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暑假的日曆
一章 暑假的日曆
將孤單寂寞的夜晚一角,像手撕麵包一樣撕下來含在嘴裡,嚐起來是牛奶糖甜甜的味道。
我想起很小的時候,附近有一間理髮店,紅藍白三色燈柱在店門口緩慢轉動。在那裡剃小平頭時,店家都會給我一個橘色的小盒子當成獎勵。
盒子裡面叩隆叩隆響著,有十二顆四角形的牛奶糖。
每天一顆牛奶糖,我確認似地緩慢撕開包裝,先是輕輕咬幾下,再讓糖果在舌頭上面滾動。每一次我都會在耳朵旁邊搖晃盒子,如果是沉悶的聲響,我會開心得不得了,如果是清脆的聲響,則會有點落寞。
七月底,上學期的結業式前一天。
我猶豫著要吃涼麵還是蘿蔔泥蕎麥湯麵,又覺得不管選哪一種都會後悔,最後煮了素麵的今天,正是這樣的夜晚。
收音機開著,FM頻道裡傳來女主持人有如八月向日葵花田般天真爛漫的嗓音。簡單介紹完歌曲後,主持人的聲音淡出,轉為宛如從背後輕柔抱著自己的柔和爵士樂。樂聲從Tivoli Audio的音響流瀉而出,聽起來無比遙遠,中音薩克斯風的音色在剛下過雨的巷弄沉穩舞動。
我什麼事也不想做,為了找個合適的地方收容這百無聊賴的閒暇,我試著關掉房裡的電燈,抱著與其說是寂寞更接近安穩的心情,躺在沙發上。
這樣的時間也不賴。
漫不經心地闔上雙眼後,自春天以來的三個月如泡影出現後又消失。飄浮的虹色氣球映著某人的白色襯衫、陌生的城市街景與暑熱的球場。
明天下午過後,開關就會「啪」地切換,開始漫長的暑假。
每天上學的日子和假日,哪一種日子對我而言是牛奶糖,我忍不住思考起這個問題。
如果現在晃動那個糖果盒,想必會是清脆的聲響,我輕輕笑了起來。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微微睜開眼睛後,放在頭旁邊的手機有些拘謹地震動著。
平常刺耳的叮鈴鈴來電鈴聲,在這樣的夜晚裡也感覺格外溫和。
手機螢幕上面,顯示出柊夕湖的名字。
時間是晚上十點。
雖然還不到高中生的就寢時間,但夕湖很少像這樣忽然打電話來。除了我在約好的約會時間沒有出現這種自作自受的情形,她大多都會在事前確認我方不方便講電話。
我一個個刺破還在腦中浮游的泡泡,接起了電話。
「唔~什麼事?」
『咦,朔,你睡了嗎?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妳是怎麼聽出來的。」
『因為你的聲音聽起來呆呆的,平常你的態度會更游刃有餘,接起電話的時候會說「喲」、「嗨」或是「喂」吧?』
「可以不要把我叫起來後,連我的羞恥心都要喚醒嗎?」
『你聽,你的聲音也很啞,去喝杯水吧。』
「……好。」
受不了,我實在贏不過夕湖這種個性。
我關掉收音機,把手機改為擴音。
在洗臉台洗過臉之後,我在廚房用水龍頭裝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頭腦總算清醒過來,我呼地吁了口氣。
『啊~』
手機裡不知為何傳來譴責的語氣。
『水龍頭的水不可以生喝啦。』
「都市裡也就算了,福井有人在意這種事嗎?」
『我家就只喝飲水機的水喔?』
「我這裡沒有那種時髦的玩意兒,再說,有人認為福井縣大野市的生水是全日本最好喝的喔。」
『不,朔你家在福井市內吧。』
「就在附近而已啊……等一下。」
我從GREGORY後背包裡拿出土耳其藍的無線藍芽耳機。
因為附有麥克風,這樣講電話比較輕鬆。
「不好意思,我在戴耳機。」
夕湖聽我這麼說,回答的語氣顯得很納悶。
『奇怪,你不是說之前那副耳機壞了之後沒有買新的嗎?』
「喔,這是我之前生日收到──」
『嗯────────────────?』
我話還沒說完,超級不滿的聲音就傳進耳朵裡。
正當我因為多嘴感到驚慌失措時,不由自主又說了更多不必要的話。
「這是、西、西野學姊送的。」
『我!又!沒!有!問你這種事!』
「您說的是,對不起!」
不過,我總覺得那是要求我說明或是解釋的語氣啊。
這句話又險些脫口而出,但是我這次忍住了,老實地向她道歉。
她沒有問清楚,是因為她明白自己不是可以正面質問這種事的關係。即使真心話全都洩漏出來了。
我可以輕易地想像出來,她在手機另一頭氣呼呼地鼓起臉頰的模樣。
我差點忍不住失笑,只是我不想繼續惹她生氣,於是趕緊改變話題。
「妳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對了對了!』
因為我這句話,夕湖馬上恢復平時的態度。她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像這樣絕不跨越玩笑的界線,想必正是她受大家喜愛的理由之一。
『你會參加八月的學習營嗎?』
「申請的截止日期是明天對吧?」
『對!』
藤志高中著名的學習營,也就是夏季學習營。
這項在八月上旬,於海邊飯店舉行為期四天的學校例行公事,簡單來說就是規模較大的課後輔導。
參加對象是一年級生以外的全體學生,誰都可以自願參加。歷年來都是準備大考的三年級生參加人數最多,不過二年級生也不在少數。
雖然說是學習營,基本上都在自習。
參加期間內,可依各自喜好選擇在研習室、會議室或是在自己的房間唸書。
