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間人間]安達與島村99.9[台/繁]

[入間人間]安達與島村99.9[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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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間人間

插画:raemz

角色设计:のん

译者:苍猫

发布:深夜读书会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深夜读书会不负担任

何责任

请尊重各制作者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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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to』

『禱』

『Abiding Diverge Alien』

『Sun Halo』

『 與 』

『Chito』

不曉得我已經認識那個奇怪的生物幾年了。

就算我想找出正確的起點,也只會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放棄計算日數了。這傢伙在我眼裏已經顯得太過理所當然,導致我每天見到的景色逐漸缺乏變化,埋沒在日常生活之中。

我們認識的時間長到足以發生這種現象。

「怎麼了嗎?」

那傢伙明明左右兩邊的柔軟臉頰都被捏著,卻能夠若無其事地對我說話。她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仿佛不是經過喉嚨跟嘴巴出聲。而且她的臉頰想拉多長就有多長。

「沒有、沒有,沒什麼需要您擔心的事情。」

「這樣啊。」

她不顧自己被捏得變形的臉頰,直接回答我。接著腳步輕盈地走到對面。

她似乎一直到坐下來才發現不對勁,開始把變形的臉頰擠回原樣。

我決定當作沒看見。

我將手肘抵在豎起的腿上,放空腦袋觀望周遭景象。

這裏只剩下被強光挖開的風景,仿佛留下了劃開漆黑的爪痕。顯現悠久歷史的建築如今已經爬滿仍在不斷生長的植物。這一帶也留下了不少殘骸。眾多殘骸之間,只聽得見我寂靜的呼吸聲。我的呼吸很穩定卻也很微弱。我用不著看鏡子,也能輕鬆感覺到自己非常疲累。

我四處遊走,時間就這麼在我忘記欣賞夕陽的時候悄悄入夜。

夜晚會促進睡意。

我撐著臉頰的手不小心滑開,順勢縮起身子。意識比身體更早開始沉澱,逐漸陷入泥淖的深淵。為什麼生物會想睡覺?如果連睡覺的時間都能用來活動,我──我想到這裏,便默默想像起這片漆黑夜晚的彼端。

如果我一直往前走,會走到多遙遠的地方?

「話說,可以吃晚餐了嗎?」

臉頰已經恢復原狀的那傢伙一如往常地要求吃飯。

她接著呼喚我的名字,順便趕走了我原本累積得恰到好處的睡意。

「達與小姐。」

「啊~好好好,你等一下。」

我在她的催促之下左右張望,拿起一個稍稍從包袱裏探出頭來的東西。一用掌心包覆我奔走整整半天得來的成果,就感覺肩膀附近又變得更沉重了。

「來~這是在附近采到的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果實喔~」

「好吃好吃。」

我開玩笑的。我是知道這種紅色果實能吃,才會遞給她。這傢伙不只是皮,連吃下去只會很苦的果核都一起咬下去。我本來想模仿她看看,但手邊糧食不多,我實在捨不得浪費食物。而且,我曾經看她吃了采來的果實也沒出現什麼異狀,結果自己一吃,就落得要在幾個小時以後跟幻覺搏鬥的下場。自從我那次看過整個世界都散發著七彩虹光,連夜晚看起來都像白天的幻覺以後,我就深深體會到這傢伙不適合幫忙試毒。

話說,被這傢伙咬過的果實總是會呈現非常平坦的垂直斷面。她的牙齒到底有多堅韌?吃出一陣清脆聲響的她把果核也吃得一乾二淨之後,似乎也不覺得餓了,開始隨著火堆的火焰左右搖擺。她每一次搖擺,都會有一些從頭發飄出的神秘光粒在空中飛舞。然而那些光粒只要被我用手指撈起來,就會在轉眼間消失不見,仿佛融入大氣當中,完全無法採集。現在仍然有同樣的光輝伴隨著溫暖,從火焰另一頭飄來。

「你再跟我講些故事吧。」

我整個白天都在走動,一直到太陽下山才休息,所以今晚已經沒心情繼續走了。

這種時候聽這傢伙講點故事最能達到放鬆的效果。

「你上次跟我講的那個故事沒有後續嗎?」

「你說那件事啊。」

那傢伙的深紫色眼瞳直直望著我。我或許聽著聽著,就能安穩入睡了。

她把嬌小纖瘦的手放在腿上,閉上眼睛。

「這個嘛……」

如果那傢伙說的全是事實,那麼她接下來說的,就是三千七百年前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我其實曾有過一個很常見的誤會。」

「咦?嗯……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附近有一間超市叫太陽超市,我小時候一直以為是在說秋刀魚。明明超市的袋子上面就有太陽的圖案。」note

注:日語中,「太陽超市」部分發音同「秋刀魚」。

「……這樣啊。」

「嗯。」

我們走在路上。我一邊注意紅綠燈,一邊講出今天要去買什麼。我正心想我好像有點想買草莓醬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道視線正盯著我看。視線來自走在我旁邊的安達。安達看起來像在等剛才那個話題的後續,於是我補充說明:

「啊,就這樣而已。沒了沒了。」

「是喔……」

安達納悶地回頭看往前方。

「我只是因為要去超市,才提到跟超市有關的事情而已。」

「嗯……島村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咦?會怎樣?」

「……會這樣。」

怎樣?

公寓到超市之間的距離有時會是恰到好處的散步路段,有時又會是讓人提不起勁的一段路。今天心情不錯,又是假日,所以是走起來很舒服的一天。我跟安達肩並著肩,悠悠哉哉地在晴天之下漫步。

明明才剛進入五月,氣溫卻跟初夏差不多熱。

要是走到一半抬頭,臉上說不定立刻就會出現一道汗水流過的痕跡。

一走進超市,接觸到室內有些涼快的空氣,心裏就有種類似安心的感覺。

我本來想拿放在門口旁邊的紅色籃子,結果被安達搶先一步。

「哎呀,你真是個貼心的孩子。」

我故意用像是阿姨稱讚認識的小朋友的語氣這麼說,可是安達卻一臉嚴肅。怎麼會這樣?我默默等待安達回答,她才說:

「聽起來很像島村的媽媽。」

「呃。」

我有種被迫想起自己年齡的感覺。我是不覺得討厭,可是也不想老實承認。

「呵呵呵呵,安達小姐你真會說笑。」

我輕推安達的肩膀。她勉強笑了一下,順著我的力道輕輕搖擺。

「你職場上沒有這樣講話的人嗎?」

「沒有這種笑起來像貴婦的人……應該說,真的有這種人嗎?」

「不知道。」

連我認識的人之中最有錢的千金大小姐──日野都不會這樣講話。

安達跟我在不同公司上班。安達的說法是我們如果去同間公司,會沒辦法好好上班。安達還是學生的時候不管做什麼事都會說跟我一起比較好,不知道該說她長大了,還是變穩重了……我的心情就像鳥媽媽看到雛鳥離巢。就算撇除玩笑成分,也能說她似乎找到了讓心情穩定下來的方法。

或許是我的心意在經過長久歲月之後,終於清楚傳進她的心裏了。

會是因為不只是安達有所成長,連我也變得比較會表達自己的心意了嗎?

……希望真是這樣。

我跟拿著籃子的安達一起在食品區前面到處逛,半哼著歌地用食指指過架上的蔬菜和水果。我忍不住想像這些還沒調理過的食材會是什麼樣的味道,尤其現在是飯前有食欲的狀態。每一次想像,都會讓我腦海裏浮現像是彩色音符的東西。

「島村一進超市就變得好開心。」

「有嗎?」

聽她這麼說,我才開始回想自己走進超市以後的樣子……的確是滿開心的。

「應該是因為那個吧,你不覺得看到架上擺著一堆水果會很開心嗎?」

「呃~嗯……」

安達似乎不這麼覺得。畢竟我是我,安達是安達,喜好本來就不一樣嘛。

我再次望向堆成一座山的香蕉,以及整齊擺放在箱子裏的櫻桃。鮮豔的色彩看得我又更心感雀躍。走過一整排鳳梨前面的時候,甚至會有聞到一種讓人感動的清新芳香的香氣,但好像只有我會這樣。走在我身旁的安達完全不這麼想。不知道這條滿是食物的路,在對「吃」沒有多大興趣的安達眼裏是什麼樣子。

