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間人間]安達與島村SS[台/繁]
[入間人間]安達與島村SS[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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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間人間
插畫:raemz
角色設計:のん
譯者:蒼貓
發佈:深夜讀書會
論壇:ritd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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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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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曾有黄金時代〗
〖白銀時代〗
〖以及青銅時代〗
〖而在......〗
『過去曾有黃金時代』『不曉得是第幾次開始』

一直到說出口,而且離開了以後,才覺得是理所當然。
是因為想要住在一起,才會決定一起住。說出口以後,以往只像是遠望著貨物被人搬走的心情,就立刻變得像是把那個貨物夾在自己的腋下帶著走一樣。可以說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但我愈來愈能感覺到即使是自然而然,也很明確是由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這也令我的心情愈發激動。有種我能夠清楚看見不久後的未來,不禁心想「咦?原來會變成這樣啊!」的一種很類似喜悅的情緒充斥著內心。我整個人靜不下心來,突然很想去見安達一面。雖然就算心情很平靜,我大概還是會去找她。
就好比看著月曆上的遠途旅行計畫時,有種輕飄飄的雀躍心情,明明已經是大半夜了,踏在走廊上的步伐反倒格外輕盈。
一如往常的家,一如往常的景象,一如往常的走廊與平凡無奇的夜晚。
然而,我卻能夠看見一道光,告訴我未來會迎接新的開始。
「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遇到了什麼好事呢。」
我和穿著浴衣的社妹擦身而過。現在已經入冬了,她還是能夠在洗完澡後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浴衣。她正開心地喝著紙盒裝的蘋果汁,大概是我妹買給她的。
她看起來很高興。不過,看來我也一樣很高興。
甚至連社妹那雙因為望著遙不可及的遠方,而滿是耀眼光芒的眼睛都能看出近在眼前的我臉上的表情變化。
「我遇到的好事可不會輸給你遇到的喔。」
「那真是太好了。」
她又吸了幾口果汁。我摸了摸她的頭,接著便各自走往我們的目的地。
雖然社妹說不定根本就沒有想特地走去哪里。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趁著手掌上的水藍色光芒消失之前,大步走向二樓。接著用沾有微小光芒的指尖轉開門把,大力打開二樓的門。
我一沖進房內,就看見端坐的安達直接以端坐的姿勢跳了起來。
安達還是一樣能夠同時表現出她的笨拙跟靈巧。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總是看不膩。
「啊,是島村啊……」
「請多指教!」
我順著開門的氣勢向她打招呼,她頓時困惑得微微歪起頭,動也不動。她的雙眼直盯著牆壁好一陣子。她一定在思考突然出現的我為什麼會異常有精神,還有為什麼會說「請多指教」。安達在想什麼幾乎是一目了然,讓我不禁揚起嘴角。
雖然看見安達未知的一面會很新奇,但看著她這種熟悉的反應也很有趣。
也就是說,或許安達做什麼都很賞心悅目。
不久後,放棄理解個中涵義的安達便假裝搞懂了一切,微微舉起雙手。
「呃……耶~」
「嘿~」
嘿~嘿~嘿~
『安達喜歡的事物』
我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們在體育館聊了一個段落不久之後,我忽然冒出了這個疑問。沉默使我感到不安,就像前進的時候不知道腳該踩在什麼地方。我們沒有共同話題,因此產生的沉默格外刺耳。只有比先前少了許多的蟬聲能夠拯救這份尷尬。
我看向坐在跟我有點距離之處的安達。不曉得她特地來說不上舒適的體育館二樓擦著無謂的汗水,心裏又在想著什麼。若講得好聽一點,就是因為她總是不改她若無其事的神色,很難猜出她在想什麼。她話不算多,但我跟她搭話時都會回我的話,應該沒有討厭我。
而且要是真的討厭我,大概也不會特地跑來這種地方。
被坐在隔壁的人討厭的感覺一定很不好受,知道她不討厭我也是稍稍松了口氣。
我跟安達沒有特地約好,卻能碰巧同時來到這裏,所以我也想努力找些話題聊聊。我其實想不到非聊天不可的理由,可是也想不到不和她說話的理由。我平常明明會懶得管這麼多,或許是身處在比較特別的情境,才會多少想主動做些什麼。
其他同學正在上課,而我們兩個卻在體育館獨處。
我總覺得這種情況下還沒有任何交流,似乎有點太可惜了。
如果我們喜歡共同的事物,應該就會很好聊,可是我自己又喜歡什麼?
我喜歡睡覺。還有煎蛋、什錦燒。都是煎的東西。還有……狗。
稍微認真想想,就能想到幾個喜歡的事物。
不過,現在我喜歡什麼不是重點。
天氣一熱,腦袋也會差點跟著當機。可是突然聊起煎蛋也只會被她用奇怪的表情看待,或是只聊個一兩句就沒下文了,不是很好聊。我打算改聊她都怎麼打扮或用哪些化妝品,但一轉頭看了看安達的側臉,又發現她明顯沒有格外注重這方面的事情。她只需要好好保養,就很有魅力了。安達的長相絕對是全班最可愛的。
「安達你應該很受歡迎吧?」
我沒有轉頭看向她,就這麼隨口和跟我一樣熱得將頭撇向一旁,卻是跟我看著不同方向的安達說話。
「咦?沒有啊。」
我們的聲音並沒有朝著彼此前進,而是像乒乓球一樣彈往他方。
「我不愛說話又冷淡,沒人會想來找我聊天。」
「但你就算不講話,也夠漂亮了啊。」
「可以省下說話的力氣也是好事。」
安達好像不認為我是真的在稱讚她。她大概不在乎自己討不討其他人喜歡。所以她才會毫不關心,也不會嘗試去理解。我也不是無法理解她這種想法,嗯,我們或許意外合得來。
我們在彼此心目中都只是個無所謂的存在。但這份「無所謂」正是我們合得來的關鍵。
我用手指擦拭從鼻頭滴落的汗水,細聽蟬聲。
這麼說來,我其實滿喜歡夏天的。
我很喜歡夏天會讓人清楚感受到它的到來。其他季節感覺都是氣溫在不知不覺之間出現變化,但夏天會聽到蟬鳴。一聽見蟬聲,就知道梅雨季已經過去,準備進入夏天。
我很喜歡這種清楚明瞭的事物同時也很淺顯易懂。
「你喜歡夏天嗎?」
「你的話題換得真快。」
我們的對話並不是接連不斷,而是偶爾零星聊個幾句。突然想到的話題會像是泡沫一樣浮上水面,再被我們兩個人一同戳破,不再有任何後續,不會累積成任何變化。這也如同我們在體育館相處的時光。
「我沒想過自己喜歡什麼季節。可能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
「是喔。所以你不怕熱嗎?」
安達煩惱得發出一陣短暫低吟,而我好像……也有聞到她身上的汗味。
「不,天氣熱起來還是滿難受的。」
「我想也是。」
我們難得抱有相同意見,令我不禁輕輕笑出聲。安達雖然沒有笑出聲,但她似乎也稍稍揚起了嘴角。我茫然地看著我們脫下的襪子,彎了彎腳趾頭。仿佛在與腳趾剛才受到襪子束縛而生的餘溫共舞。
等夏天完全告終,我們還會繼續待在這裏嗎?
