
红叶一脸“这还用解释吗”的神情,毫不迟疑地回答我道:
「我不说过了嘛,我很关注你们的事情哦!」
见我的反应还是满脸问号,她继续解释道:
「以前的夕湖学姐,不就是公认的前辈的正室吗?上学也好,放学也好,两个人总在一起走着,很般配呢。这在一年级同学里都成了话题了。」
倒也不是没有意识到,不过嘛,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吗?
从后辈口中就这样被说了出来,感觉有些尴尬啊。
我望向了夕湖,夕湖也一脸害羞地挠了挠脸颊。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有啊」红叶秒答复我道:
「要是惹你们不开心的话,真的十分抱歉啦。不过,既然是我挑起的话题,那我就坦率地说出我的想法啦。」
接着红叶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继续说道:
「总觉得呢,以前真的就是太过般配了,反倒显得有点像是演戏呢,让人稍稍有点感觉就像……就像是假的一样……」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急忙补充道:
「啊,我的意思肯定是褒义啦!就像电影、动画,或是虚构小说里一样,完美到了那种程度!」
这样啊——
我不禁苦笑起来。
「气呼呼同学,你生气了吗?」
我开着玩笑,看向了夕湖。
「朔,你?!」
「抱歉。」
久违的怒火威压下,我唯有秒谢罪。
总觉得这样也可以冷静下来呐。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用视线催促着红叶继续,红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最近呢就显得非常贴近自然状态,就那种,不用强行在一起,但总是在一起的感觉……」
看得真仔细呐。
我不由微微睁开了双眼。
夕湖怎么想的姑且不论,至少和我的感觉是一致的。
明明要比以前远了一些,却感觉比以前要更近了。
如果只是远远地观望着我们的后辈都可以这么说的话,我和夕湖之间看来是发生了某种变化。
这是到底发生了变化,还是终于发生了变化,我分辨不清。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红叶先说了一句这样的话语,随后问道:
「暑假期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个嘛,照这种发展,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吧?
我的脑海中闪着这个念头,为了拖延时间,用力地挠着脖子后面。
卷入结果之中的大家就姑且不提了吧,而面前这个啦啦队中的后辈虽然也算是很可爱,但这也不是随便说给他人听的话吧。
正在迟疑如何作答的时候,夕湖望着我,娇弱无常地眯起了双眼。
「朔,可以吗?」
和想象中不一样,或是和想象中同样的话语——
让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嗯,夕湖要是觉得可以的话。」
确实,这并不是车站前分发给行人的东西。
但是,如果夕湖决定可以告诉红叶的话,我想我不会制止她的。
不在这里的优空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红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在那边聊天。
像是要再次确认一遍一样,夕湖看着我,眨了几下眼睛。
「谢谢你,朔。」
「谢谢你,夕湖。」
随后,我将继续解释的事情委托给了夕湖,自己将身体靠到长椅上,闭上了双眼,仿佛在眷念那个过去的八月一般。
游乐场中玩耍的小孩子们回家的时候,在木质地板上跺着碎步。他们身边的弹簧床在风的撩动下,吱嘎吱嘎地笑个不停。
嘎吱嘎吱作响的落叶,偶尔会加入其中,为他们拍手喝彩。
「我呢……」夕湖看着红叶,微微地歪着头说道:
「在这个夏天和朔告白然后被他甩了呢。」
「诶?……」
这是暑假中发生的事情。
当然,大家都不会轻易把话题扩散出去,所以就算是红叶也是第一次听说吧?
红叶在裙子上忸怩地扭动着手指,歉意满满地开口说道:
「那个,我没多考虑就问出来了……」
「没事的」夕湖的齐肩短发温柔地摇曳着。
「因为已经牵住了手,所以已经不会痛苦了呢」
「牵住了、手……」
嗯,夕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开始平缓地讲述。
从小就被人特殊对待,这让她十分不满。
一上高中的时候,她一心希望可以遇到让自己真心重视的挚友,以及一心希望遇到让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刚一入学,就在决定班长的班会上和她吵了架,第一次被人正面训斥。
以此为契机,喜欢上了我。
第一次告白是在一年级的时候。
并且告诉了我,可以等我的回复。
其实在第二学期,对和我关系变亲近的优空感到了焦虑。
一直都在对此后悔不已。
二年级的时候,七濑和阳也亲近起来,她觉得需要在某一个地方必须划清界限。
由于自己的缘故,感到重要的人们并没有重视自己的特别。
于是有了不是为了开始,而是为了结束的告白。
最后,是优空牵起了我们的手。
全部讲述完毕之后,夕湖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这就是我们的八月。」
听着听着,红叶几乎就要哭了出来。
「那个……啊……」
最终再也无法忍耐,泪水打湿了她的面颊。
「这,啊,我……」
她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吧。
就在泪水即将从下巴尖滴落的时候,红叶突然瞪大了双眼。
夕湖面带难色地递出向日葵色的手帕,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红叶会哭个不停?」
「不是。这并不是什么漂亮的眼泪——」
红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陷入了沉默,只是在裙子上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沉默之中,啪嗒、啪嗒,手背被雨滴渐渐浸湿。
红叶接过了手帕。
「对不起,我会洗干净还您的。」
「没事哦,这种小事。」
夕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擦着眼泪,极力预防弄脏手帕的模样,轻言细语地向她问道。
「那个,同情的泪水……?」
红叶像是在拒绝什么一样,用力地摇着头。
「——明明我应该这么做的,可是我并不想这么做。」
轻轻地,夕湖爱抚着后辈的后背,就像是在擦拭着自己心中的泪水一般。
「可以再告诉我一些吗?」
红叶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她有些害羞地扭过脸去,像是在用双手用力地挤出水分一般,声音颤抖地说着:
「我甚至连夏天都眼睁睁地目送着它离去……」
业已行至无路的夏之感伤,撞到了秋的入口,咯噔一声,滚落下来。
就像波子汽水中的玻璃弹珠一样,漾满了触不可及的透明。
就像是波子汽水中的泡沫,摇曳,绽放,消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句话之中,添加了什么深意。
虽然只是短暂的相识,红叶偶尔会突然流露出非常成熟的表情来。
可是,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袒露内心一角的瞬间,还是第一次。
始终都像是一个后辈一样的哭脸之上,不知为何,散发着一股尚未采摘的春意,就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一样。
「呐,红叶?」
没有展现出一丝犹豫,夕湖开口说道:
「可以重来哦。」
听到这句话,红叶不禁瞠目而视。
「诶?……」
夕湖眯起了双眼,仿佛重新画好了初雪般的起跑线一样,笑了起来。
「——就像这个夏天只是结束了一段恋情,随后又重新开始恋爱的我一样。」
纯净无瑕的双瞳中,饱含着灿烂笑意。
「夕湖学姐……」
红叶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似乎又要流了下来,她死死地咬紧了嘴唇。
为什么呢?受其影响,连我都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重新开始走吧。
所以,再跑一次吧。
没错,我觉得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只有一件事!」红叶站了起来。
一步踏出,裙子随之翩然翻转,转过身来。
强忍眼泪回望过来的双瞳中,映照着某种挑战的决心。
或许,她在短跑的起跑线上展露出的神情和现在是相同的吧。
「夕湖学姐,只有一件事我可以问问你吗?」
温柔地微笑着的夕湖不解地问道:
「可以哦,是什么呢?」

红叶将变皱了的手帕用力握在手中,开口问道:
「牵住手的话,就再也不会松开了吗?」
「不要松开手哦,要做临别赠言哦。」
未见半分迟疑,夕湖的声音中透着丝丝暖意,继续说了下去。
「将这溢满胸间的思念,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双瞳之中映照出来的色彩,彼此凝望的眼神,耳边残留的声音,手掌触碰时的温暖,回家路上的气息,洒落而出的泪水,以及那未曾触及的心——」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双手,轻轻地捂在胸前。
「——全部都托付给你啦,要幸福哦。」
如花束般的笑颜。
吐语出言。
「「啊——」」
夕湖!我突然想要站起身来,但转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要笑得如同诀别一样啊!
可我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呢?
不要祈愿得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啊!
可我有什么脸面做出如此恳请呢?
让你露出这种神情的罪魁祸首,明明就是我自己……
有好几次红叶都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沉默下来,略显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后一脸调皮地扑哧一声,乐出声来:
「夕湖学姐,你这不显得很沉重吗?很微妙哦」
夕湖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道:
「是吗?」
红叶依旧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补充道:
「明明好不容易才实现了自己的恋情,还要搭上另一个女孩子的心?这个女孩子还不是自己?」
「是吗?」夕湖再次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言语。
「至少,我能想到的那些想要送给她们临别赠言的女孩子们,一定会带上我的这份心意呢。」
红叶像是控制不住,流露出了微弱的声音:
「其中有……」
「不!」接着又像是取消一样,摇了摇头。
「大家都是很棒的人呢!」
「嗯!」
「像这样想法一致的关系,我很向往呢!」
「红叶也成为这样的朋友吧!」
「嘿嘿」
就在这个时候——
「找到了!差不多了!要重新开始练习啦!」
七濑从背后跑过来。
听到这句话,我看了一眼手边,早就超过了规定的休息时间。
因为话题转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我完全沉浸其中了。
七濑有些惊讶地说道:
「真是的,三个人聚在一起。」
我和夕湖略显尴尬地四目相对。
红叶急忙辩解一样地开口说道:
「请原谅!我刚才在听夕湖学姐说八月的事情。」
七濑吃了一惊,微微扬起了眉毛。
「哦?」
红叶继续天真地说了下去:
「真的是非常棒的谈话!」
七濑耸了耸肩,满脸前辈的从容,微笑着说道:
「是嘛」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并肩朝着广场走去。
「──────♫」
突然,夕湖哼起了『宴会』那一部分的配乐。
「我喜欢这首曲子!」
我和七濑不禁对视一眼,莞尔而笑。
「我也喜欢呢。」
「我也喜欢!」
红叶随着夕湖和唱起来,不久七濑也加入了她们之间。
不知不觉间,尚未娴熟的旋律渐渐融化在那暮色渐浓的天空之中。
就像是那真真实实的憧憬一般,脚踏实地,十分不错。
啦啦队的训练结束之后,大家在几久公园就地解散。我、七濑悠月在返回藤志高的路上,沿途将自行车停放到了田原町站的广场上,走上广场附近的天桥,站到天桥上。
四下里已经完全笼罩在桔梗色的昏暗之中。
夜晚越来越长了。
我思忖着。
像是某人在用玩具橡皮,对着那条用铅笔绘成的昼夜分割线擦来擦去一样。
那条黑色的线条完全就和橡皮主人的想法相悖,随着时间的推移,黑色被一点一点地涂抹开来。
等到自己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画板上已被染上了无可挽回的色彩——
说不定,这和现在的我很像。
就在我漫无目的地沉溺于这些想法之时——
「我很喜欢呢!从天桥上看到的风景」
站在我身边的红叶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眺望着眼前展开的夜色,回答她说道。
天桥跨立在宽阔的凤凰大道之上,点亮车灯的汽车就像是洄游的鱼群一样,井然有序地流淌着。
通往田原町站的轨道在天桥正中延伸开来,轨道上要比周边身材高大许多的有轨电车就像是跨海渡轮一样,缓缓地驶向远方。
路灯、自动售货机的灯光反射到巴士停靠站的透明围挡上,斑驳闪耀。笔直延伸的道路深处,信号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红、黄、蓝,不知疲倦地交替着色彩。
福井市体育馆标志性的三角形屋顶在左手边隐隐浮现,仿佛要与远处暗淡的山影连成一片一样。
「好久没这样了呢。」
将身体倚靠在天桥的护栏上,我自然而然地开口说道。
「什么意思?」
「天桥」
「不想上来的话是不会走上来的。」
「小学之后,这可能是第一次」
「稍稍想象了一下」
「可爱,是吧?」
「嗯,可爱呢。」
和红叶一来一回地聊着毫无意义的对话,脑海中突然回忆起过去的一件事。
我的小学是集体上学,就是附近居住的同一所学校的孩子会一起上学。
年级都是混搭的,基本上班长或是副班长由六年级学生担任,要是没有六年级的学生就会由五年级学生担任。他们通常会分别走在队首和队尾。
走在队首的孩子会在胳膊上戴着一个袖箍,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在低学年的我的眼中,那个袖箍看起来就像是成年人的勋章。
上学的那条大马路上,正好有这样一座古典风格的步行天桥,身高参差不齐的六个小朋友排成一列,步行过桥。
其实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人行通道,大人们经常从那里通过马路,走天桥的人通常只有小孩子。
说起来,那个时候每一次走过天桥的时候,大家总是兴奋不已。
早高峰期间,各种车辆繁杂混乱,但我们却可以在桥上畅行无阻地横过马路。虽然我那时候还是小孩子,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妙的罪恶感和优越感。
若是有一辆大型卡车恰如其时地从桥下通过,天桥就会被带着哗啦哗啦地震个不停。那时我就时常幻想,要是下定决心从这里跳上那辆卡车的话,它那摇晃着的宽厚后背是不是可以将我带到一个未知的城市呢?
和朋友回家的路上,天桥对我们来说就像公园里的游乐设施一样。
玩格力高猜拳,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大家会在桥上四处跑来跑去,有时又会坐在台阶上聊天。
注:格力高猜拳规则大致是出石头(グー)赢了的人可以说着“グリコ(格力高)”往上跳3格台阶;出剪刀(チョキ)赢了的人可以说着“チョコレート(巧克力)”往上跳6格台阶;出布(パー)赢了的人也可以说着“パイナップル(菠萝)”往上跳6格台阶。每发一个假名的音跳一格,拗音也算。
肩并肩一起目送着夕阳渐渐沉入远山之中的时光,也是会有的吧。
好奇怪呐,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那时,天桥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地点。
对于尚还年幼的我们来说,就像是在透过栏杆的缝隙偷偷地窥探着城市一样,来往的车辆和不时路过的行人,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从高处俯视着。那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或许,那就是我们身边最近的非日常的景色吧,是大人们无法发现的少年、少女的秘密基地。
“不知不觉中,我就超过你了呐。”我轻轻摸了摸眼前的栏杆。
凉飕飕的,冷冰冰的,比我要矮。
嗯,这么一说的话,我想——
像这样只有女孩子之间说一些悄悄话,居然也挺合适的呢。
我呆呆地眺望着往来交错的车流,喃喃自语道:
「这种东西,过段日子就会彻底消失了吧。」
「这种东西?……」
「天桥这些。使命已经终结了吧。」
「使命、终结了吗?」
「就当做是夜晚的感伤吧,不用在意。」
为了确保行人的安全啦;小学生到现在还在使用啦;或者是对老年人,对腿脚不便的人不友善啦……这些白天世界中的话题,我一点都不想提及。
就是那种——
概念上已经终结了的感觉。
就比如,街角边渐渐无人问津的公共电话。
就比如,Bluetooth音箱和真正的audio system之间的迷你小型立体音响组合。
就比如,放入鞋柜之中的情书。
「然后——」我再一次低声呢喃。
「曾经特别的景色啦,以及,那些已经遗忘的事物。」
「或者——」
没想到,是红叶接管了下面的话语。
「自发地戴上紧箍咒的爱恋啦,以及,那一直逃避的目光。」
我已经不会对她的每一个小细节上的敏锐性感到惊讶了。
在几久公园准备回家的时候,红叶问我可不可以一起回家,我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她的邀请。
于是,两个人一路骑着自行车,红叶突然提出想上天桥看看的时候,我也没有特意追问她理由。
这个夜晚,话语本就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
「我听说了呢,小七学姐。」
并没有收回方才的话语,红叶改变了话题。
「练习赛上,你们赢下了县外的强队。」
「嘛,算是吧。」
「篮球部的朋友都很兴奋,都说小七学姐太厉害了。」
「托某人点燃了我的福,我觉醒了。你是希望我说这个吧?」
「怎么会呢!不管契机是什么,在比赛中打出来的实际战绩就是小七学姐的实力。」
看到了她的反应,我不禁乐出声来。
「原来是体育会系的呐。」
「本就是体育会系的哦!」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
对照着早就找到的答案,我暗自很没出息地对想象中的结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有些自嘲,又有些挑衅地开口说道:
「你现在可比我成绩好呢。」
「项目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啦。不过从实际成绩上来说,现在是比你好一些。」
「真是厚脸皮。」
当我听说红叶的百米短跑可以参加全国比赛的时候,我真的吃了一惊。
这在田径比赛中也算是明星级别选手了。跑步是一项相当单纯的运动,也正因为如此,它就不会是仅凭运气和气势来克服的甜蜜世界,这一点我很明白。
能跑出这种成绩,纯粹就是因为实力强劲。
篮球比赛还可以用团队的团结、队员受伤、身体不适等等理由作为借口,而跑步和篮球这种团体比赛不同,是一项根本没有辩解余地的个人战斗项目。
红叶并没有依赖任何人,仅凭一己之力,一路连胜。
就拿当下的反应来看,无论是否愿意承认,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是非常认真地面对比赛。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呵呵,红叶像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开口说道:
「正是这样的小七学姐,所以才变得不能说别人什么了吧?」
「嗯?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发问,红叶转了个身,将后背倚靠到了天桥的扶手上。
然后就仰望着天空,像是有些开心地开口说:
「告诉我的那个朋友也说了,你和平时的打球风格不太一样。」
「然后?」
「平时的比赛就是靠小七学姐传球,指挥阳学姐和队友得分。可是那一天,你似乎接过了得分手的工作。」
「这话要看怎么说呐……」
也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一丝犹豫吧,红叶果断地问道:
「目的就是为了舍弃阳学姐吗?」
「如果仅从形式上来看,就是这样吧。」
就这种程度,我并不希望自己会大幅动摇。
为了自己,当然也为了搭档。
红叶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这不是挺好的吗?已经拿出认认真真的结果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队友们也很开心吧?」
「除了搭档呢。」
「这不是小七学姐的问题,是阳学姐的问题哦。」
「那家伙挣脱得出来吗?」
「明明你是十分相信的。」
「真是的」我不禁苦笑。
随后,我也和红叶一样,转过身去,靠在了栏杆上。两人的肩膀近乎平齐,一起仰望着天空。
毕竟还是在福井的市内,没想到那些令人厌倦的美丽群星还是在闪烁着。
除了无休止的往来车辆,看不到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身影。
在比平时更接近星空的地方,只有两个人。
和那个既无法喜欢也无法讨厌的狂妄后辈,只有两个人。
如果以更不同的形式相遇的话……这一类虚构的台词差点脱口而出,我不禁自嘲起来,果然——
就是夜的感伤呢。
假如我们是同班同学的话,
假如我们是队友的话,
假如我们没有喜欢上同一个男生的话——
说不定我们会成为意想不到的好搭档?怎么说呢……反正也没成为那样,所以再怎么惋惜也没用。
想到这里,那天散落的话语之雨,倾盆而下。
『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相遇的顺序不一样的话,会怎么样呢?』
『假如自己也是一年级的时候同一个班,假如自己也是青梅竹马』
『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有其他的女孩子了,如果是自己先遇到他呢?就像这样的想法。』
『明明我就一直是我自己,怎么可能因为偶然就投子认负?』
『我想要将春天逆转回到最初。』
嗯,这样啊,红叶她——
是一个小小的扳机,却让人产生了无可救药的实感。
设下如此之多的假设对象,碰巧是自己喜欢的人,也不会仅凭一句话就此让位的吧。
所以想要逆转时光吗?