就算故意問安達感想,不善言詞的她大概也只會說:『咦……就是……有很多蔬菜……』

這才是我認識的安達會有的反應。

安達一邊走,一邊認真地盯著展示櫃。就像是想找出什麼特別的東西。

「你不用勉強自己理解我的感覺。」

「嗯。」

然而,安達依然沒有撇開她的視線。

「我覺得自己感覺不到島村覺得開心的事情有多開心……有點寂寞。」

「………………………………」

我摸起安達的頭。她的髮型跟高中的時候一樣,只是稍微變長了一點。

「怎……怎麼了?」

「因為你講了很可愛的話。」

我繼續撫摸她的頭,不久,安達就不高興地噘起嘴唇。安達基本上不喜歡被當成小孩子看待。以前摸我妹的頭也是常摸到我妹氣得鼓起臉頰,現在想想也是有點懷念。

摸著摸著,安達就忽然捉住我的手。我正好奇她想做什麼的時候──

「我……我咬!」

「哇!」

我的指尖被咬了。安達把我的中指含在嘴裏,臉上冒出汗水,全身僵著不動。

安達的門牙一點一滴地融入我的肌膚。

我繼續等待她會有什麼動作。

安達完全動也不動。她似乎沒有想好咬住我的手指之後要做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咬著我的手指不好呼吸,安達的臉變得愈來愈紅。剛好她身後的展示櫃裏有一排白蘿蔔,對比之下,就能清楚看見整個變紅的過程。

我看她眼神開始遊移,好像很不知所措的樣子,所以打算主動抽出手指,卻又被她用力捉住手腕。安達變得愈來愈混亂。總覺得連我的背後都要開始冒出冷汗了。

這是要我怎麼辦?

我們後來還是順利采買完需要的東西,而一走出超市,就看見太陽被雲遮住了一半。灑落在道路上的光芒隨著雲朵飄動逐漸消失。接著則是像有人關上門那樣,截斷了最後僅剩細絲的光。

我正站在原地觀察這幅景象時,安達突然牽起我空著的手。

「嗯?」

她牽手的方式比以前進步很多。以前明明會牽得像是出車禍那麼魯莽,現在已經像是飛機著地那樣平穩了。順帶一提,她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平穩地起飛。

「我本來想說要拿很多東西,還是不要這樣比較好……」

安達微微低著頭,開口解釋。要稍微想一下,才能意會到她是在解釋什麼這一點真的很有她的風格。

「這樣啊。」我稍稍晃動手上的購物袋。

我故意誇張地甩動牽著她的那只手,隨後安達也困惑地一起甩動牽著我的手。

她到現在還是會嘗試跟著做這種她平時絕對不會做的事情,就跟以前一樣笨拙。

我一邊感受著安達的牙齒在我手指上留下的觸感,和她四目相交,對她露出微笑。

安達的指尖散發出仿佛有微微腫脹的高溫。

「好像有點熱耶?」

「很熱。」

我看著安達在回答完之後連耳朵都變得紅通通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幾天後。我在下班回來之後確定安達會一如她事前的聯絡,比平常晚回家。

「喀鏘喀鏘。」

鎖著的門就是答案。我拿出鑰匙開門,一邊偷懶用腳抵著門,一邊走進家裏。

關上門後,我突然很想連鞋子都不脫,就直接倒臥在走廊上。

「反正也沒人在看……啊,不行。」

一旦躺下去,我就沒辦法保證自己有力氣起身了。我歎著氣脫下鞋子,把鞋子整齊擺好。蹲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剩餘的能量也一口氣削減掉不少。躺下去大概會直接睡死,坐著應該勉強還可以。我如此妥協,直接一屁股坐到走廊上。接著伸展雙腳,把手移到身後撐著身體。

「唉……啊……」

我的腦袋因為燃料耗盡,難以繼續運轉,還熄火了好幾次。

「累死了。」

我想不到要怎麼委婉表達,於是老實吐露心聲。

人要維持生計的難度會隨著年紀增長變高──我最近深刻感受到這個社會總會在不同的人生階段給出不同難題。做家事跟去超市采買好麻煩。我不禁佩服乍看很馬虎的母親竟然能天天處理這種麻煩事。

下班回家之後的放空時間並沒有讓我松一口氣,而是讓我想起明天也要上班,完全提不起勁。我其實很想一邊大喊「上班累死了咪咪咪咪咪!」一邊像只蝦子一樣在走廊上掙扎彈跳,可是我覺得真的那麼做好像會失去某種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最後還是決定克制這種衝動。而且要是有力氣亂跳跟大叫,不如把力氣拿去換衣服跟準備晚餐。

「我得好好做完該做的事情才行~」

我用貼著地板的手撐起身體。站起來意外沒有很吃力。我相信一定是因為我還年輕。

我跟安達已經一起住在這間公寓兩三年了。我們目前相處起來沒有什麼大問題,也沒有突然跨出一大步,但我認為我們可以慢慢走下去。這種步調剛好能夠讓我們不對彼此感到厭煩,同時也不會太早找到答案。

站起來以後,我感覺到周遭的空氣極為平靜。室內沒有「我回來了」的聲音,沒有燈光,然而我其實不討厭從裏頭飄來的這份寂靜。

我凝視著遠處的牆壁,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這才終於多少吐出了累積在體內的一種類似疲勞的東西。將那些東西吐出體外所造成的溫差,讓我不禁微微顫抖。

不過,這也是因為我知道這些寂靜和類似疲勞的感受本來就會消失。

假如它們會永遠消失,我說不定會忍不住一邊大喊,一邊四處亂跑。

我把包包丟到客廳,換上舒適的家居服。不知道已經穿幾年的上衣衣袖和衣領已經變得很松垮,腋下還有個小指頭大的洞。就是這樣穿起來才會舒服。

我拉開在出門上班前關上的窗簾,迎面而來的是一片黃昏底下的城鎮風景。整個城鎮被染成了和天空一樣的色彩。我將手放在窗框上,望著這幅景象好一陣子。我走在這片天空底下時,幾乎沒怎麼注意周遭景色。由此可知我回來的路上把頭壓得多低。我很慶倖能注意到這幅美景。

我接著打開窗戶,只留下紗窗,同時聽見外頭傳來一陣鳥鳴。很可惜我對鳥類不熟,聽不出是什麼鳥的叫聲,但至少絕對不是烏鴉。我妹對各種動物都很熟,她說不定知道這是什麼鳥。我忽然想起擺在老家的那些圖鑒。不曉得我的房間現在是什麼樣子。

「……好了。」

我從客廳走進廚房,從冰箱拿出麥茶來喝,接下來才自言自語地煩惱晚餐該煮什麼。我跟安達是每天輪流準備晚餐,不過如果有其中一個人特別忙,就會看情況決定由誰來準備。這個星期一直是由我來準備晚餐。安達工作很忙也算是好事。

「有錢好辦事~」

我唱著歌,看往冰箱裏面。然後盯著假日買回來囤著的食材,思考今晚該煮什麼。安達對吃沒有多少興趣,所以菜單不是很好想。反正都要親自下廚了,我當然是比較想煮些安達喜歡吃的東西,可是她只會以極為冷靜的表情默默吃飯,就算我開口問好不好吃,也是每一道料理都說好吃……安達就是這樣的人。

順帶一提,問安達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也一樣只會白費力氣。因為她只會說「都可以」。她聽到我這麼問是會先煩惱一下,只是煩惱到最後又會回到「都可以」的結論。既然終究會變成「都可以」,那不如打一開始就省下詢問意見的時間,還比較有效率。

我覺得自己現在才終於有點能夠理解安達母親的心情。安達很難伺候。

不過,說到幾乎對什麼事情都沒有興趣的安達究竟喜歡什麼──

「……真教人害臊啊。」

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曾變過。

「吃烏龍面怎麼樣?」

「哇!」

我被一個突然無聲無息出現在我身旁的傢伙嚇了一跳。那傢伙很有精神地舉起她短短的手,說了聲「我來了~」。她今天穿著乳牛造型的睡衣,戴起來的兜帽上面還有柔軟的角。

我好像沒有親眼看過長著角的乳牛。

這個突然現身的傢伙當然是社妹。這個借住在我老家的神秘生物常會神出鬼沒地跑來討晚餐吃。

「原來你在啊。」

「打擾了。」

「我明明有把門鎖好。」

「哈哈哈哈哈。」

她輕鬆大笑,就這麼打發掉我的疑問。我只覺得她根本是從地板裏蹦出來的。這傢伙很有可能真的辦得到。

「我是來給正在煩惱的島村小姐一點建議的。」

「真是謝謝你喔。」

「但其實我覺得要吃什麼都可以。」

這傢伙的「都可以」跟安達的有點不太一樣。她用有著淡淡水藍色的牙齒咬合了幾次,發出聲響。她仰望著我的模樣,讓我感覺到她跟我之間的身高差距比我還是高中生的那時候更大了。

「那你怎麼會提議吃烏龍面?」

「我中午在電視上有看到。」

「唔~決定得真隨便。」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母親影響的。我抓著她的角搖了幾下,在聽到她發出「啊唔啊唔啊唔」的反應之後才心滿意足地把手放開。

