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义妹生活 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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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插画:Hiten
翻译:pe77 桜羽 K'sNPC 红烧大凯鱼 结诚加奈 熊掌烤鱼 汉エリック 阿呆 罂粟菌 筱寒 落合葵
校对:落合葵
嵌字:落合葵
E书:落合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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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吃倭头汉化组译制

简介
「我……打算开始独居了」
成为大学生的第一个夏天。
只属于二人的、兼作兜风的海滨约会。
留滞于浪花里的盛夏气息、在六本木仰望到的霓虹残影。
他们的相册,又添上了新的篇章。
于是,悠太向他所熟知的场景道别,叩响那扇陌生的门。
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也终将通向更美好的未来。他这样相信着。
然而,被忙碌所撕开的微小间隙,也有可能撼动坚若磐石的感情。
因此,二人在那份朴素「自我」的尽头,彼此刻下了「证明」——
海浪、六本木的夜色、独居生活、新的职场、告白、互相往返的家常便饭、跨校、解谜,以及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的「痕迹」。
推开崭新门扉后,「兄妹」各自的世界开始彼此交错的恋爱生活小说——第16弹。
「我……打算开始独居了」
成为大学生的第一个夏天。
只属于二人的、兼作兜风的海滨约会。
留滞于浪花里的盛夏气息、在六本木仰望到的霓虹残影。
他们的相册,又添上了新的篇章。
于是,悠太向他所熟知的场景道别,叩响那扇陌生的门。
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也终将通向更美好的未来。他这样相信着。
然而,被忙碌所撕开的微小间隙,也有可能撼动坚若磐石的感情。
因此,二人在那份朴素「自我」的尽头,彼此刻下了「证明」——
海浪、六本木的夜色、独居生活、新的职场、告白、互相往返的家常便饭、跨校、解谜,以及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的「痕迹」。
推开崭新门扉后,「兄妹」各自的世界开始彼此交错的恋爱生活小说——第16弹。






目录
序章 浅村悠太
大学1年8月前半 绫濑沙季
大学1年8月前半 浅村悠太
大学1年8月后半 浅村悠太
间章 通话记录
大学1年10月 绫濑沙季
大学1年10月 浅村悠太
间章 通话记录
大学1年11月 绫濑沙季
大学1年11月 浅村悠太
后记
电子书特典 『在最佳的时机』
蜜瓜特典 『并非平常,故为应急食品』
虎穴特典 『忒修斯之丸』
A店特典 『大学生・奈良坂真绫的恋人生活』
Gamers特典 『读卖栞的解压秘诀』
序章 浅村悠太
大学1年8月前半 绫濑沙季
大学1年8月前半 浅村悠太
大学1年8月后半 浅村悠太
间章 通话记录
大学1年10月 绫濑沙季
大学1年10月 浅村悠太
间章 通话记录
大学1年11月 绫濑沙季
大学1年11月 浅村悠太
后记
电子书特典 『在最佳的时机』
蜜瓜特典 『并非平常,故为应急食品』
虎穴特典 『忒修斯之丸』
A店特典 『大学生・奈良坂真绫的恋人生活』
Gamers特典 『读卖栞的解压秘诀』

神总是试炼诚实的人。祂所遣来的诱惑之蛇,随时都会对你张开毒牙。
序章 浅村悠太
一个清醒梦。
能感受到「这是一个梦」。
在红色敞篷车副驾坐着的是我的义妹,也是我的恋人,她的名字叫绫濑。
『悠太,这里的海风不错』
绫濑看着大海说道,我看着她的侧颜。
随后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清醒梦。
多么庸俗的一个梦啊。让恋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开着红色敞篷车沿着海岸行驶,简直就像昭和时代的浪漫电影。虽然没看过昭和时代的浪漫电影就是了。右手边能看到绫濑,也就是说这辆车是左舵(译注:日本是右舵车)。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去想象这种场景。
我……吗?
白色的沙滩在右手边无尽延伸,远海浅滩的尽头与天空交界的水平线延展开来。数只白色海鸥在碧蓝天空中来回穿梭,就连这种景象都在印证着自己贫乏的想象力,实在令人沮丧。提到海就想到海鸥也未免太过平凡。至少也该想象出黑尾鸥或是鸢鸟吧,但是一只也没有。
风景不停的向后退去。
停车以后还没反应过来,我和绫濑就已经走在海浪拍打的沙滩了。
海浪冲刷着脚踝,但是海水退回的力量有点出乎意料的大,让我差点摔倒了,如此想着我稳了稳自己的身形。
『没站稳吗?你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呢~』
小说里倒是经常出现的。但是,现在绫濑竟然读懂了我的心思?不愧是梦啊,无论发生了什么都看起来那么的合理。
『悠太成长了好多啊。我可不会输给你哦!』
这是绫濑会说出来的话,而且也是我心里想的——我明白。
但是,事实恰恰相反。
我们发誓要共同填满相册,愿它成为我们之间联系的轨迹。
因为想着两个人一起走到遥远未来的尽头。但是,虽然一起立下了誓言,我还是感觉快要被绫濑丢下了……
突然,绫濑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慌忙的左右寻找,看见绫濑沿着海岸线走在很远的前方。
沙滩留下了点点脚印。
看着绫濑的背影变的越来越远,我不由自主地在梦中喊出了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绫濑戴上了一顶很大的遮阳帽。她回过头来,但是被帽檐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她嘴唇微动,貌似在说些什么。
是在——叫我吗?
