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樂結衣與姬宮千夏
在我的認知之中,神樂結衣宛如高山湧泉般的神聖而不可侵犯、宛如月光假面般的正氣凜然,在這個烏煙瘴氣的世界之中,堪稱是罕見的清流。
兒時的印象或許已經失準,然而再度成為同班同學的這兩個月以來,我可以拍胸脯打包票,神樂結衣的個性還是跟以前一樣。
聖潔的結衣目睹自己的兒時玩伴被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女生騎在身上之後,會出現怎樣的反應呢?事實上連不怎麼純潔的我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都會慌了手腳,大受驚嚇的結衣如果就此病倒,也一點兒都不足為奇。
於是盛怒的神樂結衣把我跟千歲學姊帶到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要求我們作出合玾的解釋。與結衣共同目擊犯罪現場的要垣內,當然也是座上賓之一。
「我不相信——」
我的解釋,抑或是藉口才剛說完,結衣的怒聲駁斥便傳遍了餐廳的每一個角落。
正在用餐的客人無不將視線都集中在結衣的身上,不過她可一點兒都不介意。只見她的身上浮現出赤紅的鬥氣,雙眸映射出熊熊火光。這就是所謂的正義之火嗎?我心想。
(不相信是正常的。)
我朝著坐在對面的結衣瞄了一眼,不由得縮起了身子。
千歲學姊就坐在我旁邊,不過她這個當事人倒是一句話也不吭。被結衣和要垣內撞見的時候,學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的羞愧,不過現在的她倒是恢復往常的不可一世,滿不在乎地啜飲著免費招待的黑咖啡。
千歲學姊的對面坐著要垣內。只見目露異光的他拿著長柄湯匙,興致勃勃地攪拌著巧克力聖代。
在這種險惡的氣氛之中,還有心情享用要價八百四十圓之譜的巧克力聖代,也只有要垣內才有這種能耐,他該不會以為我要請客吧?
還是回歸主題好了,半裸的千歲學姊為什麼會騎在我身上,下面就是我對結衣作出的解釋:
首先,那是一場意外。當時我們正在收拾戲劇社的小道具,結果其中一項道具突然爆炸,點燃了千歲學姊的上衣。眼看著火勢就要延燒到裙子,千歲學姊連忙「自行」脫下襯衫。之後我以樓梯間的水桶成功地撲滅火勢,結果千歲學姊一腳踩到掉在地上的抹布,不慎滑了一跤,造成了兩位所見到的局面——
雖然牽強了些,後半段可都是實話……好吧,絕大部分都是實話。
「要垣內,你相信嗎?」
結衣以手肘頂了頂正在享用巧克力聖代的要垣內。
只見他將長柄湯匙往聖代中一插,雙手撐著下顎,鏡片之後的雙眼閃閃發光。發言之前先擺個帥帥的姿勢是他相當詭異的習慣。
「不怎麼相信。」
要垣內的回答讓我有點光火。
結衣之所以會出現在案發現場,似乎跟他脫不了關係。我所借用的水桶和抹布,就是他們兩人擺在樓梯聞的。
簡而言之,要垣內在化學社製造出液態的化學藥劑,裝在試管內於走廊上移動的時候,跟剛從圖書館回來的結衣撞個正著。化學藥劑潑灑在樓梯間,兩人以抹布擦拭藥劑、將碎裂的玻璃試管丟棄,結果在返回原地的時候剛好看見我拿走了水桶和抹布。
嚴格說來,『外人服』所引發的火勢之所以能及時撲滅,要垣內與結衣功不可沒,照理說我應該要感謝他們才對。可是看到那隻四眼田雞好整以暇地在我面前享用巧克力聖代的模樣,這聲「謝」字怎樣都說不出口。
「你們兩個不也看到了嗎?教室裡面煙霧瀰漫,那就是失火的證據。」
「話是沒錯啦,不過……」
結衣玩弄著自己的髮梢,表情有些意外。
「之前你所謂的私事,就是去幫忙學生會長嗎?」
「沒、沒錯。」
「怎麼不明說呢?我也可以一起幫忙啊。」
「唔!」
「而且你又不是學生會的人,卻跑去幫忙學生會長,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唔唔!」
「再說你什麼時候變成學生會長的朋友了?」
「唔唔唔!」
眉頭深鎖的結衣打量著我。結衣果然厲害,兩三下就找到其中的破綻。
就在我像個白髮蒼蒼的數學家,埋首於書堆之中尋找解開矛盾與疑惑的公式時——
「神樂同學,妳到底在懷疑什麼?」
靜靜地喝著咖啡的千歲學姊突然開口。神色自若,言辭之間充滿了自信。
結衣頓時為之語塞,畢竟對方可是學校裡面的學生會長、人稱校園女神的姬宮千歲。
「我、我只是……」
不等結衣把話說完,千歲學姊立刻補上一刀。
「當初是我找他來幫忙的,結果制服不幸著火,才不得不將上衣脫下。我跟純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妳到底在懷疑什麼?」
「純人?」
結衣眉尖一挑夕圓圓的大眼睛瞇成一條直線,反抗的意味十分明顯。
「……這就是我懷疑的地方。根據我的推斷,學生會長應該不是找星野去幫忙收拾的。」
「不是收拾,要不然是什麼?」
「約會。」
相當勁爆的結論。
「他與我的祕密約會~~∮」
要垣內突然唱起歌來。我敢打賭,那一定是他自編的歌曲。
「所以呢?」
千歲學姊揚起了下顎,神情十分倨傲,完全看不出內心的動搖。
「意思是我跟純人約會在那間舊教室,是為了遂行某種目的嗎?」
「就是……學生會長赤裸著上半身、打算騎上星野的……那種目的!」
漲紅了雙頰的結衣提高了音量。拜託,請妳小聲一點行嗎?
「結衣,就算真的是約會好了,灑在地上的髒水又要怎麼解釋?」
「那種事我哪知道!」
結衣拼命搖頭。
「大概是某種特殊的癖好。」
要垣內從旁插口。
「什麼癖好?」
「你們是用水的那種癖好。」
拜託你給我安靜地享受巧克力聖代就好,不必多管閒事。
「意思是——神樂同學,妳懷疑我跟純人正打算發生某種關係嗎?」
千歲學姊嫣然一笑,伸手撥弄前額的瀏海。先前的發言已經逼近尺度邊緣了,卻一點兒也沒有令人不舒服的感覺,或許這就是學姊的魅力吧。咄咄逼人的結衣為之一愣,老實地點點頭,反而成為受盡嚴刑逼供之後乖乖認罪的人犯。
「不行嗎?」
「「啊?」」
我與結衣不約而同地看著千歲學姊。
「就算我真的對純人有所企圖,那又怎樣?」
「可是在學校裡面做這種事……」
「校規禁止學生在學校裡面從事危害善良風俗的行為,卻沒禁止學生從事不危害善良風俗的男女交往。只要是正常的戀愛,都是可被接受的。」
千歲學姊就像是個宣稱「我就是規則」的強硬裁判一樣,盤起了雙手。
「可、可是,學生會長怎麼可能跟星野交往?」
「會嗎?純人為什麼不可能當我的男朋友?」
我像個傻瓜一樣張大了嘴巴,凝視著身旁的千歲學姊。
她到底在做什麼?