我數起冰箱裏有幾袋烏龍面,發現一如我的預料。

「如果要煮你的份,我們這裏的烏龍面會不夠煮。」

「這可是個大問題。」

社妹也墊起腳尖,看往冰箱裏面。她從上到下仔細觀察冰箱的每一個角落,接著跳起來想拿走放在最上層的巧克力,但被我拍開了她伸出的手。社妹最後只抓到一手空氣,就這麼回到地面上。

「島村小姐,你的功力又更高強了呢。」

「哼哼哼。」

贏了。其實我應該要在乎的是社妹竟然能輕輕鬆松跳得比我身高還要高,不過贏都贏了,我還是決定當作沒看見。我一邊用手壓著社妹的肩膀,一邊和她一起在冰箱前面煩惱該怎麼辦。

「你中午吃了什麼?」

「我吃了桃子。」

這個答案沒什麼參考價值。我拿出裝著昨天剩飯的碗公,跟這碗飯大眼瞪小眼。

「來做炒飯好了。」

我母親也是不知道該煮什麼的時候,就會乾脆做炒飯。

多加點料進去,應該就能掩飾飯量偏少的問題。

「哇~」社妹馬上就高興地歡呼。我猜不管最後決定煮什麼,她都會是一樣的反應。

「再來是味噌湯……味噌粉還夠用,然後是……我想想……」

「我來幫忙擺筷子。」

社妹抓起我從櫃子裏拿出來的筷子,跑出廚房。她還真性急。但我覺得很意外。

「原來你現在會幫忙做家事了啊。你真棒。」

「因為小同學常常拜託我幫忙啊。哼哼哼。」

社妹得意洋洋地擺起筷子。看她這樣就讓我覺得放鬆了不少,忍不住跟著一起笑。

「我妹最近怎麼樣?」

「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

我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改用什麼問法。

「她會給你很多零食嗎?」

「多到可以堆成山喔。」

我再次笑說「那真是太好了」。同時我也有點擔心我妹是不是耗了不少零用錢在喂她。

「啊,湯匙也幫我拿過去。」

「沒問題。」

社妹不斷東奔西走。她一把餐具放到桌上,就立刻跑回來。而且還湊到我面前,用好像在期待著什麼好事的眼神仰望我。

「怎麼了?」

「我每次幫忙,小同學都會給我獎勵。」

「是喔~」

「好期待喔。」

我低頭看著心思淺顯易懂到甚至會講出口的社妹,大力撫摸她的頭。

「呵呵呵。」

她看起來很滿意。

「……唔~」

總覺得反而是我比較尷尬,只好拿一顆糖果給她。

「咬咬。」

「不要用咬的。」

不然一下子就吃完了。

閑下來的社妹開始在廚房裏到處徘徊。

「別擋路。」

「哎呀。」

「你去看電視吧。」

我推著社妹的背,把她趕出廚房。社妹舉起雙手,一邊喊著「哇~」一邊往沙發跑過去。她才跑到一半,就直接跳上沙發躺下來,打開電視。她轉臺了好幾次,最後是在看到電視上出現食物的那一瞬間停下轉臺的手。我就知道。不過,她這種奇妙的生物說不定連雜訊畫面都能看出什麼端倪。

「安達小姐會很晚回來嗎?」

「會晚一點。畢竟安達做事很認真嘛。」

我這麼說不代表我自己就不認真。可是安達從高中的時候就在打工,搞不好已經習慣工作了。實際上薪水也是安達領得比較多,可是家事一樣是我們兩個平均分擔,就會讓我有點自己是她養的小白臉的感覺。

我們當初決定同居之後,有討論過很多事情。像是要住在哪里,要不要兩個人都出外工作。我們不只煩惱了一陣子才決定要買多大的冰箱,連桌子的形狀跟沙發顏色都是跟安達一起討論出來的。因為不討論清楚的話,安達的答案就只會是「島村喜歡就好」。

安達似乎完全不介意由我來替她決定出路和生活當中的各種選擇。

這其實也不算壞事。

社妹想看的節目很快就播完了,而她也就這麼睡在沙發上。我妹曾說過她就像是有著人類外貌的貓。一有機會就會睡覺。不過,我以前也跟她差不多,沒什麼資格說她。現在實在沒辦法想睡就睡。除了假日以外。

「之前安達沒有特地叫我起來,結果我就不小心睡到下午才醒,弄得她很傻眼……」

「你這樣太墮落了喔,島村小姐。」

「我可不想被睡到臉頰都擠成一團的傢伙這麼說。」

還有,你不要連睡著了都還若無其事地跟我說話。

我剝開洋蔥皮,把洋蔥切成碎丁來炒。安達還需要一段時間才會回來,我打算只先處理好食材。我家煮炒飯都會加碎洋蔥,所以我也會加。有些事情就算沒有到遺傳那麼誇張,也一定多少會受到影響。

不論是家人、朋友,還是其他任何瑣碎的人際關係,都會帶給自己影響。

「好香喔~」

「是啊。」

「呼~」

「你要睡還是要講話選一個。」

她是只有半邊腦袋在休息嗎?我聽說有些鳥會這樣。

既然鳥辦得到,那其他生物一樣辦得到或許也不是什麼怪事。

我處理好食材後先是替躺在沙發上的社妹披上一條毛巾,再坐上沙發邊緣。我將像是有一半都被疲勞佔據一樣沉重的身體倚靠在扶手上。我的頭跟著傾斜。仍掛在天上的夕陽因此走進我旋轉的視野。我張著嘴巴,享受眼前傾斜的城鎮美景。

只要稍微換個角度,平凡無奇的城鎮就會整個飛上天空。

視覺……怎麼說……可以說是一種娛樂。

「好像咖喱的顏色。」

社妹閉著眼睛說道。她到底是用哪里在看東西的?

「咖喱啊……」

很像貪吃鬼會想到的形容。可是要說是咖喱,顏色好像又有點太淡了。

這種顏色──

「應該要說是糖果色。」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取名叫糖果色。是因為跟水麥芽糖的顏色很像嗎?

「哦、哦。」

「嗯、嗯。」

「糖果應該也很好吃。」

「你就只想到吃啊。」

我輕戳她小小的腳底。戳起來軟軟嫩嫩的。

「呼咕耶~」

社妹打鼾開始打得很隨便了。她整體上就是個很隨便的生物。

還是說,她其實只是隨便模仿生物,模仿個大概而已?

太陽逐漸下山,我也開始沒事好做。我回想自己以前都是怎麼度過這種閒暇時間……我也來睡覺好了。我把腳放上沙發。不過,這樣又感覺很像一邊睡覺,一邊等努力上班的老公回家的主婦。我有點排斥變成那樣。

我還是醒著等安達回來比較好。如果要醒著,我就不能這樣癱軟在沙發上。我很肯定坐著一定會睡著,於是決定起身做起體操。

我回想廣播體操該怎麼做,同時伸展筋骨,原地跳了幾下。途中,我突然發現社妹也在我不知不覺之間跑到我旁邊做一樣的體操。她的眼睛還閉著。

「登~登~登登~登~」

「咦?原來你知道這個體操嗎?」

「我常常跟小同學一起做廣播體操。」

「喔,好像有這回事……」

我妹曾在去了一趟暑假的廣播體操會場之後,順便帶這傢伙回來家裏。現在社妹基本上都在我老家,不需要再特地帶她過去了。看著這傢伙搖搖擺擺,像是在跳舞的模樣,就有種仿佛水滴直接滴到我心中的涼爽感觸。

我就這麼想方設法消磨睡意跟時間,直到夜深的時候。

「唔,安達小姐回來了。」

「咦?真的嗎?」

到頭來還是睡得沒睜開過眼睛的社妹忽然睜開一只眼睛這麼說。現在我也不會想特地問她怎麼會知道了,總之就過去的經驗來說,她從來沒有一次是說錯的。我才剛站起來,就聽見門鈴聲響起。不像某個怪生物完全沒按門鈴。我立刻走去玄關。

「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老公──不對,安達回來的時間是將近晚上八點。她回來得比昨天早,表情也沒有昨天疲累。安達撥開似乎讓她覺得很擋視線的瀏海,歎了口氣。

「你上班辛苦了。」

「明明島村也有在上班啊。」

安達稍稍笑出聲。她脫下鞋子,擺在我的鞋子旁邊。

兩雙鞋子擺在一起,就能清楚看出安達的腳比我大一點。哇哈哈哈。不知道比度量的話是誰比較厲害。我希望長年照顧妹妹的經驗能讓我險勝安達。

「嗯~還是很難說~」

「咦?什麼事情難說?」

「沒事啦~」

我硬是回避掉安達的疑問。現在更應該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我接過安達的包包,感覺還滿重的。