我想要追上去,却在沙滩上摔了一跤,绫濑的脚印被海水冲走消失在了沙滩上。
朝着远处的小小身影再次发出声音——。
我一个激灵从桌子旁站了起来。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看起来做了个噩梦,醒来后记忆就过眼云烟一样,只剩下淡淡的焦虑。
只是,我的内心在动摇,仿佛梦中的焦虑已经逼近现实。
『有点…冷过头了啊』
我感觉到裸露在外的手臂在发冷,于是把空调的风速调弱。
下过雨的第二天。空气带着些许湿气,气温也下降了。
酷暑告一段落的某天。
确认空调吹风的声音稍微减弱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桌前伸直了背稍微休息了一下。
暑假已经过去一周了,假期必须完成的学术报告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对于课程的预习和复习还没有做完,并且今天傍晚去书店打工做兼职。
但在那之前我还想继续学习一会儿。
毕竟和高中时相比,现在要学的内容更先进了,掌握起来也要花很长时间。这还是普通课程。一想到2年后的专业课程难度会进一步提高,就头疼。而且社会数据科学学院文理融合,文科、理科两个领域最尖端的学科都必须学习。
「话虽如此,虽说是要学理科,但还是以数学为主比较好吧……」
如果让我选修最先进的物理或化学,一个脑袋肯定不够用。虽然喜欢读这方面的书。但高中理科除了物理以外,只学过基础科目。难度太高了。
瞥了一眼桌子。摆放着一本《社会数据科学入门Ⅰ》的书,上面贴满了便利贴,从书口处伸出五颜六色的纸角,像鱼的背鳍一样。
这本教科书半年就结束了,从下半学期开始学习的《入门Ⅱ1》。因为有实地考察,研究的感觉也会增强。大学不是教书的地方,而是研究机关的实感也会增强。
求之不得,但也确实不轻松。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书架。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手去拿一本随意插在杂乱无章的书中的高档皮革相册。这是前几天义妹兼恋人的绫濑送的一本。深褐色的包装,上面刻着指南针的图案,就像海图上附带的一样。
翻开这本意义非凡的相册,第一页只贴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是我和绫濑两个人,拍摄的地点正是我所处的这个房间,是用手机的摄像头拍摄的,拍立得打印出来的照片。
换而言之,这是我和绫濑的『航海日志』。
既是两人恋爱的记录,也是两人决定要走向同一个未来证明。
我想起了刚刚做的清醒梦。
我们决定一起走向这个未来。为了不忘记这个约定,绫濑和我约定在这相册上贴上回忆的照片。
第一张是前几天拍的。这张照片本身保存在我和绫濑的网盘里。虽然在那边随时都能看到,但像这样特意打印出来的,大概是因为绫濑执着于『残留在形式上的过去记忆』吧,就像喜欢历史悠久的建筑物一样。
保管相册的工作就交给了把一整面墙都当成书架的我。就像把一棵树藏在森林里。把这本相册藏在书堆里。我并不想拍那些让人看了会感到困扰的照片,但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本相册。
至于为什么没有增加的相册的第二张,其实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在绫濑提出开头的第一张照片之前,我就先开口了。
上了大学以后,我和绫濑的生活节奏一点点发生了变化,擦肩而过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一股疏远的危机感越来越强。
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努力去表达自己的思念。
至少现在的我是这样感觉的。我在想这样的事情,怎么把这些话尽量委婉告诉绫濑比较好。因为我很容易掩盖自己心中所想。
当然——接受也好,拒绝也好,这一切都要在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
我想起驾校教官说的话。
而且那同时应该知道绫濑的想法——绫濑会有什么感受,会怎么想这件事情。
表白应该是互相喜欢才成立的。不仅仅是自说自话,也不是专门去听……
所以我才暂定了第二张照片。
想让第二张照片是只有我和绫濑两人关于海的回忆。
毕竟已经约好了,为了兜风旅行,保险起见也做了很多准备。虽然目前现在还没跟父母说,但如果我说两个人去海边的话,他们会怎么想呢?这次没有像热海事件那样严肃的情况。如果像毕业旅行那样和朋友们一起去的话,因为已经有过先例,所以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只有两个人的话……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说谎。而且,有的事情一旦发生,事后发现只有我和绫濑两个人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果然还是想去海边一日游吧』这种程度的话,作为兄妹,感觉还挺正常的。
虽然想了很多,但实际上这个计划潜藏着某个前提条件。
绫濑这个夏天很忙。
她实习的设计事务所正在做一项大工作。名为『六本木艺术节』的活动。
距离会议开幕似乎已经接近尾声,绫濑的上班天数和加班的时间也明显增加了。
至于去海边,就等活动的准备告一段落后再说。
但是,如果一切都结束了,绫濑筋疲力尽的话,也可以考虑中止计划。不用太勉强。
加油!我在心中为她加油。
然后我也激励自己。至于为什么做那样的梦,也是因为觉得很想和绫濑顺利地迈向了『新生活』。