結衣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星野,是真的嗎?」
「我、我嗎?」
根據入射角與反射角的原理,結衣銳利的目光直接移至學姊的身上。我也偷偷地瞄了學姊一眼,這才發現學姊也正目露兇光,直盯著我猛瞧。
「不,這個……哈哈哈……」
我乾笑數聲,試圖以曖昧的態度矇混過關,結果只是讓兩人臉上的表情更加險惡﹒
「神樂同學,妳會不會管太多了?妳是純人的什麼人?女朋友?還是監護人?」
「我……我是星野的……」
結衣渾身顫抖,之後突然抬起了頭。
「我是星野的兒時玩伴!」
「也就是毫無關係的意思。」
結衣的回答不怎麼恰當,學姊的反擊也有點怪怪的。
「所以妳無權過問我跟純人之間的關係。」
「身為星野的兒時玩伴,我有責任讓他在健全的環境之中成長茁壯。」
「健全的高一男生都會做那種事。」
「哪、哪種事?」
「跟水有關的特殊癖好,妳所不明白的那種事。」
「下、下流!這種話居然出自學生會長之口,真是難以想像!」
「妳太嫩了。」
滿臉通紅的結衣顫抖地指著千歲學姊,學姊卻只是以手掩口輕笑了幾聲。
「等著瞧吧,我一定要向風紀委員投訴!」
「請便,反正我跟純人都會否定一切,也請別忘了風紀委員也是隸屬於學生會的組織。區區一年級新生與堂堂學生會長,妳覺得風紀委員會相信誰呢?」
「嗚嗚嗚……」
「呵呵。」
勝負已經很明顯了。不知人間險惡的兒時玩伴,畢竟不是學生會長的對手。
淚眼汪汪的結衣全身顫抖不已,轉過頭來凝視著我,似乎在向我求救。可是我卻從她的眼神之中感到一絲殺氣,彷彿在怪罪我不幫自己人,反而站在學生會長那一邊。另一方面,千歲學姊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警告我不要隨便開口。
我只能乾笑幾聲,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
「啊,金幣出現了。」
要垣內好整以暇的拿著長柄湯匙,將隱藏在聖代最底部的金幣撈起。
「為什麼要這樣?」
趕著去補習的結衣心不甘情不願地拉著要垣內離開餐廳之後,我坐到學姊的對面,以怨懟的眼神直盯著學姊。
「哪樣?」
「說我是學姊的男朋友。」
「我只說你有可能成為我的男友,可沒說你就是我的男友。」
「還不是一樣。」
這只不過是換句話說的敘述方式罷了。
「沒辦法,誰教她卯起來咄咄逼人呢?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啊。」
「那是因為我的解釋漏洞百出,怨不得別人。」
「應該沒那麼單純吧。」
千歲學姊嘟起嘴唇,似乎有些不滿。
結衣生起氣來雖然可怕,倒也不會對著人大吼大叫。或許是那天在教室裡目睹的景象太過刺激,讓她在一時之間難以調適吧。
沉默片刻之後,千歲學姊突然開口:
「不過這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不過」什麼、「好方法」又是什麼,我當然是半點頭緒也沒有。
「就是讓你成為我的男朋友。」
我差點將喝了一半的紅茶噴了出來。
「學、學姊剛剛說什麼?」
「我說讓你成為我的男朋友,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讓我成為學姊的男朋友……
原來是指這件事。慢著,我在期待什麼?
「為什麼是好方法?」
「方便行事。」
「方便……行事……」
這真是全世界最可悲的理由了。
不過我明白學姊的意思。如果我成為學姊對外公開的男朋友,即使一天到晚黏在一起,也不會惹人非議。為了往後的訓練課程著想,這的確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成為姬宮千歲的男朋友,可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呢。」
「是哦……」
「你那是什麼表情?有什麼意見嗎?」
千歲學姊的臉頰脹鼓鼓的,感覺得出她內心的不悅。
「意見是沒有啦,不過……」
「怎麼,不方便當我的男朋友嗎?」
「這……倒也不是啦。」
「那你到底還在猶豫什麼?慢著,純人,你該不會喜歡那個叫做神樂的女生吧?」
學姊的太陽穴微微一震,我連忙搖手否認。
「沒、沒那回事!結衣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對她沒有那種感覺啦!」
「是嗎?」
學姊瞇起雙眼,斜斜地打量著我,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千歲學、學姊,真的要我扮演男朋友的角色嗎?」
為了轉移焦點,我只好主動提問,一半是為了反抗學姊,一半也是真的想要知道學姊的想法。
「無妨。就算全校的人都把你當成我的男朋友,我也沒什麼損失,反正我這輩子本來就沒有交男朋友的打算。」
「真的嗎?」
「當然。」
自從入學以來,確實從未聽過學姊的緋聞。雖然來自本校和外校的告白信件每天如雪片般地湧進學姊的鞋櫃,倒真的沒聽說學姊曾經有所回應。
告白黑洞……我曾經聽說過學姊有這個外號。簡單說就是她雖然集眾人的愛慕於一身,卻不會對誰有任何回應。
「為了避免誤會,我話說在前頭。『裡面的人』曾經欣賞過某些對象,也曾經認為某些人長得很帥,不過僅止於心動而已,從未展開行動。」
「……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真正的身體嘛。」
千歲學姊聳聳肩膀。
「之前我也提過了,以人工製造的身體接近他人,算是一種欺騙的行為。因此我在穿著『外人服』的時候,總是盡量跟他人保持距離,別說是男朋友了,連好朋友都不太想要。」
學姊的語氣一派輕鬆。
「所以我的好朋友或是男朋友,必須是知道『裡面的人』的祕密、而且又願意接納這個祕密的人才行。就這個層面而言,你倒是符合這兩個條件。」
千歲學姊嫣然一笑。
我不禁心跳加速。
心頭小鹿亂撞的原因,當然不是被學姊欽點為男朋友的榮耀。
……好吧,我承認還是有那麼一點心動,畢竟對方可是千歲學姊、打從入學以來讓我朝想暮想的暗戀對象。如今她說我符合男朋友的資格,這教我怎能不臉紅心跳?
(我真的能接受『裡面的人』嗎?)
事實上我心目中的「姬宮千歲」依然是宛如女神一般的學生會長。人造的軀體才是「姬宮千歲」,裡面那個長相不同、個性不同的女生,對我而言只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罷了。
之所以願意協助『裡面的人』進行個性改造的訓練,老實說也是衝著千歲學姊的面子。若沒有可以跟學姊見面的誘因,恐怕我也不會答應吧。
第一天的訓練課程,也是看在千歲學姊(外)的份上,才會如此犧牲。就我的感覺而言,這就像是受到千歲學姊的請託,協助學姊的親戚改造個性一樣,我當然不能辜負學姊的期待。
所以我當然會心跳加速。
(這代表我接受『裡面的人』嗎?)
目前的答案當然是……NO。
「基於上述原因,讓你成為我的男朋友一點問題也沒有,更不會對學生會長一職造成任何的影響。好,現在就看你怎麼說了。」
千歲學姊伸出食指,在我的眼前打轉。
「我……」
我為之語塞。
「對不起,這個責任太過重大,我擔待不起。」
我低頭致歉。方便行事實在不是接受這個角色的理由,再說我也沒有那種資格。
千歲學姊的臉上浮現出不悅的神情。
「也罷,那就不勉強了。」
說完之後,直接別過頭去。
我刺傷了千歲學姊的尊嚴,不過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我也只能在內心裡向學姊道歉。千歲學姊將咖啡一飲而盡,隨手將空杯往桌上一丟,發出刺耳的聲響。
「也差不多該走了。」
抬頭看看牆上的時鐘,已經七點多了。
千歲學姊毫不客氣地打量著我。
「下次的訓練是什麼時候?」
從學姊的語氣聽來,她似乎認為我應該早有計畫。
毫無準備的我慌慌張張的開啟行動電話的行事曆。上面當然是空白一片,我只是做個樣子敷衍學姊而已。
「呃……下週同一時間如何?不過最好換個地方。」
「可以。至於地點嘛,可能找不到那麼寬敞的空間,不如就選在學生會長辦公室吧!那裡不會被打擾,更不會有人跑來亂吠一通。」
亂吠一通是指結衣嗎?