「你很累了吧?」

「嗯。」

安達老實承認很累,眼神卻遊移起來。接著頻頻眨眼看我。

「……怎麼了?」

「可……可是一看到島村的臉,我的疲勞就全都瞬間消失了……的樣子……」

安達試圖把她臨時想到的主意化成言語。看得出她有點害臊。

她這麼害臊的樣子,也讓我感覺好像能夠借此稍微忘掉從公司帶回來的勞累。

「那你讓我看看你很有精神的模樣。」

「咦!」

我的無理取鬧害得安達頓時渾身僵硬。我覺得我們應該一星期至少有一次類似的對話。

安達在當機了一段時間後抬起頭,伸手抱住我。

「喔?」

「嘿……!」

「哇哇哇!」

「有……有精神~」

安達把我抱離地面,臉上露出她盡全力展現的燦爛笑容。

我一邊感受著安達使勁環在我身後的手臂有多麼僵硬,一邊笑著擺動懸在空中的雙腳。

一些小小的互動就能帶來歡笑──這就是我跟安達現在的關係。

安達在放下我之後露出精疲力盡的微笑,說:

「我……我很有精神。」

「對不起,居然害你消耗掉僅存無幾的活力。嗚嗚嗚。」

我故意假哭,同時也清楚感受到安達灌注給我的活力。

「話說,原來我重到會害你這麼累嗎?」

「沒……沒有很重啊……應該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安達像是在講繞口令一樣,快速帶過這個話題。接著立刻不發一語地快步逃離現場。我也不發一語地跟上去,結果她就改用跑的了。看她好像還滿有精神的,太好了。隨後,我也改用跑的來展現自己有多敏捷。

「你回來啦。」

「啊,你又在這裏了……」

「晚安。」

坐在沙發上的社妹向安達打招呼,讓她停下了腳步。安達盯著那頭顏色醒目的頭,說:

「不知道剛才那些有沒有被聽到……」

「有精神~」

一陣很用力的腳步聲筆直朝著社妹沖過去。

「咻呵呵,我不介意安達小姐也把我抱高高喔。」

「才不要。」

社妹雖然被安達捏著臉頰,卻也不失笑容。

她們能變得這麼要好是好事。我趁著她們兩個在玩的時候把安達的包包放好。

「你去換衣服吧。我先準備晚餐。」

「嗯,謝謝。」

安達往裏面的房間走去。社妹的臉頰因為被安達盡情捏了一頓,變得像是攤開的包巾一樣,但她並沒有先把自己的臉擠回原樣,而是直接兩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擺起姿勢,還自己配上「鏗鏘──」的音效。

「好期待喔~」

「你記得利用等的時間把臉頰弄回來。」

「哎呀。」

她開始把臉頰揉回原狀。你是黏土嗎?我輕鬆看待這幅奇景,動手做起炒飯。

「話說回來,小同學最近也在學廚藝呢。」

「嗯?真的嗎?」

「她說學起來之後會做好吃的點心給我們吃。」

「那還真教人期待。」

「好興奮喔~」

社妹面露開心笑容,明顯很迫不及待。

她還真愛我妹。

我妹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她們兩個看起來就像是年紀相近的好朋友,很可愛。現在……比較像姐妹?

不知道再過五年或十年之後,她們又會變成什麼樣的關係。

我猜就算等到我妹已經長大成人,社妹還是會跟現在沒有什麼兩樣。

我一邊想像這個充滿破綻,仿佛被蟲啃出一堆洞的未來,一邊準備晚餐。

放好包包、換好衣服的安達也在這時候走出房間。

「辛苦了。」

「嗯。我差不多忙完了。」

安達開口這麼回答,並坐到餐桌前面。她看了桌上的料理一眼,又接著看向我。

「下星期換我負責煮晚餐。」

「那還真教人期待~」

社妹馬上開心地吃起晚餐。她就這麼吃個不停,沒有多加理會安達的困惑。

「哈哈哈……」

我笑著稍稍撇開視線。但看到她們兩個像這樣坐在一起,就會覺得社妹看起來有點像安達的小孩。明明以前頂多像妹妹,現在卻變得像是母女。

「……不不不。」

她們從發色到全身上下的每一個地方都不像,要說像安達的小孩太牽強了。

「嗯?」

幾乎要把整根湯匙吃進嘴裏的社妹似乎有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

「沒事。好吃嗎?」

「命運級的好吃~」

她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表達滿意。

「跟媽咪小姐煮出來的味道很像。」

「會嗎?嗯~但想想好像也不奇怪。」

畢竟我就習慣這樣的味道。其實正常應該是要漸漸往安達的喜好靠近,可是安達沒有特別偏好的口味。她頂多常常不吃苦的東西,不苦的也只會心無波瀾地吃下肚。她吃東西的反應冷淡得跟對待我以外的人差不多。

「好吃嗎?」

我對安達講出一樣的問句。

「咦?嗯。」

安達平淡的反應讓我不禁露出苦笑。她在慢了幾拍之後抬起頭,大概是察覺了自己的回答不及格。

「好……好吃~」

安達改口講出識相的回答。

「……命運級的好吃。」

「應該用不著模仿得這麼徹底吧?」

我輕拍模仿對象的頭。被拍頭的那傢伙大概是太專心吃東西,只有在一陣張望之後發出沒有意義的「哈哈哈哈哈」笑聲。我偶爾會覺得她這一點很奇怪,而且是和平常認為的奇怪不一樣的奇怪。怎麼說,感覺就像對話兜不起來……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們就這樣吃完了晚餐。

「那麼,我先走了。」

把晚餐全吃下肚的社妹動作俐落地舉起手道別。這已經是習以為常的景象了。

她不怎麼在我們這裏過夜,說是小同學會覺得寂寞。

「記得替我向我妹問好。」

「要怎麼樣問好呢?」

「啊~要想這種細節好麻煩……跟她說請多指教就好。」

「好~」

我妹大概會搞不懂我想表達什麼吧。連我自己都不懂。

「你回去路上小心喔。」

「好好好。」

「我的意思是你也別忘了注意附近有沒有人。」

雖然我不知道社妹是怎麼辦到的,但這傢伙如果真的是用跑的跑回我老家,跑起來的速度應該會快得很嚇人。這樣不只撞到人會很危險,被人看到也會很危險。真要說的話,可能是在她附近的人會比較危險吧。

社妹這一次來訪完全不辜負她「白吃白喝」的稱號。我猜她大概回我老家以後又會再找東西來吃。她一整天不是吃就是睡,就像是一只可愛的猩猩。呃,我這麼說不代表自然界的猩猩不可愛。

「我本來想說什麼啊……」

我疑惑地走回客廳,發現安達正癱軟在沙發上。

「安達?」

「嗯……抱歉,我剛才在發呆。」

安達坐起身。看來是吃飽之後,疲勞也跟著顯現出來了。我見狀先是眼神遊移,才踏出腳步。我坐到安達旁邊。

然後摟著她的肩膀跟頭,讓她靠向我這裏。

安達毫不抵抗地躺到我腿上。

「我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消除你的疲勞,總之就先試試看。」

我用手指替躺在我腿上的安達梳理頭髮。安達的眼神隨著我的手指移動。她平常被我這樣對待都會慌得不知所措,但大概是身體太累了,反應相當平淡。

安達的雙眼逐漸放慢速度,靜止下來,接著說:

「這樣很放鬆。」

「那真是太好了。」

安達的措辭讓我十分心滿意足。

我決定暫時先不理會堆在前面廚房裏那些還沒洗的碗盤。

我像在輕撫背部一樣輕輕摸著安達的頭髮,途中安達就好比是眼瞼忽然變重了一樣,逐漸閉上眼睛。她閉著眼睛開合嘴唇,仿佛在說著夢話。

「島村……在公司過得怎麼樣?」

「嗯~一般般。跟平常一樣。」

我在公司裏沒有什麼特別傑出的表現,也只能這麼回答。

其他同事還會說我是「差不多小姐」。我這種個性從學生時期到現在都沒怎麼變。

「這樣啊。」

「嗯。」

我語氣散漫地回答她,輕輕甩動腳尖。我們之間產生些許沉默。

我以為安達說完就睡著了,不過她似乎還想再撐一下子。

「明明感覺應該有更好的問法,可是……我的口才老是沒有長進。」

安達細聲自嘲。

「我覺得比以前好很多了。」

「是嗎?」

「畢竟以前的安達妹妹──哈哈哈~」

我想起她以前的各種奇妙言行。這些回憶比天上繁星還要更多。

「你怎麼突然笑出來……」

「因為我很開心。」

「我現在……應該有比以前沉穩一點。」

「一點?」

我這句話的重音跟「What?」差不多。安達故意保持沉默,假裝自己睡著了。

她這種單純的敷衍法讓我忍不住發出嘻嘻笑聲。

但是安達凡事盡全力的模樣從學生時期到現在都沒有變過,而我也能夠清楚感受到她的努力。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能有無止境的耐心等待安達說完想說的話。