我把相册放回书架,再次翻开教科书。
大学1年8月前半 绫濑沙季
8月刚过一周左右的某个早晨,不,因为刚日出,应该说是黎明吧。
黎明时分,被大楼环绕的市中心是看不到太阳的。东边的地平线一片赤红,头顶的天空则刚好处于从紫色向苍蓝色的过渡之中,细长的高楼如同断了齿的梳子一般,笔直地刺向那片渐变色的天空。
从『Lucca Design Studio』所在的中野坂返回涩谷的途中,透过首班车的车窗看到的是这样一副都市苏醒的风景。
首班车——也就是清晨第一班的电车。
理所当然,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经历清晨回家。
到途经车站新宿三丁目为止还勉强能保持意识,在这之后到涩谷站为止的3站就很不妙了。刚一在座位上坐下,我就昏昏沉沉的,意识差点没飞到九霄云外。我慌忙站起身来,挪到了电车车门旁边。
要是就这么坐着绝对会睡过站的。
好累……真的太累了。
「哈啊」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仅仅三站的路程,我却仿佛置身梦中,直到列车滑入熟悉的站台,发车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时,我才在最后一刻慌忙跳下车。
穿过检票口,我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车站。
早上5点半。我揉着稍不注意就会合上的眼皮,强撑着睁开双眼,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往家里走去。尽管头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脑子里却塞满了即将到来的活动。
作为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迄今为止参与过的最大规模的项目,大型环游式展览「六本木艺术节」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佳境。
目前已经到了活动开始前最后的收尾环节。
我的雇主秋广瑠佳担任整体的创意总监。因为要负责监修所有展出艺术的配置和构成,她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包括现场监督场地搭建、检查作品进场,还要应对紧急情况。
因为担任了瑠佳小姐的秘书,我的工作也像滚雪球式地不断膨胀。而这一次,我更是被卷入了平生第一次的「通宵现场」。
这个展览最大的特点,是它是一个直接利用都市的环游式活动。
也就是说,是把普通人平时购物或者工作时会经过的路线作为展示区域,因此即便是摆放艺术品的地方,从早到晚也几乎人流不断。结果就是,有些地方的大型施工作业只能放到深夜进行。无论如何,对于这样的地方我们也只能在深夜去现场监工。
到了平时该下班的时间,也依然留在事务所,一边处理接二连三涌来的联络事项,一边等待着预定前往现场的时间。平时负责其他工作的事务所员工们,昨天也全体出动帮忙应对。参展作品数量多,也意味着需要对接工作的联系人也很多,光是和各方保持联络就需要大量人手。最让人慌乱的是接到报告说用于推广活动的视频无法按照原定计划完成将要延期的时候。为了赶上进度就必须增加人手,于是我四处联系相关部门搬救兵忙得焦头烂额。
为了调整已经延误的进度,那天深夜额度搬运作业时间也无法更改。虽然说我已经成年但毕竟未满20岁,原本反对留我熬夜的团队里年龄最大负责监督照顾的和田先生最后也只能妥协。
其实我自己也因为大学正好放假,觉得能应付得来,所以主动举手表示我来做。
如果要说我心里对通宵工作这回事没有一丁点向往,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是,当真的开始干活时才发现,工作始终是工作。
单凭那种像准备学校文化祭一样过节心态是绝对应付不来的。
话虽如此,我的工作终归只是辅助瑠佳小姐,所以除了像小鸭子一样跟在她后面跑带来的肉体劳动以外,不用像瑠佳小姐那样需要承担极其消耗心神的业务。
不过光是在旁边看着就让我感觉胃痛了、
特别让瑠佳小姐感到心力交瘁的就是和那些艺术家的交涉了。每个人对自己的作品越是真挚,对布展位置的固执就越是强烈。结果就是,他们会以对作品摆放位置不满意为理由,在临近展出的最后一刻提出微调作品展位的要求。
瑠佳小姐一边揉着太阳穴放松,一边不得不在接到联络时为了应对而东奔西走。
「难道不能强行推进最初定好的方案吗?」
在布展监工现场我这么问道,瑠佳小姐脸上挂着苦笑对我说道。
「我们的工作虽然是把控日程并让大家遵守,但这并不意味着平安无事地把事情敷衍过去就行」
我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明明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定好了的呀」
「尽管如此,所谓的创作者啊,就是会反反复复地重新思考,不到最后一刻都会想要修改的生物。我们在做设计时不也是这样嘛。当然,遵守截稿日期很重要。那是大前提,但如果因此而导致活动质量下降那就很让人困扰了」
「但是——」
我一边盯着把大画幅展板重新挂到比原定位置高出1米左右的地方的施工作业,一边说道。
「这么微小的差别……」
「是否在意这种细节决定了作品的质量。神存在于细节之中。你稍微从这边看一眼」
我移动到瑠佳小姐站的地方,然后回过头。
「能明白吗?这个时间点,霓虹灯一亮,那个展板上就会映出照明灯的灯光」
那是如果不眯着眼睛仔细看就根本察觉不到的程度。不过,正如瑠佳小姐所说,照明灯的红色灯光反射在大楼外墙的玻璃上,那道光线有极其微弱的一部分映照在展板上。