虽然可以真正理解这句话的真实意义的人只有红叶本人,但现在,我已经大致勾勒出了轮廓。
总而言之,就是假如这世间如果有命运这家伙的话,那她就会和那家伙正面1v1单挑,倾尽全力碾压过去。
就如同在那个体育馆中,我对东堂所做的那样。
——并不是在跑道、球场这样自己的地盘上,而是在那个称之为恋爱的舞台之上。
所以,我也下定了决心,必须要登上那个地方。
为了,在聚光灯下证明自己是故事的女主角。
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红叶开口说道:
「与继续做七濑悠月相比,你选择了化为小七。」
我突然感到了一阵放松,笑着回答她道:
「以本名登上舞台的演员,是不存在的吧?」
听我这么一说,红叶轻轻地
「虽然这也算是我自己唆使的结果,但现在的小七学姐显得有点难以对付了呢。」
「仅仅是稍显一点吗?」
「就算是这种小七学姐,也没有夕湖学姐那么厉害。」
「你要说出的正题就是这个吧?」
「是的!」
真拿你没办法呐。这份诚实令我的笑意超过了无奈与愤怒。
那之前就算是暖场节目咯?
红叶一点都没有发怵,继续说道:
「今天晚上请你陪陪我吧。现在这个时候,可以说真心话的人可能只有悠月学姐了。」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我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即便是红叶,也会有无法独自承受的思慕之情吗?」
「怎么可能。迄今为止,我一直都是打定主意一个人去爱恋的!」
红叶有些难为情地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可以独自一人,这是我为数不多的领先点了,怎么可能眼睁睁地放弃呢。」
「是啊,这么一讲,我还真是笨呢。」
「是的!」
「你这回复不太对劲吧?!」
我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随后我们两人四目相对,扑哧一声,乐出声来。
笑了一阵过后,我说道:
「那,为什么邀请我呢?」
「这个嘛?」
红叶有些感伤地歪着头。
「这正是夜晚的感伤吧,不是吗?」
「哦,那就没办法了。」
做出如此回复的我,想必也是一脸感伤吧。
或许这就算是前夜祭吧。
要比文化祭早一步开始,是我们的舞台。
幕布一旦拉开就必须要演到结束,而现在,是在那之前的须臾瞬间。
仅仅是作为七濑悠月和望红叶,彼此之间的交流瞬间吗?
我轻轻地眯起了双眼,开口说道:
「是八月的事情吗?」
「嗯」
红叶静静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我之前说过关于夕湖学姐的话,你还记得吗?」
「当然。」
那是在那个屋顶上遭受的最初一刀。
『你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
『“我们”吗?』
『都这种时候了,你都不能说出“千岁”来,我觉得,这一点就是悠月学姐和夕湖学姐的差距呢。』
即便是想要忘掉也没办法忘掉。
因为这痛,自己要比任何人感受得更深。
「她可真是不可思议呐。」
红叶断断续续地说着:
「暑假之前,远远看到夕湖学姐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对她产生过这样的想法。现在,反倒是她才是大家中最危险的那个人……」
「我无意贬低过去的夕湖,不过你想说什么我大概了解。」
要是问我是否有过类似的想法,我其实也很难回答。
曾经的夕湖是无比天真,要是更加直接的表述一下,就像是将自己与生俱来的幼稚恋心强加于人。看起来十分强硬。
那样做的话,不用多久,“喜欢”这个词就会沦为与“早上好”、“晚安”同样的日常,即便是产生了依恋,但绝对不会变成爱情。
当然,实际上不能这样卑鄙地去做分析,可现在硬要整理的话,我总觉得会有这种想法。
所以,总体来说,西野前辈、阳、小内和千岁缩短距离的时候,我会心神更加凌乱。
「可是——」红叶将右脚放到了左脚前方。
「等我加入啦啦队一看,气氛完全就不一样。当然,我不是说发型改变这种事,总觉得……」
「像个大人一样?」
听我这么一说,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得更直白一点,那才是最融洽的感觉。以前,感觉她是仅凭自己的心情去让喜欢的人看着自己,明明看起来就是那样的,可现在她只是一味地在思念着前辈,在他身边十分相称——就是那种感觉吧。」
「——想着他。」
红叶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诶?」
我一边回想着那宛若安然入梦般的恬静笑容,一边说道:
「那个夏天的末尾,我问夕湖以后怎么办的时候,她是这么回答的。」
「是吗……」
红叶略显苦闷,眯起双眼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想去问一下的。问一下夕湖学姐,问问她和前辈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你满意了?」
「是的!」
「那——」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出于礼貌,我请问一下,今后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一个并不期待对方会做出回答的问题,可红叶却爽快地开口答道:
「小七学姐,那个屋顶上我发出的挑战,你还记得内容吗?」
「仅凭现在情况,大致可以猜到吧。」
「对啦,就是那个!我是一个不输于悠月学姐的人哦!」
「嗯。」
因为是眼前这个人象征性的台词,我记得很清楚。
『我是一个不输于悠月学姐的美女。
也可以像优空学姐那样做饭,运动我也不会输给阳学姐。
只要他想,我也可以像明日风学姐一样为他出出主意。』
那时的口吻就像是陈列一个简单事实一样。
红叶轻握双拳,轻笑着将拳头贴在了嘴唇上。
「你认为那只是虚张声势吗?」
「才不会,我觉得真就是如此。」
「哦?」
「我说过的,我认可你这个人。」
「请不要在星光璀璨的夜晚里来和我说情意绵绵的情话哦。」
「一不小心爱上我也可以哦。」
「要是先遇到小七学姐的话,大有可能。」
「你不是讨厌用顺序作为理由吗?」
「所以说嘛。」
「原来是这样呢。」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重新回到主题上。
「那么你那个挑战算什么?」
「你不懂吗?」
「我能猜得到。」
「所以我……」
说着,红叶猛地离开了栏杆,转身望向我。
将夜风之中飘摇的头发重新挂回耳边,用了一些时间,缓慢地眨着眼睛。
就像那个度过了一个夏天的少女一样,成熟的眼神蕴含在眼中。
「——我也可以像夕湖学姐一样,思念着前辈。我也做得到。」
接着就像从未被人染指的白雪一样,灿烂地笑了。
「我承认。」
正如我所料,此时的红叶看起来和夕湖本人一模一样。所以我毫不犹疑地说道:
「你确实也像夕湖,像小内,像阳,像西野前辈,而且,还能表现得像我一样。」
「可是——」我也离开了栏杆,将长发挂到左耳上。
「有一件事,我来示范一下?」
「好!是什么?」
一步,两步,我朝着那个刻意搬做后辈的女人逼近过去——
张开五指,轻轻地,用指尖触碰,从裙边摸向了左腿周边。
「这个……悠月……学姐……?」
看到红叶罕见地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我不紧不慢地伸出舌尖,舔湿了嘴唇。
随后,指尖顺着大腿画着小小的圆圈,画向她的臀部。要比触摸还要纤细,要比抚摸还要脆弱,指尖轻轻蠕动。
「咿——」
无视了红叶的反应,指尖顺畅而行,渐渐向上攀去。
确认左侧腰骨形状,再从腰部开始,一段一段地爬上。贴着乳房的形状,慢慢地绕上去,绕着锁骨悠悠旋转,随后沿着颈部的曲线,将下巴的轮廓收入指尖。
「唔——」
像是忍不住了,红叶呼出了甜蜜的声音。
「坏坏的嘴巴哦~」
说着,我轻轻地用拇指盖住了她那纯洁的嘴唇。
指肚在嘴唇表面轻轻擦过的时候,红叶显得有些焦躁,僵在了原地。
抖动的触感——
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舌头在嘴巴里弹动的感触。
「不要使劲舔哦」
彼此的鼻尖微触,彼此间星眸微转。
红叶急促的呼吸抚摸着我的双唇。
顺势将面颊缓缓地凑了过去,凑到张嘴似乎就能触碰到耳朵的距离上,逐字轻轻低声细语:
「能像这样表现出来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呢。」
「你——」
红叶再也忍不住了,扭动起身体。
对她的反应感到了满足,我开心地眯起了双眼。
「好可爱」
我对着捂住左耳扭过身去的后辈,声线无比甜蜜地继续说道:
「明明刚才还一副好战的模样,结果反应却像个雏儿。」
呼哧,呼哧,调整呼吸的声音根本无法遮掩,回荡在只有两个人的天桥上。
「悠月学姐!你!」
「——现在,是小七哦。」
红叶恍然大悟,震惊地看着我。
无法掩饰动摇的面颊之上,红潮尚且还在微微荡漾。
「终于挨了一刀了,是吗?」
说着,我扬起嘴角,发出了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我要订正一下——」
红叶还是保持着后辈的神情,微微地垂下了眼角。
「现在的小七学姐,真的是棘手呐!」
「那我谢谢你咯。」
我耸了耸肩,微笑着。红叶有些害羞地挠了挠脸颊,继续说道:
「小七学姐这个女人,让我不觉之中就感到毛骨悚然呢」
「那趁现在换车吧?」
「要是驾驭她,看起来很费力呀。」
「所以说——」红叶兴致高昂起来,声音洪亮地说道:
「终于要认真起来了!这不挺好嘛?」
「看起来你很开心。」
「嗯!要我选的话,我要赢也要赢认真的小七学姐!」
我不紧不慢地舔了舔嘴唇,挑衅道:
「事到临头,后悔也晚了哦」
「我早就习惯无法挽回的后悔啦!」
「叫你久等了。」
「嗯!等了很久了!」
随后我们四目相对,笑出声来。
我们彼此一定都明白。
开幕前夜的浮躁的合谋到此为止。
这一次,红叶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吧?
为了劈开我们的停滞,带着那强烈的愿望,去击落那家伙的心。
谢谢你,红叶。
如果没有这样的你,我可能无论何时都无法鼓起勇气去见真正的七濑悠月,为了心爱的男人舍弃一切的觉悟也做不到。
所以作为报答,我会送出魅惑。
对那个隐藏了我的月亮的你——
用这隐藏着殷红的毒苹果,用这名叫小七的魔女之夜。
镜子啊镜子。
——假如,我是夕暮之湖。
第二天放学后,我、千岁朔班会结束之后留在了教室中。
身边是穿着班级T恤(也就是藏T)的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健太一众啦啦队成员,大家围着荠环坐成一圈。
今天是文化祭的节目『白雪公主、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殿下』的第一次排练,我们要聚在一起围读剧本。
另外,这也是除了我、夕湖,七濑之外,啦啦队成员第一次看到剧本。
先抛开演技,所有人都将自己那部分台词试着大声朗读了一遍,朗读完毕之后,荠拍了拍手说道:
「就是这种感觉!」
然后她环视大家一圈,突然调皮地眯起眼睛。
「对了,知会大家一声,最后那部分交给千岁君他们自由发挥啦!」
听到这句话,和希像是有些忍不住,苦笑着说道:
「这又……」
海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懊恼地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恶,就不该让出主角啊!」
健太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是这也只能神来啊。」
阳马上就跟进了一句:
「哇,烂男人!」
最后就是优空,说出了那句熟悉的台词:
「嘛,朔君就是有这种地方嘛」
「——这是虚构的吧?!」
完成既定流程之后,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荠说道:
「那,还有什么问题?」
初见剧本组彼此互相看了看,一起点了点头。
嗯,经过改变减少成了六人出演,台词也不多,应该问题不大吧?
旁白由啦啦队队员兼任,魔法镜的配音由荠担任。
剧本似乎从一开始就做了这种设定,角色的性格都有演员本人很深的影子。
另外就是,小矮人的角色很贴近平时的大家,似乎演起来也很自然。
最开始我很惊讶,但冷静下来重读的时候,我就发现甚至连练习时间有限这件事都已经周到地考虑进去了。
写剧本的文艺部的同学不用说了,荠对我们的种种照顾也在内容里传达得清清楚楚。
夕湖自不用多说,就连曾经吵得不可开交的七濑也很信赖她的理由也很显然。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荠开口说道:
「好像没什么问题?OK!那就先一边看着剧本,一边速速开始练习一下演技吧?」
大家点了点头,荠刚一站起来——
「我!我!我有问题!」
夕湖元气满满地举起了手。
「夕湖?」
听到荠叫了自己名字,夕湖有些喜不胜收地高声说道:
「最一开始的暗云公主和魔法镜这一幕,能不能试着演一下?!我对演技一窍不通,能看一看荠和悠月的表演的话,说不定形象就涌现出来啦!」
「「嗯?……」」
被指名的两个人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的确如此——
荠比任何人都要熟读剧本,七濑应该也轻松地记到脑海里了。
随后就是即兴也可以应付得了吧?
优空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也有点想看一看。」
健太迅速跟上:
「哦!我也想!」
听他们这么一说,荠看了看悠月。
一定是信赖的证据吧?
于是,荠就像是午休下课铃响之后,邀请去吃饭一样轻松地说道:
「走吗?」
我发现教室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片静寂。
夕湖的声音很洪亮,周围的诸位都已经听到了吧?
准备大小道具的同学们,以及做着其他筹备工作的同学们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既然我都已经感觉到了,当事人肯定也发现了。
七濑并没有谦让,直接站起身来。
「如果观众期望的话——」
说着,她轻轻地捏起裙角,优雅地行了一礼。
「「「「「欧耶!!!!!」」」」」
就像是期待良久,同学们欢声雷动。
「就是为了这一天,我才干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活啊!」
「俺也一样!」
「哇哦,刚才那一个鞠躬,我就已经不行了!」
「My eyes, my ears!也太幸福了吧!」
这就是七濑。
可以成为夕湖和优空,以及健太这些演员组的范本自不必说,如果能让大家抓住实际印象的话,就可以激发那些在背后踏实工作的同学们的积极性。她一定是考虑过这一点。
当然,七濑悠月能演给大家看,是出于自觉自愿的基础上的。
始终如此呐——
不知为什么,我松了一口气,感到放心了不少。
现在动辄就会寻找着释怀的线索,总是感觉眼下这种平静的感情可能会被揪心的感伤所取代。
突然,我发现七濑正静静地望着我,眼神宁静。
四目相对,她的睫毛影子轻轻晃动,仿佛是在诉说着一些秘密。
这细微的信号令我异常苦闷,为了掩饰自己的苦闷,我扬起了嘴角,面带微笑。
七濑也笑了起来,笑容就像是雪国中的深夜一般静谧纯白。
「看着我哦,朔」
「看着你呢,悠月。」
仿佛已经陷入那双瞳之中,我下意识地回答道。
就这样,七濑去换好了制服,站到了取代舞台的讲台上面。
正式演出的衣服还没有试穿,虽说是临时起兴的表演,但穿着藏T的话,无论如何都会让人觉得不严肃吧?
果然是事无巨细,毫不疏忽。
可以照出七濑全身的大号魔镜似乎已经万全准备得当,此时也摆放到了讲台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古香古色的镜框显得很有情调。
对着镜子,七濑将头发挂到了左耳上,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兼任旁白的和希突然平静地笑了笑,正式开口:
「接下来,请大家观赏二年级五班的话剧『白雪公主、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殿下』开幕部分。」
「「「「「哦!!!」」」」」
啪嗒啪嗒啪嗒,教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名被称之为暗云公主的美丽公主。」
和希背诵出熟悉的开场白。
「然而, 这名暗云公主大人却对其他人的美貌嗤之以鼻,她坚信,她要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简单来说,就是自尊心很高,所以根本瞧不上其他人。」
「就离谱!!」
听到七濑对旁边吐槽,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
对了,这也是剧本里没有写出来的即兴表演。
不愧是七濑,我也笑个不停。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和希竟然显得很开心,笑着继续说道:
「暗云公主有一面魔镜。」
七濑快步上前。
为了让观众可以看到镜中自己的身影,她稍作巡视,随后将体重放到了右脚上,轻轻地提起脚尖。紧接着提起地板上的左脚,靠向了右脚。
左手叉腰,故作姿态。仿佛化作了一名模特,开口说道:
「——镜子啊镜子」
以这句台词为信号,“唰”地一声,镜面上面掉下来一块像是嵌板一样的东西。
挖空的那部分有一张人物的半身像,似乎像是荠的一张扭曲了的插画。
总之,是用来表现镜中精灵的设定吧?
插画上的荠穿着一身酷似魔女的衣服。
满满的手工制作感,很有学园祭味道。
荠的嵌板刚一重合到镜子上,七濑就一脸陶醉地举起右手捂住了嘴角。
「这个世上最美的是——」
说到这里,话头停住了,随后她无比妖艳地、缓缓地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
「唉~是我呐!」
「不是,听我说啊!」
担任魔镜配音的荠立刻就进行了吐槽,同学们都大笑起来。
这一部分我在第一次看剧本的时候就忍不住笑了。
很好地融入了本人的性格,观众看起来也会产生亲切感。
七濑刻意露出了无比幸福的笑容,说道:
「然后,世界上最美的我在世界上最帅气的王子殿下陪伴下,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可喜可贺,可——」
「别全剧终啊?!」
可能已经完全没有了芥蒂,两个人显得配合非常默契。
七濑的演技自不必说,荠吐槽的时间点都非常卡点。
「答案都是明摆着的了,一一确认的意义何在呐?」
「是我存在的意义!」
七濑双腿微微叉开,抱起胳膊,一脸不爽地盯着镜子。
「好吧,好吧。那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是谁?」
「哎,等等,等等!这也太随便了?我可是魔镜啊!」
「快点!」
咳咳咳,荠刻意咳嗽了几声才慢慢开口说道:
「暗云公主呐,如果对你的傲慢以及那不讨喜的性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嗯!的确你很美丽。」
「埋到山里面去吧……」
「等等!后面还有,后面还有!」
包括我在内,同学一直都在不停地笑着。
优空像是被戳中了笑点,不停地敲着地板,看起来很辛苦。
荠重振精神,继续说道:
「然而,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是白雪公主。
外表无需多表,内心至纯,你们之间的差距已如一天一地,一霄一壤,一个爱马仕包包和一个珐琅革包包那么、那么大!