「我會繼續努力上班……等比較沒有這麼忙了,我們再來討論要去哪里吧。」

安達突然改變話題,看起來連張開嘴巴都覺得麻煩。

「討論去哪里旅行嗎?」

「嗯。」

我跟安達曾一起決定了一個目標。

那個目標飄渺又遙遠。

也同時是我們成長的象徵。

「老實說,我覺得要去哪里都可以。」

「嗯。」

「最重要的是能跟島村一起去。」

「是啊。」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可是感覺安達自己一個人出外旅行也享受不到任何樂趣。我甚至很難想像安達會因為我以外的人事物冒出開心之類的正面情感。這樣講其實有點像我太自視甚高,不過,安達對我付出的感情確實就是這麼龐大。想必我在安達眼中應該就像是和她指尖相連的半個自己吧。

「我們下次放假找個地方逛逛吧。」

我決定在準備去國外旅行之前,先安排一個踏腳石。

「找個地方。」

連講話都已經講不清楚的安達複誦了我的話。

「要去哪里都可以。安達有想去哪里嗎?」

我明知道她一定會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卻還是故意這麼問。安達高中的時候曾經突然想找我一起去國外旅行。她能夠想到什麼就立刻付諸行動,算是她的缺點兼優點。現在再來看看她這種作風,說不定反而會覺得很可靠。

安達一直沒有回答,於是我看向她的臉,才知道她的眼睛跟嘴巴都已經闔上了。

「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我輕輕撥開落在她臉上的發絲。用手遮住她的長髮,就能從她的睡臉裏頭看出她以前的影子。

現在想起剛認識安達那時候的事情會有種奇妙的感覺,會像在回想著非常久遠的記憶……卻又覺得好像昨天才剛發生,能清楚記得當時的感受……說起來非常極端。

一下變回高中生,一下又回到現代,一刻都閑不下來。

會這樣或許是因為我自從認識安達,就和她一路走到了現在。

「……………………………………」

我們究竟能走到多遠的地方呢?

我在和安達共度的這段時光之中,思考過這個問題好幾次。

記得我在當初她問我要不要一起住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而我當時決定說出口的答案是──

──這也是個好主意。

因為我想和安達一起走遍天涯海角。

「你不嘗試立志走遍天涯海角嗎?安達妹妹。」

安達的聲音從其實讓我很想抱怨有點熱的距離傳來。

「我今天比較想要這樣。」

依然看著前方的安達小聲說道。我一邊感受著她碰到我臉頰的頭髮,說了聲「是喔」,一邊心想既然她覺得這樣就夠開心,那倒也沒什麼不好。

今天是星期天,我們從起床以後就沒走出房門半步。我們兩個一起坐在沙發上。安達坐在我的雙腿之間,而我們就這麼無所事事地共度這段悠閒時光。

會這樣是因為我問安達有沒有希望我幫她做什麼。她希望我當她專屬的椅子。這張沙發光是兩個人並肩坐著都會覺得有點太寬,兩個人只占一個人的位置又更奢侈了。

不對,反而應該說是節省?我看向沙發上的空位。

安達一開始還有點客氣地縮著身子,可是不曉得是不是累了,現在則是倚靠在我身上。我用嘴巴抵著安達的肩膀,和她相互依偎。

太陽還沒爬上最高點,所以我們今天還有非常多時間。

一想到這裏,心裏就有種莫名種溫暖的感觸。

只是五月的氣候讓我覺得有點熱。

感覺就好像被一只大型犬緊緊貼著。安達聽到我這麼說會生氣嗎?

「狗……」

啊。我不小心說溜了嘴。我的壞習慣就是會不經過大腦講話。

「狗?」

「狗好可愛~」

「咦?啊,嗯。」

反應聽起來沒什麼興趣。算是在預料之中啦。

可是喜歡的東西只有一種,心情上究竟會比一般人輕鬆,還是難受很多?

總之,現在我就是那個足以左右安達大部分人生的重要因素,責任非常重大。我沒有其他跟狗有關的話題好聊,就這麼默默發呆。安達刻意接續我的話題,打破沉默。

「島村會想養狗嗎?」

「嗯?嗯……」

我還來不及閉上眼睛想像,就先看見了那只狗的身影。

那只狗的幻影轉頭看向我,接著,我便緩緩閉上雙眼。

「這裏禁止養寵物。」

「如果沒有禁止呢?」

「大概不會想住在一起吧。不然要道別的時候會很難過。」

我把以前會刻意隱瞞的真心話告訴安達。

「這世界也真愛捉弄人,居然讓每個人遇到的每一種邂逅都會用道別作結尾。」

所以要有個愉快的道別可說是天大的難題。

有時候甚至需要故意欺騙自己。

我動手梳理安達的頭髮。涼得恰到好處的滑順觸感穿梭在手指之間。

「要是沒有相遇……」

安達的頭髮跟頭微微晃動。

「就不會瞭解到道別是多難受的事情,所以我認為能相遇是好事。」

安達語氣堅定地說完,又轉過頭來補充說明:

「能遇見你是好事。」

隨後,她的臉頰就有如被灌進大量紅色液體,逐漸染紅。

「我……我喜歡……島村。」

安達失去鎮定的過程有種類似藝術的美感。

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傳統藝術了。

「謝……謝謝你。」

在近到彼此的發絲會糾纏在一起的距離聽到這種話,實在很難不害臊。

雖然就算兩人分開一點,我可能還是一樣會害臊。

安達就是有這樣的能耐。

安達動也不動地盯著我看。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我凝視著她的雙眼,說:

「我也喜歡你。」

我替安達送上她期待許久的一句話。

「現在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

我打算以我的感情在經過漫長歲月之後依然耀眼的唯美說法作結,然而安達並不滿意我的答案。

「以前……」

「哎呀?」

「我希望你……可以比以前更喜歡我。」

「安達妹妹還滿任性的嘛。」

可是或許就是要這樣,才有特地選擇和彼此共度人生的意義。

畢竟如果只是想要原地踏步,也只要擁抱回憶就夠了。

「我會努力達到貴客戶的需求。」

我以後就嘗試更重視安達,嘗試替她做點什麼吧。

「這樣可以嗎?」

「嗯。」

安達似乎很滿意我膚淺的回應。

一直被安達筆直的視線盯著看,就會害我很想故意搞笑。

「喔,還有另一個理由讓我不需要養狗。因為家裏的狗狗只要有一只就夠了。」

而且要是家裏有太多人或寵物,安達一定會吃醋吃到變成大醋桶。

哈哈。

我笑了笑,安達則是訝異得睜大眼睛。

「你說我嗎?」

「哈哈哈。」

指著自己的安達噘起嘴唇,生氣地說:

「我才不是狗。」

「安達以前真的好可愛啊~」

我常常會看到她甩著尾巴的幻覺。現在則是偶爾會看到狗耳朵。

「現在呢?」

「咦?」

我差點脫口說出狗耳朵。

「我現在……不可愛嗎?」

安達不安地往上看向我。我又看見了熟悉的那對狗耳朵。

我差點忍不住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你別問這麼可愛的問題嘛。」

我輕摸安達的頭。她閉上眼睛,靜靜讓我摸。

摸著摸著,我突然想起到現在都還是安達的身高比較高,而這種難以言喻的突兀感反倒讓我覺得很享受。

「……嗯,這樣也不錯。」

沒有養狗或貓,頂多偶爾會有個傢伙突然跑來白吃白喝。這部分我其實沒有任何怨言。畢竟社妹會讓人心情變得比較輕鬆。雖然沒有任何依據,但我相信那傢伙絕對不會比我早死。身邊至少有一個這樣的人,心情就會輕鬆很多。

因為即使以後被時間洪流卷往時間的盡頭,或是像石頭在河流沖刷之下變成圓形那樣失去了許多事物,我說不定也不必面對孤獨。

只是我也不保證自己會比其他人長壽。

可是我比其他人睡得還要久,感覺很可能真的會比較長壽。

「我有時候在想──」

我等安達回頭看向前方,才開口這麼說。

「我希望不只是和安達,而是和每一個人的邂逅都能留下一些特別的意義。」

這就像是有時會吹得人不禁打起寒顫的涼風。

一種非得留下某些痕跡的強迫觀念。

「呃……」

安達似乎很想說些什麼,卻僅僅是顯露困惑。

活在當下的安達大概完全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願望吧。

我很喜歡她這份率直。

「算了,沒事。」

我敷衍帶過這個話題,再次把臉埋進安達的肩膀上。

我眯眼看向窗外仍然蔚藍的天空。

「好,今天──」

傍晚,我雙手環著胸,在冰箱前面思考晚餐該吃什麼。

「吃冷麥面怎麼樣?」

「……你又跑來了。」

她這次還在我不知不覺之間爬到我頭上。一直到她開口講話,我才發現她來了。

「你還真喜歡吃面耶。」

「我什麼都喜歡吃。」

「真羡慕你這麼好應付。」

仿佛沒有任何重量的那傢伙身上飄出水藍色的光粒,像孢子一樣漫天飛舞。

用手指撈起光粒,光粒就會像是融入肌膚一般消失。社妹的身體會是這種光粒大量聚集而成的嗎?