「但是,在阳光下看和这样在夜间看,画的感觉本来就会发生变化呀」
「好问题。在这种街头举办展览,和在美术馆那种恒定不变的环境下欣赏艺术的趣味肯定是不同的。但是,作为布展方,正是在考虑了这种差异的基础上,去思考如何呈现最好的效果。而且,对于画了那幅画的艺术家来说,这种夜间照明带来的差异已经超出了他的容许范围吧」
「唔」
看来,只有实际展出后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差别,对于参展者来说却能感受到巨大差异。
「当然,也不是什么要求都要听的。不过,我们的目的不是毫无迟滞地走完流程,而是取得成功啊。如果判断这样做的结果会更好,那就必须尽可能地去应对」
话虽如此,但也有些相关人员其实只是想发发牢骚罢了,还不得不应对这些人也很有压力呢,瑠佳小姐最后耸了耸肩说道。看来现场只靠理想是不可能运转起来的。
不过,万幸的是,那件作品的位置调整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结束了。
瑠佳小姐往下个展示点走去。
我抱着装有日程管理软件的平板跟在她身后。接听并转接连续不断的电话,还要见缝插针地回复邮件。这样的工作没完没了地一直持续到搬运作业时间结束。
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大家解散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直接来到了首班车的时间。
好想快点躺进被窝里睡觉。
脑子里满是这个念头。
等到好不容易走到自家所在的公寓大楼是,大脑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穿过大厅,按下呼叫电梯的按钮后,我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要睡觉就行了。
「哎呀,沙季也是现在才回来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惊讶地回过头。
「啊……妈妈?肿么(译注:沙季老师已经困成笨蛋了)在这儿?」
「诶?……没事吧?」
「啊诶?」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被担心,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说话口齿不清了。
不行不行。
「早上时应该和你说过来着。今晚得去店里帮忙,所以要早上才回来」
「啊……」
虽然妈妈处于停职休假中,但她工作的酒吧人手不足,所以在店里需要帮忙时偶尔会被叫过去帮忙。

吃早饭时确实说过这个来着。
走进刚到的电梯,妈妈按下关门键。在上升着的清晨电梯里,我和妈妈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
「没想到会和女儿一起在早上回家」
「确实……感觉,挺不可思议的」
从我小学中年级开始妈妈就开始在酒吧上班了,所以她总是傍晚出勤,早上回家。由于生活作息完全相反,小时候的我和妈妈的交流基本靠留便条,自从给我买了智能机后就主要靠聊天软件联系了。由此说来,一起出门一起回家的经历真的很少。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相当晚的工作呢」
「因为是冲刺阶段了嘛」
「不要把身体搞坏了呀。别太勉强自己了哦。沙季你毕竟还是学生呢」
「我知道。妈妈也是,久违的昼夜逆转了吧。没问题吗?」
「我可是睡午觉一直睡到傍晚才去上班的。沙季你才是呢」
没问题吧,妈妈向我投来视线。
为了打消她的担忧,我微微笑了笑。
「嗯。可能这还是第一次走在清晨的涩谷。稍微有点开心。像是夏天在这个点也有人在遛狗啊之类的」
在只有乌鸦叫声的公园里,有人正让狗狗奔跑这。因为最近7点左右就很热了,所以要趁凉快的时候遛狗吧。
「还挺有趣的吧。那些平时看不到的风景」
「嗯」
在升向自家楼层的电梯里,或许是因为熬夜后那种莫名的亢奋吧,我们两人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仿佛要打破清晨的宁静,但因为是在电梯里,我想应该没有被人听到。
走到家门前,我刚从包里拿出钥匙,身旁的妈妈也在完全相同的时机中拿出了钥匙。
「……」
「……」
妈妈悄悄地把钥匙收回包里,用手示意我去开。
虽然明明是同一把钥匙,谁来开门都一样,可能是因为我正好站在门正前方吧。不知为何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好意思的感觉。
那时我才注意到,从包里拿出钥匙、转动钥匙开门的动作,我和妈妈简直一模一样。大概是因为从小看着她,不知不觉就模仿着记住了吧。这种微小的「模仿」让我真切感受到了我们是母女。
不是因为遗传因子,而是共同生活的时光日积月累形成的相似印记。
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脱下鞋子。因为大家大概都还在睡觉。
我本是这么想着,但走廊对面却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从拐角处探出一张脸。原来是悠太,吓我一跳。
「我回来了。起的还真早啊」
因为是暑假,所以他也有可能熬了个通宵,但是在我的认知里,浅村悠太这个人是比较遵守生活节奏的人的。
「悠太君,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吗?」
听到妈妈的话,悠太摇了摇头。
「没有。不是的……那个,欢迎,回家」
「嗯。我回来了」