在夏日一角相識的我跟安達會繼續拓展這段緣分嗎?
好幾道無聲疑問浮現內心,緊接著又沒入地板之中,就好比變得虛弱無力的蟬。
然而,這只蟬並沒有屈服於炎熱與倦怠,仍試著飛上天空。
我打算先一個個找出我們兩個身上較為淺顯易懂的特質。
只是會有這種想法的理由非常消極,純粹是因為現在沒其他事好做。
總之,至少到今年夏天結束為止──
就先把這裏當作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避風港吧。
後來想想,那一年夏天其實帶給我不少寶貴的經驗。
主要是安達的態度,還有跟安達有關的一些事──簡單來說,就是安達這個人的存在。
而我在那一年夏天結束了許久過後,才終於知道安達究竟喜歡什麼。
『冰是飲料』
其實用冰來形容有點奇怪,但安達在我身邊時總是像融化的冰。融化的程度差不多就像是被放在常溫環境下的冰。雖然這樣的安達也是別有趣味,可是我還是很想仔細觀察看看傳說中那個冷淡如冰的安達。所以,我決定躲起來,遠遠觀察安達的一舉一動。
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唔……」
「唔~?」
安達對我突然的小跑步感到困惑,並一樣以小跑步追上來。
我正在嘗試拉開與她之間的距離,卻是非常順利地連連失敗。這樣只不過是開開心心地在學校走廊上玩你追我跑而已。雖然這樣也很好玩,可惜我現在想要的不是半融化的冰帶有的甜味。
我猜安達是時時刻刻都在看著我,所以要甩開她或躲著她都是難上加難。然後就會變成現在這樣。安達一靠近我,就會融化。我的計畫早早就受挫了。
我決定暫時放棄這種做法,停下了腳步。我剛才沒有想好要往哪里跑,沒辦法馬上看出我們現在是在哪層樓的哪個地方。周遭有穿著相同制服,卻不確定是否曾經見過他們的同學來來去去。安達跟我一樣在人群中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起來。不可以隨便跟著一個不知道對方想幹麼,行徑還很可疑的人走喔。
既然沒辦法逃出她的視線,不如就直接拜託她看看吧。
例如──
安達,你嘗試和我保持一點距離看看。
她可能會哭出來。
你結凍給我看看。
她可能會去想要怎麼鑽進冰箱裏。
你試著對我很冷淡看看。
她應該辦不到。但我很好奇她會怎麼達成我的要求,便決定這麼問。
「安達,你試著對我很冷淡看看。」
「冷淡……?」
「要冷冰冰的那種冷淡。」
我強忍著這句話帶來的寒風。應該說,我反倒想張開雙手歡迎這陣寒冷。來吧。
我大步向前,安達卻不知道為什麼像是有點畏縮似的稍稍彎起腰。
「怎……怎麼對你冷淡?」
我不太確定她的意思是「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是「要用什麼方式對我冷淡」。
「比方說……嗯……」
我不曾看過安達對待別人的態度,很難舉出一個清楚的例子。安達到底是怎麼冷淡對待除了我以外的人的?是一有人跟她搭話,就會不耐煩地咂嘴嗎?
「我想想……比方說,現在放學了,我想找你去附近逛逛。」
我們兩個都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對著牆壁說話。
「嗯,好啊。」
「不不不,你要拒絕我啊。」
「為什麼?」
安達訝異地睜大雙眼,一臉像是聽見我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但也難怪她會覺得困惑。
「你現在要對我很冷淡,所以你必須拒絕我。」
「咦?我不要……」
也難怪她會這麼回答。安達不可能拒絕我的邀約。
而且就算她真的拒絕我,我大概也只會簡單說一句「好吧」就離開了。
「我想也是。」
「嗯……」
我們兩個一起沮喪了起來。呃……這是怎樣……好。
「我們去附近逛逛吧!」
「好……好耶。」
我放棄了。算了啦,就讓她融化吧。反正融掉的冰很好吃。棒透了!