我稍稍想像起不只從來沒見過,甚至未來也絕對不會有機會親眼見到的宇宙。

「我中午吃了蘋果。」

「我還沒問你。」

社妹用她的手腳接連攀著我身體的各個地方,爬回地面。

隨後抬頭看向我,而且那雙原本就散發著光芒的雙眼變得更加閃亮。

「哦,看來島村小姐已經決定好了。」

這傢伙的眼睛能看透一切嗎?還是單純只是我太容易被看透了?

「嗯。」

我先是同意她的猜測,接著說:

「我要煮安達可能會喜歡吃的東西。」

我想讓安達心裏能夠存在更多她會覺得喜歡的東西。

讓她喜歡更多可以在開頭加上「島村的」的東西。

我以後就多花點心思在這方面上吧。

「哇~」

社妹看起來像是反射性地舉起雙手歡呼。

現在就連她這聲歡呼,都會讓我覺得是幫助我向前踏出一步的順風。

「真要說的話,達與小姐是比較像島村小姐。」

「哦,是喔?」

我跟社妹悠哉地聊著昨晚的話題,並在最後將她塞進背包裏面,做好出發的準備。這聽起來可能很莫名其妙,但她真的有辦法被裝進裏面。她現在只有頭探出背包外。

我有問她是不是真的不介意被裝在這麼窄的地方,結果她說被我背著走比較輕鬆,聽得我也只能傻眼地回答一句「是喔」。明明我的背包不可能有足夠空間把她塞進去。我背起比我的背部還要更大的背包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又暫時先把背包放下來。

「哎呀?」

「萬一你不小心掉下來會很危險。」

我幫社妹戴上安全帽。這頂黃色安全帽的正面有貼一張名牌。我沒看過這個名字。一幫她戴上安全帽,她的發絲之間就飄出了光粒。

「感激不盡。」

「嗯。」

雖然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但好像是在道謝的樣子,我也姑且先當作是這麼一回事。我用力踩起腳踏車的腳踏板。這年頭很難找到地方補充燃料,腳踏車也因此成了很珍貴的交通工具。畢竟只要身體還撐得住,它就有辦法繼續前進。

等輪胎壞了,就換下一輛……不知道這是第幾輛腳踏車了?我只記得第一輛腳踏車的骨架是紅的。我一直以來都是沒有找到腳踏車就用走的,找到之後就用騎的,壞了就繼續用走的……就這麼周而復始。

變得不太平整的道路一開始騎起來會搖搖晃晃的,之後才逐漸穩定下來。每一次經過小小的凸起或坑洞就會上下搖晃,也會有水藍色的光粒從身後飄來。我不懂這些光粒為什麼會飄到正在前進的我面前,再一一消失。循著這些光粒的軌道望去,就會看見熟悉的橘色天空。天空將雲朵染成火紅,悄悄包覆過往。

「這個星球的天空是糖果色的呢。」

「糖果。」

「這名字聽起來真好吃。」

社妹突然開始自問自答。我跟社妹溝通起來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她偶爾會講出一些我沒聽過的辭彙。是其他星球才有的名詞嗎?

社妹說的糖果色天空一如往常地點綴著廢墟和植物。

點綴成每一次受到那道光輕撫,就會想回過頭的黃昏色彩。

這個世界有許多地方正在逐漸邁向毀滅。

「同時也是咖喱的顏色……到頭來還是媽咪小姐煮的咖喱最好吃。」

「是喔……」

我其實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不過對她來說似乎是很美好的回憶。她的語調雖然時時刻刻都很開朗,卻還是能聽出微小的差異。

「你說的都是其他星球的事情吧?」

「是啊,那些都是在我之前待的星球發生的事情。」

「你的行動範圍還真廣耶。」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就表示她去過好幾個星球了。也就是說,這傢伙是個外星人。

「你證明一下你真的是外星人。」

「要帶你去一趟宇宙嗎?」

「唔~不用了。」

要是去宇宙發現到處都是像社妹的傢伙還得了。

就算我把一整天時間都拿去採集糧食,也養不起一大群貪吃鬼。

「那,我跟你說的那個人是哪里很像?」

「兩位都會給我食物。」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讚別人心地善良。

「原來你從以前就一直在做這種事啊。」

「這種事是指什麼?」

「白吃白喝。」

「我常被這麼說。哼哼。」

就算不用回頭看,也猜得到她現在應該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不過~你能靠這招過活也是滿厲害的啦。」

「我之前也被說過類似的話呢。」

「跟我很像的那個人嗎?」

「是啊。」

「是喔。」

我又有點想見見她了。

說不定這份願望是在利用有點拐彎抹腳的方式,來促使我主動和別人交流。

我們即使悠悠哉哉地邊聊邊前進,也非常不容易遇到任何危機。

畢竟連其他生物都開始變少了。現在整個世界幾乎都變得像植物園一樣。

我起初是獨自一人在這樣的世界當中旅行,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多了一個旅伴。

她雖然沒幫上什麼忙,可是光是能偶爾聽她講些其他星球的故事,就夠值得了。

社妹時常提到的那些人說不定會是我第一次遇到的其他人類。

愈來愈覺得那些人不會與我無關了。

「三千七百年前的好人啊。」

「說不定其實是三萬七千年前。」

「喂喂喂。」

這一錯就差了整整十倍,然而在她眼中說不定只是極其微小的誤差。

「我只清楚記得三跟七。」

「你到底是怎麼數的……」

社妹把她小小的手伸到我的頭旁邊。她的兩只手分別代表三跟七。至於她用一只手錶達七這個數字的方法,就是在掌心上寫著七。

「但仔細想想……」

「怎麼了?」

既然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就表示──

「你說的那些人應該都已經不在了。」

我故意講得比較委婉一點。我從出生的時候就是自己一個人了,不太能理解身邊的人消失是什麼感覺。只是我曾在殘存的視頻看到裏面有很多人……所以也不是完全沒概念。

車輪不斷旋轉,轉出它獨特的樂音。

「是啊~」

社妹的反應只有這樣。一如往常地平靜,甚至會覺得平淡。

我沒來由地看往頭頂上方。

我有時候會想,這傢伙真的有感情嗎?

外星人太神秘了。

「話說,我們走了好久都沒看到人呢。」

「明明已經開始偶爾會看到有人走過的痕跡,差不多也該遇到了。」

前面有座地面裂得凹凸不平的上坡,於是我加強腳踩的力道,講話也變得比較用力。我將身子微微向前貼近腳踏車,開始爬坡。

我默默忍著龐大的負荷,一直到爬完這個上坡才開口說:

「啊~好想趕快遇到人類喔。」

我伸直離開腳踏板的腳,順著下坡的慣性前進。停滯的悶熱空氣終於化成了流動的風。熱風吹過我的頭髮間隙。

「呵呵呵,你有遇到我啊。」

一個有點難說得上是人類的生物開口強調自己的存在。

「我好想遇到臉頰捏起來不會一直變長的人類喔~」

「你遇到別人之後想做什麼?」

「不知道。」

應該至少不會去捏對方的臉頰。

「可是我總覺得……不先遇到別人,就不會有任何變化。」

但假如不這麼想,我也無法咬著牙繼續旅行,所以說不定只是我擅自訂了一個讓我願意付諸行動的目標而已。

反正等真的遇到人了,再順從我當下的心情來面對就好。

而且我也不確定這世上還有沒有除了我以外的活人。

我們的祖先前來開拓這顆星球,拓寬能夠居住的區域……最後的結論是這顆星球不適合住人。大概是這片土地不適合生命成長吧。被拋棄在這顆星球上的人們努力苟延殘喘,然而,卻也一定會在不久之後徹底滅絕。

我能夠在人類滅絕之前和其他人相遇嗎?