妈妈冲他笑了笑,但悠太却交替看着我和妈妈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呢。不过,如果发出比这更大的声音的话,会吵醒还睡着的太一继父的。我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向餐厅。果不其然,悠太在哪里等着我。妈妈也跟在我后面。
我把包放在餐厅椅子上,向悠太问道。
「那个。有什么事吗?」
「没……因为一直没收到联络」
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哎?」
「沙季?」
被妈妈直勾勾地盯着,我心想怎么可能,在脑海里飞速回想。
……啊。
慌慌忙忙地从包里取出手机。有消息提示。啊哇哇哇,坏了。
「沙季,你不会没发消息联络吧?」
「发了!我发了的!我说会晚点回来。但是……那个」
晚饭的时候就确定要加班了。所以我就先告诉他们今晚会很晚。
不过,那时候还觉得可能能赶上末班车回家。毕竟和田先生也反对我一直留下来参加深夜作业。不过,日程表不断往后推迟,最后是我主动提出「让我来」的。
那时我已经知道得早上才能回去了,但也因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就把发消息说「我坐早班车回家」这件事忘了给一干二净。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死死盯着电脑和公司配发的工作手机,自己的手机则一直沉睡在包里。
来消息了也完全没注意到。
「我想着你可能会错过末班车,就姑且等到了电车开始运行的时间。我想,如果是平时的沙季的话回家前多少会发个消息的。嘛,倒也没那么……那么担心就是了」
悠太露出如释重负地表情说道。
「对不起……我应该好好给你们发消息联络的」
「啊,没事。肯定很忙吧。老爸也说,要多信任你一点。不过,嘛……毕竟这是第一次」
悠太的眼睛看起来有点红肿。从他的话来看,他不是为了赶早班车的时间而早起,而是一直没睡在等着我吧。我感到非常内疚。
「真的对不起!我累懵了」
因为我不小心脱口而出「累了」这个字眼,悠太的表情变得更加担忧了,我慌忙在面前摆手否定。
「啊,没事的啦。我也有好好地稍微睡过一会儿」
「那还行」
「嘛,沙季也反省过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沙季,可不能让悠太这么担心哦」
「我在反省了……」
「嗯。我也有点过度保护了。抱歉」
「也就是说太一还在睡吗?」
悠太点了点头。
「也是,他毕竟已经习惯了嘛」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因为妈妈每天都是在被称为彻夜未归的时间点才回家的。
话虽如此,那是因为太一继父把妈妈当成一个完全成熟的大人来看待了,而我确实还只有18岁。我也理解悠太为什么这么担心。我这时感觉到了这种认知错位是不好的。
「我会好好联络的」
虽然悠太很温柔地说只要没事就好,但我也不能被宠得太过了。
为了改变氛围,妈妈双手轻轻地拍了下。之所以没太发出太大声音,大概是不想吵醒太一继父吧。
「明白就好。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沙季好好去睡一觉。现在时间还早,悠太君也在去睡一会儿不也挺好?」
「妈妈您也是吧」
「我还要给太一做好早饭。已经差不多快到上班的时间了」
妈妈刚说完,悠太就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啊,那个,我已经做好了。因为,还有时间……」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餐桌上的保温罩下面放着什么东西。稍微揭开罩子瞥了一眼,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小鱼干、海苔还有沙拉。饭碗和汤碗还是空的。电磁炉上放着刚做好的味增汤,米饭也还在电饭煲里保着温,盛出来就能吃。
「谢谢,悠太君。那我也不客气地去睡觉啦」
妈妈呼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向卧室。
「把事全都交给你了,对不起啊」
「彼此彼此啦。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有因为工作而晚归的时候呢」
「嗯。到时候就交给我吧」
我们不知不觉相视一笑。不过,让他担心了也是事实。我轻轻低了低头,然后会熬了自己的房间。
我和妈妈直接爆睡到了过午时分。
完成彻夜工作的那周的一个盛夏的周五。
虽然我从上午就到事务所来上班了,但「六本木艺术节」的准备工作昨天就已经完成了,我手头已经没有紧急的工作了。
我用手托着脸颊靠在事务所的桌子上,享受着空调吹来的凉风。
桌上放着「六本木艺术节」的宣传册。我正注视着那张标有艺术品展示位置的六本木地图。范围还挺广的,再次感受到了这次活动的回国有多大。
这么大型的活动,瑠佳小姐竟然还说只是小规模……
我想起熬过那段修罗场后和瑠佳小姐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这次的活动主要是装饰艺术品位中心,完全没有任何现场活动,所以还算比较轻松的』
『轻松……这样了,也算吗?』
『我亲自负责的梅丽莎的个人live的空间设计你看过了吧』
瑠佳小姐这么问,我点了点头。
梅丽莎是我在新加坡的修学旅行时结识的朋友。我被邀请去了梅丽莎的个人live,在那里看到的海报成了我来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工作的契机。负责设计live会场装饰的正是瑠佳小姐。