這麼看來和朋友在大眾餐廳或是圖書館唸書沒有什麼分別,但是最大的好處在於會有主要學科的老師們負責指導。如果有無法理解的內容,或是不懂的問題,都可以個別向老師提問,因此聽說有不少人會趁這個機會一口氣解決暑假作業。
再者,由於藤志高中重視學生的自主性,就算沒有自習,也不會受到責備。
實際上,第三天在海邊大玩特玩,或是那天夜裡和老師一起烤肉,已經成了默許的慣例。
簡單來說,這是個可以唸書又可以製造夏日回憶,一舉兩得的活動。
此外,因為學校鼓勵學生們參加,只要沒有碰到什麼大會或是比賽,大致上都會同意社團可以暫時不進行社團活動。由於不想在難得的暑假只留下練習的回憶,據說體育社團的參加率特別高。
「夕湖妳會參加嗎?」
我這麼回問後,回答我的是雀躍的語氣。
『我會參加喔!好像很好玩,而且小內答應要教我功課~』
「不錯啊,她教的肯定會比外面的補習班好懂。」
『嗯!那朔你呢?』
「要不要參加呢……」
『咦~一起去嘛~』
老實說,我沒有特別想要參加。
我沒有社團活動,反正暑假都只能靠唸書打發時間了,我本來打算偶爾和夕湖她們聯絡,一起出去玩就好了。和希與海人的話就算不理他們,他們也會自己跑到我家來廝混。
我正打算委婉拒絕時,夕湖用有些難為情、有些嬌媚,像在試探我反應的語氣輕聲說道:
『你不想看我和小內穿泳裝嗎?』
「──當然想。」
我答得飛快,毫不猶豫。
『所以你要去嗎?』
「我一定去。」
僅僅一秒,我就改變了主意。
短暫的沉默蔓延,我們兩個人不由自主笑了出來。
『朔,你剛才的反應太噁了!』
「是妳來約我的,這麼說不會太過分了嗎!?」
『那,學習營開始前,我和小內會去挑可愛的泳衣。』
「性感的也可以喔。」
『……你喜歡哪一種?』
「不要問得這麼認真,我會不知道怎麼反應。」
之後,我們閒聊著像是暫時吃不到學生餐廳的冷拉麵感覺很寂寞這類的話題,禮貌性地互相道了聲晚安後,掛斷電話。
和夕湖一起時,總是像這樣由她主導步調,我不禁苦笑。
剛才的對話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不過聊著聊著,我也真的改變了主意,覺得參加也不錯。
這個暑假結束後,短暫的高中生活也不知不覺來到了折返點。
到了明年,像是要決定未來的路、準備大考,以及必定會到來的告別,勢必會比今年背負更多的重擔。
與夥伴們可以像現在這樣度過的時間,說不定已經沒有多到能讓人虛度了。
儘管頭腦完全清醒了過來,總覺得好像還有泡泡輕飄飄地飄浮在某個地方。
好不容易走過在原地踏步的消極的七個月,並且盡力追趕積極往前衝刺的四個月,抵達嶄新的夏日入口的此時,我有種十分平凡的念頭。
──這樣的日子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我不轉移焦點,不閃避,有如提早發放的畢業紀念冊,有如那一天的牛奶糖,一個個地確認著度過每一天。
不論是孤單的深夜、暑假裡微不足道的一天、和朋友們習以為常的閒聊,還是……某人的心情,自己的心情。
溫熱的夏風穿過紗窗在室內悠然嬉戲,又隨心所欲地揚長而去。清涼的月光映照著漆黑的屋裡。
應該要再多聊一會兒的。
就要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我穿上慢跑鞋,走到室外。
我漫步著,這是個難以成眠的夜晚。
「──起立!敬禮,再見!!」
隔天,在上學期最後一次班會上,藏老師──也就是岩波藏之介老師,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段雞婆又無聊得讓人不耐煩的「暑假注意事項」後,我終於能宣布下課。
雖然這聲號令半是強行打斷老師的話,四周仍紛紛朝我投來「做得好」這般充滿感激的視線。
「嘖。」
喂,不要對學生咂舌,太不像樣了。
藏老師不甘不願地點了下頭,然後開口說道:
「喂~想參加學習營的人提出申請後再回去喔~」
這句話一說完,班上所有同學忙著做起回家的準備,而有幾個人往講台上的藏老師走過去。
我拿出放在抽屜裡的申請表,也接著走上去。
「給你,麻煩你了。」
「哼,對老師可貴意見感到不耐煩的人不許參加。」
「那是因為某人對那些在暑假的時候交往,跨越朋友界線的高中生男女心懷怨恨,抱怨個不停吧。」
「什麼學習營嘛,你們的目的八成是在晚上的海邊和穿著泳裝的女孩子亂搞。」
「──你可不要輕易跨越身為教育者的界線啊。」
受不了,這個大叔還真是老樣子。
我們漫無邊際地聊了好一會兒,最後我硬是把申請表塞過去,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時,一群熟面孔不知道為什麼在那裡等著我。
淺野海人率先大喊了起來。
「喂~朔,我們去慶祝吧!」
「有什麼好慶祝的。」
我苦笑著回答後,水篠和希裝模作樣地接著說了起來。
「當然是慶祝上學期結束囉。」
「你們沒有社團活動嗎?」
「包括我們社團(足球社)在內,明天開始就會進入沒完沒了的練習,所以似乎很多社團今天都休息一天。再說,也有人覺得就這樣解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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