先前的結衣確實很像勇敢挑戰雄獅的白色瑪爾濟斯或是西施犬。萬一被她知道的話,恐怕會氣得直跳腳吧。
於是我拿出錢包,替先行離去的結衣買單,剩下的費用(明天一定要以堅決的態度,要求要垣內支付巧克力聖代的費用)則跟學姊各出一半。離開家庭餐廳的時候,外頭已是漆黑一片。
走在被汽車大燈照亮的羊腸小徑,我與千歲學姊互望了一眼。
「第一次的訓練課程雖然出了點小差錯,整體的結果還算令人滿意。」
「我也經歷了一段驚險刺激的放學時間。」
「希望下星期的訓練課程也能跟今天一樣地精彩。」
「最好是能避開滅火的那一段。」
「會嗎?其實滿刺激的呢。你不覺得嗎?」
「對不起,我沒有那種特殊癖好。」
千歲學姊被我逗得掩嘴而笑。
能夠看到學姊的笑容,就是我最大的滿足。
「讓我送學姊回家吧。」
「現在才想充當我的男朋友啊?很抱歉,申請時間已過,下次請早。」
千歲學姊在我面前豎起食指左右搖晃,模樣甚討人喜愛,我不禁感到心中一緊。
「不需要。我家就在附近,再說我現在穿著『外人服』,安全得很。」
學姊拍拍自己的胸口。也是,千歲學姊的握力相當可怕,就算被十個相撲選手團團圍住,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純人,下週見囉。」
與我道別之後,千歲學姊轉身離去。
「下週見……」
日送著學姊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之中,我不禁喃喃自語。
說真的,今天確實很愉快。兩邊的臉頰雖然有點麻麻的,與學姊的近距離接觸還是讓我感到無比的幸福。
(軟軟的……白白的……)
回想起意外發生當時的畫面,我忍不住傻笑了起來。
下星期還會有這種幸福的意外嗎?看來高中三年的福利,我在第一年就享用完了。
於是我站在原地,任憑美好的回憶如浮光掠影一般在腦海中重現。
這時我突然發現一件怪事……
(咦?)
一片空白。我跟『裡面的人』進行訓練的畫面怎麼都想不起來,就好像隱沒在愉悅的回憶之中,連個影子都沒有。
我搖搖頭,試著將千歲學姊雪白的粉頸、令人心中一蕩的體香以及諸多回憶自記憶中排除,努力搜尋『裡面的人』的畫面。
可是腦海中只浮現出千歲學姊要我「握手」、「坐下」時天真爛漫的神情,而且這幾個畫面根深蒂固,揮之不去,與其說是愉快的回憶,還不如稱之為惡夢來得恰當。
(不妙,大大的不妙!)
照這樣演變下去,我一定會把改善個性的原始目的拋在腦後,每個星期都期待與學姊的見面。絕對不可以忘記我的原始目的,萬一訓練課程一直沒收到成效,我可是會被學姊炒魷魚的。
「從下個星期開始,一定要發憤圖強!」
下定決心之後,我拭去前額的冷汗,向右後轉朝著溫暖的家前進。
☆
第二天是個悶熱的日子。
據說今天的氣溫打破了三十年還是四十年以來的最高記錄,沒有空調的一年級教室在上午十點左右成為一個巨型蒸籠,全班的學生幾乎都拿起墊板搧風,啪噠啪噠的聲響不絕於耳。
我的座位距離窗邊尚遠,更是悶熱得令人難受。不過最大的原因,恐怕是一個龐大的熱源就坐在我旁邊的關係。
神樂結衣,超新星級的巨大熱源,這種形容一點都不誇張。
今天早上一進教室,坐在隔壁的結衣身上就瀰漫著火紅色的妖氣。經過了一個晚上的沉澱之後,她對「騎馬事件」似乎依然是餘忿未消,即使試著跟她攀談,也換來不理不睬的回應,課堂上甚至是下課的時候,還惡狠狠的瞪著我。身處這種妖氣繚繞的環境,我合理的懷疑白己的體感溫度應該比室溫高上三度左右。
班上同學似乎都察覺到結衣的情緒不太穩定,沒有一個人敢接近她,大家都很識趣地保持距離。由此也可窺見結衣所散發出來的氣息有多可怕。
「拜託你想個辦法吧,她不是歸你管嗎?」
午休的時候,要垣內跟我咬起了耳朵。我不置可否,心裡面掛念著巧克力聖代的費用。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我立刻落荒而逃,一刻也不敢久留。
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之後,穿著水藍色圍裙的女生立刻從屋內跑了出來。
星野雪,我的妹妹。長相跟我差不多,簡而言之,大概就是頭髮再長一點,然後以髮箍固定瀏海的我吧。
我自己是個有點女性化的娃娃臉,同樣的臉孔套用在妹妹身上也一點都不突兀,反而更顯得可愛。小雪是個天真活潑的女生,我們這對兄妹的感情很好,若真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大概就是兩人的長相太過相似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這種特殊設定一點都玩不起來吧。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小雪的一雙眼睛綻放出異樣的光彩,興奮得又叫又跳。
「怎麼啦?外星人跑到家裡來借廁所不成?」
「哥哥有客人。」
「客人?」
會是誰啊?從小雪的反應來看,來者應該不是熟悉的親朋好友。我低頭一看,發現玄關多了一雙陌生的黑色高跟鞋。
「唔……」
這陣子我所接觸的人事物當中,只有一個年輕的女性符合黑色高跟鞋的形象。
(難道是……)
「長髮美女,還穿著白色的長袍。」
果然不出所料。
——姬宮千夏。
千歲學姊的姊姊。
「哥哥是怎麼認識那個大美女的?該不會是哥哥把來的吧?」
小雪興致勃勃地看著正在脫鞋的我。
什麼把不把的?小雪啊,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低俗了?