再说了,人家叫白雪,你叫暗云,名字都已经输给人家了!」
「嗯,还是当场砸碎吧!」
「抱歉。我得意忘形了。你们外表看起来差不多!差不多啊!」
「真的?」
「啊,对了。那边不太富裕,衣服还是你的好看,你的好看呐!」
「就是衣服吗?」
「够了!」七濑对着观众高声喝道:
「给我叫大个子来!」
「大个子」是六人组的一人。这里指的是海人。
无需多加说明,名字的由来就是个子很高。
同样,优空是「淑女」、阳是「小屁孩」、和希是「神气鬼」、健太是「小眼镜」,以及到演戏的时候,荠是「辣妹」
在我们这台戏剧中,设定有六个人服侍着暗云公主。
荠嗤笑一声,开口说道:
「出现了!派出刺客去刺杀碍眼的白雪公主!这家伙天性果然恶劣!」
「你认真的?」
「诶?这不是常规流程吗?」
「要是那么做的话,怎么能证明我才是最美的人呢?」
「那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要在这座城堡里招待白雪公主咯。」
「哈?为啥呀?」
「接下来,我要举办一场舞会」
「哦,初恋王子殿下要来咯!」
「你怎么会知道的?」
「魔镜,我是魔镜!」
「这种时候就别浪费你的才能了!」
「可是,不叫白雪公主来不就得了?我要是王子的话,会秒选对方的,直接happy end!」
「哦。」
「我知道了!让她在王子殿下面前丢脸!」
「那个……」
七濑有些无奈地嘟囔着,气呼呼地用鞋底在舞台上敲了敲,和柔弱的站姿相反,她流畅地眯起了双眼,眼神冰冷。
氛围骤然紧张起来。
四下里仿佛一有声响的话,就会惹恼讲台上的美丽公主,弥漫着一股令人周身动弹不得的紧张感。
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僵硬。
每一个人都屏气敛神地等待着下一句台词。
正当寂静灼烤着肌肤之时,七濑的眼神中散发出了魅惑。
简直就像是挨训之后的骄纵一样,她环视着教室内,似乎向每一个人都偷偷地使了个眼色。
随后,向着规矩等待的观众点了点头,那姿态就像是在对小孩子们说着“真乖”。
呼~一声宛若深夜之中的叹息过后,七濑终于开口说道:
「我会让白雪公主穿上制工精良的晚礼服,我会让她化上最漂亮的妆容,我会教会她所有必要的社交礼仪。」
缓缓地,就像在强调胸部和腰部的曲线一样,她风骚地抱起了胳膊,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会在舞会上堂堂正正地向王子殿下发问——」
接着,将右手贴到了脸颊上,嘴唇微微蠕动,仿佛要咬住自己的小指一般。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最后柔柔地,垂下了那蛊惑人心的眼角。
咻——教室中顿时陷入了安静。
我也在不知不觉中看入迷了。
她的举止真的就像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就像是蛊惑人心的魔女,就像一朵随时可以俘获观者的,剧毒满满的美丽花朵。
咕噜——不知道是谁的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低鸣。
甚至如此细微的声音似乎都可能扰乱现在的氛围,大家急忙屏住了呼吸。
陈旧的教室、破旧的讲台,宛若镁光灯下的舞台……是那么遥远。
不知何时,镜中的嵌板向上拉起,映照出放学之后的天空。
七濑后退一步,身体倾斜,她那美丽的身躯,巨细无遗地被映照出来。
瞬间,我困于镜中的秋波之中,险些忘记了呼吸的方式。
心脏酥麻交替,隐隐刺痛。
「哇!」
声音一出,仿佛从某段时间轴上剪切下来的氛围掉入了其他轨道。
「我还以为不可能做到呢!结果还是一脸鄙夷地念出来了!这下麻烦大了呀!越来越沉重啦!」
荠的话语很露骨。
「喂!别说我是重女呀!」
七濑马上进行了回怼,随后就像魔法被解除了一样,大家一起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镜子上又挂上了荠的嵌板。
「假装很宽松的模样,实际上交往之后一定是捆得死死的那种人!真是不行!」
「干脆用草绳先捆起来吧,反正这镜子也没用了。」
「不过嘛——」
魔镜就像是要结束话题一样,笑着说道:
「这个故事到底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尾,我会好好见证的!」
「我可没法保证你可以一直挂在这里等到那一天」
剧本的序章到此为止。
荠突然从镜子里面跳了出来。
紧跟着和七濑轻轻击掌。
「「谢谢大家!」」
两个人朝着我们鞠躬行礼。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夕湖率先开始鼓掌,掌声瞬间连成一片,淹没了整个教室。
每一个人都像是看完一部超级制作的好莱坞大片一样,起立鼓掌。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洋溢着震惊和兴奋。
「呃,这次我们五班肯定是优胜了吧?」
「我懂,可是文化祭没有优胜者奖吧?」
「不过似乎在投票,那干脆将手里的票都投进去吧!」
「原来白雪公主这么有趣啊。」
「荠酱的镜子演得好强!我要推她!」
「我说,我现在可能已经七濑同学摄入过量,死掉了……」
「而且正式上场的时候要穿礼服吧?!」
「那要是柊同学也登场了,真真该如何是好啊?」
同感!我不禁耸了耸肩。
荠她们写出来的剧本十分有趣,这事无需多说,可在舞台上的七濑,她的存在感真是不容小觑。
考虑到她平时的举止,我觉得她可以演得更加得心应手。
然而,现在的表现已经远远地超越了我的想象,
虽然我从来没有认真欣赏过话剧表演,但是她的声音张力、声音的起伏,甚至连不经意间的视线、动作都是根据观众的目光精心设计过的,老实说,要是有人说她这是认真学习过的,我也不会吃惊。
曾经我就评价过,七濑就是女演员的类型。
果然是没搞错呐。我突然回忆起了半年前的事情。
那时我们还在电话里放飞自己演一些小把戏来着。
偶然间,我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都还显得很兴奋。
「话说,王子殿下是千岁,真的可以吗?!」
「你要觉得不好,能替他演吗?」
「啊!不行,不行,不行!视线一对上的瞬间我就死在原地了。」
「不过,千岁君那么轻浮,会不会被七濑的演技压倒呀?」
「因为是优柔不断,所以那样不也挺好的吗?」
「嗯,不说话只看脸的话确实像是王子殿下呢。」
「喂!喂!喂!我全都听见了!」
先吐槽一句再说!不过紧跟着我就苦笑着说道「还确实如此」
我觉得吧——作为文化祭的演出,多少有些拙劣与讨巧在里面。可是七濑都已经接受并毫不保留地发挥了,我也得鼓足干劲认真练习才对,否则就要被撇下了。
嘛,我的戏份和作为故事牌面人物的两名公主相比要少很多,所以我绝对不能成为拖后腿的那位。
今天的序章就到此位置了。而实际表演的时候,那之后暗云公主会命令六个侍从唱着『Heigh-ho』去迎接白雪公主。
注:Heigh-ho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部分的音乐。
请白雪公主进入城堡之后,剧本的流程就像七濑的台词那样了。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王子殿下的登场是在后半部分才能轮到。
为了能给荠她们的剧本多少提供一些帮助,我看了日语版的『白雪公主』,动漫电影也看了一遍,不过都表现得一笔略过的模样,形象模模糊糊地就像是一个附赠品一样。
在这次剧本改变中,最后一部分多少还是被赋予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话虽如此,这个故事中的主角就是白雪公主和王妃,在我们的戏剧中就是暗云公主替换了王妃,总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感觉到了几分释然又有几分寂寞。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讲台上和荠、夕湖聊着天的七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看了我一眼,随后向我跑了过来。
先前身上的妖艳劲儿一扫而空,嘴角浮现出一抹成熟的笑容,多少让人感觉变得有些清风亮节。
她站到了我的面前,双手在身前叠放到一起,微微歪着头向我问道:
「千岁,看到了?」
「看到了,七濑。」
听到我的回答,她的眼角柔柔地垂了下来,继续对我说道:
「谢谢你,千岁。」
「谢什么?七濑?」
「你好好看着我了!」
「只是没法移开视线而已。」
「真的?」
「真的」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我和七濑风格的对话节奏,这令我稍稍感到有些难为情。
要是在平时的话,即便我不理她,她也会像演戏一样夸张地说个不停,可现在大概是因为从舞台上刚下来的缘故吧,总觉得她要显得比平时要放松不少。
就在刚才,她还在用令人惊叹的性感将观众的视线独揽于自己身上。站在这样的一个女孩子面前,我也多少感到一丝局促。
七濑将已经贴到了脸上的头发重新挂到耳边,自然而然地抬头看着我问道:
「怎么样?」
「很厉害」
「是公主殿下吗?」
「很有七濑风格的公主殿下哦」
「就这些?」
「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很有趣」
「千、岁?」
「请原谅。」
「那?」
「很可爱。」
「还有?」
「特别漂亮。」
果然还是不像。
就在我打算像往常一样随意开几句玩笑的时候——
「嗯?」
七濑像是看穿了我的企图,抬起食指抵在了我的唇边。
胖乎乎,软绵绵的触感之后,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清香钻入了我的鼻孔。
大急之下,我马上就想要开口,但指尖的力量更大了,像是在说“现在不需要”一样。
七濑将脸又凑近了几分,像是窥探一样,直勾勾地盯住了我的视线。
就那样,宛若泛起涟漪的水面般的双瞳映照出我的身影。七濑开口说道:
「就那样看着我吧。」
如花束,笑靥绽放。
撒儿欢的时间结束之后,不出所料,群情激昂的二年级五班的同学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大小道具的制作看起来进展相当顺利,充斥在教室每个角落中的童话世界突然就露出了脸。
天蓝色的藏T东跑西颠,这景象十分滑稽,很不寻常,不禁让我对即将到来的学园祭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阳、和希、海人、健太都在接受担任编剧的文艺部同学和荠的指导,用最快的速度着手演技训练。
我、夕湖、七濑因为需要提前一步试一下完成的戏服,所以一起走向了被服室。
另外,有必要的话需要有人搭把手换礼服,或者为了量尺寸有时候会接触身体,所以和我们同行的并不是实际替我们做衣服的女生们,而是时常帮忙的优空。
对夕湖或是七濑来说,还是熟人帮忙感觉会轻松一些吧。
于是我们走进了很久没来的被服室。和其他特别教室一样,被服室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可以分组工作的大桌子。
在房间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人体躯干模型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在墙边并排陈设着几台正在使用中的缝纫机。
这里有一股特别教室的味道。
音乐室、美术室、生物室、烹饪室、这个被服室……
每间特别教室无论到哪里都是一定的,有一股只有在这里才能闻到的独特清香。
那一定是长年浸染的颜料、画具、药品,或是实习时所做的料理留下的残留气味,客观上讲,并不好闻,但我却并不讨厌这种味道。
就仿佛是成人之后突然回忆起高中生活,学习的课程内容应该是已经完全忘掉了,但只要提起特别教室的空气,一定是感怀万千。
就在我思绪万千的时候,显得十分严肃地进行准备工作的优空开口说道:
「那我们赶紧,先从朔君的衣服开始吧!」
「哦」
见我轻声回答了一句,优空将一个大号纸袋子递了过来。
「我觉得你应该可以一个人穿……」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到底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王子殿下嘛,所以很容易就理解成披着斗篷、戴着王冠的形象吧?于是我看了看纸袋里面。
「呃?认真的?」
完全就和想象中不一样的服装,我不禁惊叹一声。优空有些纳闷地问我:
「抱歉,没和你商量过,是不喜欢吗?」
「倒没有不喜欢……」
「朔君的身材很好,我觉得挺合适你的。」
「也不是那个意思。」
「没问题,没问题啦。」
「算了,算了」我耸了耸肩
「既然大家都替我准备了,姑且先穿一下吧。」
「嗯!」
优空脸上一下子容光焕发起来,麻利地取出了黑色的布料,对我们说道:
「这个是来挡门上面的窗户的,稍等一下呢。」
「不愧是你,准备很齐备呢。」
被服室在教学楼一层,周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当然,窗帘会拉上,不过门上的窗户要不挡住的话,我倒无所谓,夕湖和七濑应该就没办法换衣服了吧。
于是四人忙碌一阵准备得当之后,优空再次开口说道:
「那我们就先出去了,要是换完了衣服告诉我们一声,你自己能行吗?」
「我会自己解决的,不需要你帮忙。」
「是吗?」
「都这关头了,除非你不喜欢。」
说着,我快速脱下了西装外套,解开衬衫的纽扣。
身上只留了一件背心,手放到腰带上的时候,我一下子回过头去——
优空显得很习惯的模样,
夕湖看起来有些难为情,
七濑正在仔细观察,
三个人肩并肩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那个,抱歉哈,还是出去一下吧……?」
换好衣服后,我从被服室的门里探出头去,对她们说道:
「换好了!」
优空、夕湖、七濑依次走了进来,随后每一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优空温柔地垂下了视线。
「和想象中一样,非常合身呢。」
夕湖嘿嘿一笑,接过了话头:
「朔,真的像王子殿下呢」
七濑则毫不含蓄地歪着头说道:
「嗯!帅气的千岁。」
如此直白的夸奖让我有些害羞,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总觉得像牛郎啊,不是吗?」
为王子殿下准备的演出服,简单来说就是白色的无尾晚礼服。
因为平时我都是一身休闲装打扮,所以像这样处处严丝合缝的衣服感觉很不协调。
虽说和西服差不多——西装倒也罢了,可这周身纯白,实在是让人感觉臊得慌。
优空的肩膀微微抖动着,笑着开口说道:
「做衣服的女生们都说,这三个去演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这也太像是在cosplay了!」
「是这样吗?」
「尺码没问题吧?」
听她一问,我轻轻地动了动胳膊和腿。
「嗯,好像没什么问题。」
优空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这次朔君在外面等一会儿吧,可以吗?」
「好的!我这身不脱下来吗?」
「嗯,想看一下站在一起的整体感觉。夕湖酱她们的衣服换起来可能稍稍要用一些时间……」
「我知道了,那我去找个合适的地方打发一下时间。」
我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向中庭走去。
原本打算喝咖啡来着,转念一想,要是洒在衣服上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润了润喉咙,总算安心了不少。
嵌在校舍和游廊围成的四角之中的天空泳池里,鳞云在欢快地游动,秋高气爽。
轻轻地扯开一些衬衫领口,凉风就钻了进来。
原本以为我这身打扮出去会很吸引眼球,但其实到处都是穿着五颜六色的班级T恤的人在东奔西跑,穿着浴衣的茶道社和筝曲社成员在东来西去,手技杂耍部的成员穿着色彩鲜艳的舞台服正在练习。整个学校都陷入了非日常的热闹之中。
不过就算这么说——
我伸直了双腿。
虽然并不像是和夕湖在几久公园里讨论的那样,但在祭典的气息接近的时候,伴随着昂扬的心情,一抹寂寞还是会涌上心头。
再过不了多久,这里也会恢复到闲散的中庭吧?
突然看了一眼脚下,不禁乐出声来。
室内鞋配无尾晚礼服,完全就是绝无仅有的文化祭试装时刻吧?感到有些可笑。
而这种再也不会体验的瞬间,我们一定还会有吧?
不管是啦啦队的舞蹈练习,还是背诵戏剧的剧本,抑或者表演王子殿下的时刻,或许还会有——
就像这样,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试穿礼服的同班女孩的时间。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
「前辈?!」
已经有些听熟的声音飞入了耳畔。
「红叶啊。」
说着,我顺声音望了过去,果不其然,她脚步轻盈地跑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难道说您终于要从学校里退学去做牛郎了?」
「终于得到了您的吐槽,我可真谢谢呐」
说着我拍了拍身边的座椅,红叶拉开一个合适的距离坐了下来。
「玩笑啦。莫非这个就是文化祭的服装?」
「总觉得你好像知道的啊?」
「是的!夕湖学姐说要演『白雪公主』嘛。」
我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现在我在等着夕湖和七濑换衣服。」
我都解释完毕了,红叶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真真是一个轻浮的王子殿下呐」
「闭嘴!」
「是根据原著改编的吧?叫什么名字?」
「白雪公主、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殿下」
我话音刚落,身边的那位就笑喷了。
呵呵呵,呵呵呵,还一脸苦楚地捂着肚子。
红叶笑着说道:
「那暗云公主会是悠月学姐,优柔寡断的王子殿下就是前辈咯?」
「对啊,另外还很贴近我们的性格呐、」
「诶,可惜了,我也想看一下呢」
她的反应我有点没有料到,不禁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红叶双手撑在长椅上,一副不慌不忙的快乐容颜,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双眼中像是渗出了一丝不安与寂寞,仰望着遥远的天空。
加入啦啦队的时候还曾经十分欢腾呢。
我还以为——
我们登台表演的戏剧嘛,即便不是特意邀请她,她也会主动坐到最前排的位置呢。
「怎么了?你不来看吗?」
听我这么一问,红叶的视线落到了地面上。
她的神情隐于发丝之间,无法分辨。
「当然了,能去的话我还是想去看的吧?」
「这不就是绝对不来的那些家伙的台词吗?」
听她的语气,我感觉她现在很不安,也很寂寞,要比平时脆弱几分,于是我尽量采取轻浮的口吻来回答。
「是要担任你们自己班的演出吗?」
红叶猛地抬起头来,终于看向了我。
「嗯,那可是在前辈们的面前!」
瞬间的动摇彻底消失了,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后辈风范。
也许是错觉吧,我感觉,或许眼前这名女孩,同样怀着祭典将近的感伤,或是这一类情绪。
我松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要登台表演吗?」
「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参与性的舞台企划吧。」
「诶?这是要做什么?」
「就是以前电视上人气企划之类的东西啦,详情还请期待开幕当天。前辈们绝对要来哦!」
「你对我要求起来可真是不吃亏啊」
「前辈要是登上舞台的话,绝对会气氛爆炸的!」
「我后面会有舞台要上的!」
「那就趁机宣传一下戏剧呗?看的人一定会留在体育馆的。」
嘛,反正就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呗?
就算她不提,我也会尽量在红叶、明日姐以及啦啦队同队队友的表演现场露面的。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说道:
「知道了。我会转告大家的。」
「很好的!能行的话大家一起来吧!」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听我调侃着答应之后,红叶突然认真地看向了我。
「前辈,约好了哦!」
「也太夸张了!」
「我希望得到约定」
「好吧,好吧,约好了。我一定会去看的。」
「好!拜托啦!」
「还有——」
我开口说道:
我把刚才从被服室出来的时候,和零钱一起塞在口袋里的一张纸递了过去,红叶愣住了,满脸疑惑地接过了纸条。
「前辈,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再怎么看也不会是情书吧?!」
赫赫,一阵天真的笑声响过,红叶打开了对折的纸片。
「诶,这个是……」
红叶一脸震惊,双眼瞪得圆圆的。
那上面写着我的肩宽、身高、腰围等,总之就是做衣服所必需的资料。
见红叶大概看了一遍,我补充道:
「做话剧服装的时候,优空帮我量出来的。」
不只是话剧,啦啦队的服装也需要自己动手制作。
原本打算拜托优空的,但是上个月的合宿期间,红叶揽下了我的那件衣服。
所以我就想,应该是会要同样的资料吧,正好在刚才,我拜托优空记了下来。
嘛,我倒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见到她,于是将手伸进口袋里随意抓了一把,带着零钱递了过去。
等了很久红叶都没反应,我看了看身边。
「又有点晚了呐」
只见她双手轻轻地捧着笔记纸,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呢喃着。
「红叶?」
「啊,没什么。」
就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红叶小心翼翼地叠起了笔记纸,收进口袋。
随后露出了调皮的笑容,调侃道:
「原本我还打算去前辈家登门打扰,测量每一个细节呢。」
「你可饶了我吧!」
我故意叹了口气,红叶也耸了耸肩。
「玩笑啦。我会努力为前辈做衣服的!」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就在这时,优空从被服室那边探出头来。
「朔君!咦,红叶酱?」
看起来夕湖和七濑终于换完衣服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说道:
「难得有机会,一起去看一看?」
红叶犹豫了一下,随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是把这个当做正式演出的期待吧。」
「是吗?」
和先前的对话似乎有些前后不一致,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想去刻意将它理顺。
迄今为止,对现阶段的我来说,再向前迈进一步的理由也好,借口也好,都是没有必要的。
红叶朝着优空一脸天真地挥了挥手。我对她说道:
「能来就来吧,后辈。」
「能去会去的!前辈。」
接着两人四目相对,在适当的距离上扑哧一笑。
和红叶分开后,我再次站到了被服室的门前。身边站着的优空吃吃地笑着说道:
「朔君,你一定会吃惊的!两个人都超漂亮呢。」
「是啊,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夕湖酱刚才提议,拜托你一个接一个地见她们。」
「怎么个说法?」
「首先从夕湖酱的礼服开始!」
「不是,七濑还没有换好衣服?」
「不是啦,悠月酱会在窗帘后面等着。所以你不要去找她哦。」
「这样啊,我知道了」
「那我开门咯?」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优空一边往后退,一边用双手轻轻地打开了门,像是为了防止我的视线被她挡住。
「啊——」
穿着纯白晚礼服的夕湖,微微含羞地伫立在那里。
「怎么样?朔」
完全就没给我抖机灵的余地,
「简直像是初雪」
我只能坦率地呢喃着。
上半身完全以蕾丝为基调,点缀着白色的绸缎的高领,搭配着透明的翩翩长袖,是一身控制着肌肤暴露程度的礼服设计。正因为如此,才会与白雪公主,不,与现在的夕湖身上神秘、优雅的氛围浑如一体。
如波浪一样展开的长裙,犹如被清风徐徐吹过的湖畔上的细雪。
想必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吧?