啊~好好吃。
『回憶沙沙』
一回到房間,就看見一只鹿正搖著沙鈴。
「嗯~好奇特的畫面。」
「哎呀,是島村小姐啊。」
那只鹿轉身看向我,手上仍搖著那對沙沙作響的玩具沙鈴。
「你看起來滿開心的嘛。」
「這是媽咪小姐送我的。她要我乖乖拿這個去旁邊玩,我就照做了。」
「是喔……」
總覺得好像看過這對沙鈴。
「好玩嗎?」
「還不錯。」
那真是太好了。一對給小孩子玩的藍色沙鈴。
我沒來由地抱起這只鹿,看向那對沙鈴。
「啊……」
我想起來了,這是以前放在爺爺家的沙鈴。
這大概是爺爺特地買給孫女玩的沙鈴。我記得當時很喜歡這對沙鈴,就把它帶回家了。
因為只要一搖這對沙鈴,大家就會開開心心地在我身邊轉圈圈,好像真的在跳舞一樣。
「………………啊~」
疲憊不堪的時候躺平,就會誤以為自己的血液瞬間滲出體外,仿佛還有某種東西跟著脫離自己的身體。我總覺得……現在似乎發生了類似的現象。
我的頭不禁輕輕搖擺,猶如隨波晃蕩。
「…………哇!」
「怎麼了嗎?」
「咦?……喔,沒有,只是突然想喊一下。我也不太懂是怎麼回事。」
我放下社妹逃到窗邊,對著窗外坐下。
我不自覺地縮起身軀,變得沒資格笑安達常常駝背。
不久,身後傳來了沙沙聲響。
那道聲響逐漸靠近我,最後來到我身旁。柔軟的鹿角頂著我的上臂。
「有時候本來就會莫名其妙想喊一下。」
「……你講得好像你很懂嘛。」
我跟身邊這只用手輕拍我肩膀的鹿一起……呃……稍稍沉浸在回憶當中。

不知道為什麼,歡樂的回憶偶爾會刺激出一些鼻水。
說不定是因為開心過頭了,我的感官才會把它激動的情緒分享給內心其他閑著沒事做的部分。
我在心情平復之後吸了吸鼻水,看起搖著沙鈴的鹿。她在隔壁搖沙鈴還滿吵的。
「社妹,剛才那件事你不可以說出去喔。」
我姑且要開心搖著沙鈴的社妹幫我保密。
「是哪一件事?」
「你不知道就好。」
「呵呵呵,你放心吧。我口風可是很緊的。」
「是喔……」
我輕輕捏起社妹的臉頰,確認她的嘴是不是能閉得很緊。
她的臉軟得隨便都能拉開嘴巴,讓我忍不住露出放棄掙扎的苦笑。
『大概在三百五十頁左右』
我知道假日乖乖休息就好,但我有時候還是很煩惱假日該做什麼。不曉得其他人是不是都把青春和倦怠全塞進砂鍋裏烹煮或攪拌,又或是讓它們炸開來了。因為日野跟永藤的情況根本用不著問就能知道答案,導致我也沒有其他例子能夠參考。
我星期天常常沒有什麼事情好做,頂多就是趴在地上讓我妹跟社妹趴到我背上當人肉鏡餅而已。而且社妹還在我身上趴到睡著,害我動彈不得。我妹的呼吸也變細微得只能稍稍感覺到上下抖動,看來差不多該輪我睡著了。其實直接在地上趴睡不是很舒適,不過,偶爾扛著背上這點負擔倒也不壞。
拿著洗衣籃路過的母親跟我對上眼,一開口就哈哈笑說:
「哈哈哈哈,你也成了一個好姐姐了嘛。」
「是啊~」
雖然我被她們壓得臉頰都貼在地上了。
「要不要我再幫你多疊一層?」
「去死啦。」
要是隨口答應我母親的荒謬提議,她很可能會真的付諸行動,所以我決定明言拒絕她。順帶一提,我雖然被兩個人壓著,卻也沒有多重。因為社妹異常輕盈。
社妹真的是個很詭異的生物。不只很輕,又會飛,還會發光。
她很明顯是外星生物,但她吃起飯來特別享受,又會在別人背上睡午覺,臉上也總是露著笑容……這副天真模樣,會讓人懶得去追究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說起來,社妹在我眼裏總是輕飄飄的,是個很捉摸不定又很不可思議的存在。可是要說她是我的朋友又不太像,我們身高相差甚大,而且我也不像我妹那樣常常跟她走在一起……正因為介於朋友跟不是朋友之間,才會無法找出適當的辭彙來清楚形容我們是什麼樣的關係。我想,社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應該永遠都會是「社妹」。
我隨著兩人遊走夢鄉的呼吸聲閉上雙眼,追著留在眼瞼底下的少許光芒,朦朧心想安達現在正在做什麼。連我都會嫌假日很閑了,想必安達一定覺得假日簡直是由「無聊」這個成分濃縮組成的方塊……啊,可是安達要打工,所以有正事要辦。也對,打工或許很適合用來消磨閒暇時間。
我也去打工好了──我在認識安達之後已經冒出這個念頭差不多三十次,但是一直到現在,我都不曾去找過半次打工的機會。畢竟我骨子裏是個懶惰鬼。我猜安達應該跟我正好相反,骨子裏是個很勤奮……應該說很正經的人。我最近開始理解到就是她太正經又容易想太多,反而會做出讓周遭人覺得很奇怪的行徑。
照她這種個性,說不定沒在打工的時候,都把時間拿來念書了。她的成績至少比我好。願意工作又願意乖乖讀書,真是個認真的好孩子。
明明安達的母親不怎麼管教她,還能靠自己養成這麼認真的性格,太厲害了。
就這方面來看,安達可說是無懈可擊。有能耐,內心正直,社交能力……也很有趣。
所以安達……
我忽然驚覺一件事,覺得像是心臟表面被手指勾了一下。
「左一句安達、右一句安達的……」
我現在動彈不得,沒辦法伸手碰有點搔癢的鼻頭。
我最近真的老是在想安達啊──我笑了笑,掩飾害臊。
不知不覺間,我變得會刻意去尋找安達,就好比隨手翻開漫畫雜誌,看自己喜歡的漫畫新連載一樣。總是無所事事的我,今天也一如往常地翻開雜誌,尋找安達所在的頁數。
搞不好在連載了很長一段時間過後,安達就會變成每一次新刊都會出現在第一篇的頭號大作。
現在的我認為那樣其實也不壞。