「……你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什麼意思?」

「因為從你講的那些故事聽起來,你上一個待的星球應該比這裏豐饒很多啊。」

甚至豐饒到會人口過多……雖然人太多或許也會有被擠得喘不過氣的問題。

可是那裏的人能夠過著安穩的生活,不需要出外旅行。

而且身邊總是有其他人陪伴。

啊,但是他們應該就是身邊不再有人陪伴自己,才會離開那顆星球。

社妹說:

「喔~因為我得履行跟島村小姐之間的約定。」

『禱』

我開始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在找人,還是在找腳踏車了。

雖然都市區域也是一片綠油油,可是這附近的植物又比都市更加茂盛。沒有任何人插手管理的原始環境正在隨性生長,讓這顆星球充滿生命力。我一邊不時想到人類變少竟然會讓整個世界的環境變得比較穩定,一邊四處張望,嘗試尋找腳踏車。

有時候還會刻意回頭,避免迷失方向。

仿佛某種象徵的高聳巨木後頭是一片熟悉的糖果色天空。

被撕裂的雲朵各奔東西,就像是要逃離黃昏。

「嚕~嚕嚕~」

「……………………………………」

「啦~啦~啦啦~嚕嚕嚕~」

「……………………………………」

「呵呵呵。」

我停下腳步。

「呵?」

接著把社妹從背包裏拔出來,放到地上。

「怎麼了嗎?」

「你偶爾也自己走走吧。」

「為什麼?」

「沒為什麼。」

因為她感覺在偷懶。

「真拿你沒辦法~」社妹開始跟在我身旁走路。順帶一提,我從來沒看過這傢伙走到氣喘吁吁的樣子。甚至沒看過她流汗。她身上的光芒也不曾消失。

我覺得要每一次都為她身上難以理解的現象感到驚訝實在太累了,早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不會再多做反應。

我跟這個跳脫常識的生物一起旅行……不知道多久了?

如果我是帶著一只狗旅行,畫面看起來可能會比較有故事性。可是有時候又會心想狗不能陪我說話,有個能溝通的傢伙跟在旁邊倒也不是壞事。

「話說,你打算走去哪里?」

社妹在走了一陣子之後開口這麼問。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總之就是有腳踏車的地方就對了。」

我因為前一輛腳踏車已經壞了,正在森林深處到處尋找可以取代它的其他腳踏車。風常常像是被樹木吸收了一樣在半路忽然不見蹤影,也像是受熱膨脹了似的變得相當沉重。

這裏說是森林,卻也看得出這附近以前應該有城鎮。路上偶爾能看見零星的建築物殘骸。照理說……倖存者應該都會在建築物附近生活。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以前扶養我長大的人也是這麼說。所以我才會想試試看能不能運氣好在這附近找到腳踏車。

「腳踏車啊~」

社妹踩著輕快腳步前進,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幫我找的意思。

「你很需要腳踏車嗎?」

「很需要。」

「你不是說已經找到可能會有人的地方了嗎?」

「是啊。」

我感覺到走在一旁的社妹正看著我。她似乎很想說「那你直接去找人就好了啊」。

這傢伙大概不懂我為什麼要先找腳踏車吧。還是別奢望她會懂好了。

「我就是要去找有沒有人,才會在這裏找腳踏車。」

「為什麼?」

「這樣萬一有什麼緊急狀況,我才能馬上逃跑。」

我不熟這一帶的地形,要是徒步,逃跑的速度會很有限。如果是騎腳踏車,至少直直往前進就不容易被追上。然而就算我這樣向社妹解釋,她一定還是無法理解。

「畢竟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歡迎我一個外人嘛。」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對方也會有他自己的想法。這很理所當然。

社妹語氣佩服地說「哦哦~」,但她一定根本就覺得無所謂。

「達與小姐還真奇怪啊~」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她接著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我不懂達與小姐究竟是想遇見其他人,還是不想遇見其他人。」

「……唔。」

她總是能笑著說出很一針見血的話。

我有時候甚至會誤以為她其實是個深不可測的傢伙。

「啊,我想起來了。」

「嗯?」

社妹先是和我拉開一段距離,接著轉了一圈。她最後像是決定好要面對哪個方向似的停下來,隨後開始向前奔跑。

「喔,那邊的神秘生物,你要去哪里?」

「我很快就回來~」

社妹揮了揮手,朝森林深處跑去。我本來想追上去,可是我實在不認為自己追得上那個迅速消失在黑暗當中的嬌小背影。

「她還真是時時刻刻在發揮自己是神秘生物的特質啊~」

我一邊感歎她到底是怎麼跑的,一邊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留在原地的我抓了抓頭。

我會跟社妹一起行動、一起旅行,其實都沒有明確的動機。

只是在隨波逐流之下遇見她,在隨波逐流之下一起來到這裏。

我現在也會繼續順著這道水流前行。

「既然很快就會回來,那就在這裏等她吧。」

我放下行李,原地坐下。一坐下來,就覺得氣溫好像又更熱了。

「反正現在再怎麼急,也走不了多遠。」

我像是輸給了某種推力,躺倒在地上。我的臉頰在途中被茂盛的雜草尖端劃到,有點痛。頭髮和雜草都帶著一股溫熱,兩者交雜在一起,就會誤以為自己回歸塵土,化成了這片大地的一部分。要是繼續躺在這裏,搞不好就會開始生根,再也站不起來。

不過,社妹離開的時間也沒有久到我會生根,很快就回來了。

社妹在樹幹之間流暢穿梭,直直朝我跑來。

她小小的手上握著我剛才在路上從沒看過的果實。

「喔,所以你是想起自己肚子餓了啊……」

我傻眼地笑道。社妹一來到我身邊,就動作俐落地把果實遞給我。

「喔?」

我很意外這個貪吃鬼會有這種舉動,同時坐起身子。

「今天是跟達與小姐的相遇紀念日。」

「咦?」

「我有仔細數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應該沒數錯。」

我收下果實。是我們平常吃的紅皮果實。

「也對,好像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期。」

這顆星球的氣候幾乎沒有變化,很容易差點忘記當下的日期跟季節,但我唯獨記得當時的氣溫。我當時就是在這個悶熱的時期抬起頭,想甩開這份不適的時候──

看見天上忽然有個東西掉下來。

「紀念日是很重要的。」

「哦,是喔?」

「好像是。」

明明是你自己講的耶。我凝視著滿面笑容的社妹,歎了口氣。

「紀念日啊……」

我低聲細語,咬了一口果實。

「啊,我今天生日耶。」

光是這次能在生日當天想起來,就已經算很聰明了。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每一年都是生日過後才想起來。是因為我的生日太不起眼了嗎?不起眼的生日又是什麼東西?

「應該要像敢用上金色色紙那樣大膽,才不會不起眼……」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於是我決定放棄思考這件事。但說不定到了二十歲本來就不會多在意自己的生日。畢竟都過二十次生日了。

「嗯~」

總而言之,我現在二十歲了。

「我也到二開頭了……二十歲。我二十歲?」

真的假的?我不禁對著空氣這麼問。我當然不會聽見答案。手邊也沒有東西能夠證明這是現實。即使動手捏臉頰,或是原地跳躍、扭扭腰,也感覺不出自己跟昨天以前的我有什麼不一樣。

「算了,無所謂。」

我看向月曆,把今天的日期圈起來畫一朵花。花瓣大小畫得很平均,很有二十歲的感覺。我很滿意自己畫的小花,接著開始在房間裏徘徊,思考等等該做什麼。

今天是假日,我卻比以往的假日還要更早起床。窗外也明顯是早晨的景象。我先和稍嫌刺眼的晨光相處了一陣子,才看起手機。沒有人聯絡我。

「好難得安達竟然會忘記跟我有關的事情……」

我小聲這麼說完,才開始覺得有點害臊。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自戀了?