以雪花结晶为主题的耳环,在耳边如梦幻,摇曳不停。
呵呵,优空小声地笑着。
「朔君,站到她身边吧?」
听到这句话我吃了一惊,轻轻地甩了甩头。
绝对不能踩到裙子上留下脚印,为此,我慎而又慎地站到了夕湖身边。
卡拉,卡拉,优空将带轮子的镜子推到了我们面前。
镜中映照出的我们,简直就像是……
飞红过耳的夕湖,毫不经意地开口说道:
「感觉就像是结婚典礼一样呢」
「呃——」
从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开始,一直都装作视而不见的状况被她如此轻松地付诸了言语,我不禁心神大乱,轻呼一声。
我知道,夕湖的话语里并没有弦外之音。
无论是谁,在这种状况下心里想的都是这个念头吧。
所以,这种时候只要开个玩笑对付过去就行了,明明之前我都可以做到的,可为什么……
只是现在,无论如何……
都无法巧妙地展露笑容。
果然,夕湖惴惴不安地看向了我。
「那个,朔,对不起。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知道。」像是在说给自己,我回答道。
强迫自己微微扬起了左侧的嘴角,说道:
「怎么看怎么合适呢。新娘。」
用一个无聊的玩笑代替了“对不起”。
想必,这一点马上就会被看穿。
「够啦!不要用店员的视线哦,我希望你能认真地说一下作为新郎的感想。」
夕湖在镜子里嫣然而笑,巧妙地接过了话题。
然后,我终于可以盖上了感伤的盖子,我坦率地回答道:
「真的很合适,夕湖。」
「嗯。朔也是呢,」
「仿佛是公主殿下。」
「就像是王子殿下。」
「夕湖演出的时间似乎有很多。」
「你一定会陪着我吧?」
「嗯。就到此为止吧。」
「嗯,今天就到这里了。」
「真是的。」在一旁看着我们对话的优空无奈地皱起了眉头,温柔地说道:
「夕湖酱、朔君,你们俩啊!悠月酱还在等着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们相视而笑,挠了挠脸颊。
「呐,朔!悠月也非常漂亮呢!」
「嗯,我知道。」
听我这么一说,夕湖柔然一笑,对着窗户那边搭话道:
「悠月,让你久等啦!」
唰啦——
以这句话为信号,窗帘拉开,强风的吹拂下,哗地一下展开。
逆光之中,濡羽色的人影显露而出。
注:濡羽色,此处引用的原文,意为有光泽的黑色。
咔嗒,咔嗒,款款玉步,仿佛是黑夜即将来临,
摇摆,摇摆,掠影绰绰,仿佛是黑夜左摇右晃。
就这样,悠月站到了我的面前,随后优雅地转了一圈。
「怎么样?千岁。」
似乎比平时还要鲜红的嘴唇款款而动,妖艳万分。
「————」
拜夕湖所赐的心神打乱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结果却被这第二支利箭射穿。
我拼凑着仅存的情绪——
「就像是夜之本色一样。」
回过神来的时候,业已直白低声道出。
全身都以深黑色布料制作而成,悠月的晚礼服与夕湖的晚礼服形成了鲜明对比,肩膀四周的肌肤被毫不吝惜地暴露出来。
不过,我并不知道穿礼服时是否也可以用off shoulder(一字肩)这个词,但她的后背差不多有一半是裸露着的,胸口也露出了深深的乳沟。
几乎没有做任何装饰性质的设计,反而就像是在主张七濑美丽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样。
「呐,好好看着哦?」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收回了移开的视线,裸露而出的七濑周身笼罩在女人味的气息之中,让我感到了窒息。
优空和刚才一样说道:
「朔君,站到她身边吧?」
七濑的礼服要比夕湖短了几分,与地面若即若离,春色撩人地摇摆着。
因为不用担心会踩到裙摆,两个人的距离自然而然地拉近了。
于是两个人再次并肩站立在试衣镜前。
「真的!就像是结婚仪式。」
七濑若无其事地用手梳理着我的头发,手肘自然而然地缠绕在我的手上。
我瞬间大惊失色,身体僵直地开口说道:
「喂!七濑!」
「护花是新郎的嗜好,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彻底死了心,轻轻地握紧拳头,手肘弯曲。
镜中的七濑突然柔柔地垂下了眼角。
之前的妖艳瞬间偃旗息鼓,消失不见,全无七濑风格的玉洁冰清,飞红入颊。
「真开心!」
七濑嘀咕着,手上稍稍加了一些力气,说道:
「很适合呢」
「很适合的」
「最起码」
「看着你就行了」
「有什么感想?」
「已经知道了吧?」
「嗯」
「因为是相似的人」
「因为是在照镜子。」
嗯,是啊。突然,一种实感涌入心间。
白与黑。
月与湖。
这种平静的心情,那种不需要语言的关系,和与我一起度过了那个八月的夕湖之间流淌的时间是一样的。
看似天涯,实则咫尺。

犹如白的反面就是黑。
月也好,湖也好,似乎都能映照出某人。
其实和七濑也可以像这样对话呐。
可是,
同时我又在揣摩——
是七濑变了吗?还是我已经变了?是七濑想要做出改变,还是我自己想要做出改变?是七濑已经变了吗?还是我已经改变了?或者是——
只有我仍然没有任何改变吗?
我感觉,自己孤零零地蹲伏在这秋色渐浓的秋天的角落中,停滞不前,落在了队尾。
试装结束之后,我们转回班级之内,一起参加戏剧的排练。
也不知道是受到七濑和荠的表演启发,还是因为啦啦队的训练让大家早就形成了通往学园祭的正确回路,所有人都可以集中注意力认真排练。
在讲台上排练着的我们,手头做着各项工作偶尔会观望我们一眼的其他同学——
这样的氛围让我觉得真的不错。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最终放学时间,我们结束了排练和其他工作。
将制作了一半的大小道具收拾得当,将挪了位置的书桌摆回原位,将黑板一角上写着的日期更换成了明天的日期。
这倒也不全是因为我是班长,而是总觉得眷眷不舍,我想守护着这所有的所有,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扬声器中,催促离校的广播轻吞慢吐,婉转悠悠。
窗外,像是某人急急忙忙地拉下了黑色的窗帘,悄无人声。
两间相邻的教室取代了眼中早已熟悉的操场,朦朦胧胧地望着呆呆伫立着的我。
啪嗒一声,关掉了灯光,夜晚的轮廓赫然映现。
这个时间段的学校是暧昧的。
漫步在走廊中,我的脑海中开始思考。
明明这里就像是平素里白天世界的象征,可自从灯光熄灭之后,像是陷入了沉眠,边界也变得模糊起来。
上了锁的特别教室,空无一人的连廊之下,阒然无声的体育馆。
夜晚的学校里难免会有怪谈,怪力乱神之类的,不过我确实也能明白,那种一不留神就会踏入外域的成为迷路孩子的感觉。
脑袋一边发散,一边走向了门厅入口的地方。就在这时——
「Hi」
「Hi」
七濑背靠在校门上,对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今晚不回去吗?」
「今晚一起回去吧?」
并没有特意约好见面。
并没有什么约定,也没什么先行的苗头。
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夜晚就好了。
我思忖着——
昼与夜。
非日常与日常。
舞台与观众。
赝品和珍品。
偶尔,将这雾里看花的暧昧原封不动地盖上盖子,转而沉眠的日子也还不错。
良久无言,两人静静前行。即将要到足羽川河边的时候,七濑突然开口:
「呐,千岁?」
「怎么了?七濑。」
「今天的我,怎么样?」
「你指的是哪一个你?」
「比如那个新娘的我」
「比如那个魔女的七濑」
「你讨厌黑色的我吗?」
「我讨厌没有选项的问题。」
听我这么一答,她一下子就将手伸到我的面前。
「我说过了吧?会上瘾的」
「不要让我说出,是我希望上瘾的。」
突然,我们两人心照不宣地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因为你是夜晚。」
「因为是你的夜。」
轻轻地,我推回七濑的手,开口说道。
「到此为止吧。」
「嗯!今晚就到这里吧。」
我们漫无目的地彷徨在这夜间,就连如此说出口的台词也是暧昧不明。
宛若将这感伤揉成小小的纸团,隐藏到这星光之间,
我们缓缓地反复眨动着双眼——
仿佛打算探寻那未曾赋名的星座,
我们不时地眺望着天空。
「朔」
「悠月」
曾经浸在唇边的那熟悉的临时谎言。
「千岁」
「七濑」
或许总有一天会成为那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时。
宛若镜子一般的女孩身边,相似的人相互依偎——
在那之后,我们会编织出怎样的结局呢?
转过周来的某一天,放学后,我时隔多日地用钥匙打开了屋顶的门。
明明退部之后经常来这里的,但最近啦啦队和班里的戏剧都十分忙碌,对这里真的是久疏问候了呢。
今天是久违了的两边都没有活动,我打算在这里读一读如这秋天一般的山本文绪的『蓝,另一种蓝』或是躺下听听音乐。
而且——
我不知不觉中自嘲地笑了起来。
总之,为了直面自己的内心,我还需要时间。
脑海中转动着,我推开了门。一股无比怀念的气味扑鼻而来。
走到屋顶,抬头一看,消防水箱附近怡然自得地漂浮着缕缕云烟,就像云朵一样。
这么一说——
我不禁苦笑起来。
自从夏季学习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闻到这股LUCKY STRIKE(好彩烟)的烟味。
虽说味道和记忆会有直接联系,但是十年后在居酒屋里突然想起藏老师——想想这事就够烦的了。
或者说,那个时候我可以很坦率地感怀万千?
试着想一想,这或许也算是感伤的一幕吧?
脑海里开始发散,我的身体和往常一样爬上了楼梯。
「哦!那边的男高中生。」
懒洋洋地伸直双腿的藏老师手里夹着香烟,朝我挥了一下手。
「什么意思啊。」
我轻笑一声,坐到了他身边,开口问道:
「话说,你到底有多喜欢藏T啊?」
听我这么一问,藏老师哼了一声,揪起自己身上的藏T。
「你这家伙,不是应该明白什么叫做飘飘然嘛」
「干嘛不直接说喜欢啊。」
听我这么一说,藏老师眯起眼睛,仿佛想起某个遥远的日子一般,吐出一口烟。
「很青春,我也很喜欢班级T恤。」
「诶?」
我没想到他这么说,不禁连玩笑和幽默都给忘掉了,做了一个很直白的反应。
藏老师有些自嘲地轻轻扬起嘴角。
「一年可以穿一次这东西,这也是为数不多的让我觉得做老师也还不错的瞬间之一。」
「是想起了青春年代?诸如此类的事情?」
「人过三旬,就算是不喜欢也能理解了。」
「原来是这样」
「然后——」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刚才那算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藏老师轻笑一声,满脸喜悦地回答道:
「你在说什么?」
此君果然是装傻充愣的一把好手。我耸了耸肩。
「就你说的“那边的男高中生。”」
藏老师不会没有目的地说出这种话来的。
既然说出了口,一定还有其他深意。
我从他的表情就感觉到了,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
噗~噗~藏老师喷出两个烟圈。
「最近似乎显得相当值得嘉奖呐?」
「学园祭就在眼前了,好好地度过青春吧!」
听我这么一说,他有些嘲讽地淡淡说道:
「难道不是说被剥了一层皮吗?」
「藏老师一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讲荤段子了。」
似乎他就没打算回应我的玩笑。
一段轻浮的时间经过,藏老师又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
随后他伸出手指去戳着烟圈中间的空洞,继续说道:
「——或者是度过了一个夏天吗?」
「嗯?怎么说?」
「这样啊」藏老师略显为难地垂下了眼角。
「你已经不能做大家的英雄了吧?」
「————」
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的一句话,令我的胃部一下子蜷缩起来。
当然的了,我根本不会将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逐一向班主任汇报。
所以他应该对我们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明明就是如此,可为什么那句话却毫不避忌地直直刺向了我的内心。
根本没有时间做出任何辩解,或是开个玩笑回避开来,藏老师先行开口说话了:
「一看你们我就知道了。」
他将LUCKY STRIKE的烟蒂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捻灭,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的十七岁的夏天,就是这种东西吧。」
我心里最直白的那个疑问猛然间脱口而出:
「藏老师你也是这样吗?有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夏天?」
「这个嘛,怎么说呢。」
那几乎就等同于肯定的反应了。不知为何,我心里感到有些发痒。
这个从一开始相识的时候就是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学校教师的藏老师,确实也有过17岁的年龄。
他那时看到的夏天的天空,是和我们一样同样的蓝色吗?
他那时看到的秋天的天空,是和我们一样同样发生了变迁吗?
「……或许是害怕吧。」
或许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成年人与孩子之间的感伤击中了吧,等我回过神来,话已经出口。
「都将我抛在了一边,大家都渐渐地变了。」
夕湖、优空、七濑、阳、明日姐——
曾几何时,那些理应在我身边并肩前行的女孩子们,不知何时,都从我身边走过,渐渐成熟起来。
即便是回头伸出手来,我的那颗心依然是在空转。
我划呀,划呀,却只会越来越焦躁,完全无法和她们咬合。
「哎呀,哎呀。」
藏老师有些无奈,点燃了第二根香烟。
「我还以为你有点男人样了呢,结果没想到本质上还是一个披着皮的樱桃男孩呀!」
注:樱桃男孩,是指没有和女性交往过的男性的俗语。
「喂,我说啊!」
藏老师津津有味地吸了第二口香烟,呼地一下,吐了出来。
「——其实改变最大的人并不是其他人,而是你自己吧?」
「是吧?」藏老师有些挑衅地看着我继续说道:
「已经不是大家的超级英雄了,站在那里的是男高中生千岁君吧?」
哦,原来如此呐。
藏老师的话语,终于将卡在我内心深处的那个违和感的本体指了出来。
——不是作为千岁朔(英雄),而是作为千岁朔(一个男人)。
不是大家都已经改变了。
不,当然,大家也发生了改变,这一点也是毫无疑问的,但在最前的最前,有一个前提是——
最一开始,想要扭曲自己的人是我吗?
动辄会说——
并不是我在原地踏步,而是在大家前进的道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傻傻地在后退。
「我并没有否定任何东西。」
仿佛是抢先下手一样,藏老师喃喃说道:
「这也可以称之为“成长”。」
成长,我在舌尖反复转动着这个不太匹配的词语。
就这样,反复咀嚼了几次,但还是像一块已经失去味道的口香糖,寡淡冷漠。
就像是在说,现在的我根本搞不明白一样,差一点就将它吐了出来。
突然间,我回忆起和藏老师在这里曾经的一番对话。
是否可以相信是正确的呢?
难道我——
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话语滴落而出:
「那个夏天里,或许是遗落了圆规吧。」
藏老师的嘴角突然扬了起来:
「女人吗?」
「现在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会遭受世人痛骂的吧?」
「要根据时间和场合来选择嘛,要说女人并不讨论女生的话,应该还凑合吧?」
「你想说什么我大概明白了。」
「有些感伤,只有男人称呼“女人”二字的时候才会发生。」
我故意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
「现在我加入吧,不过,藏老师也为你口中的那个“女人”陷入迷途过吗?」
藏老师有些感怀地眯起了双眼。
「——选择女人这事,也许和选择你小子的生活方式很像呢。」
生活方式,这个词眼让我格外在意,但姑且还是先自嘲一下吧。
「前不久我刚挨了一顿训,说是“你是不是错误地以为只有你自己才是可以选择的一方?”」
「措辞罢了,女人也要选择男人」
我也知道,对自己班主任说出这种话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的问题无论到哪里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也不希望他能告诉我正确答案。
然而,我还是想问一问眼前这位曾经有过十七岁的男人。
「那,你觉得该怎么下定决心才好呢?」
「这个嘛」藏老师微微垂下了目光,像是在回忆,低语道:
「能做的也只有搜集了吧?」
简短的一句话。他手里的香烟就像线香烟火一般,渐渐变短。目送着香烟消散,藏老师继续说了下去:
「说出的话语,他人对你说过的话语;
展露的笑容,他人为你展露的笑容;
流过的眼泪,他人为你而流的眼泪;
相似的事情,并不相似的事情;
看到的事情,他人看到的你的事情;
在意的事情,引起他人在意的事情;
陪在他人身边,他人陪在你的身边;
训斥过的言辞,遭到他人训斥的言辞;
被人原谅,不被人原谅,
原谅他人,不原谅他人——」
这一串罕见的饶舌般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将这所有的一切回忆全都搜集起来,一样列举,一一思考」
说着,藏老师将烟蒂收进便携烟灰缸里,茫然地望着天空。
「和某人在一起的时候,能做怎样的自己呢?」
「不」,藏老师像是做出总结一样说道:
「——站在某人身边,想保持怎样的自我呢?」
我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选择某人,就意味着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
与某人相伴,意即想保持怎样的自我吗?
——喀拉。
内心的深处,怀念的声音响起。
我发现,自己似乎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情。
或者说,自己似乎忘记了的某件重要的事情。
就像,那一天看到的月亮。
就像,沉在波子汽水瓶中的弹珠。
就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找出了一些话头一样,藏老师正准备再次开口——
嘎吱——
一道寂寞的声音响起,屋顶上的门打开了。
「千岁……?」
接着就传来七濑寻找我的声音。
藏老师将香烟和便携烟灰缸塞进口袋里,扭身站了起来。
「混球同学的肮脏课外补习到此为止。」
紧跟着他顺势瞟了一眼七濑那边,嘴角突然扬了起来:
「殉于女人的空缺让女人来弥补,这才是好男人的做法吧?」
镜子啊镜子。
——假如,我是明日之风。
走下消防楼梯顶,目送着藏老师走出屋顶之后,我开口说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七濑就像即将散落的樱花一般,淡淡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总感觉今天来这里的话能遇到你。」
「是吗?」对这句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台词,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社团活动呢?」
「今天小美咲必须要去自己班里看一下,所以我们就简单做了些运动,很快就结束了。」
「预选赛很近了吧?」
「嗯。」
「状态呢?」
「现在的我大概有点厉害呢。」
「要是七濑你这么说,那就是真的厉害了。」
我的脑海里回忆起五月份体育馆里的比赛。
那一天的比赛,有个家伙偷走了七濑的篮球鞋。
那天美咲老师就曾说过。
『只是,偶尔——她会挣脱桎梏。』
实际上,在那之后的比赛,即便是在我这名门外汉看来也是敏锐得令人瑟瑟发抖。
第一次见到东堂舞的时候,就感觉她是一名天赋异禀的选手。
从简单地接球练习、拉伸运动,甚至都没有运球,仅仅是处理球的方式就已经彰显出高手的独特氛围。
说老实话,我从一年级开始就对七濑抱有相同的印象。
所以在看到她的连续三分得分的时候,我还记得自己心里的那股微妙的信服感。
七濑悠月能打成那样也是必然的——这就是我最直接的感受。
原以为那是偶然才能触及的领域,不过她要是能常态化地扯下桎梏,那她成为一名匹敌东堂的选手一点都不奇怪。
我走到了栏杆边上,手搭在上面。
横贯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大道上,以及停车场里那边,学园祭上点缀校门用的拱门以及为了体育祭赶工制作的造物正在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着。
突然发现自己和藏老师说话用去不少时间呢。
眼前无垠的天空已经完全布满了傍晚的气息。
遥遥在望的群山之中,呈现出一抹温柔的牡丹色,在那牡丹之中,披上了一条象征着夜色开始的深紫,描绘出一幅美丽的渐变黄金时刻。
注:这里的渐变黄金时刻以及后文的蓝调时间都是摄影上的时间段。有兴趣请自行求教什么都知道的百科全书
就好像是空气本身都被染上了淡淡的抚子色,笼罩着整座城市。
注:抚子色,微微泛紫的粉红色。抚子是石竹科石竹属花卉的总称。虽然抚子花的花期很长,从春天开到秋天,但在平安时代的装束“袭”的组合色中,抚子袭被当成是夏天的颜色。
说不定坐在我身边的七濑也在想着相同的事情。
她喃喃自语道:
「我喜欢秋天的黄昏,四季之中最美的景色」
「嗯。我明白,可能是因为空气清澈吧。」
「或许……是内心清澈吧?」
「有一点不太对劲吧?」
「为什么?」
「因为在现在的我眼里看来,很美。」
「这话说得挺不像样。」
「一些不太像样的谈话的余韵吧。」
我略带自嘲地轻轻耸了耸肩。
抑或者,这微微泛红的空气让我有些中毒了吧。
藏老师离去之际留下的话语依然还挂念在我的脑海中一角。
本打算开一个玩笑改变一下气氛,结果突然发现,七濑正撑在栅栏上,手托着腮望着我。
四目相对之后,她突然有些成熟眯起双眼,声音犹如下一瞬间就会被秋风卷走的落叶一般,开口说道:
「你的心是清澈的。」
「诶?」
「要比任何人都要清澈,也正因为如此,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沉滓也会引人侧目。」
「七、濑……」
宛若镜面的双瞳之中,映照出晚霞的抚子色。她继续说了下去。
「若是有人看见那一点沉滓,或许可以不负责任地揶揄过去。」
这措辞、这语气,都让我情不自禁地将她和某人的影子重叠到了一起。
「于是说着,“清澈的心灵里有些沉滓”,然后就将自己的沉积的内心送到了高阁之上。」
「动辄如此呢」七濑微笑着,笑容之中缀点着些许温柔。
「可比所有人都要在意那点沉滓的人,或许就是你自己。」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心脏哦。」
「可是我是知道的。」
说着,七濑走到了我的身边,轻轻地用手捂住了我的胸口。
「沉在这里的,其实是波子汽水中的弹珠。」
「——」
仿佛被直接触碰到一般,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七濑顺势转过身去,将身体靠到了栏杆上。
「呐,你看?」
说着,她抬头望向瞬息万变的天空。
我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砰的一下,她调皮地伸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们似乎和天空连在一起了呢。」
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起来。
染满视野的美丽的渐变线,化作半透明的纱幕覆盖住周边。
宛如初恋的晚风撩动着七濑的长发,灼烧着我的喉咙,麻酥酥的。
高档洗发水的清香,就像是真夜中的收音机一样,沁人心脾。
似乎想要在两人孤单的天空中轻轻捞起那一点沉滓,七濑开口问道: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我能问一下吗?」
或许,一个不慎我就会依赖到面前这个同龄的同学身上,为了避免这一点,我开口回答她说:
「是一些不能说给七濑听的话呢。」
「小七」
「嗯?……」
「现在不是七濑,也不是悠月,更不是七濑悠月。只是小七。
这样的话,可以吗?」
那样的话——
我觉得……
或许这就是七濑为自己准备的借口一样的东西吧?