『看啊,聖誕光輝是如此溫暖』
一回到家,就有一位穿著旗袍的美女迎接我進門。
這就是我們的耶誕節。
「你回來了啊。」
「喔~我回來了,哇喔~」
旗袍的藍色在淡淡燈光之下格外耀眼。我連鞋子都沒脫,就這麼站在玄關仔細欣賞起來。安達雖然已經習慣穿旗袍了,但被這樣盯著看似乎還是會很難為情,顯得有點退縮。
「你不是特地穿給我看的嗎?」
「是這樣沒錯,但也不是那樣。」
安達似乎很在意開衩部分,輕拉自己的衣服。她現在依然偶爾會講出很哲學的話。
我跟安達同居以後,已經一起度過了好幾次耶誕節。說到耶誕節,就不得不提到安達的旗袍。我至今還是搞不懂她第一年為什麼會穿旗袍過來,但現在已經是長年的慣例了。
說不定某些習俗的起點也像我們這種慣例一樣,沒有一個明確的理由。
我脫下鞋子,感受到溫暖空氣輕輕拂過我的肌膚,原本被冷到僵住的臉頰也暖得跟著放鬆了下來。
餐桌上放著燉南瓜,我沒有換衣服就直接入座。
「喔~耶誕節~」
「咦?嗯,是啊。」
安達的反應很平淡。雖然真要說的話,燉南瓜應該是比較偏向冬至料理。
從冰箱拿出來的家常菜一一被擺到桌上。
「嗯。」
我們家只能指望安達身上那件旗袍來營造耶誕節氣氛了。
「啊,我有買蛋糕。」
我把有點貴的盒裝蛋糕交給安達。今天蛋糕店看起來一直在忙著處理預約的訂單。而我決定裝作沒看到展示櫃裏那個明明很小,卻要價超過三千圓的耶誕節蛋糕卷。
「哇,聖誕……節~」
我很喜歡安達這種不自在的歡呼方式,很有她一如以往的作風。
由於不把盒子拆開會放不進冰箱,安達打開了盒子,疑惑問:
「蛋糕怎麼有三塊?」
「喔,有一塊要明天吃……應該吧。」
有另一個人會來吃。她每年都會來,我猜今年大概也不例外。
她不會在耶誕節當天來其實不是因為她懂得識相,只是單純因為這天她會跑去我老家吃晚餐。
人在廚房的安達先收起蛋糕,開始準備晚餐。她忙得走來走去,我則是悠閒地坐著等待上菜。嗯~明明安達剛下班應該也很累,虧她還有精神下廚。我放空腦袋,愣愣看著忙碌的安達。
這個準備入夜的傍晚時分,我不只能待在溫暖的房間,還能接受旗袍美女的悉心招待。
「真是了不起的嗜好啊。」
我說我。
「還有安達。」
「咦?」
美女坐到我身旁。比起面對面,安達更喜歡肩並肩坐在一起。
我也覺得這樣還不錯。
畢竟面對面的話,一往前就會撞到彼此的額頭。
感覺安達會直接堵住我的去路,讓我沒辦法去其他地方。
「現在這樣還好看嗎?」
「你指什麼?」
安達借著視線要求我對她身穿旗袍的模樣發表感想。
她第一次穿的時候才十幾歲,現在我們兩個都二十幾歲了。
外貌、心靈、人生觀、關係,一切都已經截然不同。
不對,心靈搞不好沒多少變化……至少安達是這樣。
人會產生變化的原因各有不同,而且是有必要適應環境才會發生。
若不需要變化也能活下去,或許也是一種面對人生的答案。
「我覺得我不管活到幾歲,還是會想看安達穿旗袍。」
就算我的年紀不斷增長,安達在我心中也一樣是那個熟悉的安達,耶誕節也當然會照例穿上旗袍。
能以千千萬萬種方法溫暖人心的耶誕節真是個好節日。
安達微微點頭,接著露出自然的笑容,仿佛逐漸融化的白雪。
「我也是只要島村看了還會開心,就會繼續穿旗袍。」
「好耶~」
我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表達喜悅,吃了一口南瓜。
喔~耶誕節~
『擁有無限選擇的女人』
我第一個感想就是覺得好美。
美。我眼前的這個人能夠用最短的形容詞來描述她。如果要說她哪里漂亮,可以說是整個人都很漂亮。她正在睡覺,所以現在沒有多少可以講評的事情,不過我首先想說的是,她帶點潤澤的黑髮真的很贊。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特別用心保養,但她滋潤的發絲看起來相當自然,光在發質這一塊就贏了我一大截。
她微微張開,顯得缺乏戒心的小嘴讓我忘記她平時常常顯露的慌張,不禁看得目不轉睛。薄薄的嘴唇也有如糖果一般稚嫩香甜。任誰都想不到這樣的嘴巴竟然偶爾會在被逼急時發出難以形容的怪叫聲。她這張嘴曾經表現出不知所措,或是驚嚇等各式各樣的情緒。
而現在緊閉的雙眼也十分令人驚豔,仿佛遠方清澈透亮的地底湖。從旁觀察她的側臉,會感覺到某種類似風的東西吹過臉旁。它甚至會順道吹走纏住我心靈不放的倦怠。
優美至極的存在能夠帶給人活力。
跟安達相比之下,世上大多數人的五官比例就會顯得多少有些瑕疵。我這樣是不是誇得太過頭,反而成了反效果?不過,她在別人眼裏看起來應該也會是個美少女。我總覺得曾在校內聽過相關傳聞,但也有可能只是我自以為曾經聽過。那我就只是單純在炫耀女朋友有多棒了嗎?我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抓了抓頭頂。
還有,她的個性也很不錯。其他人基本上都認為安達待人冷淡,可惜我大概一輩子都沒機會看見她冷淡的模樣。畢竟我只知道這個我熟悉的安達,也只看得見這個熟悉的安達。我知道的安達總是非常拼命,而且她的雙眼雖然會顯得有點沒自信,卻又絕對不會錯失目標。
即使會先四處竄逃或遊移,最後也一定會筆直凝視著我,接著便會像是在快沒氣時吸了一口氧氣那樣,恢復原本的耀眼光輝。
我感覺安達堅強的視線能夠簡單明瞭地徹底表現出她的性格。