安達以她的名字來說,應該很適合在春天過生日。我的名字有月,大概比較適合秋天。雖然我喜歡的月亮是在白天很漫長的夏季,而且是高掛在藍天上的淡淡月亮。那種月亮真的很漂亮──我毫無條理地聯想起無關的事情,並決定離開房間去吃早餐。

我仔細凝視二十歲以後第一次踏上的走廊地板,看起來跟以往沒有半點差別。

「啊,忘記了。」

我立刻回頭拿手機,打算隨身攜帶。安達晚點說不定會聯絡我。

一回到房間,我就看見折好的棉被裏探出一個小小的屁股和一雙腳。

明明剛才還沒看到她。

「你在幹什麼啊?」

她一聽到我的聲音,就開始用力擺動雙腳。我捉住她的腳踝,把她拔出來。

她明明處在倒吊的狀態,卻能夠心平氣和地看著我。頭髮也沒有因為重力下垂。

「這麼做沒有什麼意義。」

「我就知道。」

會躲在這種地方的,當然只有社妹。不對,我母親搞不好也意外的會做這種事。

我正在思考母親有沒有可能做這種怪事時,穿著獅子造型睡衣的那傢伙突然一個轉身,回到了地面上。她昨天穿的是我妹買的雞造型睡衣。我覺得她比較適合穿雞睡衣。

「早安~」

「好好好,早安。」

「唔唔!」

社妹抬頭看往月曆。

「上面有一朵小花。」

「因為今天是生日。」

「哦哦~」

聽起來像是沒有多想什麼就直接回應。她踩著輕盈腳步走過來。

「是島村小姐的生日嗎?」

「對。而且是二十歲生日。」

我豎起食指跟中指。比起勝利手勢的兩根指頭之間正好能夠看見社妹的藍色眼睛。

那雙擺蕩的星辰緩緩移動,仿佛在宇宙裏悠遊。

「現在才終於二十歲啊。看來島村小姐也還只是個小孩子呢。」

「再小也沒有你小。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我沒來由地問起她的生日。我一開始還差點問她有沒有生日。

明明每個人都一定有生日,我卻莫名覺得她搞不好沒有生日這種東西。

「生日啊。我想想~」

社妹彎起她短短的手指,開始數數。差不多數完一輪以後,她就像是數膩了一樣突然張開所有手指。

「就當作是今天就好。」

「當作是今天?」

「跟島村小姐同一天呢!」

「哈哈哈……」

看到社妹這麼純真無邪地跳來跳去,我也覺得無所謂了。

「我要去跟小同學炫耀~」

社妹把兩手伸向前方,跑出房間。

「去炫耀生日有什麼意義嗎……?」

畢竟生日每個人都有,很平凡無奇。但我覺得那傢伙可能真的沒有生日。

我拿起手機,前往廚房。

「好熱……」

明明只是在走廊上來回走一趟,卻熱得一點都不像春天。

「啊,你等一下。」

途中,忽然有一道從客廳傳來的聲音叫住我。我往回走,看向客廳裏面,就看見母親正待在電視機前面。她原本是像一只海獺一樣抱著抱枕躺在地上,現在則是迅速起身,說:

「我聽說了,今天好像是你的生日嘛。」

「這位媽媽你不覺得自己要聽到傳聞才知道女兒的生日很奇怪嗎?」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啊。哈哈哈哈哈!」

我本來不想理會哈哈大笑的母親,可是她輕拍地面,要我過去她旁邊。

「嘿,你來這裏坐著。」

「早餐呢……」

「晚點再吃。」

她又多拍了幾下地板。我受不了母親的吵鬧催促,只好乖乖坐下,結果我一坐下來,她又說著「嘿,給我躺下」,直接抓住我的頭跟肩膀,拉著我躺下來。我敵不過習慣去健身房的母親強勁的力氣,直接躺到她的腿上。我抬頭看著母親,問:

「現在是怎樣?」

「應該算是觸發生日特殊劇情的感覺吧?」

我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感覺。母親用手撥開我的頭髮,捏住我原本藏在頭髮底下的耳垂。

「我來幫你慶祝生日~」

「那還真是謝謝你喔。」

我沒有自己正在被慶祝生日的感覺,可是我想要起身,又會被母親用力壓回來,所以我還是不得不被她慶祝。我不知道這句話的文法對不對,也沒想到我居然有機會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不知道我上一次躺在母親腿上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要是被我妹看到我躺在母親腿上,她一定會調侃我,害我現在很心神不寧。不只我靜不下心,連母親的手指也在蠢蠢欲動,接著就用手指去鑽她在我頭上找到的發旋。

「給我住手!」

「啊,找到白頭發了。」

「幫我拔掉。」

「不要。你就留著這個長大成人的證明吧。」

真討厭的證明。不過,這或許也代表長大成人不純然是好事。只是我母親絕對沒有想那麼多。

前面的電視裏有一只粉紅豬跟記者。

「讓你這樣躺在我腿上,就會明顯感覺到你真的長大了呢。」

她說著就隨手拍了一下我的屁股。

「女兒都二十歲了。難怪會覺得自己變得好老。唉~~」

母親大歎一口氣。我很難判斷她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你今天要跟安達妹妹出門嗎?」

「目前是沒有這個計畫。」

如果我主動問安達,安達一定會提議一起出門玩。但我卻莫名希望她能發現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才會一直等她聯絡我。

假如換日之後還是沒消沒息的,我也打算在明年生日之前先忘了這件事。

而到了明年生日,我一定還會再繼續等安達。

「你們常常在健身房見面嗎?」

「嗯?」

「你跟安達的媽媽。」

「我們沒有很常在健身房見面啦。只是如果碰巧遇到了,就會被她說『去死啦』差不多兩次。」

「那你們感情超好的嘛。」

「對吧對吧?哈哈哈。」

母親毫不介意被口出惡言,甚至開懷大笑。我開始有點同情安達的母親了。

「我們的感情說不定好到跟你和安達妹妹差不多呢。」

「咦……可是……呃……」

這樣形容好像會有些問題。

「話說回來,你有特別想吃什麼嗎?」

「特別想吃什麼……」

「或是你喜歡吃的東西。」

「那就是煎蛋、什錦燒……還有炒麵吧。」

我母親一定早就知道我喜歡吃這些料理了。

「是喔~」

明明是她自己問的,反應卻異常平淡,害我不禁疑惑地問:

「咦?你不是要煮給我吃嗎?」

「唔~」

你這什麼反應啊?

「可是平常就很常吃這些了啊。」

「是沒錯啦。」

「那就全部摻在一起好了。」

「也太隨便了吧。」

感覺凡事只會用加法面對的母親豪邁大笑。她接著溫柔撫摸我的背。我為她動作輕柔得仿佛是直接碰觸到靈魂的手感到困惑,這時,母親又忽然向前探出身子,看著我的臉。

「怎麼了?」

「我有點想起你還只是個嬰兒的時候的事情。」

我總覺得好像看過母親這道微笑,忍不住開始翻找腦袋裏的各個角落。

「我當時看著你的睡臉,就突然有種想法。」

「……什麼想法?」

「我不奢望你變成偉人或是有錢人,但是希望你以後能夠變成一個有同情心,而且堅強的孩子。」

「我好像在哪里聽過這句臺詞耶。」

母親以「哈哈哈哈」的笑聲敷衍我的質疑。她再次看向我。

「你變堅強了嗎?」

「什麼叫做堅強?」

「我曾在某個地方聽過這句臺詞耶~」

母親說著閉上了眼睛,露出柔和笑容,接著抬起頭說:

「我猜所謂的堅強,大概就是不論你靠近什麼東西,都不會覺得害怕吧。」

母親在我的生日顯露她難得正經的一面。我抬頭仰望母親,仿佛在追尋忽然灑落的一道光芒。

她正以有如在守護年幼孩子的溫柔目光低頭俯視著我。

「……那,我就試試看把這個當作目標吧。」

當作今後的我應該前往的方向。

「很好。」

她又拍了我的屁股。她是不是把我當成樂器還是什麼東西了?

「……算了,沒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完全不會覺得生氣。

「二十歲啊。」

母親再次小聲感歎。

「嘿!」

「呀!」

她突然動手拔我的頭髮。一種宛如針刺的疼痛刺進了我的頭皮。

「你啊!」

「我拔了你的頭髮。」

「……白頭發嗎?」

「頭髮。」

「喂。」

母親故意在我面前張開她緊握的掌心。

從手中飄落下來的發絲真的是白的。

我以前曾看過一個人寫的文章,內容是作者二十歲時的故事。

裏面寫到作者當時光是走在熟悉的城鎮裏,都會覺得眼前的景象煥然一新。

如果我也效仿這位作者,是不是也能有什麼新發現?於是我決定出門走走。

「噠噠噠噠。」

一路上完全沒有半個人,還讓我不小心自言自語。往車站的這條路跟我昨天看到的沒有任何差別,頂多今天天上的雲比較少,朝陽也比較刺眼而已。並沒有發生什麼一切都變得新奇無比,看起來還格外耀眼的奇跡。我只看見平凡無奇的現實。

連在家裏感受到的奇妙充實感,都在逐漸消失。

「唔~」

我不時拿出手機來看。安達還沒有任何反應。呃,我其實不介意她沒發現啦。

只是我比較希望她在我不提醒的情況下自己發現。

安達,你一定辦得到的。

「我是不是也變得有點難搞了啊……」

我一邊碎念,一邊收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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