就像是化身为舞台之上的,一瞬间的王子和公主一样。
既不能说给七濑,也不能说给悠月,更不能说给七濑悠月的话语,只能诉说于小七来听。
「小七……」
就像在河边呼唤那个人一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脱口而出。

接下来,我将自己的事情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下,然后将藏老师告诉我的话语,用一种不过是旁人的事情一样的温度告诉了七濑。
不管自己做出了何等繁琐不堪的排兵布阵,最终结局都是一些浅薄的小把戏。纵然对方是晚霞之中装扮一番的小七,我依然想要在自己的心中划上一道界限。
等到我全部讲述完毕之后,七濑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选择生活方式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些许自省,甚至听起来还有些自责。
我还没有来得及被后悔拖住脚步,七濑抢先一步笑了起来,笑容梦幻,像是用一只手遮住了月光。
「藏老师说的事情我有些明白了呢。」
说着,她沿着屋顶的栏杆走了起来,边走边说:
「打算在某人身边如何自处,这听起来就像是非常美丽的恋爱借口呢」
「借口?只是这样……?」
我和她并肩走到一起,反问她。
「抱歉,现在的小七嘴巴很毒。」
七濑有些为难,歪着头思考一阵说道:
「不过,就算是七濑悠月的话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吧。」
一步、一趋,暮色渐淡,夜色渐近。
「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总觉得稍微有一点性情中的理由似乎也可以呢。」
「你是指……」
我忍不住插嘴问道,七濑停住了脚步,声音轻抚过面颊,轻声低语。
「——选择一个看似不存在的,绝对可以展现自我的对手。」
这话仿佛就像是对藏老师的对答。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是美好的,也不能永远都是英雄。」
七濑低声吟诵着,轻轻地垂下了眼帘,寂寞地望向我。
「假如就连你这清澈的内心,偶尔也会沉淀下来,」
「那——」,她终于将手轻轻地贴到了我的脸颊之上。
「那至少,我希望在你下定决心面对的对方面前,稍稍袒露一些吧」
她的指尖温柔地触碰着我的双唇。
「懦弱的你,优柔寡断的你,那个不是千岁朔的你——」
「七……」
我的嘴忍不住想要张开,但七濑掩住了我的嘴,结束了我的话语。
「——让你的身、心,都耽溺于这个夜晚之中,安然入梦。」
随后,我们一直静静地彼此凝望,直到那恋恋不舍的暮色渐变被虚假的蓝调时刻浸染、淹没。
在下一周就要迎来学园祭的本周五放学后。
啦啦队和话剧的排练工作都已接近收尾阶段。
今天作为后者的收尾工作,方才借用了第一体育馆的舞台,进行了一次正式登台前的最终彩排。
因为需要排练到我们自己满意为止,所以直到最终的放学铃声响起,我们才心满意足地结束了彩排。
七濑自不必多说了,夕湖、我以及大家在这短暂的排练期间里,演技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曾经是那么珍惜,可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
随后,五班的同学沿着走廊走向教室时,夕湖说道:
「我很期待学园祭呢!」
阳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像这样就不用太担心了,反正班上的话剧总会有办法的。」
听到她们的对话,优空恬静地垂下了眼角:
「啦啦队也是呢,我们的『宴』这一部分也完成啦。松了一口气呢。」
健太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得意之情,哼了一声,接过了话茬:
「水筱他们终于也掌握了『宴会』这一部分的舞蹈了。」
听他这么一说,水筱不禁莞尔,笑着说道:
「师傅,不敢当,不敢当呐」
海人将手并在了脑后说道:
「不过总觉得有些寂寞,祭典的喧嚣是要持续到下周吗?」
「哈——」荠抬手捂住了嘴角。
「不过嘛,这种事情正因为有了结束才会显得特别吧?」
七濑目视着远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同感」
我静待时间流逝了一阵,随后低声喃喃道:
「……亚十梦君,你也说点什么吧?」
「闭嘴!」
听到我俩的一问一答,大家忍不住乐喷了。
和希紧跟着我继续调戏着亚十梦,海人也加入其中,健太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不过也不是显得可有可无。
还要沉眠到何时呢?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优空走了过来。
她挠着脸颊,歉意满满地开口说道:
「抱歉,朔君。这周末我可能去不了你那里做饭啦。」
「收到!是吹奏部的事情?」
「嗯。校外祭正式登场前练习时间要比往常多一些。」
「加油!期待你的演出。」
听到我们的对话,走在我们附近的七濑说道:
「小内,要不这周我替你代班?」
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内容了吧?
我不禁笑出声来,调侃道:
「干吗要问优空啊。」
然而七濑却果断答道:
「这才对头呀。就算问千岁你,你也会说自己会随便做一口饭,没问题的吧?」
「差不多一样吧。」
「但是从小内的角度来说呢?」
说着,她向优空递出了征询意见的视线。
优空有些为难,笑着说道:
「朔君要是自己做饭的话,就会以碳水化合物和肉为主了,蔬菜和鱼就不好说了……」
「你看吧!」七濑耸了耸肩。
「工序复杂的饭菜我也不会做啊……」
听我这么一答,七濑的视线再次回到了优空身上。
「我也练习一下配菜这些呢,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闪现过红叶的事情。
也是征询了优空的意见才进入我家厨房里做饭。
事态发展和那时一模一样,我不认为当时同样在场的七濑对此毫无察觉……
优空也没有展现出特别在意的模样,爽快地回答她说:
「嗯!那就麻烦悠月酱啦,不好意思了。」
将双手交叠在胸前,七濑突然温柔地垂下了目光。
「好,我被委托了呢!」
「咦?那个,难道你在学我……?」
说着,两人四目相对,吃吃地笑了起来。
看来我是多虑了。见状我也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何时开始,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会轻易动摇了。
七濑也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做出提议的吧?
「呵呵——」优空捂住了嘴角说道:
「那作为报偿,体育祭上悠月酱和朔君的便当都交给我来准备吧?」
「真的?非常感谢啦!我很期待哦!」
「嗯!」
就这样,我再次茫然目送着女孩们向前走去,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留在原地。
镜子啊镜子。
——假如,我是优柔之空。
第二天,周六的傍晚前。
打扫房间,洗衣服,每日的跑步,空挥球棒以及训练之后,我躺在沙发上打着盹。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静静地响了。
「门开着!」
蠕动着爬起身来,我对着玄关喊道。
「抱歉。打扰啦!」
吱的一声,七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探进头来。
「怎么回事?都这交情了,还像外人那么客气嘛?」
我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七濑也对我报以十分拘谨的笑容。
随后,七濑走进房间里。冰山蓝的对襟毛衣搭配青色的百褶长裙,这身打扮和以往的印象多少有些不同。
控制着全身的暴露部分,浑身洋溢着恬静娴雅的气息。
我不禁看入迷了,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七濑有些纳闷地歪头问道:
「怎么了?」
「啊,不。我只是觉得这身打扮很难得一见。」
「是吗?」
「平时要比这身稍稍多一些男孩子气吧?」
「偶尔这样一下也好嘛,不喜欢?」
「怎么可能!」我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我觉得这身装扮很适合你呢。」
七濑显得有些平静,柔柔地垂下了目光说道:
「谢谢你,千岁。」
随后,如蒲公英一般,嫣然而笑。

真是的。看到她的反应我不禁苦笑起来。
最近七濑总是显得和平时不一样。
我所不熟知的一面会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来,每一次都让我的心大为动摇。
排练戏剧时妩媚妖艳的七濑,身着晚礼服时纯洁的七濑,黄昏中屋顶上变幻莫测的,成熟的七濑——明明就连那之后我们两个人对话中的深意尚且还未消化干净。
想着这些——
唰啦,唰啦,突然之间响起了日常的声音。
我这才发现,七濑的双手中提着一个购物袋。
原本打算一起出门去买的,这看起来是先行买好了吧?
大葱和小葱有些突兀地冒了出来,恰好冲淡了一些七濑这种要比平时更有女人味的形象。
突然对这种不协调的氛围感到了一些安心,我急忙开口说道:
「抱歉,我考虑欠周全了。」
「没事的,可以帮我拎一下吗?」
我接过七濑手中的购物袋,感觉要比想象中还要沉了不少,袋子有些勒手指。于是我满心歉意。
先将袋子放到了餐桌上,然后对七濑说了一句:
「打声招呼,我就陪你去了。」
七濑蹲下换鞋,将浅口无带皮鞋的鞋尖仔仔细细地摆好。然后将脸扭向我回答道:
「没事的。反正都到了,我就想着尽量让你多歇一会儿而已。」
说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非常安心。
「是吗?」
这种像往常的周末一样的氛围让我感到有些难为情,为了将自己的心蒙混过去,我突然扬起了左嘴角。
「七濑,社团怎么样?」
「从一早就训练呢」
「那,你要不要先去冲个澡?」
「不用啦。我又不是社团一结束就过来的,吃完饭再洗吧。」
「嘛,你是换了衣服来的,洗过也是当然了。话说,你在家洗过了还要洗啊?」
「刚才那是白天的冲澡,这里是晚上的泡澡啦」
「对了!」说着,七濑从自己带来的要比平时大一些的口袋里取出来一个很时髦的小瓶子,兴致勃勃地举到自己脸边。
「沐浴露!我带过来啦。」
这么说来,之前她一个人来的时候好像提过这茬儿来着。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吗?
最近,越来越有真正的秋天的气息了。
差不多到了人们更想泡澡而不是冲澡的季节了。
我从七濑手里接过沐浴露,开口说道:
「那,难得。我去放水。」
「嗯!」
「沐浴露这东西就是bathclin和花王的kao这几个牌子吧?你这个也太奢侈了,我一个人用不完啊。」
「哦?那就在一起的时候一起用呗。」
你这呐——
为了不被她发现,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至少稍稍隐晦地挑逗一下吧?你这如此自然而然地说出来,我也不知该做如何反应了。
和优空买了奇奇怪怪的调味品或是香料的时候完全不能相比。
似乎没有感受到我这副动摇的模样,七濑走进了洗漱室,开始洗手。
我有些无奈地低笑一声,打开了Tivoli音箱的电源。
将手机里的歌单随机播放,音箱中传出了BUMP OF CHICKEN的『Small world』。
过了一会儿,七濑回到了客厅中。身上穿着和上次做猪排盖饭时一样的印有蓝色竖纹的围裙。
那个时候,她自己都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可现在她的举止已经完全就像是日常的一部分了,显得十分自然。
七濑把戴在手腕上的发圈叼在嘴里,背对着我开始整理头发。
滑腻的颈部曲线映入了眼帘,我不禁扭过脸去。
因为今天她的衣服的缘故,肌肤要比平时露出得少很多,所以我的眼球反而被若隐若现露出的肌肤夺走了。
准备得当后,七濑开始干脆利落地收拾买来的食材。
有些暂时先放进冰箱的东西,常温保存也没问题的东西,马上就要用的东西……
因为是七濑,所以一有机会就曾经学习过优空的举止吧?
那流畅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平日里我见到的熟悉的周末风景一样。
分类工作结束后,七濑一边去取菜刀和砧板,一边问我:
「千岁,我先问一下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我饿了,所以肉……」
「我被拜托的意义何在……」
「七濑的猪排饭,我还想再吃一次。」
「呵呵,谢谢啦。不过今天是鱼。」
「(ˉ▽ ̄~) 切~」
「没问题的!小内已经教过我怎么做了!」
「诶?」
这是一句令我稍感意外的话语。
优空也问过七濑猪排饭怎么做,七濑同样也教给优空了。
也是——
想到这里我有点接受了。
明明七濑是在现场目睹了红叶的事情,可她还是干脆地提出了今天的事情。
寂寞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抚摸着我的内心。
我知道,这些都是必然的事情。可是,在我所不知道的优空与七濑的另一边,存在着一个只有七濑熟悉的优空,也同样存在着一个只有优空知道的七濑。
所以,如果在某两人之间发生了关系的变化,那种时候,各种关系都会随之改变。
突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久公园里的对话。
『这是最后了呢』
『最后……』
『嗯。我们的学园祭』
想必,夕湖是因为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迈出这一步——不,是更早一步对这种暧昧不明的模糊关系划出了界限,也正因为如此——
对将来的结局,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吧?
选择某人,就意味着不选择某人。
选择某种生活方式,就意味着不选择某种生活方式。
纵然是就在这里的离我最近的七濑……
总觉得,或许我在思考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表情就严肃起来了吧。
「千岁……?」
七濑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这样不好。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孩。为此我急忙转换心情,开口问道:
「对了,你买了什么鱼?」
「秋刀鱼」
「又是秋刀鱼的季节了呐。今天就吃它吗?」
「做个秋刀鱼焖饭,或是炙烤秋刀鱼carpaccio吧」
注:
做饭科普时间到
秋刀鱼焖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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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烤秋刀鱼carpacc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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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就盐烤一下秋刀鱼,然后配个萝卜,蘸果醋就着白米饭吃吧!」
「已经动力全无了……」
七濑无奈地苦笑着,继续对我说道:
「也有几个快手菜,不过怎么都要时间。千岁你先去泡澡吧。」
「你自己可以?」
「嗯!慢慢泡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要用沐浴露哦!」
「哦,要有什么要帮忙的,留下来给我就成。」
「谢谢啦。那你放热水的期间先替我淘米吧?」
「OK。」
「我还买了押麦,混在一起可以吗?」
注:押麦,是指将大麦蒸煮过后再押扁的大麦,由于大麦被押后表面面积增加,会变得受水一点,不过放冷后又会变硬,所以最好即煮即食。
「哦,我喜欢杂粮米饭。」
「今天的饭我想要做裙带菜饭。」
「哇,热情高涨的人儿呢。」
如此自然而然地对话,让我心里有些发痒。我不禁冷冷地嘲讽着自己。
优空在我的日常之时,七濑不会在。
七濑在我的周末之时,优空不会在。
我再次意识到,原来就是这样啊。
我望着七濑站在厨房中的背影,感到一丝无法释怀的心情。
泡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之中已经弥漫着令人食欲大开的香味。
原本我就没有打算泡太久,但就在这么短时间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装在便当盒和密封袋之中的快手菜。
生姜烧肉豆腐,红烧肉,拌三丝,西芹拌金枪鱼沙拉,黄瓜、白菜,以及腌小松菜……
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很厉害啊!
我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厉害,超豪华啊!」
「是吗?其实费了点时间的只有拌三丝里面的煎蛋,其他都是煮一下、烤一下、拌一下这种简单的工序。腌菜更是偷懒呢。啊,这个,不能久放,所以明天之前吃完。」
「OK。不过你做的很好呀。」
「嘛,我和小内不太一样,我是全部按照菜谱做的。」
「那这个呢?」
说着我拿起一个便当盒。
里面放着腌得有些泛红的像是萝卜一样的东西。
「这个因为萝卜便宜。然后浇了点蛋黄酱加了些梅子拌了一下。不好意思哈,我喜欢蛋黄酱」
「哦,萝卜嘛?」
「想吃一口吗?」
我接过七濑递过来的筷子和小碟,放上了萝卜。
一口咬下去,蔬菜中最单纯的甜味再加上梅子的酸味,与蛋黄酱的滋味完美契合,仅凭这个菜就很下饭了。
「太好吃了!」
「呵呵,那就好呢。」
我自己不会去拿萝卜的。
我自己是每天重复吃一样的菜都不会烦的,要是秋天或是冬天难办了的话,那就用火锅来解决问题。
这样一来肉和蔬菜都能得到补充,实在是太方便做了。不过像七濑和优空这样平日里准备很多我不怎么吃的菜品的话……嗯,果然还是有人给做饭好呐。
就在我愣神的工夫里,七濑似乎正在确认油炸食品的状况,有些没有自信地对我说道:
「配菜我还能再做点,主菜的话,后面我再做个炸鸡翅和沙拉,这些够吃吗?」
「足够了。帮了大忙了!」
听我这么一答,她显得安心不少。
「平时小内做多少我是真的不太清楚……」
「不用太在意啦。」
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她像是想要观察我的脸色一样,抬起头来望着我说道:
「可是,我又不像小内那么熟悉。」
「很快就会熟悉了呢。」
「我能好好地喂饱你吗?」
「可以的。」
「我可不想让某人觉得七濑是喂不饱自己的。」
「我说……你说的是那些菜吧?」
实在没忍住,我开了一个玩笑。七濑难得没听懂,一脸纳闷。
等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我是意有另指,她一下子羞红了脸,咚地一声,捶了我胸口一拳。
「真是的!我刚才明明说得那么严肃!」
「咦?抱歉了。我还以为在说七濑你自己,一直等着吐槽呢。」
咚!
「刚才我没别的意思!」
「等一下,等一下。这下我都不好意思了。」
咚!