從嘴巴到眼睛都是無懈可擊。安達聽到我誇獎她的容貌都會謙虛地大力搖頭否認,但是就客觀角度來看,她的五官的確比我端正許多。我竟然能就近看著她標緻的睡臉看到飽,真是太奢侈了。尤其安達大概只會允許我看見她的睡臉。
難得安達來我家會比我早睡著,所以我才會趁機借著逐漸習慣黑暗的雙眼來欣賞一下。即使周遭一片漆黑,安達偏白的肌膚仍然沒有被埋沒於黑暗當中。這也是一種「美」。而看著安達閉起眼睛,睡得非常安穩的模樣,也讓我覺得好像看見了安達不為我所知的一面。
我對自己常常讓這麼可愛的女生露出奇怪的表情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可是我也沒辦法,誰叫安達的雙眼每次跟我四目相交,就會開始打轉呢。她一慌起來,就會像是在森林深處撞見不曾見過的怪物。她的每一天都在新奇、恐懼與憧憬的點綴之下變得多采多姿。
或許對安達來說,我同時也是一種深不可測的怪物。
然而,安達卻也是打算獨吞那只怪物的另一只怪物。
就像是不想把鮮紅的美味果實分享給任何人。
「……………………………………」
我有時候會很疑惑為什麼安達喜歡的會是我。
她長得這麼漂亮,要釣到自己喜歡的人應該不是難事。我是第二次遇見達到這種境界的美女。她們兩個的類別……還是該說屬性?相差甚大,讓我深刻感受到這世界真的很寬闊。雖然社妹的長相也有種無人能及的美感,但無法跟那兩個人相提並論。她的美不是讓人感受到地球這個世界的寬廣,而是遠在地球之外的無垠宇宙。
不過,先不說這個了。
我想,我大概是因為特地在想要用什麼辭彙來形容,才會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想得眼皮忍不住閉得很緊,嘴唇也噘了起來。
安達是個擁有無限潛力的美女。
也就是說,她一定有能耐成為萬人迷。
換句話說,就是她在想跟誰談戀愛這方面上有無限個選擇。世上有不少美少女跟美女,然而可愛到安達這個程度,要成為一個賺大錢又搶手的人生勝利組應該也不是癡人說夢。
安達有時會擔心我劈腿,但實際上應該是我比較需要擔心她移情別戀。
我是不是該多擔心一下比較好?
我稍稍試探我自己是不是會特地去擔心這種事情的人。我一邊愣愣地看著在被窩裏伸直的左手指尖,一邊想像──安達離我遠去,在其他人身邊和對方談笑的模樣。
「……………………………………」
我頓時感覺像是身旁有一塊空間憑空消失。
光是試圖直視那塊被挖空的空間,就會讓我感到難受,想要撇開視線。
「哦…………嗯,喔~」
這就是我現在的答案。
我忍不住露出傻笑,用臉頰壓扁枕頭閉上眼睛。我感覺肩膀以上有一團不尋常的溫熱,便將腳伸到棉被外避難,並馬上攤開剛才握緊的拳頭,殘留在掌心上的觸感令人難以言喻。
明明只是想表達我很難為情,卻愈說愈婉轉。
但沒辦法,難為情的時候本來就會這樣。
我憧憬著飄在中央那個純粹又美麗的事物,卻無法靠近,只能保持距離,一直在外圍打轉。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得很不擅長筆直前行。
以前能夠輕鬆辦到的事情到了現在卻辦不到,其實讓我有點不甘心。
所以我以後應該……對,努力讓自己變得坦率一點就好。
就像安達那樣。
要徹底向她看齊太難了,我就先看齊一半吧。
安達選擇喜歡我。
她即使身在這麼寬廣的世界,擁有數以萬計的選擇,也依然毫不猶豫。
安達選擇了我,而我則是握起選擇了我的那只手。
一想到我們在無數次不可思議的偶然下並肩同在,又令我內心湧出某種紅通通的情緒。
「這大概就是『命運』吧……」
我稍稍想著安達選擇我的事實,朝她伸出手指,最後停在勉強不會碰到她的位置。
隱身在黑夜之中,像只蛇一般悄悄前行。
正因為她睡著了,我才能坦率伸出自己的手。
但我同時也不禁因為睡著的她無法握起我這只手,而感到些許失落。
『第一名~』
我正疑惑今年沒有一跨年就接到電話,結果不久後安達就直接來拜訪我家。
元旦一早,就看見臉頰微微泛紅的安達。她熟悉的模樣讓我誤以為新年還沒到來。
「嗨。」
我不理會差點沖出口的呵欠,簡短打了聲招呼。安達也有點僵硬地模仿我說:
「呃……嗨。」
「又是新一年了。」
「新年快樂。」
安達連忙開口祝賀。她脫下鞋子之後,又接著說:
「啊,我來太早了嗎?」
她似乎是看我還很困,就稍微擔心了起來。
「不會太早,是太晚了。」
「咦?」
「我以為你這次也會打電話,有刻意多等一下。」
所以才會比平常晚睡一點。我稍稍省略自己的說明,沒有全部說出口。安達隨後「啊」了一聲,那雙睜大的眼睛仿佛正散發著光芒。看來安達很感動我有刻意等她。
「抱歉。」
安達雖然開口道歉,表情卻是摻雜著些許喜悅。
你這聲道歉不夠誠懇!──我本來想這樣開玩笑,但是安達很可能會當真,還是算了。
「也不至於需要道歉啦。」
「要……要現在打電話給你嗎?」
「我不討厭你這種想法。」
她會認真考慮我的感受,並嘗試理解。而且會勇敢面對,不會敷衍了事。
其中當然也有一部分是為了她自己,可是,這種時候的安達看起來就會像是找到了某種非常漂亮的寶物。
「我其實不太想這麼快就潑你冷水,不過……我中午就要出發去鄉下老家了。」
「啊,這樣啊……」
安達的語氣聽來有點失望,但沒有明說。我總覺得有一瞬間看見她的長耳朵垂下來了。
「那我們一起玩到中午。」
「嗯。」
安達跟親戚沒有往來,感覺不太會想到別人會借著新年假期去拜訪親戚。
我也不曾聽過她提起祖父母的事。我對安達本身多少有些瞭解,卻還不怎麼熟悉她周遭的事物。等等,不對,現在就有一件跟安達本身有關的事情是我還不了解來龍去脈的。