「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我本來想帶她到客廳,可是她說她要在哥哥的房間等人。」
小雪指著玄關旁邊的階梯。
「我的房間?」
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居然直接跑進我的房間,未免也太厚臉皮……不,果然是個大人物。我愈來愈確定來者一定跟千歲學姊有關,不過這句話被學姊聽見的話,恐怕會換來一巴掌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就算來者真的是姬宮千夏好了,她找我做什麼?慢著,她怎麼會知道有我這號人物?從千歲學姊之前的口氣來判斷,她應該不至於將脫下『外人服』接受特訓的事情告訴姊姊才對。
「小雪……等一下千萬別上二樓。」
我的表情十分嚴肅。
「人家已經是中學生了,不會那麼白目啦。」
小雪挺起了胸膛,表情相當得意。我很感謝小雪的配合,不過她很明顯地是會錯了意。
(想不到她真的找到我家來了。)
我慎重地爬上樓梯。
根據千歲學姊所提供的情報,姬宮千夏相當有個性,說白一點就是個無法以常理來判斷的人物。從她將年幼的妹妹塞進人工機械體,而且還不斷提供新的機械身體這點看來,確實不是個尋常人物。
(還是先跟千歲學姊連絡一聲吧。)
我打開手機的電話簿,旋即打消念頭。今天學姊還要召開學生會的例行會議,再說我也不能確定來者就是姬宮千夏本人,這個電話打了也沒意義。
於是我站在二樓的房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敲敲房門。
「請進。」
女性的聲音,充滿了自信。陌生的聲音從自己的房間傳出,感覺還真的有點不習慣。
我打開房門。
素昧平生的女子正睡在我的床上。
趴在床上的女子伸直了一雙穿著黑絲襪的長腿,腳板上下拍動,好像正在打水的模樣。前天才買來的漫畫攤在她的面前,旁邊還擺了一只裝著羊羹的盤子,應該是小雪拿來招待客人用的點心。
她悠然自在的態度讓我一瞬間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
女子的視線從漫畫移至我的身上。
「哦!」
然後從床上站了起來。
(好高。)
千歲學姊(外)已經滿高佻了,眼前的女子比學姊還要高出一個頭。引人遐思的胸前隆起、宛如沙漏的腰部曲線、再加上蜜桃般的豐滿臀形,包覆在淺綠色的夏季襯衫和黑色的貼身短裙之下。亮一麗的秀髮與千歲學姊(外)如出一輒,只是染成了黑色,搭配紅框的眼鏡,更凸顯出女子的秀麗。
年紀看不太出來,有點像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子,又有點像三十幾歲的熟女。
「小子,看樣子你似乎知道我是誰。」
朱紅的櫻唇輕啟,女子的嘴角漾起了笑意。
「阿、阿姊?」
「BRAVO!答對了!」
女子雙掌一拍,反應十分誇張。
果然不出所料,她就是開發『外人服』的姬宮千夏。
「站著不好說話,坐吧。」
姬宮千夏坐在我的椅子上,大大方方地蹺起穿著黑絲襪的一雙長腿。
這裡不是我的房間嗎?我感到一絲不悅,悶不吭聲地盤坐在地上。
「先容我自我介紹。」
姬宮千夏掏出名片隨手一揮,名片直接落在我身旁的矮桌。上面寫著高柳財團研究所執行工程師的頭銜。我不明白這個頭銜到底偉不偉大,不過既然是執行工程師,應該頗有分量才對。
我才剛準備開口,姬宮千夏就示意我不要說話。
「慢著,不必自我介紹了。我已經調查過你的身家背景了。」
姬宮千夏從白衣之中掏出記事簿,開始唸出我的個人資料。
「私立克雷馬奇斯高中一年C班,學號是『35410』,成績平平,從後面數過來比較快。單身資歷與年紀同,興趣是上網以及看漫畫,不擅長運動,也不喜歡參與文化活動,放學之後直接回家,躲在房間裡面不出門,是十足的居家男子‧不過截至目前為止,尚未出現不善交際的家裡蹲特質。有什麼錯誤的地方嗎?」
對啦,我是家裡蹲儲備軍啦,不行嗎?
「娃娃臉和哈比人的身高讓你感到自卑,中學時期曾經透過雜誌的郵購買入號稱可以藉著金字塔的力量讓使用者增高數公分的手鍊。」
「妳、妳怎麼知道?」
這可是我的四大祕密之一 。
「我在筆筒下面找到的。」
姬宮千夏手指刁著金色的手鍊,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她該不會已經把我的房間搜過一遍了吧?
這時她突然凝視著手鍊前端的小型金字塔,表情十分嚴肅。
「真的有效嗎?好想拿來研究看看。」
「不用妳管。」
如果真的有效,我也不會戴了三個月之後就束之高閣。
「其實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這個人。」
姬宮千夏將前額的瀏海往旁邊一撥,從記事簿中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人,正是穿著粉紅色吊帶連身裙的『裡面的人』,看起來應該是兩、三年前的照片。當時的她笑得十分純真,胸前還抱著一隻兇巴巴的小狗。
這隻小狗應該就是吉酷吧。慢著,我跟牠哪裡長得一樣了?
「你看夠了沒有?」
姬宮千夏將照片從我的眼前移開,拿到自己的面前。
銳利的眼神突然柔和了下來,嘴角也浮現出愛憐的淺笑。
「我的千歲真是太可愛了。」
話才剛說完,她立刻以臉頰磨蹭照片,還不時親吻照片中的少女。看來我先前的推測沒—錯,姬宮千夏確實是個難以捉摸的怪人。
「……妳怎麼知道我知道千歲學姊『外人服』的祕密?」
我凝視著兀自磨蹭照片的姬宮千夏。
「千歲的『外人服』只要重新啟動之後,我這邊就會收到訊號。上個星期的上學時間,我發現外人服出現穿脫頻繁的異常現象,所以就私下做了一番調查,這才發現千歲固定與名叫星野純人的一年級學生碰面。」
固定?昨天我才跟學姊第二次見面而已,她到底是怎麼調查的啊?
「這是祕密。」
姬宮千夏笑得十分詭異。難道她可以透過某種系統,從遠處監看『外人服』的聲音或是視野?
「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的?」
「那我就直說了。小子,請你不要再跟千歲見面。」

姬宮千夏的語氣充滿了恫嚇,就像是誓死捍衛寶貝女兒的頑固老爹。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請你別再跟『裡面的人』見面才對。繼續跟『外人服』狀態的千歲交朋友倒是無妨,不過我可不准你再慫恿千歲走出『外人服』。」
原來如此,這才是此行的目的。
「意思是妳不希望繼續進行矯正性格的特訓?」
「沒錯。」
「為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
姬寓千夏拒絕說明,我不禁有些光火。
「學姊說妳為了實驗需要,所以才讓學姊進入那種東西。難道妳的實驗還不夠嗎?」
「你覺得怎樣就怎樣,我都不在乎,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實驗的數據確實不足。當初『外人服』開發的宗旨就是滿足各種年齡層的各種需求,可是截至目前為止,千歲並未發揮出所有的功能。」
「簡而言之,妳需要學姊充當終端機平台,所以才不希望她走出『外人服』是吧?」
我語帶諷刺。
「當然不是!」
姬宮千夏搖搖頭,烏黑亮一麗的秀髮也跟著左右甩動。只見她拿出剛才的照片,大聲地反駁我的質疑。
「我怎麼可能為了那種理由,就把可愛的千歲關進『外人服』裡面?千歲穿上『外人服』之後,我就看不到她可愛的身影了呢!你以為我真喜歡這麼做嗎?像她那麼可愛、可愛、可愛的……我……我……SHIT!」
姬宮千夏又開始親吻照片。不過這次很快地就恢復冷靜,伸手扶正臉上的紅框眼鏡。
「……我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滿足一己的私欲。」
「那是為了什麼?」
姬宮千夏十分愛護學姊,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不過在她作出一個合理解釋之前,我並沒有善罷甘休的打算。
只見姬宮千夏低頭沉思,片刻之後才又抬起頭來。
「好,我就告訴你吧。不過這個祕密連千歲都不知道,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姬宮千夏刻意壓低音量,深怕被他人聽見。
(連千歲學姊都不知道的祕密?)
難道姬宮千夏讓學姊穿著『外人服』生活,還有其他特殊的用意嗎?