『想象一下那种级别的活动在街头多个地点同时举行看看。如果只是确立核心的概念的话或许还能做到。但是,实时的在多个地点进行的活动空间设计的统筹规划,和这次静态的活动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现在的我不管是经验还是人脉都还不足。虽然很不甘心。如果被提拔去负责那种活动,哪怕是土下座我也要去找岩本先生帮忙』
瑠佳小姐这么一说,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瑠佳小姐口中的「岩本先生」是她在上一家公司里类似于上司地位的人。单论作为设计师的经验年数确实在瑠佳小姐之上,(据说)也算是个有实力的人。
但是,他对瑠佳小姐的态度完全就像是对待「我一手栽培出来的手下」一般,所以我对他印象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我漏出一脸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吧,瑠佳小姐苦笑了起来。
『别对他摆出那种表情嘛。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有实力的人』
『但是……』
『我知道。即便如此,为了确保完成接受的委托,只要我认为有必要,连猫爪子我也想借来用(译注:日本典故,形容忙的不择手段)。我可不想因为我个人的情感而让那么多的艺术家失去了被认可的机会』
『但是,瑠佳小姐的感情也很重要啊』
我这么说之后,瑠佳小姐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些。苦笑消失了,眼神变得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很意外的东西。
『沙季是现代的孩子呢。不过,你说得对。也许确实如此。那些会做出毁灭自己行为的人,往往对于毁灭他人也毫不在意。如果要体谅参加的艺术家们的感情,那么也得珍惜自己的感情啊。嗯,受教了』
『您太夸张了』
我也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而已。
『哪里哪里。老年人就是通过像这样和年轻的孩子在一起工作,摄取年轻人的精华来长寿的妖怪嘛。能吸的地方我可都要吸走了哦。啾啾地吸』
她说着奇怪的话,脸上浮现狡黠的笑容。我说瑠佳小姐啊,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不知为何,和瑠佳小姐的交流让我感到了一丝怀念。啊,我明白了。是读卖栞小姐。那个人也是,喜欢用这种开玩笑的形式来表现来着。
『嘛,等将来公司变大,想挑战下更大规模的活动设计呢』
看着谈论着野心的瑠佳小姐,我再次感受到,在这个年纪就独立出来开了自己的设计公司的人真是充满了贪欲呢。
将来,想挑战的事吗。对现在我来说,说到底完全想象不出来将来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迎来描绘那种未来蓝图的日子吗。我突然回想起来的,是我递给悠太的那本相册。封面画着罗盘图案的皮革本子。等到那本相册贴满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能决定自己要走的道路了呢……
虽然那是为了不忘记回忆,为了感受和悠太之间的羁绊而准备的相册。
但那个罗盘图案,在我心中唤起了另一种思绪。罗盘——也就是磁性指针,是始终指向北方的航海道具。
就算自己手里拿着世界地图,如果不知道方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就搞不清自己该前往哪个方向。
也许,那本相册会成为我人生的罗盘也说不定。我有这样的预感。在过去回忆不断积累的前方,也许就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以及该走的道路……
以妈妈再婚为契机,我和同岁的继兄——悠太开始了同居生活,因为烦恼着是否封印不知不觉中被他吸引的这份感情,我答应了和伦理学准教授的工藤老师对话。以此为契机对伦理学产生兴趣的我决定了升入她所任教的月之宫女子大学。
我没有参加那个工藤研究室(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才大一),而是像现在这样,在整个暑假期间,每天勤勤恳恳地往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里跑。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人生的道路不是呈直线一路衍生下去的。
迂回曲折才是人间常态啊——。
「沙季」
听到呼唤声,我猛地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只见瑠佳小姐单手拿着倒有咖啡的纸杯站在那里。
几天前那副黑眼圈申请憔悴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有空吗?我正想着叫上没要紧工作的人一起去看看艺术节呢」
「现在吗」
我下意识望向窗外。
太阳还很高。
现在刚过正午时分,现在的话确实大家都受不了酷暑,估计外出的人不多。
「带遮阳伞了吗?」
「带了」
「防晒霜也是必备的呢。所以,去吗?」
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预定行程,确认没什么特别紧急的工作后,回答道「我想去」。
「六本木艺术节」,和名字一样是一个将六本木街道本身作为展示场所的环游型展览会——。
那么,六本木究竟在哪里呢。