「我算知道你把我当做什么样的女生来看待了!」
「难道平时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掐死你!」
随后两人四目相对,扑哧一声,乐出声来。
和七濑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伴随着某种紧张感。
当然,都已经这个关系了,我并不是说我们之间有隔阂感。只是面对和自己相像的一个人,就会自然而然地正襟危坐,对话也好,举止也好,仪态也好,都需要保持同等程度的优雅得体,一本正经。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在她身边就会显得失衡。
然而,偶尔像这样,就像一家人一样毫无顾忌地闲聊,感觉也还不错。
七濑像是有些闹脾气,噘起嘴说:
「真是的,好不容易炸一次东西,原本想让你试一下鸡翅味道的,算了,暂时不给你啦。」
「我该死!」
「千岁这人确实就是有这种地方呢。」
「叫我做什么都行,饶了我吧。」
「诶?怎、么、办呢?」
说着,像是感到有些滑稽,她也笑了起来。
七濑另起一口煎锅,里面放好提前准备好的酱汁。随后从平底锅里捞出鸡翅,用滤网沥干,一个接一个地放进煎锅中。
使用餐夹来回扰动旋转,充分入味之后,取出一根。
呼呼地吹了好几口气,然后递给了我。
「给!很烫,小心点。」
「栓Q」
我接过了鸡翅,毫不迟疑地塞入口中。
「呜哇!」
果不其然地应验了约定。
「真是的!我刚说了呀!」
「给你!」七濑无奈地笑着,接了杯水递了过来。
「唔~」
我接过水,冷却口腔。
就像是嘱咐小朋友一样,七濑谆谆教导我道:
「不好好吹一下可不行哦。」
「好,好,呼~呼~」
随后,我又咬了一口鸡翅。
「好吃!」
很单纯地叫了出来。
或许是用酱油和甜料酒调制的底汁,有些甜,还带着淡淡的葱香,无论给我几根我都能完全吃干净。
更要命的是,大概是裹了一层淀粉进锅去炸的缘故,皮超级酥脆。
我走到煎锅旁边,顺势就伸出手去拿第二根,七濑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
「开心吧,是真开心」她暧昧地笑着说道:
「可是这个,明明就是一道快手菜来着。」
「再让我吃一根,不,两根。」
「好啦!等一会儿晚饭的时候肚子就不空啦。」
「绝对会留空的。难得这么好吃,七濑也尝试一下?」
「不用啦。今天还是算了吧。」
「为啥?」
「那个,里面放了葱……」
「就是炝锅用的,没什么吧?不走近也发现不了的吧?」
听我这么一说,熟悉的七濑悠月突然展露出容颜。
「——这个,姑且是女人的嗜好吧!」
说了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细想又暗含深意的话语——
「哦,这样。」
我不敢过多深究,咬起了第二根鸡翅。
就这样,七濑将全部快手菜做完的时候,躺在沙发上仰望外面的天空,已经是暮色尽染。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在青藤色的底色上面,轻轻地涂染上桃花和菖蒲花的颜色,绘制成一副多愁善感的渐变。
从窗口散落而入的夕阳,将客厅中的空气染上了几分映日的别样红晕。
「旁边,我能坐下来吗?」
七濑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对我问道,我急忙坐起身来。
「咖啡不是饭后喝的吗?」
我无奈地开了一句玩笑,她回复我的声音听起来要比想象中更加软弱无力。
「抱歉啦。就剩下烤秋刀鱼了,我休息一下,可以吗?」
「原来如此」我反省着自己,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开了一句玩笑。你慢慢来就好。」
从一早就社团活动,后面又做了大量不熟悉的快手菜。
毕竟七濑也是在努力中吧?
「我的错。胡乱开玩笑了」我感到十分抱歉。
七濑将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坐到了我的身边。
咚——随后将头靠到了我的身上。
还没等我说什么——
「肩膀稍稍借我一下吧?」
她先没有任何深意地喃喃道。
看到她那么安心地微微呼吸着,我实在没办法强行推开她。
飘荡在客厅中的饭菜的香味,女孩子洗发水的清香,重叠到一起,这种不协调感让我的心里隐隐感到一丝惬意。
为了显得更自然一点,我轻轻地放松了肩膀,开口问道:
「怎么了?」
「嗯——充电和放电。」
「那是什么啊?」
「就像幕间休息时的深呼吸。」
「这样。」
七濑像是有些痒,扭了扭身体说道:
「像这样,真的挺不错呢。」
「像哪样?」
「傍晚的时候啦,晚饭前的时候啦,并肩喝咖啡的时候啦……」
「说是并肩,其实是拿我当枕头吧?」
「别什么都拿来开玩笑!笨蛋」
砰——她半开玩笑地给了我一记轻轻的头槌。
「要是我比小内先遇到你的话,会有这样的日常吗?」
「算了吧,这种事情……」
「那,要是未来有一天考上同一所大学,同居的话,会有这样的日常吗?」
「我好像听某人说过,一起过起日子的话就懒得做饭了。」
「我会哦。只要你能睡在我旁边」
「那睡不着的夜晚,我就给你讲故事吧?」
「两个人的夜晚的童话故事,真好呢。」
我们就这样,彼此交谈着,在昼与夜的交界处,如同日出之前的薄明,如同日落之后的昏暗。
暧昧的时间。
暧昧的关系。
暧昧的距离。
暧昧的言语。
暧昧的前途。
暧昧的心。
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切,将其偷偷地搁置到那罅隙的缝隙间。
在明天到来之前,锁入那无人可以触及的箱子之中。
就这样,四下里浸染昏黑,甚至连彼此的轮廓都无法辨明的时候——
「晚上了呢」
仿佛已翘首良久,七濑含糊地宣告结束。
镜子啊镜子。
假如,我是毒苹果的魔女。
随后我们一起吃了七濑做出来的盐烤秋刀鱼,黄瓜、白菜,以及腌小松菜,盐炒绯樱虾卷心菜,裙带菜饭加沙丁鱼醋汁。
非常家常的菜单,一点都不做作。所以才一点点地渗入心间。
每一样都无比美味,尤其是裙带菜饭,腌制得非常可口,让我十分上瘾。不知不觉中吃了两碗。
据七濑说做起来非常简单,一会儿可以告诉我怎么做。
不管怎样,洗碗的工作必须归我。于是七濑先去盥洗室刷完牙,然后去泡澡。
做了那么多道菜,我原本以为水槽中会堆满锅碗瓢盆呢,结果只有晚饭中使用的几个餐具,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上一次为我做猪排饭的时候,碗筷和砧板还多少剩下一些。这种七濑式的超高学习能力,让人觉得很有喜剧效果。
洗碗之后,我又躺到了沙发上,
要是平时的周末,我和优空吃完饭后会喝咖啡,随后送她回家。现在有些不太一样。
七濑都说了要在我家洗澡,我也不可能吃完饭之后将她马上送出家门去吧?
我脑子里念头刚起,换衣室那边传来了关门的声音。我将Tivoli音箱的音量调高了几分。
五月她第一次住我这里的时候,洗澡的水声让我有些心神不宁,明明当时是如此的,可渐渐地,这个习惯却变成了日常生活中的约定。
一定是因为对方是七濑的缘故吧?
除去一年级那次以及今年八月那次,在我家住下的优空之外,可以在我家浴室里泡澡的异性只有七濑一个人,
曾经拜托我做她假扮男友的时候,我曾说过:
『换句话说,因为七濑觉得我不会会错意,从而喜欢上你,所以才会选择了我』
或许,这句话同样也适合现状。
——正因为是不会会错意而跨过界线的人,所以我才会接受七濑的行为。
比如,将自己的毛巾带到壁橱里。
比如,来这间房间并不需要特殊的理由。
比如,空气中飘荡着同一款洗发水的香味。
比如,拥有可以在一起的时候共同使用的沐浴露。
比如,在某一天更换了“如果”
——这些都不能成为拥抱这个夜晚的借口。
也正因为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保留下空白,画上一道线。
我(男)到此为止,我(女)到此为止。
留有解释的余地,彼此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碰的距离。
只要有一方失去了兴致,就可以故作不知。想必,我和七濑都巧妙地利用着这份暧昧,搭乘着它的便利。
嗡——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我枕在抱着脑袋的双手上,闭上眼睛,一股只能说成是家中有人在泡澡时的清香萦绕在房间内。
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候自不必说,一个人走在黄昏的坊间,时而,突然就会被这种气息簇拥。
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以及浴盐的香味伴随着暖洋洋的水蒸气飘了过来,让人不禁松下一口气来。
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某人可以让自己敞开心扉呢。或许就是对这样一个事实感到安心吧。
想着想着,我开始打瞌睡。
哗啦,哗啦,盥洗室的窗帘被拉开了。
啪嗒一声,客厅里的灯熄灭了。
晚饭时候七濑从卧室里拿出来的月牙台灯的灯光影影绰绰地弥散开。
「千岁,久等啦。」
声音中携带着些许诱惑,我不禁苦笑起来,又要玩平时的小把戏了吗?
「很不巧呢,我们的舞会似乎没有贴面舞的时间。」
随后我不慌不忙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啊——」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和刚才那身惜露肌肤的衣服想必,完全变了个模样,七濑现在穿着一件丝绸质地光滑的酒红色露单肩吊带衫。
单侧锁骨和胸脯没有任何防护地暴露而出,可以隐约窥伺到她腰间肌肤颜色。
黑色的长裙从左腰处垂下了长长的丝带,开衩一直到大腿附近,毫不吝惜地展示出她修长的美腿。
右手手腕上戴着华丽的金色手环,扎成半丸子头的秀发之间,一副耳环在妖娆地晃动着,若隐若现。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七濑的双唇要比平时显得更加嫣红,朱唇轻启:
「呐,千岁?」
「呃,七濑。」
脑海中一时没有任何言语浮现,我只是毫无意义地回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试穿礼服的时候确实也让我看得入迷了,但那只是非日常的舞台服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可以取得谅解的。
然而在这个周末的夜晚,在我自己的房间里,七濑泡完澡之后穿上了这样的服装——一股莫可言状的背德感涌上心头。
陷入昏暗的光线之中的肢体,鲜活、艳丽,让人惊魂失魄。
我知道七濑容貌出色,我知道她很美,但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俄而间,短期的恋人未满之时曾经说过的话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咦?我还以为千岁对那种因为和好男人约会就精心打扮的女孩子没兴趣呢。』
『而且呢,这个模样反而会更让人心动吧?明明就是一身男孩子气的打扮,却在不经意间的举止之中露出身体的曲线,或是跷起二郎腿的时候露出若隐若现的大腿。是吧?』
这几句非常有七濑风格,我也因此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她的说法。可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那还是我们还没有揭露彼此内心世界之前的对话。
七濑会有自己的防备这一点都不奇怪,而且也不仅仅是局限我身上,应该是对所有异性都是一样设防吧?
即便是身着男孩气十足的衣服都已经很有魅力了。导致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换句话说,七濑一直以来都像是美学傍身一样,
是一个将自己隐藏起来的女人。
咕噜,我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似乎非常享受我的反应,七濑微微地翘起了嘴角。
就连这种细微的神情,内心都在渴求着意义。
那,为什么七濑——
选择在这个夜晚摘去自己的面纱呢?
选择在这个夜晚释放出女人的魅力呢?
与我的迟疑相反,七濑像是有些焦躁,又像是有些煞有介事地撩动着静寂。
缓慢地眨动双眼,意味深长地眯起双眼,时而微合的双唇。
就这样,沉浸在漫长的余韵之中。随后——
「呐,千岁?」
七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脚尖之上的美甲颜色是和露单肩吊带衫同样的酒红色,流光溢彩。
开衩长裙一开到底,刚刚泡完澡的膝盖和大腿,火辣辣地暴露无遗。
「已经是晚上了呢」
「已经是晚上了呢」
极力保持着平静的鹦鹉学舌,肤浅地停留到了难堪之间,消失在窗外,转瞬不见。
七濑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我则一步一步地惶惶后退,直到小腿撞到沙发之上,我再也无路可退。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里默默告诫自己“这没什么好动摇的!”
这种小游戏我们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今晚也是,只要认真表演就好。
只要站在彼此画下的界限内侧,指尖轻轻触碰,玩一下暧昧的小把戏就好。
「呵呵——」七濑将我那颗动摇了的内心玩弄于手掌之间。
「我喜欢夜晚。」
七濑的声音像是在轻抚我的耳朵。
「因为,一直封闭,还没有被赋予名字。」
一步,接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我喜欢夜晚。」
宛若在背诵墨迹未干的诗篇,她继续说着:
「因为是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所以可以讲出那些不能诉与人听的故事。」
随后,七濑站到了我的面前,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另一只手扶到了我的肩膀上。
受其引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茫然地抱住了她的腰。
因为手臂抬起,衣服的下摆扬起,我的手直接碰到了她裸露的肌肤。
那份光滑的触感,那令人血脉喷张的体温,令我的大脑瞬间陷入了混沌之中。
似乎是发现了我的手打算离开,七濑像是缠绕一样,将身体紧紧地黏到了我的身体之上,蹭来蹭去。
七濑的胸部就在我的胸前,七濑的下腹紧紧地抵着我的下腹。
啊!有一股充血的预感在身体里游走。
「七濑!有点过头了——」
像是要打断我的话语,贴着我的面颊,七濑将赧红的面颊凑了过来。
呼~微热地呼吸,春情撩动地拂过我的耳边。
脑海一片空白,在意识渐渐远去的一角,突然有点庆幸自己刷过牙了——
我的脑海中居然闪过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握着我的右手的那只左手,搭在我的肩上的那只右手,缓缓地顺着我的后背滑向了我的腰部。
原本就紧紧相贴的身体,此时仿佛就像是要融为一体一般,更加紧密地依偎到一起——
「所以,只有现在——」七濑就像是在暗示着一个秘密的约定,慢慢说道:
「在这个夜晚,沉湎其中就好。」
随后,擦着我的面颊,她缓缓移开了脸庞。
到此为止了吗?这次要比平时的线危险太多了——
就在我稍感放松的一瞬间。
啾——
妖艳的嘴唇,黏黏地,宠溺地,碰到了我的左侧面颊之上。
剧毒之中夹杂着情欲,犹如秋天的彼岸花一般,那样的一个吻。
「你——」
大惊之下,我想要推开七濑。可还没来得及推开——
唰啦——
七濑将身体的重量压了过来。
原本我的身体就已经僵直,再加上小腿从一开始就已经卡在沙发上,于是我的膝盖一软,很轻松地被顺势推倒了。
扑通,扑通,扑通。
像是要缠绕到一起,七濑的胸部压住了我的胸膛,胸口被压得隐隐作痛。已经无法分辨是谁的心跳,在我们的全身之上鼓噪、共鸣。
呼哈,呼哈,呼—
炙热的、激昂的,又有些潮湿的,娇艳的喘息声,轻轻地挂到了我的耳边。
七濑的大腿紧紧地将我的右腿根部裹入其中。如果我要抵抗挣扎的话,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反应,因此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嘎吱,嘎、吱——
相应地,有些老旧了的沙发弹簧,伴随着两人的喘息声,不慌不忙地吱嘎作响。
甚至就连这耳熟能详的日常声响,此刻都充满了淫荡和甜蜜。
承受了两人重量的沙发坐垫,噗嗤一声,弯折,沉了下去。
—唰啦
骑在我身上的七濑扶住了我的双肩,缓缓地支起身体。
「呐,千岁?」
似乎有些笨拙无措,她顺势张开了双腿,将我的下腹夹入双腿之间,一下子跨在我的身上。
隐藏在裙子内侧的微暖的体温,鲜活无比。那富有弹性的,令人神魂飘荡柔的软触感,即便是隔着薄薄的布料也可以清晰辨别出来。我脖子两侧一阵剧烈地抽动,简直就像是抽筋了一样。
「————」
为了将自己的声音以及内心完全压制住,我咬住了嘴唇,屏住呼吸。
「晚上了呢。」
开衩的长裙向上滑去,大腿的根部几乎要完全暴露出来。
「只有两个人的,封闭的,秘密时间。」
扭动,扭动,七濑的腰部急躁地扭动着。
「比如,哪怕说只有千岁朔和七濑悠月变成男人和女人」
从单肩吊带衫之间隐隐显露的腹部渐渐地挂满汗珠,打湿了衣衫。
「比如,哪怕说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肩上的吊带软软地趴到了上臂上,一痕雪脯半露而出。
「比如,哪怕是今晚再也不会那么美丽。」
耳朵上的耳环,如同催眠的钟摆,妖妖娆娆,摇摇摆摆。
「没有人看得到,没有人听得到,所以,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沙拉 沙拉,七濑的指尖竖起,挑衅地抚摸着我的锁骨形状。
「白天也好,晚上也好,傍晚也好,」
激灵灵,每一次触摸都会有想要扭动身体的感觉贯穿后背。
散开的袖口深处,光滑的腋窝扑向了自己的双眼。如同偷窥的内疚化作了羞耻,不断地涌向自己的内心。
「基于分工的白天世界,可以让给大家。」
「所以——」俯视着我的双瞳中——
「——给我一个属于你的,尚未命名的夜晚吧?」
执迷近乎心荡神怡,妖媚近乎吞噬沉溺。
「呐,千岁。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像是从五月入口将其带回,七濑说出了曾经的台词。
「你看,无论何时,我们都很擅长划线。」
就像摹绘这句话一样,她的指尖在我的锁骨上爬过。
「从今往后的夜晚,到此为止的夜晚。」
「只要是我们两个人的话——」说着,她缓缓地眨了眨勾魂摄魄的双瞳。
「你不觉得,像这样划线的方式也是可行的吗?」
「我……」
不能让她继续再说下去了,我开始强行扭动身体。
「唔~」
彼此下半身的摩擦,让七濑吃了一惊,腰间跳了起来。一声无法想象的甜腻呻吟从她的嘴中呼了出来,远远超过了平时酷酷的音色。
「——啊,抱歉!」
一股就像是中毒一般的罪恶感从脚底火辣辣地撩了上来,就像是用针直接扎入脑海中一般。
「……可以哦。」
欲拒还羞,迷离惝恍,七濑的脸上的神情纷纭杂沓。
「想动就动吧」
说着,她轻轻摩擦着大腿,火上浇油地扭动起身体。
裙底隐私之处的温暖,蜂拥而起。
「呐,王子殿下。」
接着,像是捧起花瓣一样,她抱起了我的双颊:
「这是一个名为“夜”的舞台。」
七濑的右手,顺着我的脖子渐渐滑行。
「我们仅仅是在演戏,落幕之后一切照旧。」
指尖划过锁骨,在我的胸口慢慢地画着圆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隔着T恤,忽开忽合,忽大忽小,忽左忽右。
有些焦躁,有些迟疑,有些刻意绕远。
一个接着一个,想要揪住胸口,一股焦躁感冲向了我的脖子,染满了脖颈。
终于,七濑在某一点上停住了手,
像是要捏住我一样,立起了指尖。
「——————」
一股似痛似醉的刺激感直接透骨酸心,我拼命将差一些脱口而出的声音忍了回去。
「所以,吃吧。」
随后,如强行求索一般,她抱住我的头,身体交融契合。
「——吃下我藏起的毒苹果。」
似乎像是要将融化的蜜水滴到我的耳边,七濑甜腻地说道。
「七濑!够了——」
「现在,是小七哦」
啾——
妖艳的嘴唇再一次贴到了我的脸颊上。
「现在,是小七哦」
啾——
我再一次将嘴吻到了千岁的面颊上。
向那个虚假的五月,供奉上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向殉于毒苹果的十月,敬奉上给我的饯别礼物。
猛然间,被我推倒的身体开始发僵。
凭借着最后的理性,凭借着对这个心爱的男人的照顾之心,我轻轻地抬起了腰部,躲开了下腹部。
啾——啾——
接连不断地,我将嘴唇挪向千岁的嘴角。
「——」
拼命扭过脸去的模样,真是可爱呢。
啾——
再一次,我亲到了与最初相同的位置上。
是在紧张吗?还是在考虑什么棘手的问题?或者是,和我一样浑身发烫呢?