我點點頭,姬宮千夏這才緩緩開口:
「一旦千歲脫下『外人服』……」
「然後呢?」
「就會遭遇不幸。」
故事到此結束。
「就這樣?」
「這樣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至少也說明一下是怎樣的不幸吧?」
「恕難奉告。」
「這樣有說跟沒說有什麼兩樣?」
「我是說真的,絕無虛假。」
姬宮千夏的表情十分嚴肅。
「妳要我相信這種跟五百年前的大預言沒什麼兩樣的說法,從此不再跟學姊見面?」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我只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請求就好。」
我可一點都不好。
「……當然,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難處。」
姬宮千夏展開懷柔戰術。
「好不容易才能跟心目中的女神見面,你一定很不想就此罷手吧?」
朱紅的雙唇浮現一抹淺笑,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
「所以我也會表達一點誠意。」
「妳要給我遮口費嗎?」
「我可沒那麼俗氣。」
姬宮千夏站了起來,走到我的身邊。
「妳、妳想做什麼?」
我難掩內心的恐懼。姬宮千夏沒說什麼,一只是命令我站起來。
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有聽從命令的必要,不過還是乖乖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結果姬宮千夏反而蹲了下來,在我的腰部和雙腿之間摸來摸去。
「嗚哇!妳做什麼!」
我整個背雞皮疙瘩都爬了起來,姬宮千夏則是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肌肉雖然稍嫌不足,骨骼倒是發育得不錯。」
「那、那又怎樣?」
妳是傳說中的魔鬼教練,還是馬戲團的團長?
「拉高五公分……不,就算是十公分也沒問題。」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你真是跟你名字一樣蠢得可以。」
我名字裡的字是純不是蠢!
「只要你肯跟千歲分手,我就幫你進行增高手術,這樣子夠明白了吧?」
「增、增高手術?妳連這個也辦得到?」
「為什麼你會認為我辦不到?」
姬宮千夏下顎一揚,相當地有自信。
有道理。既然有本事製造跟真人一模一樣的機械身體,那麼讓我增加十公分的身高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我敢跟你保證,絕對比什麼金字塔的力量來得有效。」
姬宮千夏刁著手鍊晃來晃去。可惡,居然再一次地嘲笑我亟欲忘卻的過去。我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氣呼呼地別過頭去。
「長不高就算了,我才不希罕動什麼改造手術。」
「是哦,那長相呢?我可以把你的娃娃臉改造成硬派的男子漢喔。」
「不用妳管。」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再度盤坐在地上。
姬宮千夏也坐回椅子,指尖輪番敲打桌面,心情似乎不太好。
「也就是說,你不肯答應我的請求囉?」
「嗯。」
「為什麼?」
「因為學姊向我求助,我也答應學姊要幫助她,現在怎麼能出爾反爾?除非妳能說出足以說服我的理由,證明學姊真的不能離開『外人服』,否則我是不可能點頭的。」
「原來你這麼欣賞我的『外人服』……好吧,我懂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雖不中,亦不遠矣。」
姬宮千夏打量著我,眼神之中充滿了試探。
「不能幫『裡面的人』進行特訓,也就失去了跟暗戀許久的學生會長見面的機會,這才足你堅決反對的原因吧?」
「……」
我無言以對。
姬宮千夏雙手一拍。
「好,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把千歲的備用『外人服』送給你好了。」
她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無論是身高、體重甚至是三圍當然都跟原型一模一樣,你覺得如何?」
「這種東西你要我收到哪去?」
「放在衣櫥裡面不就得了?就當作是等身大的充氣娃娃嘛。」
「不好笑!」
「小子,用點大腦好嗎?穿著『外人服』的千歲絕不會是個溫柔體貼的女朋友,不過我送你的『外人服』,可是能任你擺佈喔。」
「學生會長……任我擺佈……?」
說來慚愧,我居然吞了口唾液。
「如果你喜歡高高在上的女工,我也可以應你的要求增加人工智能,甚至還能以千歲過去的言行為基準,塑造出唯妙唯肖的模擬人格。總而言之,看你喜歡傲嬌系、老實系、冷酷系還是治癒系,我都可以依你的需求進行調整。」
這就是穿著白衣的研究人員在研究所的工作內容嗎?人工智慧的發展真的到了一個恐怖的地步。
「總而言之,我不需要。」
我搖搖頭,試圖甩落腦海中的非分之想。
「首先,順序顛倒了。說服我之前,妳應該先去跟自己的妹妹,也就是千歲學姊談談。只要千歲學姊點頭,我隨時都可以停止訓練。」
「我不想讓千歲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千歲以為我是個囉唆的姊姊。」
「這是哪門子的理由?」
所以才不直搗黃龍,選擇在場外打游擊嗎?
「那我更是恕難從命。除非千歲學姊不需要我了,否則我不會中斷『裡面的人』的特別訓練。」
我雙手放在胸前,明確地表明立場。
「有件事我很好奇。」
姬宮千夏鏡片之後的雙眼突然瞇成一直線。
「你一直掛在嘴邊的『千歲學姊』到底是哪一個?」
聲音十分低沉,宛如來自地獄的深處。
我全身一震。
「『裡面的人』嗎?應該不是。你心目中的姬宮千歲,應該只是『外人服』而已吧?」
我瞪大了雙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是怎麼發現的?
「看來被我猜中了。」
姬宮千夏笑得十分詭異。
「不過這是錯誤的認知,世界上只有一個姬宮千歲,就是那個身材嬌小、患有對人恐懼症的少女。」
「……」
「你應該也有所察覺吧?你心日中的姬宮千歲其實只是在人造的身體注入不同靈魂的存在罷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是想跟虛假的軀體見面?為了履行承諾嗎?當你發現『裡面的人』的存在,就應該知道你對姬宮千歲所抱持的憧憬都是虛假的幻想才對。」
(幻想……?)
第一次見到小女生從千歲學姊的身體裡面出現的時候……不,應該說是知道上半身與下半身一分為二的千歲學姊就是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學生會長姬宮千歲的時候,我彷彿聽見了幻想破滅的聲音自腦海中傳出。沒錯,我對姬宮千歲的憧憬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想到開學典禮上的姬宮千歲只是個虛假的形象,我真的失望到了極點。
可是——
之後千歲學姊向我解釋一切,同時拜託我替『裡面的人』進行性格改造的訓練之後,我反而真的想替學姊做些什麼。不可否認的,我確實存著假訓練之名與學姊約會的念頭,即使是人造的軀體,還是無法讓我忽視學姊的美麗。
即使知道了真相,我依然將『外人服』視為真正的學姊。
……幻想嗎?或許吧。
慢著,不對。
「……這不是幻想。」
我抬頭看著姬宮千夏。
「不管是不是人造的軀體,這都不是重點。至少穿著『外人服』的時候,千歲學姊就是我們的學生會長。裡面有沒有人並不重要,看得見的東西才是真實的,不是嗎?」
反駁姬宮千夏嗎?我反而覺得是在說服自己。
之前的我從未懷疑過學生會長的真實性,更從來沒想過學生會長的體內還躲著另一個人。
相信學校裡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大家都將『外人服』視為姬宮千歲,都將尊貴高傲的學姊視為學生會長。
得知真相之後,一切都隨之改變了嗎?
不,我不這麼認為,姬宮千歲=『外人服』的認知比較自然。『裡面的人』不會隨便現身,大家所接觸到的都是幾可亂真的『外人服』,根本看不出來是人造的軀體。多年來學姊集全校學生的擁護與愛戴於一身,這不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嗎?
「哼,好一個唯物論者。」
姬宮千夏嗤之以鼻。
「好吧,就當你對『外人服』的愛慕不是幻想好了。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協助『裡面的人』離開『外人服』?」
「嗯?」
「一旦『裡面的人』離開『外人服』,你所愛慕的姬宮千歲就等於是自這個世界消失了。」
一瞬間,我感到眼前一黑,全身上下就像觸電似的顫抖不已。
(為、為什麼要協助學姊……?)