「你是來找我拜年嗎?」
「有一部分是想來拜年沒錯,不過……我主要是想當第一名。」
「第一名?」
「就是當新年第一個跟島村打招呼的人……我希望你也是這麼想。」
「哦。」
真像她會有的想法。
第一名啊。
這麼說來,安達還沒來之前社妹就在我家了。她剛才吃了麻糬,現在則是她自己的臉頰變成了貼在地上的麻糬。她好像跟我妹一起鑽進暖爐桌以後,就發出「呼~」的鼾聲。
「不過,那傢伙就先不算數吧。」
畢竟社妹就各方面來說都是個例外。
而且她大概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第一個跟我打招呼的人,只在乎麻糬有沒有加紅豆。
「哎呀,是安達妹妹啊。」
原本在廚房做家事的母親發現我們在玄關,走來走廊上。
安達還來不及說「打擾了」,母親就先迅速走到我們面前說:
「新年快樂。你其實可以順便帶你媽媽一起來拜年啊。」
「咦?呃……那個,新年快樂。」
母親說了一句讓本來就不習慣打招呼的安達很難回答的話,讓安達顯得非常困惑。
「哇~你看起來好不知所措~」
但我母親見狀卻是看起來非常開心。
「好了,我們走吧。」
我沒有覺得很開心,於是決定早早轉移陣地。
「抱月,我知道你應該不會忘記,但記得中午──」
「好好好,我知道。」
我隨口應付母親的叮嚀,動身前往二樓。我看見後頭的安達對我母親微微點頭致意。
我打開二樓讀書房的暖爐桌,跟安達一起窩進去取暖。
「那,我們要做什麼?」
總覺得我們常常會一起討論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們不會頻繁聊天,卻也不會因此散會,而是繼續待在彼此身邊。
「你說要去鄉下老家……是類似親戚家的地方嗎?」
眼神有些遊移的安達開口提供話題。
「也不是類似,就是親戚家。」
祖父母的家。腦海裏浮現我那位小小摯友的身影。
「有個孩子在老家等我回去見它一面。」
說不定這次就是最後一次見到它了。我必須做好每一次見面都是最後一次的心理準備。
所以我才會想過去見它。
然而,我卻發現安達看起來很驚訝,不禁感到困惑。
「你……你要去找誰?」
「咦?」
坐在我對面的安達一臉嚴肅地逼問,於是我回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啊,我就知道她會誤會。
「哈哈哈哈!」
我不曾跟安達詳細講過小剛的事情。不對,我本來就沒跟別人提過它。
我會有願意跟安達坦白這種複雜心情的一天嗎?
但現在重點不是這個。嗯。
「你……你在笑什麼?」
「這個嘛,我只能說它比你還要更像狗。」
安達再怎麼樣也不會比真的狗更像狗吧……應該不會。
「我又不像狗。」
「嗯,我也覺得與其說是像,不如說是跟狗一模一樣?」
「哪……哪有。還有……你不可以劈腿。」
「我沒有劈腿啦~」
「那不然是什麼?」
「這很難解釋耶。」
她逼問的方式真的很像發現我劈腿,有點好笑。也有點麻煩。
我在煩惱該怎麼回答安達,順便觀察起面前一本正經的她。
我想起安達剛才說的第一名。
要在某件事上得到第一名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例如要當上全世界跑最快的人,甚至光是要成為班上跑最快的人就很不簡單了。
安達她……說來有點害臊,她心目中的第一名應該就是我。
第一名,嗯──有許多辭彙能夠形容這種第一名。無數情感從心底筆直沖上心頭。
所以只要安達待在我眼前,我就是世界第一。
這聽起來──
「還滿不錯的。」
「咦?」
我不小心脫口說出這句話,讓安達詫異得瞪大眼睛。我本來打算跟她說「沒事」,但很快又改變了主意。
「我覺得安達跟我之間的某件事情很不錯。」
「我們之間?」
我故意講得很模糊,引得安達疑惑不已。
「很~不錯喔~」
「很~不錯?」
我感覺這樣一唱,剛好也以另一種形式表達了我的想法。
「嗯……嗯?」
安達直盯著我正前方的一小塊空間,獨自煩惱。
我一邊看著這樣的安達,一邊享受著「很~不錯」的感覺。
安達後來就這麼一直認真思考我話中的意思,仿佛真的在研究一道謎題。
『你做不到的事情』
我一點一滴地消耗著昨晚透過晚餐、洗澡、睡眠跟安達補充回來的體力跟精神,忍受現在壓在我身上的痛苦。
平日上班工作大多時候只會不斷消耗心神,不會覺得自己得到了什麼。
這份工作在我心目中是跟打掃差不多程度的喜歡,也差不多程度的討厭。簡單來說就是沒什麼興趣。我知道要有工作才能維持生計,所以能夠硬著頭皮做下去,說穿了就跟在學校念書差不了多少。我無法在公司裏找到一絲喜悅。而且我本來就不是正經八百的人。
午休時間,我打開今天安達替我親手做的便當。看到裏面很少冷凍食品,我就忍不住暗自誇獎安達的勤奮跟努力。
「島村小姐的便當是自己做的嗎?」
「今天是我的室友幫我做的。」
「哦。」
跟我同期的女子在路過時看了看我桌上的便當。明明是她先問的,反應聽起來卻不是很有興趣,很快就跟著其他人離開了。但不久後,走在最後頭的同期女子又走回來問:
「咦?你跟別人一起住嗎?」
「對。」
「是你老公嗎?」
同期女子瞥了我的左手一眼,開口這麼問。
「我沒結婚。」
「那就是情人嘍?」
「嗯。」
「原來如此!」
同期說著便露出爽朗笑容,豎起中指。
這種搞笑法好眼熟。
不曉得待在家鄉的永藤過得還好嗎?