我希望,你可以更强烈地感受到我。
我希望你能心驰荡漾,什么都不要去考虑。
我想要用我自己来满足你。
千岁的太阳穴上缓缓地滑下一滴汗水。
舔——
我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将它捞了起来。
扎扎的,一股淡淡的咸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千岁的味道呢」
我一边细细地品味,一边说道。
「你——」
啾、啾、啾
从太阳穴顺势向下,仔细地勾勒着下颚的形状。
啾、啾、啾
即将抵达下巴的时候,我伸出舌尖,舔了舔下颚的内侧。
「七——」
抬起之间,盖住了惊慌失措的千岁的嘴唇。
明明是个男孩子,嘴唇却弹弹的,摸起来软绵绵的,水灵灵的。
随后,我将食指伸入了他的口中,勾勒着内侧的轮廓。
像是整齐的牙齿在湿润的黏膜上擦过的感觉,这种感觉一下子就让我的下腹重新变得炙热难当。
千岁被吓了一跳,伸出了舌头抚摸着我的指肚。
「唔~」
一阵波及肩膀的麻痹感传来,我不禁缩了缩手。
咕——
从他的唇边到我的指尖,一道透明的涎水拉成了一条线。
「啊,抱歉。」
千岁扭过脸去,脸上显得十分内疚,斜眼打量着我。
「不脏哦。」
吸——我将手指从他唇边离开,顺势送到自己嘴中含住。
「别——」
我曾经在床上无数次幻想过的你的嘴唇,你的舌尖。
大概是因为吃完饭刷过牙的缘故吧?稍稍有点薄荷的苦涩。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我制止了他的举措。
啾、啾、啾
我亲吻着他的下颚内侧,向下,向下。
「哈~哈~」
明明我早就做好了冷静推进的决定,但嘴里却在不经意间发出了兴奋的喘息声,这股羞耻感再次与自虐、施虐的感觉往复交替,身体开始渐渐发烫。
呼吸有些困难,腰间发软,像是有些无力控制,脑袋都要晕过去了。
我,居然会在你面前发出这样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啊。
「嗯~唔~」
明明催促的人是我自己,却因为爱不忍释而痛苦不堪。
呼吸急促,仿佛每一次简短的换气,都会在脑海中染上一笔瑰红的雾霭。
千岁的身体,千岁的体温,千岁的呼吸,千岁的声音。
从那一天起,我曾无数次想念着的你,无数用来慰藉着的夜晚。
一直就这样亲吻。
我想要奉献自己的全部。
我想要触摸到你的全部。
这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实现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开心,悲哀,癫狂。
啾、啾、啾
就这样,在我的嘴唇贴近千岁喉结的不平之处时——
像是吃了一惊,千岁的反应格外强烈。
「这里吗?」
我用指尖轻轻地在他的喉结画着圆圈,抚摸着他的喉结。
「感到舒服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
「哼!」
突然流畅的语速,着急忙慌地想要骗人的模样,突然间又恢复清醒装傻的模样,让我有点生气——
哔、啾。
我再次亲了一口千岁的喉结。
滋~唔~为了留下痕迹,我用力地吸吮着。
一阵执拗过后,松开了嘴唇,确认了一下我盖上的红色印记,随后像是安慰他的忍耐一样,从印记的下方用舌尖轻轻地向上舔了舔。
「唔~」
千岁第一次发出了呻吟。
一瞬间,我的下腹一紧,不觉都麻了。
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轻浮模样,有时会突然显得十分有男子气概模样,明明一直都是这样,此刻却仿佛在拼命反抗欲望,扼杀着自己的冲动,像是耻于做出那种行为,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细微而难为情的呻吟声。
「好可爱」
我想要多听一听,希望他更多地发出声音,希望更多地暴露。
我悄悄地把嘴凑到他的耳边。
「声音,不用忍着吧?」
吹气如兰,掠过耳边,浅吟低唱。
「——」
千岁对此依然顽强地闭紧了嘴巴。
「不——要——哦——」
转瞬间,我咬住了他的耳垂。
齿尖温柔地轻咬,像是在抚摸他耳垂的形状,双唇合紧,用力吸吮。
「嗯~」
舌尖缓缓掠过,像是在摹绘耳朵的轮廓。
滋——
趁他不备,舌尖插进了他的耳穴之中。
「唔~」
格外含糊的呻吟声,让我都不禁心驰荡漾。
「让我多听听吧?」
轻轻地,柔柔地
吸吮,轻咬,舔舐,亲吻。
「唔~」
「唔~呼哈~」
「啊~哈~」
「呼~唔~」
朦朦胧胧之中,不知是谁的喘息交杂在一起。
我执拗地用嘴爱抚着千岁的左耳,抬起左手不停地爱抚着他的头部。
「可以哦,发出声音吧,」
说着,我抬起空着的右手,伸进了他的T恤下摆之中。
或许因为拼命忍耐的缘故,他是发力在腹部上了吧?
仅用指尖就能感受到他久经锻炼过的腹肌形状。
「千岁,你硬了哦。」
在他耳边,低吟着意味深长的话语,轻轻地转动手指。
沙,沙,唰啦。
慢慢地,似触非触,怜爱地爱抚着腹肌的轮廓,侧腹、肋骨、胸部的下部。
半途中,小指卡在肚脐眼上,擦,擦,我扣了扣他的肚脐。
「这,不行——」
刷的一下,千岁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腕,将我的手从T恤里拽了出来。
「痒痒?还是着急了?」
「求你了,七濑!」
「求我继续?」
「你知道的吧!」
「抱歉,我知道呢。」
他的脸依然扭到一旁,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交流之中的神情。
呼~我叹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或许因此感到了些许安心,千岁攥着我手臂的力量也放松了几分。
抱歉,我知道哦。
甚至在这种时刻,你都要温柔地引领着我。
啊呜,啾——
我咬住了他的锁骨,舌尖缓缓地滑动着,
「怎、别——」
无视了千岁的摇摆不定,我径直将手伸向了他的下半身。
明明最近晚上已经有些凉了呢,结果你的体温还是那么高,依然穿着室内的短裤。
隔着布料,我摸着千岁的大腿,最后将五指指尖集中到了裸露的膝盖正中,蠕蠕而动。
啾,轻轻地,柔柔地,
在此过程中,我的唇,我的舌尖,微微记住了你的锁骨形状。
抱歉,趁你不备。
抱歉,利用了你。
可是,因为这就是将我击垮的红色。
今晚,因为我是将月亮隐藏起来的小七。
啾——
亲吻着千岁的脖子,右手从短裤的下摆间静静地潜入进去。
紧绷的大腿内侧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千岁的体温让裤筒里滚热发烫。
指尖所及之处,肌肤要比想象中光滑许多许多,是纯情的,从未被人开垦过的,处男触感。
接着,我爱抚着膝盖稍稍往上一点点的周边,将鼻子贴到了他的耳后,千岁的气息扑鼻而来,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哈~哈~哈~呼~」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已经丧失了自制力,撒娇央求一般,将自己的舌头伸到了千岁的脖子上。
「嗯,千岁。」
就这样,我的手指一点一点从膝盖向上爬去,触及了平角裤光滑的布料,就在这时——
「不行!」
千岁再一次抓住了我的手臂,
顺势强行撑起了上半身,双眼欲哭无泪地盯着我说道:
「到此为止吧?七濑!」
「求你了!」说着,他虚弱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拉起了他的那只手——
啊呜——
我含住了千岁的食指,送至了喉咙深处。
「——」
为了不咬住他的手指,我的双唇吸吮着,缓缓上下蠕动。
重复几次之后,我松开了嘴,然后从指根处一点一点地向着指尖慢慢舔去。
吸,吮,舔。
不留死角地亲吻过后,我轻轻地含住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转动舌头,开始摹绘指尖缝隙的形状。
「嗯,千岁,千岁。」
就算是我发狂一般地呼唤着你的名字,你也没有看向我。
所以,我——
「可以吗?」
我摸着千岁的左胸,向他问道。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这让我感到害羞的心跳声,被我错误地认为了同意的默认,于是我的手渐渐向下伸去。
穿过肋骨,爱抚腹部,手指搭到了短裤的腰带处,就在我准备答复,答复那个我自己其实都相当惧怕的,避而不谈的答案时——
「七濑!!」
再次像是怒斥一样,千岁叫着我的名字。
然后,像是打算要用力撞到我一样,捏住了我的双肩。
——死死地。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他——
强烈、痛苦、悲伤,而又温柔地揽入怀中。
「千、岁……」
「不对,这是不对的。」
仿佛像是祈求一样,千岁蹭着我的面颊,继续说道:
「对不起,让七濑做出这种事情,对不起。」
「为什么千岁要道歉?」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抱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撒娇一般,我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后颈,央求他道:
「我的身体很棒吧?对吧?」
「我知道。」
啾——
「只要千岁想要的话,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哦。」
「那今天什么都不要做了。」
滋——
「不想抱着我睡吗?」
「不能抱啊。」
啵——
「就是现在,你只要用心爱着我就行哦」
「不行啊……」
啾、啾
「至少,就今晚嘛,爱着我的身体就好。」
「会生气的!七濑你不可以这么说。」
「————」
一时着急,我一把推开了千岁的双肩。
「现在,至少是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听你这种彬彬有礼的话语!不要你再惺惺作态!」
说着,我用双手捧起了千岁的脸颊,声音无比甜美地诱惑着:
「呐,千岁,我们好好接吻吧?
你想要更多地爱我的身体吧?
舔个够,摸个遍?
想要进入我的身体里吧?」
说着,我拉起千岁的手,拽向了自己的胸部。
「一个女孩子,只能做到这样了吧?
求你了,不要让我丢脸。」
只需再向前几厘米,你的指尖就可以触及——
「不对哦」
他如此果断地做出了回答,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就像是千岁的意志力,无论我如何发力,再也无法让他靠近我一丝一毫。
明明,只差一点点了,
明明,事到如今,早就无法挽回了。
明明,我的心,我的身体,都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千岁轻轻地,郑重地,然而却不容置疑地,将我的手指扯开。
每扯下一根,都让我觉得和你的距离一步接一步地拉远,痛苦、不安,我的内心如焚,肝肠寸断。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就那样,解开了约束之后的手掌贴到了我的脸颊之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不对哦——」
像是在确认,他再次喃喃低语道。
你的眼神,就像是祭典之夜中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看到的眼神一般,如波子汽水中的弹珠,清澈明亮。
「——要是现在我接受了的话,会让七濑悠月蒙羞的。」
无论何时,都是很有千岁朔的风范,无论何时,都是很有英雄的风范,
就那样说着。
「诶?啊……」
就在那一瞬间——
和你度过的每一天,和你说过的每一句对白,陪在你身边的每一个夜晚,化作过去式的名字,虚假的恋情,在某一天变成了真正的爱情……那一朵插瓶中的心,那只属于我的皋月的模样,以及那一天抬头望见的那一轮悠然之月——
甚至连我的身体一根手指都没有触及,却依然触及了我的心的你……
宛若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横冲直闯。
——我只是,为自己感到羞愧。
扑簌,扑簌,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会生气的!七濑你不可以这么说。』
刚才,我说他说的那些话语是彬彬有礼的话语,其实不是的。
千岁的神色是发自真心的愤怒与无计可施。
就像是那一天,在这房间的这个沙发上训斥我的时候一样。
现如今,我终于发现了他那么做的理由。
——不寻求内心,仅仅是寻求身体关系。
——不寻求同意,仅仅是将自己的欲望强加于人。
利用了培育至今的关系和千岁的温柔,趁人之危,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不是和那个已成为我的梦魇的,深恶痛绝的男人一样了吗?
这样啊——
我完全明白了。
什么我的真心。
什么我要让你迷上我。
什么小七。
什么镜子啊镜子。
什么毒苹果的魔女。
现在的我,简直就是一个因为嫉妒而陷入暴走,四处行凶的王妃。
如果不能美丽地生存下去,那与死了别无二致。
曾经被我自己疯狂迷恋不可自拔的叫做七濑悠月的女人——
死于今夜。
「啊,啊……」
丑陋啊!我颤抖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直到刚才还是那么炙热滚烫的心,如今却寒意森森,几近冻僵。
扑簌,扑簌,自私的眼泪不停滑落,无法止歇。
泪眼模糊之中,我突然看到了你温柔垂下的眼角。
他的脖子上,我留下的泛着剧毒的嫣红变成了令人心痛的青紫,脸颊,耳朵,四处沾满了黏糊糊的唾液,
「好脏……」
不知不觉中我呢喃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地方。
怎么办?要赶紧擦干净啊!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顺势用指尖擦拭着千岁的面颊,脖子、耳朵。
「好脏,好脏!」
打算要拼命擦去自己的痕迹,打算要拼命地弥补罪过。
「七濑……」
可是,越擦越脏,随着我的动作,不可救药地越擦面积越大。
「呜,呜,对不起。」
我无法认真地直视你的脸。
「抱歉,将这么漂亮的你弄脏了啊——」
唏嘘,唏嘘,鼻子抽动不停,我像个孩子一样哭个不停,手也动个不停。
「咳,咳咳,呜呜」
「七濑」
他没说出口的话语令我心惊胆战,我不听、不听地摇着头。
「我会收拾干净的。」
「七濑」
啪嗒,啪嗒,啪嗒,尚且没有穿习惯的长裙上,黑色的印记蔓延开来。
「呐,千岁,再洗一次澡吧?」
「七濑」
千岁只要向下说出任何话语,这一切都将宣告结束。
「而且,我会洗干净的。」
「七濑」
我好担心,我好害怕,我好——
「啊,抱歉,我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七濑」
我只是没头没脑地继续说着:
「我什么都可以做。」
「七濑」
我用不停地颤抖的指尖擦拭着千岁的面颊。
「要是暂时不想和我说话,那就不说话。」
「七濑」
我哽咽着,哀求着。
「戏剧表演我会去求小内,去求阳,让她们和我对调角色。」
「七濑」
我知道,是我自己舍弃了这样说话的资格和权利。
「直到你原谅我之前,我都不会再来这个家里了。」
「七濑」
只是因为你的存在实在是太过重要了,我真的没办法抽身而出。
「呜呜——」
呜呜,呕,呕,我哭得快要吐出来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我不顾体面地将脸埋到了你的胸前,紧紧地抱住了你。
「请不要让我从你的人生中消失。」
像是恳求,像是呻吟,我呜咽着,呢喃着。
「不要……讨厌我」
「七濑悠月!」
我吓了一跳,千岁的声音像是给了我一记耳光。
啊,到此为止了吗?
那是拒绝的声音吧。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们并没有从一年级开始就相伴地度过那么久的时光,也没有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相依的关系,也没有通过运动结成的牢不可固的羁绊,更没有从儿时就开始的憧憬恋慕——
即便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会在千岁身边,是因为他觉得我们是同类。
即便什么都没有,我还是可以进入这个家中,是因为他相信我是不会因为会错意就跨过界线的人,
——我们是相似的同类。
可就连这样一个可以陪在你身边的,唯一的借口,都在这个夜晚之中,被我亲自舍弃。
现在的我,既没有什么特别的牵绊,也没有可以回馈的东西,明明就是如此——
我这个无名之辈,只是被温柔地对待了一小下,随后自己就得意忘形起来,肆无忌惮地消费着千岁朔(英雄)之名。
我就是在你人生之中,出现过的一个随时来去,随时过往的,可以马上就忘记的众多路人之一罢了。
到底在什么地方搞错了呢?
明明,我只是想要谈一场一心一意的恋爱而已。
是在那个屋顶上被打倒的时候吗?
是决定使用隐藏的女人的时候吗?
是因为那份美丽简直无法让人直视的时候吗?
还是,我彻底搞错了那份美丽的时候呢?
其实在哪一个地方,我已经发现了。
结果,这一切也是假的(伪物)。
看着被放到眼前的那份磨砺而出的决心,我只是焦躁地耍了一些小聪明,表演了一下而已。
这借来的红色,并没能染红你的内心。
可是——
我的眼中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只是,这种结束方式,我不要啊!

我喜欢美丽的你。
我希望用美丽的自己与之相应,可以伴随在你身边。
我甚至觉得我们可以映照彼此,并以此为荣。
让你觉得我弄脏了你,那就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的自己。
「不要!你……」
「一点都不脏哦。」
轻轻地,千岁温暖的指尖触碰着我的面颊。
「诶?」
为了探寻这句话里的真意,我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一点都不脏」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眼神始终温柔,有些为难地微笑着。
「所以不要说那么悲伤的话语了。」
就像在摹绘命运的轨迹,千岁用拇指轻轻地替我拭去泪滴。
突然,顺势碰了碰我的下嘴唇。
「唔~」
顺滑地抚摸着嘴唇内侧。
因为事发突然,我又不知悔改地发出了轻浮的声音,大为羞惭之下急忙开口说道:
「对,对不起。」
啾——
千岁毫不迟疑地将湿哒哒的拇指含入了口中。
「你——」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抓住了千岁的手。
泪水就不说了,手指上还残留着我的口水。
被他好不容易擦干的眼角之中,再次噙满哀伤的泪滴。
「不要,千岁!」
我拼命地拽着他的手,但千岁的意志坚定,根本不为我所动。
「求你了,太脏了啊」
啾——
接着,他就像是在舔着棒冰一样,随意地吸吮着手指,慢慢地取了出来。
「傻瓜」
说着,千岁像是掩饰自己的害羞,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说过的,不脏。」
千岁静静地垂下了眼角,语气平和地说了下去:
「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七濑会脏的。压根一次都没有呢。」
说着,他用吮吸过的手指的另一边的拇指再次拭去了我的眼泪。
「身体也好,内心也好,都不会觉得脏的。」
仿佛看穿了我一切念头,他这么说着。
「啊,啊……」
又来了——
你又要轻视那颗心,再次以千岁朔(英雄)的身份存在。
再次打算背负起我的软弱,将这一切全部都当没发生过。
那个时候,是因为只有自己受到了保护所以焦躁得若颠若狂。
可这次怎么可能呢?这一次是我伤害了你。
采取了和那个绝不可原谅的男人一模一样的方式,伤害了你。
所以,现如今我只能让你的这份温柔,这份痛苦消散在这个夜晚之中。
「对、不、起……」
我再一次发自内心地深鞠一躬,跌跌撞撞地转身跳下了沙发。
啪的一声,膝盖重重地撞上了沙发,小腿和大腿都感到了一股麻痹的感觉在游窜。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深开衩的裙子不成体统地大敞着。
单肩吊带已经垂到了肩膀以下,直到最后都没有被他触碰的胸部,无所事事地袒露在外面。
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呈现出如此狼狈的丑态,事到如今,我的羞愧之情直线攀升。
重新整理好已经乱掉的裙子,拉好吊带,站起身来,一下子又感到自己失去了所有可去的地方,如此悲惨的境界不禁让我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我就像是一个傻瓜。
突然间,一个真实的声音在心中响起,我鼻头一酸,哼了一声,默默地哭了起来。
嗯,就是这样吗?
我咬紧了嘴唇。
其实我真的还有些期待的——
谎称是为了触动你的心,果然地采取了“不过就是使用女人”这种手段,摆出了那样一副态度,哪怕最终不能成功也要让你意识到这一切……甚至诡辩说,“现在是小七。”
——说不定他会接受我,我的心里一直有些飘飘然。
所以,我换上了新买的你喜欢的水蓝色内衣,修整好手指甲,脚指甲,连脖子后面都仔仔细细地处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认认真真地清洗干净,花了很长时间去刷牙,将喷洒在腰间的香水分给手腕和脖子,涂上了要比平时更加艳丽的唇膏,做好了一切留宿的准备。甚至我都想好了,要先起来,泡杯咖啡,烤脆脆的培根和荷包蛋。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感到一阵撕心裂肺,悲由心来。
就算今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应该还有更有品位的邀请方式吧?
观察着千岁的反应,在近乎调戏的游戏范畴之内反复横跳,反复擦边。
充满情欲的挑逗,那也是一种情调。
明明就是如此的,可是一旦越过那条界线,情欲完全占据了我的身体,驱动着我,就像一只发情的野兽,贪婪,亢奋。
——就像字面意思一样,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会被当做下流的女人吗?
会不会被当做一个连性欲都没办法控制的女人,因而被吓一跳呢?
听着我头脑发胀的状态下发出的娇滴滴的声音,
难道,你能一直保持着坚定的表情吗?
难道,你能一直保持着清醒,冷眼旁观吗?