如果『裡面的人』離開『外人服』,姬宮千歲就要從這個世界消失了。若真如此,那我到底做了什麼傻事?徹底抹煞姬宮千歲的存在?
(矛盾……太矛盾了!)
無視於我的思考停頓,姬宮千夏毫不留情地步步進逼。
「怎麼啦?我在等你回答啊?為什麼你對改造『裡面的人』的個性那麼起勁?還是說改造個性只是個藉口,你根本不想改變她的個性?想盡辦法拖延時間,盡量製造你跟暗戀許久的學生會長見面的機會?」
「我、我……」
我可以大聲地否定,事實上我壓根兒就沒有那種念頭。
可是我卻說不出口,因為這等於是承認自己的矛盾。
為什麼我要幫助千歲學姊離開『外人服』?
雙手握拳靠著膝蓋,我全身上下不停地顫抖。姬宮千夏站了起來,拿起原子筆在桌上的名片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再將名片塞進我胸前的口袋。
「想通的話,請盡快跟我連絡。只要你肯聽話,我也不會為難你的。」
然後在我耳邊輕聲細語。
看來她一開始就企圖引導我發現自己的矛盾之處,藉此讓我遠離千歲學姊。好一個工於心計的女人,我心想。
姬宮千夏說完之後,逕自離開我的房間。走下階梯的腳步聲傳入耳中,我也聽見了小雪送客人出門的聲音。
玄關的大門關上之後,小雪立刻衝上二樓。
「哥哥,你被甩了嗎?」
才剛進入房間.小雪就從背後撲了上來,兩條手臂緊緊地抱著我的頸子.中學生出現這種舉動實在不恰當,我提醒過小雪好幾次了,她卻改不了這個壞習慣。兩團軟綿綿的物體貼在背上,這教我該如何自處?
「嗚喔喔喔喔!」
我大叫了一聲,背著小雪站了起來。
「小雪,替我拿鹽巴過來!」
「遵命,哥哥!」
我衝下樓梯,跑出玄關,姬宮千夏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滿天彩霞之下,我接過小雪準備的鹽巴,模仿相撲選手的動作撒了出去。不能浪費太多鹽巴,否則會被老媽罵到臭頭的,所以我只敢撒一次而已。
這麼一來,姬宮千夏這個女妖精就不敢接近家門了吧。
可是我的心依舊一片混亂。
「嗚喔喔喔喔!」
我再度仰天長嘯夕宣洩內心的鬱悶。
第4章 因為,我很不會做人
嗯——該怎麼說咧?
人生在世,或多或少都會為了生活態度的問題受到旁人的批判。正常人在遭受批判的時候,心裡面多半都不是滋味,尤其是自己的心虛之處被人揪出來檢討,任誰的心情都不會好到哪去。
這時多半會產生兩種反應,不是惱羞成怒,就是虛心接受。然而不管是哪種反應,效果都不會持續太久,最後往往都以故態復萌收場。
不過就算真的故態復萌好了,遭到批判之後的負面情緒還是會留在心中揮之不去。
……看不懂我在說什麼嗎?簡而言之,這就是我最近的心情寫照。
「這樣子如何?」
「吉酷。 」
「那這樣呢?」
「嘻嘻……不是吉酷。」
時間是姬宮千夏突然造訪之後的第六天,也就是『裡面的人』第一次個性改造訓練結束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的放學時間,我與千歲學姊(裡)面對面,坐在學生會長辦公室的沙發上。
一大早就下起了大雨,辦公室的玻璃窗爬滿了大大小小的雨滴。
在這種日子中,『褸面的人』卻只穿著一條蘇格蘭呢的短裙,以及短袖的襯衫,十足的初夏裝備。反正躲在『外人服』之中不怕淋溼,似乎也沒有看天氣穿衣服的必要。有如她註冊商標的兩條馬尾上,綁著橘紅色的緞帶。
『外人服』就擺在沙發旁邊,上半身往後傾倒,露出裡面的機械結構。模樣看起來雖然嚇人,不過這可是讓『裡面的人』能夠在最短時間之內回到『外人服』的安全措施。
「那這樣呢?看起來像吉酷嗎?」
「嗯……有點像。」
「到底是像還是不像?學姊可以忍受嗎?」
「時間不長的話,應該可以。」
「好吧,打三角形。」
我在檔案夾中的表格劃上一個三角形。
以上的對話雖然無厘頭,我跟學姊可是在辦正經事。事實上這正是第二次『裡面的人』性格改造訓練的過程之一。
這次的主題直接了當。
(為什麼我是吉酷?)
……有點哲學、又有點要白癡,不過我是認真的。
第一次的訓練讓我發現只要戴著狗狗的面具,『裡面的人』就不會對外人產生排斥。簡而言之,只要讓全世界的人類都戴上狗狗面具,立刻就解決了困擾『裡面的人』許久的個性問題。
可是回歸現實面,別說是全世界的人了,就算將範圍縮小至學校,也不可能讓全校的人都戴上狗狗面具。既然如此,不如就來個逆向思考,設法讓千歲學姊將每個人都視為吉酷好了。
這就是所謂的「全人類吉酷化作戰計畫」。
名字雖然蠢了點,卻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為了對『裡面的人』展開洗腦……不,展開啟蒙的工作,我必須知道學姊將我視為吉酷的原因。
於是我請手藝靈巧的小雪改造狗狗的頭套,將耳朵、鼻子和鬍鬚改成可動式的設計,同時也追加了許多新零件。
利用新零件的外型和擺放位置改變狗狗的造型,然後再觀察『裡面的人』對不同造型的狗狗面具會產生什麼反應,藉此觀察『裡面的人』的忍受極限在哪裡。
小雪以為是戲劇社的人要用的,我當然不可能對她說出真相。對不起,哥哥欺騙了妳。事成之後,哥哥會以十盒Hdagen Daz的萊姆葡萄報答妳的。
「唔——」
端詳著桌上的狗狗面具以及資料夾中的表格,我陷入了沉思σ
「完全歸納不出一個結論。」
我看不出來『裡面的人』把我當成吉酷的原因。
原本以為黑色的圓鼻子是重要的關鍵,想不到尖鼻子的效果反而比較好,而且圓鼻子的效果奇差無比,『裡面的人』差點沒哭了出來。
我認真地檢視表格,試圖找出其中的關連性。
就在這個時候——
「吉酷~」
千歲學姊(裡)的聲音膩得化不開。
我戴著標準式樣的狗狗面具,抬起頭來看著千歲學姊(裡),這才發現她笑得十分開心。
「今天我帶了一點小東西要獎勵吉酷喔。」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內心浮現出不祥的預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我發現自己的預知能力還滿準確的。
千歲學姊(裡)從沙發後面的手提袋裡面,取出一個跟玉米片的包裝差不多大小的紙盒。上面寫著「狗狗的最愛」,我感覺得到自己的笑容十分僵硬。
「千、千歲學姊?」
「吉酷最愛吃了呢。」
面帶微笑的千歲學姊(裡)打開了盒蓋,似乎想要讓我飽餐一頓。
「嗚——」
我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吉酷,啊——」
天真純潔的千歲學姊(裡)也張大了嘴巴。宛如天使般的可愛容顏,隱約透露出些許的邪氣。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很想站起來破口大罵。事實上我幾乎就要站起來了,卻又打消了念頭。
如果我真的站起來罵人,千歲學姊(裡)一定會難過地掉下眼淚,說不定往後再也不會把我當成吉酷,也甭提什麼訓練了。不行,好不容易才抓到這條線索,絕不能讓它毀在我的手上。
不過就是狗食罷了,沒什麼好怕的。人跟狗都是動物,狗能吃的東西,沒道理人不能吃。
「……啊——」
我微微張開嘴巴。
千歲學姊(裡)從對岸丟了一塊狗餅乾過來。準頭跟力道雖然差了點,我還是以動物的狩獵本能接住了目標。 —
「嗚咕、嗚咕!」
感覺就像少了油脂和鹽分的乾燥零食。還不到難以下嚥的程度,卻也不會讓人吮指回味,吃了還想再吃。
「吉酷,你真棒!」
千歲學姊(裡)樂得直拍手,又丟出了兩塊狗餅乾。
11接住目標之後,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姬宮千夏的身影。
——還是說改造個性只是個藉口,你根本不想改變她的個性?