根据在涩谷长大的我以涩谷为中心构建的个人地图来看的话,它是一个从涩谷站出发,沿着六本木大道往东走30到40分钟路程就能到达的街区。
虽说算不上是近处,但也不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很遥远的距离。
电车的话只要15分钟。打车的话大概10分钟。
我们一行4人乘上出租车前往六本木。同行的有社长瑠佳小姐,头衔是事务员但资历最深且实质上是副社长的和田先生,设计师辰巳翔先生(一位顶着粉色头发性格轻浮的小哥),以及我。
我们乘坐的出租车到达了六本木新城,然后大家决定靠着宣传手册上画的地图,绕着各个展示点走一圈。
再一次看着宣传手册上印着的那些设施和公司名称,国立新美术馆,东京中城,森大厦,六本木商店街振兴组合,这么一连串排着。再一次切身体会到活动规模之大,而且从地图上也能看出来展示点分布在街区内相当广泛的区域。
如果不有意识地找着走,根本不可能全部看完,甚至还可能没意识到是这是同一个活动里的展品。
即便打着遮阳伞,被柏油覆盖的地面反射上来的热浪依然刺人。热浪四处升腾,路面看起来模糊不清。用手帕擦了擦汗,我们努力地巡视着展示点。
虽然是工作日,但或许是因为是暑假,带着孩子的家庭很多。外国游客也不少。
而且大家都只顾着专心赶往自己的目的地,很少有人会在展示点前停下脚步。因为我们是参与活动制作的一方,所以被路人这样径直无视过去,心里很受打击。也许是我把这种心情写在脸上,瑠佳小姐说道。
「没人看所以感到不满?」
「嘛……我也知道大家都有事要忙就是了」
「如果是美术馆的话,来的人都是抱着看展的目的来的。毕竟他们为此付了钱嘛。不过,像这种街头艺术,简单来说就像是街头卖艺一样」
「街头卖艺……」
「对。我们面对的,是那些不特定的多数人,他们和观众不同,甚至本来就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辰巳先生双手抱在粉红色的头脑勺上,插进了我们的对话。
所以,如何吸引注意力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吸引注意力,也就是让人们产生兴趣很重要……
「就是这样。说到底如果看都没人看的话,就更别说感动或者评价这回事了。嘛,从根本上来说,和美术馆里装饰着的美术品是一回事。毕竟必须在众多展出的明华和雕塑中,让别人迷上自己的作品才行」
我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瑠佳小姐这番话。
这样啊……我之前是站在了瑠佳小姐的秘书的立场上。因为是用俯瞰整个活动的视角在看待,反而可能缺失了那种视角。每一件艺术品,都在为了成就活动整体的核心概念而互相协作的同时,对各位艺术家而言,彼此也都是竞争对手。
必须在大量作品中,让自己的作品引起别人的共鸣才行。
不然的话,下次像这样的展览里自己还能不能参加,还会不会收到邀请都是未知数。为了能被选中,说到底自己的作品就必须比别的作品更能吸引关注才行。
在众多的作品中,让自己的作品收获更多的关注。
这样的思考方式,和——
让孤零零地放在日常风景中的艺术品获得更多关注,两种思考方式之间并没有本质的不同。瑠佳小姐想说的大概就是这这个意思吧。
我再一次抬头看向眼前摆放着的巨大的绘画作品。
这是在我们通宵加班那天晚上,决定将其悬挂在比原定位置稍高一点的作品。花在巨大的画布上的抽象画。圆和椭圆被复杂地组合在一起。红色的色调是它的特征,十分惹眼……啊,原来如此。所以创作者才会那么讨厌霓虹灯的红色灯光倒映在上面啊。在当事人以外的人看来,这只是些许微不足道的差别。但是,能否吸引别人哪怕0.1秒的注意力,也是至关重要的。又或者说,在展现自己的表达的东西,以及令人折服的技术精髓这方面也是如此。
「好厉害啊。大家……都考虑得好深远」
「说什么呢」
瑠佳小姐像是有点无语地说道。
「包括你在内,我们大家不都是绞尽脑汁考虑了很多嘛」
和田先生用他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的声音补充道。
「是啊。正因如此,看吧,才会有那样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的人啊」
在艺术品前,有一对正在自拍的年轻情侣。
他们手里并没有像我们一样拿着宣传册,也完全没有想要看一下作品旁边附带的解说的样子,所以我推测他们纯粹是被作品吸引了眼球才拍照的。一明白这点,我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自豪感。
「看到那样的场景后,心情变好了吧」
和田先生说完,瑠佳小姐也点了点头。
「是啊。看吧,沙季你也要挺起胸膛,把它作为自己的事情好好高兴一下。你也是当事人哦」
听她这么一说,连我也生出几分既欣喜又赧然的情绪。
能被这样认可,哪怕自己只是为这大型活动尽了一点点力——这么一想,心头便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这个活动啊,到了晚上会更厉害哦」
辰巳先生说道。
「是……这样吗?」
「如果以六本木新城为背景打上灯光的话,那绝对是很适合发Ins的」
「那,我们是不是等到晚上再看一次比较好」
我试着问了下瑠佳小姐,她稍微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然后说道:「那个瞬间,不如留到和男友一起来的时候吧」
「毕竟最近都在让你忙工作嘛。你那位男友……是叫悠太对吧?是不是也很久没和他约会了?」
悠太的名字在意想不到的时机被提起,让我瞬间语塞了。
「那个嘛,这个……啊。嗯……谢谢您的关心」
可是,我含糊其辞。
「感觉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工作成果似的,有点……」