我帶便當來公司時不會跟大家一起吃,而是自己一個人吃。沒有便當的時候,我常常會跟她們一起去吃午餐。我還是有跟同個單位的人交流,但公司裏大概不會有人用聽起來不是漢字,而是柔和平假名的「島村」稱呼我。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有感覺到除了安達以外,日野跟永藤她們也是用比較柔和的「島村」。永藤甚至從來沒有正常叫過我的名字。
我一邊心想中午不吃會很餓,一吃又會想睡很麻煩,一邊大口吃起白飯。午休剛結束那段時間基本上都是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我有時候會很懷念學生時期就算上課打瞌睡,也頂多挨一頓罵就能了事的時光。當時就算好吃懶做也能正常生活,而長大後的現在如果不找份工作,就會感覺到自己的未來逐漸消逝。或許「長大成人」,就是指一個人進到了只能靠自己想辦法維持生計的時期。
順帶一提,便當還是一如往常的很有安達的特色。
安達的料理……怎麼說,就是很樸素。她下廚時不會冒險,所以煮出來的菜不會難吃,也不會特別好吃。
也感覺不出她對味道有任何講究。
雖然我其實只需要心懷感激地吃下安達特地替我做的便當就好,不必多做評論,但老實說,她的料理清淡得能夠清楚感覺到她對下廚毫無興趣。就我所知,安達有興趣的人事物就只有一個。我偶爾會擔心她在公司裏會不會跟其他人鬧得不愉快,不過,安達似乎一直以來都只擔心我跟同事處不來。為什麼?
我看起手機,只簡短傳了一句「謝謝你的便當」給安達。我規定自己在上班的時候除非必要,不然儘量不要跟安達有聯絡。因為跟安達聊得太起勁,會搞得我們兩個都沒辦法好好上班。
我把吃完的便當盒收起來,喝著剩下的茶休息。
我看著在經過遮光窗簾之後微弱許多的光芒,很快就開始感覺到眼皮變得有點沉重。
太放鬆很可能會愈來愈想睡,於是我決定起身做屈膝運動,活動身體。
我心想好想趕快回家,同時發現我已經會認為跟安達同住的地方是「自己的家」了,接著頓時湧現一股幹勁,讓我心甘情願地繼續做伸展操。我其實不太懂這股幹勁是打哪里來的,卻能夠從中感受到心靈的充實。
凡事都是在快要結束的時候最為吃力。一想到快抵達終點,疲勞就會瞬間蜂擁而上。這讓我深刻感受到要完成一件事情真的不簡單,同時倚靠到電梯的牆壁上。我在走出電梯後,踩著與炎熱天氣下的空氣一樣晃蕩的步伐前行,按下門鈴。她一看見是我在門外,便立刻打開門。我們四目相交,不曉得是哪一邊的神情顯露了更多喜悅?
「你回來了啊。」
「我回來了。」
安達比我早到家的時候,都會像這樣迎接我回來。當然,如果是我比較早回來,我也會走出來迎接她。只是我有時候會等到睡著,一直到她按門鈴才會突然驚醒,急忙跑去開門。
安達感覺很少會等到睡著……應該說,我甚至很少看到她明顯很困的樣子。
從這類細節當中,就能感受到安達把身體保養得很好。安達的外在跟內在都是高人一等。說不定連要找出一件「我辦得到,但是安達辦不到」的事情都很難。
「安達,我想要療愈。」
安達沒有拿下臉上的藍框眼鏡,不知道是不是她剛才正好在看雜誌,或是跟工作有關的資料。我一邊要求她治癒我疲勞的身心,一邊脫下鞋子,撲向走廊。我是真的整個人趴在走廊上。
「好累……我覺得疲勞都從我的脖子跟側腹滲出來了。」
走廊涼得恰到好處,趴起來很舒服。感覺一個不小心就會直接睡死在走廊上。我想起還沒搬出來住之前,也常常看到社妹躺在走廊上打瞌睡。她真的是個很隨心所欲的生物。
「療愈……唔……要幫你捶肩膀嗎?」
「啊~你想到的是這個方向啊~」
「咦?還有分種類嗎?」
「我以為是像芳療按摩那樣的。」
還會配上很輕柔療愈的悅耳音樂,加強放鬆效果。我現在就是想盡可能放鬆身心。
安達撿起我扔在一旁的包包,在稍做停頓以後才開口問:
「芳療按摩是怎麼樣的感覺?我是能想像出一個大概,但還是不太懂。」
「呃……我也不懂。」
我就這麼躺在走廊上,繼續跟安達閒聊。安達的腳離我的臉非常近。安達妹妹的腳比高中那時候看起來更細緻白皙了。我故意喊著「哇~」,抓住她的腿。
「啊噫!」
安達很明顯被突然抱住她的腿的某個傢伙嚇到,差點跳了起來。但是她被我抓著,沒辦法順利跳起來,結果害得她重心不穩,是用手撐著牆壁才勉強避免摔倒在地。
「啊,抱歉。」
我抱著她的腿同時為自己開的玩笑差點鬧出大事道歉,還順便把臉頰貼過去。
「嗯~這樣好像也有放鬆效果……」
我用臉頰磨蹭安達裸露的腿。她的腿溫跟走廊的溫度截然不同,讓我的肌膚一陣發麻。
「噫噫噫噫!」
聽安達不知道為什麼發出很像哀號的聲音很有趣,所以我又用臉頰多磨蹭了幾下。明明連衣服都還沒換,就一直顧著這樣打鬧太好玩了。
我大吐一口氣,感覺身體好像會跟著疲勞一起融化。我的肩膀率先拋下疲勞和觸覺。安達伸手牽住我,避免我就這麼化作一攤液體。
「島村今……今天也努力了一整天,很棒喔~」
安達彎下腰,摸起我的頭。看來她決定用讚美的方式來治癒我。
「再多說一點。」
「咦?你……你很棒喔~很了不起喔~太厲害了~」
從不習慣稱讚別人的安達嘴裏傳出的讚美語彙跟發音,幾乎足以瞬間讓我融化。
「呵呵呵呵嘿。」
我繼續用臉頰貼著她的腿,享受這段療愈時光。這種全方位的讚美有時候對消除心靈上的疲勞特別有效。我仔細咀嚼這些讚美,吞進肚子裏。
「剛才這樣的療愈程度還滿可觀的。」
「是嗎……?那就再繼續吧。」
安達繼續撫摸我的頭。她不習慣摸頭,摸得有點粗魯。我的頭髮搞不好會被她摸成鳥巢。但沒差啦,那些小事情都無所謂了。我將身體和心靈全拋給安達,假裝自己是一只給人摸頭的貓。
被摸得亂蓬蓬的腦袋在這份療愈之下恢復活力,讓我得以有力氣和安達對上眼。我從她的視線高度感覺到我們的身高差距終究還是沒有縮小。而且安達不像以前會駝背,反倒更容易去在意這份差距。
我微微抬頭看向身子直挺挺的安達,出言慰勞她。
「安達,你也辛苦了。」
「嗯。」
「你上班的時候會不會很想念我呀?開玩笑──」「當然很想念你。」「的~」