如果真的只是個藉口,我會如此犧牲嗎?
我是真的想要幫助千歲學姊離開『外人服』的禁錮,把我當成垂涎於學姊美色的小色胚,對我來說真是一大侮辱。
這時姬宮千夏的聲音又浮現腦海。
一旦脫下『外人服』,你就再也見不到身為學生會長的姬宮千歲了喔。
……
擺脫『外人服』的束縛之後,千歲學姊就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姬宮千歲也將成為在我面前丟擲狗食的少女,不再是落落大方的美麗學姊。
我不要。
其實我並不討厭『裡面的人』,老實說她滿可愛的,有點脫線的個性也十分有趣。不過她畢竟不是我所認識的千歲學姊。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幫助千歲學姊擺脫『外人服』呢?不但矛盾,而且偽善。思考了一個星期之後,我依然還是找不到答案。
三塊狗餅乾同時飛進口中。
狗餅乾突破舌頭的防線,直接闖入氣管。
「咳咳、咳咳咳!」
我按著喉嚨站了起來,跑到學生會辦公室的角落,打開小型冰箱的門,拿出五百CC的礦泉水,抬起頭來就是一陣猛灌。幸好狗狗面具在嘴巴的地方留了一個開口。
等到卡在氣管裡面的固體沿著正確的路徑流入胃囊之後,喉嚨的緊迫也隨之紓解。
「吉酷,你還好吧?」
我頻頻喘氣,試著調勻呼吸。千歲學姊(裡)走了過來,輕撫我的背心,一臉擔憂地打量著我。
「吉酷,還好吧?吉酷,你說話呀。吉酷、吉酷……」
理智斷線了。
一連串的吉酷攻勢讓我失去了理智。
「嗚喔喔喔喔!我不是什麼吉酷!」
我朝著天花板怒吼。
「……」
話才剛說完,我立刻察覺不對。果然不出所料,千歲學姊(裡)的眼眶泛紅,湧現出豆大的淚珠。
我連忙伸手撫摸千歲學姊(裡)的頭心。
「抱歉,吉酷錯了。乖,不要哭喔。」
天啊,我到底在說什麼?
千歲學姊(裡)嗚噎了幾聲,以手指拭去淚珠,總算沒真的哭出來。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對不起,今天的練習就到此結束好嗎?」
我如此說道。
「純人,你今天好奇怪。」
套上『外人服』之後,學姊一臉訝異地凝視著我。
我將狗狗面具收進書包,隨回答應了一聲。
「嗯,真的很奇怪。你是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嗎?」
千歲學姊回到另一側的沙發,蹺起了一雙長腿,眼神游移不定,好像有些心虛。
「不過我剛剛好像玩得太過火了,抱歉。」
這好像是學姊第一次面對面向我道歉。
誠心致歉的學姊真的很可愛。
一股暖流直上心頭的同時,腦海也浮現出一絲的不安。
脫下『外人服』之後,可愛的千歲學姊就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不,是我太沒用了,才會被狗餅乾嗆到。當時我正在發呆,所以沒注意到學姊丟過來的餅乾,不能怪學姊。不過也請學姊下次別再餵我吃狗食了好嗎?」
「好吧。」
千歲學姊的表情有些遺憾。
我連忙搖搖手。
「訓練的時候還是可以玩吉酷遊戲啦,我是指請學姊以爆米花或是其他類似的零食代替狗餅乾的意思……」
「爆米花不錯。」
學姊一掃陰霾,恢復了平常的光彩。
可惡,千歲學姊實在是太可愛了……
可是……學姊愈是可愛,愈是加深了我內心的不安。
「不瞞學姊……」
掙扎了片刻之後,我決定全盤托出。
「我之前跟姬宮千夏見過面。」
千歲學姊還不知道她的親姊姊、也就是姬宮千夏跑到家裡找我。
姬宮千夏說得沒錯,我的做法確實充滿了矛盾。基於還沒找到答案的原因,我一直沒把這件事告訴學姊。
「真的假的?什麼時候?」
千歲學姊探出上半身,感覺得出她的訝異。
「上個星期。第一次訓練結束之後的隔天下午,直接殺到我家。」
「阿姊怎麼會認識你?」
「她說她做過調查,不過我懷疑『外人服』可能配備了監視系統。她不但知道訓練結束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搞不好現在也在遠處監視我們吧。」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千歲學姊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她不准我告訴學姊。」
當然不是真的。姬宮千夏的目的並不是封住我的嘴巴,如果她真的正在監視我們,一定會氣得直跺腳吧。算了,關我屁事?
「她怎麼說?威脅你不能說出去,否則就要對你不利?」
「倒也沒那麼誇張。」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千歲學姊瞪了我一眼,雙手交叉在胸前低頭沉思。
「……阿姊跟你說了些什麼?」
「不要協助妳脫離『外人服』獨立生活。」
「為什麼?」
「如果妳離開『外人服』,好像會對她造成一些困擾。」
我又說謊了,實在對不起學姊。
「可惡的阿姊~~」
千歲學姊握緊雙拳罵了一聲之後,又白了我一眼。
「你怎麼回答?該不會是被阿姊的美色所惑,就這樣答應她了吧?」
「那我今天就不會出現了。」
「說的也是……阿姊到底想要做什麼?」
千歲學姊咬起了自己的指甲。
「無妨,阿姊那邊交給我處理,我今天就到研究所找她說個明白。所以你不必擔心,繼續協助『裡面的人』展開特訓就好。」
千歲學姊拍拍胸脯,看起來自信十足。
以前的我一定會露出諂媚的笑容,放心地將事情交給學姊處理,可是……
「你不必擔心——」
這句話就像剛剛的狗食一樣,在我心中留下小小的疙瘩。
(我真的什麼都不必擔心嗎?)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如果改造計畫進行順利,千歲學姊將會離開『外人服』獨立生活,這可不是我想見到的景象。
更慘的是,千歲學姊完全不明白我的感受。
她不知道我今天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走進學生會長辦公室,更不明白我的內心充滿了許許多多的不安……
就在這個時候——
腦中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響。
姬宮千夏留在腦中的定時炸彈開始計時的聲音。
「千歲學姊……」
我抬起頭來。
「純人,什麼事?」
千歲學姊露出不解的神情,她大概不明自我的表情為什麼會如此凝重吧。我凝視著學姊,真的要說出來嗎?