——我像是一个傻瓜。
我闭上了双眼,痛苦不堪地攥紧了拳头,再一次认定了这件事情。
尽管有那么一丝丝如同每次梦境之中的模糊期待,但冷静的脑海之中相当清楚,今晚我们能彼此交融的可能性几近为零。
即便是我毫不吝惜地挥洒着自己的女人味,可在这份感情尚未命名的前提下,这个复杂的男人也不会轻易地陷入现场的那种氛围之中。
所以,不过是或迟或早,或被说服或被训斥的差别罢了,明明我早已做好最终都不会被他接受的觉悟——
可是被所爱的男人拒绝发生关系,我真是没想到,还是会如此痛苦不堪呐。
仿佛就像是被他说“你一点魅力都没有”一样,
仿佛就像是被他告诫“我并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待你”一样,
仿佛就像是在向我道歉——
我不会对你有反应的。
一直以来,作为女人培养出来的矜持如今在我的脚下轰然崩塌。
总觉得,在将错误置之不理去审视千岁的内心之前,我更需要凝望自己的内心,这让我觉得厌烦。
七濑悠月,死于这个夜晚。
我的舞台到此谢幕。
「唔——」
我实在无法目睹我们之间的难以忍受地黯然沉默,朝着玄关跑去。
「──七濑!」
他用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
「别走!」
他的双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有那么小小的瞬间里,对他追了上来这事感到了一丝安心。可很快又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很差劲,就像是明知道对方必然会挽留却毫不介意提出分手的一个廉价女人一样。
「放开我!」
我大声叫着,拼命扭动着身体。
「冷静点!七濑!」
千岁在我耳边温柔地开口说道。
「不要。」
我用力地甩着脑袋,像是在拒绝他的建议。
「为什么?明明我对千岁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明明知道自己大声嚷嚷的事情是没有任何道理的,明明我自己知道应该向他这份温柔撒娇,无数次道歉请求原谅,但我还是忍不住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
「你连抱都不愿意抱我,就不要用这半吊子的温柔来碰我啊!!」
说完这句绝对不应该说出口的台词,抱紧我的双臂猛然一抽,僵在了那里。
「抱,抱歉。可是……」
千岁再一次在双臂之中注入了力量。
「——我无法抱住小七,但是,我想我至少可以抱住七濑悠月。」
他的声音简直就像是赦免一切一样,如实说道。
「千、千岁……你……」
终于,我的罪恶感再次觉醒。
可是这样转了一遭,我简直就像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糟糕女人了。
「抱歉……抱歉……」
抱着我的双臂颤抖着,我用双手抱住了他的双臂,满心悔恨地将额头抵在臂弯上。
「我用最差劲的方式玷污了你呐,对不起。」
突然,千岁笑了,喷出的气息触摸着我的耳朵。
「那有什么玷污啊,要我再证明一次吗?」
说着,你的嘴唇又凑向了那根手指,见状我大惊失色,拼命摇着头,轻轻地搂住了你的手臂。
「可是我……可是我……我和那个男人做了一样的事情……」
千岁举起一只手,温柔地放到我的头顶。
「不一样的。」
随后,用指尖怜爱地梳理着我的长发。
「——到目前为止,七濑一直都在触及着我的心吧?」
就像是重新将我隐藏起来的明月挂到夜空之上一般,他明确地说着。
骤然间,我感到胸口一阵紧蹙,有些苦闷。
「可,真的吗?不一样的吗?
难道没有无可挽回地伤害到你吗?」
「今天的七濑真傻。」
千岁说着,轻轻地,将自己的下巴搭到了我的肩上。
「没有一个男人会因为一个饱含爱意的女人的迫近而受伤的。」
「千……岁……」
要是从表面意思来理解,这是一句即便搞错了也无可奈何的话语。
但是,想必是因为对方是我吧?
因为他相信,我可以正确地理解这句话之中的含义。
——为了我,才敢于说出这样的话语。
这份尚且残留的信赖,现如今让我感到一些温暖。
筋疲力竭,我失去了力气,蹲到了地面上。
千岁关掉了月牙灯,一并坐了下来,将后背靠到了墙壁上面。
他依然从身后抱着我,也因此变成了我靠在他怀里的姿势。
后脑勺可以轻轻地蹭到你的鼻尖,稍稍有些发痒。
他伸出的腿微微弯着膝盖,就像是想要将我环绕一样。
像围巾一样,包裹着我的双臂上的体温,徐徐沁入我的心间。
扑通、扑通、扑通,心脏的跳动终于平静下来。
仅有月光洒落的客厅之中,Tivoli音箱之中静静地播放着Norah Jones的『Shoot The Moon』
呼——,夹杂着叹息,我虚弱地说道:
「明天之后,我该怎么见千岁,怎么见大家呢?」
千岁突然扑哧一笑,气息微微搔弄着我的头发。
「夜晚是封闭的吧?」
那是我气血上头时候说出的话语,有点让我抹不开面子,只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那样的话——
千岁有些自嘲地继续说了下去:
「这就算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
是吗?我也同样有些自嘲地开口说道:
「不成体统的女人」
「以及没出息的男人」
就是这样的地方呢——
心中的郁结不知不觉中就渐渐解开了。
又是这样,你在不知不觉中,再次将我的问题替换成了我们的问题。
千岁微微地抱紧了我一些。
「那个,我可以问问你吗?」
他想问的到底是什么,根本无需确认。
就像用围巾捂着嘴角一样,我将脸颊贴到了千岁的双臂之上。
「女人也有想要拥抱的夜晚哦。」
「就像是男人也会有想要拥抱的夜晚一样,是吧?」
还可以保持相似的人这种关系吗?
听到他毫不迟疑地回答,我有些安心地眯起了双眼。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了千岁朔和七濑悠月,吃吃地笑了起来。
肩膀微摇,伴随着每一次晃动,两个人的香味混杂到一起,漂浮在这夜晚之中。
缓缓重合的心跳,就像彼此相依的秒针。
呐——
几乎在不觉之中,我开口叫着千岁:
「我也可以问个坏心眼的问题吗?」
「手下留情点吧」
我轻轻抚摸着千岁的手臂,继续问了下去:
「为什么不早一点拒绝我呢?」
某人浑身一哆嗦,从我的后背清晰感到了动摇的气息。
「你这个……可真是坏心眼的问题呐」
呵呵,我有些调皮地笑了起来,回答他道:
「无所谓啦,反正答案会留在这个晚上。」
听我这么一说,千岁像是死了心,叹了一口气。
「七濑,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都这会儿了,你才说?」
「我一直都在逃开自己的视线。」
「我就是想着你才买的这身衣服呢。」
「所以说啊——」
千岁的臂弯稍稍放松了一些力气,像是有点在撒娇,轻轻地将脸颊贴到了我的后颈之上。
「我也是男人,更何况对方是七濑。」
你那笔直的高鼻梁触碰到了我的肌肤——
幸好处理过了呢,我有些不合时宜地失神想道。
「要说我不动摇,那就是在说谎呀」
淡淡地,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千岁继续说了下去:
「那种状况下,让我保持一颗平常心,怎么可能?」
有那么一瞬间,千岁像是卡壳了,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失去理性了……」
是吗?我感到稍稍有点得救了呢。
「可我又不能就此沉溺于这个夜晚。」
千岁似乎有点害羞,低声嘀咕着:
「正如七濑所说,要是我们的话,或许可以找到这种划线的方式。」
昼与夜,内心与身体的边界线。
「我一直都在想,可不可以轻松一点。」
「可是啊——」他缓缓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隔着后背,我可以感到他的胸部剧烈起伏。
「只会变得更加苦闷的吧?
我也好,七濑也好。」
接着,他的声音像是在怯懦,浅浅地吐露着声音。
「想必,身体越是交合的话,爱恋就会越磨越少。」
沙拉,衣服摩擦的声音静静响起。
「而且,看起来七濑你自己似乎也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情」
「诶?……」
看到我下意识的反应,千岁并没有做出反馈,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所以,直到最后的关头,你还为我留着逃跑的路线吧?
纵然那是和你心里的答案完全不同,和你心里的不安完全相反。」
「呃……」
「更重要的是!」千岁此时显得异常苦闷,静静地,慢慢地继续说着:
「我自己知道,要是接受了这个夜晚,那个我最喜欢的七濑悠月就再也从小七那里回不来了!」
接着,千岁就像是要重新系好一样——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心中一直就有着七濑悠月。」
说着,他用力抱紧了我,就像是要将我拽到他的身边一样。
「千、岁……」
我不禁想要扭过头去,但是他的脸轻轻地贴到了我的脸上,就像是在阻止我的动作一样。
像是在说“现在不要看过来”
我知道,千岁的心里有夕湖。
一样的还有小内、阳、西野前辈,当然我也在——
若渴望,我一直信任。
如祈求,我一直关注。
似期望,我一直知道。
然而,像这样——
“最喜欢”,是你刚才说出口的——
“在你的心里”,是你刚才说出口的——
滴答,滴答,远比刚才要温暖的眼泪夺眶而出。
在我和你面颊贴近的地方,泪水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水洼,随后溢出,沿着两人之间向下流淌而去。
无论我表现得如何坚强,其实一直都很不安。
或许, 是我和你之间没有特别的牵挂,我自己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出来回报你,仅仅是单方面被你拯救了的女人,所以在你的心中似乎没有自己的栖身之地,诸如此类的吧……
也正因为如此——
触及你的唇边,滚落出来的话语要比任何亲吻都要令我高兴。
好好地在你心里,我也一样。
好好地存在着,我的栖身之地。
好好地告诉了我这一点的人,是你。
想要好好地对此起个名字,和你一起。
「喂,七濑?」
「嗯?嗯!」
突然叫起了我的名字,我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
捏捏——咕噜咕噜——。千岁松开了抱着我的双臂,捏了捏我的双颊。
「是好女人吧?是七濑悠月吧?」
「呜——」
那是曾经某一天,为了在迷茫的你背后推你一把的时候编制的语言。
「最近的七濑,一会儿像是夕湖,一会儿像是明日姐,一会儿又像是优空。」
啊,果然。
那种小把戏,都被你看穿了呢。
千岁用双手轻轻地拭去尚未止住的泪水,继续说道:
「七濑你不是夕湖,也不是明日姐,更不是优空,
当然,你也做不了阳,不可能是小七。」
无论如何,镜子就是镜子。
「所以,求求你了,再也不要变得像其他任何人了。」
「可是——」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抽了抽鼻子,吸溜,一声难堪的声音响过。
紧随其后的是我泣不成声的言语:
「我知道,可我——」
瞬间发力,我一下子搂紧了你的胳膊。
「要是一直都是七濑悠月的话,到时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呀。
只要我还想保持着美丽的存在,我就没办法为你放弃一切。
七濑悠月的正确,并不是我的正解。
肯定会后悔的啊。
如果我能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目光那该多好,如果我能毫不介意地去伤害他人那该多好,如果我可以毫不迟疑地先行下手那该多好!
不留下任何退路,只要抱紧你那该多好啊!」
话一出口,我就像是被某些东西击倒了,这是在想什么呢?我又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今天才会来到这里呢?如此拖泥带水的犹豫,再次噗嗤噗嗤地涌了上来。
明明我曾经发誓——
友情、同情、温情、哀情,甚至连七濑悠月都要舍弃的啊。
好不容易踏出一步,却要缩回,这不是再一次重复相同的事情了吗?
仅凭自己之力无法抗争命运的无常,就是这样吗?
「七濑……」
「嗯?千岁?」
滴答,滴答,千岁的手臂上残留下眼泪的痕迹,我的声音沙哑,继续说道:
「要是现在的我搞错了的话,
即便如此,还是可以让千岁朔抱紧七濑悠月的话,
或是说,千岁你希望我不要改变的话——」
说到这里,我一时话语哽咽,喉咙中发出了“咕”的一声哀鸣。
「千岁你可以给我留下路标吗?」
「抱歉——」千岁低声嘟囔了一句,
「现在的七濑是对还是错,我其实并不知道。
不过一定会有人认为这样非常美丽吧?
所以,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将我的心告诉你。」
就像是在打嗝一样,我抽噎着,反复品味着那句话语。
「你的……心吗?」
「只有这一点我是明确的。」
千岁再一次温柔地转动手臂。
「——我爱上了以七濑悠月存在的七濑悠月。」
死死地,像是为了在这夜的海洋之中,再也不要和我分散一样,千岁抱紧了我。
簌、簌,滴、滴,纯白的泪水渐渐汇聚。
啊,这是……那颗心是——
对我来说,这颗心就是最可靠的月光路标呐。
如果这是你所求的话,
其实,这才是七濑悠月存在的理由。
「所以,一定,一定!」千岁的声音之中已经带有哭腔,
「一定要做出改变的人,是我才对。」
我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将手叠合到一起,像缠绕一样,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对不起,我竟然让七濑做了这种事情,将拥有如此美丽的生存方式的一个人逼到如此绝境,对不起。
我心里全都明白,这完全就是我的错」
看似痛苦的一声叹息之中,充盈着你真诚的想法。
「不过即便如此,为这份心意命名这件事,我还是想要放到最后。」
缓缓地,一滴水滴顺着我的脖颈流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摹绘着已经度过的时间,反复比照着自己的内心,想象着两个人迎来的那个某一天,万一不能两个人迎来那一天的话,再一个接一个地上锁,锁好。告诉自己“取出来果然就是搞错了吧?”……每一个夜晚正面相对,然后在每一个清晨重新来过。就这样,烦恼着,然后挣脱烦恼,再次烦恼,直到最终,就像许下永恒的誓言一样,我可以用双手轻轻掬起它们。」
他的神态举止之中,确切地蕴含着真心。
「只为了,写上那唯一的名字之后,不会重新书写。」
犹如目送着花开花落的花瓣一般,千岁说道:
「在下一次樱花盛开的时候,我会给出答案的。」
犹如在练习说出“再见”二字。
「求你了,再稍稍等等我」
所以,犹如高高在上地,摹绘着这份心意的名字一般,我答道:
「嗯!」
犹如从这里开始的,最后的恋爱一样,我答道。

喀拉,喀拉,只有两个人的心在旋转。
咻地一声,就像沉入波子汽水中的弹珠一样,夜晚的空气渐渐散去。
千岁身上的僵直已经消失了,而不知不觉中,我的眼泪也停止了。
扑哧,扑哧,如泡沫,笑声不约而同地迸发而出。
我们之间似乎重新画好了那一道界限,接着,我就像是调皮地虚跳半步,踏过那条线一样,我坏坏地开口了。
「呐,千岁?」
千岁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又僵住了。
「那个,我越来越怕你这样了……」
就是嘛,他似乎发现了我用了和刚才一样的说话方式。
虽然在我身后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的嘴角一定是在抽动着吧?
嗯,不能辜负你的期待呢。
我继续问道:
「我最后再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突然,伴随着一声轻叹般的笑声,千岁回答我道:
「千万,千万,要手下留情哈!」
我的声音恢复了娇媚,无比甜蜜地问道:
「呐,对我,起反应了吗?」
嚓,嚓,我抚摸着他漫不经心伸出的长腿上的膝盖。
「喂!」
千岁立刻声音干涩地吐槽着我。
「你都让小七蒙受了那么大的羞辱了,
所以嘛,告诉我一下呗,没问题的吧?」
「那你至少要换成小七再说吧。」
这是千岁朔和七濑悠月之间熟悉的扮演游戏。
纵然其间渗透出了一点点真心话,不,正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在渗透着——
「真拿你没招。」隔着后背,我感觉到了千岁挠头的气息。
你看嘛,果然,你还是受到了我的诱惑嘛。
在经过了一段左右为难的反复试错的空白时间之后,千岁的口吻调整成了严肃状态,开口对我说:
「七濑,那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能……能听我说吗?……」
「我会听的,如果是你的愿望的话。」
我配合着他回应着。听到我这么答复,千岁像是揭示一个重大秘密一样,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呼出——
「听好了!现在!绝对!不可以再向后靠你的腰了,这可事关千岁朔的体面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愚蠢至极,可他就那么飞速说道。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强忍着笑意,拼命憋着不说出话来。
一秒、二秒、三秒……
率先忍不住的千岁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那个,那个,你倒是说点什么呀?」
在充分回馈了他足够的试探的焦急等待时间之后——
「呵呵,干得不错呢。」
说着,我没有回过头去,只是伸出手臂,像是在说“没事啦,没事”一样,安抚着你的头部。
呼——
千岁就像是考卷上得到了小红花一样,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
「真是的,你这不是越搞越糟了吗?」
「结束这样一个夜晚,我们需要一个无趣的玩笑吧?」
「刚才就说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黄段子吧?」
或许吧,我微微扬起嘴角。
或许你是在照顾我,才在那一瞬间扮演了这么一个丑角。
或许你是在贬损自己,让我可以重新站起来。
即便是这样也没关系的,我觉得也只有现在——
假如你是我的话,
假如千岁朔和七濑悠月可以彼此如镜子般映照的话,
一定是知道了解真相后会伤害到你,所以不能说谎。
一定是有那么一滴真心话,在渐渐渗出。
好的!我鼓足干劲,扭动身体改变了姿势。
「喂喂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就是调整一下身体,转向侧面而已」
「别胡扯了!歪理邪说啊!」
「毕竟余温已经冷却了嘛?是吧?」
「我能说火势正旺吗?!」
「那,我用棍子给你吹一吹?」
「别说这种带歧义的话!」
「死灰很容易复燃嘛!」
「已经烧没了!」
一番彻底没救了的对话之后,两个人扑哧一声,乐出声来。
飘飘摇摇,兜兜转转,在夜晚的一角之中翩然起舞,重重叠叠,摇摇摆摆。
漂亮的呼吸,漂亮的声音,漂亮的笑容,漂亮的你。
重新确认已经失去的宝物的轮廓,这一次再也不要玷污,将其裹进心间。
片刻之后,我轻轻地偎向千岁的胸膛。
顺势,我微微扭动身躯,为了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千岁再也没有说出粗鲁的话语,轻轻地搂住了我,那怀抱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将我揽入怀中,包裹起来。
无论如何,这已经是一个再也无法回到男人和女人的夜晚。
扑通,扑通,倾听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跳声,我再次开口说道:
「要开始了,我们的学园祭。」
「最初也是最后的,我们的。」
「文化祭可以和我一起转转吗?」
「当然,要去找没有毒的苹果糖。」
轻轻地,我将手放到了千岁胸前。
「在赋予名字之前。」
「为了给它起个名字。」
指尖感受着千岁的体温,突然想起来千岁说过的藏老师的话语。
『选择生存方式吗……』
『打算在某人身边如何自处,这听起来就像是非常美丽的恋爱借口呢』
即便是回到了七濑悠月的现在的我,依然对这句话有着一样的感受。
或许,选择男人,就是选择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是这样的话——
七濑悠月打算在千岁朔身边如何自处呢?
还有——
我轻轻地握住了千岁的T恤,表里如一,我再次思考着:
千岁朔打算在七濑悠月身边如何自处呢?
静静的,封闭的夜晚渐入夜阑珊珊。
从窗外洒下的月光,像银幕一样,映照出相互依偎的影子。
两个相似的人眨着双眼,四目相对一般,节奏重合到一起。
你轻轻地梳着我的长发,沙拉,沙拉,阴影忽明忽暗,潺潺涓涓。
随着呼吸起伏地胸膛,像摇篮一样,起伏摇摆。
在你的脖子上留下的似紫色,渐变,渐变,慢慢地化作了经线为蓝,纬线为红的二蓝色。
注:二蓝色,《枕草子》中曾有过描写,红蓝混合色,近于紫
不知何时,彼此缠绕到一起的指尖,就像躲在幕布之后彼此交换的秘密之吻一样,焦躁,求欢,融合,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缔结契约。
背倚着没有沉溺的夜晚,被耽溺的夜晚拥入怀中。
就像一块剥落了毒苹果的皮,就像目送流星远去,就像——
染红你为我描绘出的那一缕命运之线。
我不禁沉吟。
镜子啊镜子。
假如,我是悠然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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