我還沒講完用來掩飾害臊的一句話,安達就笑容滿面地伸手抱住我。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再對安達的肌膚接觸感到不自在了。
我對自己的成長感到心情複雜,寂寞、心暖跟喜悅等各種情感,全部摻雜在一起,不斷打轉。

「嘿嘿嘿嘿。」
「喝、喝。」
我們抱著彼此,踩著不算協調的腳步一起走往客廳。
途中,我發現了一件我辦得到,但是安達辦不到的事情。
我有點自戀地認為──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能夠讓安達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效果永續』
話說,我有主動找她出去玩過嗎?我仔細翻找過往的記憶。
我在上課前的短暫休息時間托起腮幫子,陷入思考。今天想的事情算是比平常有意義多了吧。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主動找安達出去玩過。這是我在抄板書時忽然發現的一件事實。而且我也很少主動聯絡她。我得先從自己是不是應該為這件事多加反省開始探討。
是不是因為我不會主動想要跟安達見面,她才會總是顯得很不安,靜不下心來?若我沒猜錯,那我或許就該針對自己的疏忽加以改進。可是用不著我主動聯絡,安達就會非常頻繁地打電話或傳郵件給我,所以就算我很消極,也不至於導致錯失跟彼此說上話的機會。這種不平衡的關係是正常的嗎?雖然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必要讓這段關係變得正常一點。如果需要付出某些犧牲才能變得正常,安達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維持不正常的關係。
教室裏充斥著足以讓脖子以下遭到淹沒的喧囂,而我望向其中唯一出現空洞的地方。在同個教室的安達一離開我身旁就會變得安靜無比,那張側臉甚至會讓人誤以為只有她周遭的氣溫特別低。冬季制服的配色跟安達那道微微壓低的視線非常相配。
然而這座冰山只要一跟我對上眼就會瞬間融化,露出有點僵硬的開心笑容……該說是我的特權嗎?……這樣形容好像不太對。我想不到可以用什麼辭彙來形容,總之,看到安達這副模樣,就會感覺到她真的很喜歡我。不過,我有時也會忍不住心想我真的值得她喜歡嗎?
我也不是不想跟安達一起到處逛逛。我只是遲遲無法付諸行動。
我究竟要在什麼情況下,才會有心情找安達一起出去玩?
但我當然也不介意她約我出去玩。我一直都不會介意。可是我這種態度有點被動,到現在都還不曾忍不住主動邀她。畢竟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不會覺得寂寞。
看來應該就是因為我們每天都會見面,才反而抑制了我的欲望。假如我們接近一星期都沒見上面,我心裏或許就會有片乾涸的土地開始渴求名為安達的甘霖。但我想不到要怎麼樣才能一星期不見到安達。哈哈哈,我看大概是真的沒辦法那麼久不見面吧。我挪動快要滑開的手,重新托好腮幫子,並決定認真思考看看有什麼辦法。
一星期。我們無法避免在學校見面,至少要等高中畢業以後。暑假期間安達差不多三天不見就會想來找我,沒有機會拖到一星期。我這才終於感覺到要一星期不見面意外困難。還是去旅行之類的?不對,搞不好會變成我們兩個一起去旅行。就算我拜託安達一星期不要跟我見面,她也絕對聽不進去。我能夠想像我解釋完為什麼要保持距離之後,她還是會大力搖頭拒絕。
所以……現在還辦不到。那等我們畢業去讀大學,或是直接出社會……不對,高中畢業以後,我一定還是離不開安達。安達會大步朝著我跑來。我心情上一直覺得我們會永遠都是高中生,會一如往常地從家裏到學校上課,放學了再回到各自的家。
但仔細想想,我畢業以後也一樣會是安達的女朋友。
說得也是。我想像起過去不曾正視過的未來。
我跟安達大概會繼續交往吧。我沒有打算跟她分手,可是我也很好奇安達聽到我提分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光想就讓我覺得好心痛,我其實不是很想去想像那種情景。而且老實說,我也有點害怕看到那樣的安達。我相信我跟安達以後──就算到了高中畢業以後,還是會很理所當然地將彼此視為女朋友,也能夠肯定安達對我的喜歡絕對不會消失。
所以,我是不是反而會愈來愈沒辦法不跟安達見面?
我們的關係只會愈來愈密切。
甚至會陪伴彼此一輩子。
「…………真的假的?」
明明高中才認識,卻演變成意外長久的緣分。而且會長達一輩子。這段緣分會從我們認識的那一刻一直延續到死亡。一直到死前最後一刻都跟安達在一起。說不定連死後都會跟安達在一起。
居然還沒決定好要考什麼大學或找什麼工作,就先定下了攸關一輩子的事情,太猛了。
我只能說太猛了。
不論我以後選擇什麼樣的未來,都一定會有「安達」這個首碼詞。
安達與我。
安達與島村。
「………………………………………………」
安達是我的同學,沒有血緣關係,一直到高中才認識,我跟她之間只用姓氏稱呼彼此,只是基於偶然讀到同一間學校,生活圈截然不同,她沒有外號,不是我的家人、摯友、兒時玩伴或狗,而我也不知道她內衣內褲穿什麼顏色。
我們曾是完全沒有交集的陌生人。
但那已經是過去式。
我第一次遇見安達時,完全沒有料到我們未來竟然會交往。不過,我們偶然在體育館相識之後,安達變得喜歡我,我也變得喜歡安達。
第一個巧合推動後續更多的巧合,就如同接連倒下的骨牌,並朝著某人的背影而去。
而這一串骨牌的終點──
「應該就是『命運』吧……」
我放下托著腮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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