若真的說出口,學姊一定會大為震怒。
可是……既然這是遲早的問題,早點把話說清楚應該比較妥當。
「千歲學姊……為什麼妳想要離開『外人服』?」
「嗯?」
千歲學姊皺起了眉頭。
「我沒提過嗎?」
「……不,學姊提過一次。」
「那你還問什麼?」
學姊似乎不太高興,看得出來她不怎麼欣賞我的老話重提。
不過發現我默然不語之後,學姊嘆了口氣。
「我想要以真實的面貌度過高中生活的最後幾個月,這就是我的動機,明白了嗎?」
「為什麼要以真實的面貌度過最後的高中生活呢?」
學姊的臉色更加陰沉,倒豎的眉尖微微抽動。
「一定要我把話說清楚嗎?聽好了,穿著『外人服』生活,不管做什麼都隔了一層,無論是雙眼所見、雙耳所聞,都必須透過外面的身體才會有所感受。這種生活我已經過了十年,夠了。你從小就是以自己的身體生活,根本無法瞭解我的感受。」
「我瞭解。不,應該說我能體會。」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間呢?或許我以為學姊的陳述,可以讓我打消脫口而出的衝動吧。
結果——
我還是緩緩地開口:
「也難怪千歲學姊想要擺脫『外人服』。對於姬宮千歲而言,『裡面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外人服』就跟我戴在頭上的狗狗面具一樣,都是不真實的。」
千歲學姊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不過對我而言,『外人服』才是真正的千歲學姊。」
這句話可得說在前頭。
「……你想說什麼?」
千歲學姊斜眼瞪著我,語調十分低沉。
我強忍著全身的顫抖,目不轉睛地盯著學姊。
「『外人服』的模樣才是我認定的姬宮千歲。即使裡面另有他人,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沒錯。
自從在開學典禮那天見到學姊之後,我心目中的千歲學姊一直就是眼前的『外人服』。
如果在我知道學姊的祕密之後,學姊就以『裡面的人』的面貌示人,或許情況就會不一樣了,可惜的是千歲學姊一直保持高不可攀的女神形象。
所以……我也不會更新最初的連結。
「對學校裡的其他人而言,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學生會長姬宮千歲也是這套『外人服』,因此包含我在內的男學生才會對千歲學姊產生遐想。如果千歲學姊變成另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這教我們該如何自處?學姊是不是應該為我們的夢想幻滅負起部分的責任?」
之所以扯到其他人身上,當然是出自我的心虛。
其實我在意的是自己的夢想幻滅,更害怕失去開學典禮當天看到千歲學姊那一瞬間的震撼與憧憬。
(我希望千歲學姊永遠保持現在的模樣……)
千歲學姊面無表情地凝視著我,完全沒有任何反應。這種無言的沉默,最是令人膽寒。
「千歲學姊也曾經說過,穿著『外人服』活動是一種欺騙他人的行為,所以才想脫下『外人服』,不過為了對被欺騙的他人負起責任,我不認為學姊應該這麼做。簡而言之,學姊應該繼續穿著『外人服』才對,不應該將『外人服』脫下。」
終於說出口了。
苦思一個星期依然找不到答案的疑問,現在只花了三分鐘就解決了。
答案就是——千歲學姊不應該脫下『外人服』。
我真是個自私的人……
不過至少我誠實面對自己。我真的不希望千歲學姊離開『外人服』,所以老實說出內心的想法,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學生會長辦公室籠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只聽見雨點打在屋頂以及強風吹動窗戶的聲響。
「也就是說……」
千歲學姊打破沉默。絕對零度的語氣,彷彿銳利的剃刀劃過我的心頭。
其實我並未面對學姊。暢所欲言之後,我別過頭去,根本不敢正面看著學姊。
「也就是說,你不想幫助我擺脫『外人服』的束縛,是不是?」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讓學姊瞭解,幫助她脫下『外人服』會讓我感到良心不安罷了。不過這種辯駁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我該怎麼回答學姊呢?)
雖然讓學姊失望,不過往後還是會協助學姊改善『裡面的人』的個性嗎?
不行,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既然如此,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好……?
(……糟了!)
我突然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
要求學姊不得離開『外人服』,不就意味著我失去了跟學姊見面的機會嗎?
(天啊……)
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假借為『裡面的人』展開特訓之名、以滿足自己想跟學姊見面的私欲,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既然如此,還不如忽視自己的感受,繼續協助學姊擺脫『外人服』的束縛要來得男子氣概多了。而且這種方法還可以跟穿著『外人服』的學姊繼續見面,不是兩全其美嗎?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千歲學姊站了起來,走到我的旁邊。
我膽戰心驚地抬頭看著學姊。
學姊的臉漲得跟石榴一樣的火紅,嘴角、眼睛和眉毛也倒吊了起來,模樣甚是駭人。
「對不起,我錯了。」
我恨不得立刻跪在地上求饒,可是我辦不到。
於是我只能閉上雙眼,咬緊牙關,靜待千歲學姊的制裁。
……
咦?
什麼事都沒發生。學姊的巴掌不輸給一般人的鐵拳,可是威力十足的巴掌卻遲遲未貼上我的臉頰。
我反而聽見學姊抽抽噎噎的聲音。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好像已被打了一巴掌。
事情不應該演變成這種地步。我看到了不該看的畫面。
姬宮千歲哭了。
心高氣傲、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校園女神,雙眼噙著淚珠,漲紅的雙頰頻頻抽搐,雙手呈M型遮住自己的臉龐。
第二次。
我從『外人服』看到了『裡面的人』。
第一次是在我發現『外人服』的祕密之後。千歲學姊抓著亟欲奪門而出的我,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情。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秒鐘,還是讓我印象深刻,當時我也透過『外人服』感受到『裡面的人』的存在。
我渾身發抖。
不妙。
看來我似乎會錯意了。

可是在我搞清楚狀況之前,千歲學姊已經停止了哭泣。
只見她以手背拭去眼淚,顫抖著另一隻手指著辦公室的門口。
「出去!」
「千歲學姊,我只是……」
「我叫你出去───────────────────!!!!!!!!」
高分貝的尖叫,我的鼓膜差點沒被震破。
「不自己走出去的話,我就把你從窗戶丟出去!」
說完之後,學姊還作勢抓人。
我連忙滾落沙發,拿起書包飛快地往門口移動。我回過頭來一看,千歲學姊正步步進逼,臉上的表情十分肅殺,好像隨時會射出魔貫光殺砲似的。
我只好推開木門,連滾帶爬地離開辦公室。
走進會議室之後,我再度回過頭來,只看到辦公室的木門被用力地關上,發出轟然巨響。幸好我的反應夠快一否則鼻尖恐怕就要遭殃了。
幽暗之中,我轉過身來,仰望寫著「學生會長辦公室」的門牌。
眼前浮現出半個月前拿著學姊的手帕來到門前的我。
當時並未下雨,會議室被夕陽染成紅色,辦公室的木門微微開啟。不過最大的不同,應該
是我仰望著門牌的眼神吧。當時的我雖然緊張不安,眼神之中還是流露出希望的光芒,如今卻被徹底的絕望所取代。
我不想回到過去。即使真的能回到半個月前,歷史還是會重演的。
不過說真的,我倒滿想回到三分鐘之前,回到學姊在我面前哭泣的那一刻。
當時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現在回想起來,還真的一點頭緒也沒有。
或許只是另一個答案吧。
「算了,別想太多。」
向右後轉之後,我跨出腳步。
經歷了兩個星期的掙扎,最後我還是回到了原點。當時我來到門前,將手帕交給千歲學姊,接受學姊的道謝,一切就該結束了。
千歲學姊本來就是與我無緣的女神,就把這段回憶當成老天爺的恩賜吧。
要不然我還有什麼其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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