结果不知为何,瑠佳小姐像是惊呆了似的,微张着嘴巴。
「欸欸……沙季你是这样想的啊」
「欸,哪里很奇怪吗」
「啊——没有。嘛,也是呢。确实是有这种类型的人吧」
瑠佳小姐和旁边的和田先生呵呵笑了起来。
「嘛,瑠佳小姐大概会觉得这种想法很少见吧。不过,沙季小姐。人啊,只要工作了,单凭『好好完成工作』这一点,我觉得就已经可以拿来骄傲了哦」
「和成功或者失败……那个,和成果没关系吗」
和田先生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薪水是针对你完成工作这件事支付的。在完成工作以上的话,也就是说有成果的话,那就必须得给你涨工资了」
和田先生的话让我猛然回过神来。
说起来,之前辰巳先生也正巧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自己的年薪是涨是跌全看能不能拿出成果来』
好像是这么说的来着。
如果只是完成任务,年薪就维持原状,如果拿出了结果(也就是有了成果),年薪就会上站,失败了的话就会下降。
『Lucca Design Studio』就是这样一家公司。
然而,和田先生却说,在那之前,就已经可以感到自豪了。
「成功和失败也有运气成分。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但是,只要好好完成工作,就能拿到薪水养活自己。我觉得光凭这一点已经很了不起了。等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就更会如此觉得了」
被和田先生这样的老前辈语重心长地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大概确实如此吧。
我之所以对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不感兴趣,大概是因为回想起我的亲生父亲吧。想起那个总是可以炫耀自己成功的人。以及失败时,又过度自责的那个人。
但是,被和田先生这样的人对我说「能养活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时,我发现自己又能坦率地接受了。
明明是同一件事,换个人说印象就会完全不同啊,事到如今我想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话虽如此,但我认为和田先生做的可是远超完成工作本身的事哦」
「那么,来年会给我涨工资的对吧」
瑠佳小姐说完,和田先生就一脸坏笑地反击道。
「……我会考虑的。嘛,先不说这个了。沙季你已经很努力了。帮我处理了这么多麻烦的杂务,真是帮大忙了。所以就好好去向男友炫耀下吧」
「哈啊」
「做出了好工作就是得好好炫耀一下。如果是那种觉得很烦的男人,换我绝对把他给甩了」
「那个……有点。思考方式太狂野了」
不过嘛——
我仰望着眼前的画作,心想。绕着走了一圈,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中更享受这场展览活动。抛开自己帮过忙的偏袒目光不谈,我也感觉很有趣。
「谢谢您的建议」
我想把我感受到的这份有趣的心情给分享出去——和悠太一起。我由衷地这么觉得。
大学1年8月前半 浅村悠太
客厅里,一对父子在空调吐出的微弱冷气中无精打采的瘫坐着。
这就是八月初假期里浅村家里的景象。
一边想着「这种样子可不能被沙季和亚季子义母看到啊」,一边慢吞吞地琢磨着午饭该吃什么——
「呐,悠太。把空调再开大一点吧」
「正准备呢。但很遗憾这已经是最大了」
「果然到了要换新的时候了吗」
虽说客厅的空调已经坏过并且修理了一次,但是由于今年的酷暑抑或是临近产品寿命,制冷效率下降了不少。
本来的话应该是在入夏前就置换掉的,但是由于两年前绫濑母子搬过来的时候给沙季分配的房间安装了新的空调,所以就一直拖着没买。老爸和亚季子义母都是会最优先孩子房间的事情,而到了他们自己的事情就会往后拖。
但是,因为客厅毕竟是公共空间,考虑到这次的酷热天气,由我和沙季来支援一下空调的置换可能也挺好。两人打工的钱凑在一起的话,夏天结束之前大概足够换新空调。之后跟沙季聊聊看吧。
「好热……」
老爸埋头趴在矮桌上。彻彻底底的化成一滩史莱姆了。嘛,快被热气融化掉的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想吃素面……」
本来听到老爸的嘟囔声想回应说「昨晚才刚刚吃过素面的吧」,但是我也没有能吃很多的食欲,所以又感觉就这样也挺好的。
「我也吃素面就好」
「那,就来做吧」
两人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走向厨房。
顺便一提沙季不在是因为休息日也要去作为实习单位的瑠佳小姐的事务所。由于名为「六本木艺术节」的重大活动的准备工作到了要紧关头,她回家的时间变晚了,吃饭的时间也错开了。最近似乎非常忙,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把身体累坏。
亚季子义母那边则是在成为家庭主妇后昼夜逆转——话是这么说,其实就是变回普通的作息,和之前一直都没能见面的高中时代的朋友出去喝茶了。因为说是时隔十几年才来的东京,老爸也一边说着「好好玩,不用着急回来哦」,一边愉快地送她出了门。
也就是说今天是久违的和老爸两人独处的情况。
回想起来,老爸再婚之前的休息日,基本就是像这样子两个人懒散度日,每天吃饭也是直接外卖或者买现成的。我和老爸都是不太在意吃的东西的类型,对此也不会有什么不满。
不过,自从再婚之后,大家倒是都有在遵守亚季子义母「健康源于饮食」的方针。虽然本来也不想变得不健康就是了。是自己做的并不一定就健康,反而因为是自己做的只有肉或者只有蔬菜也是不健康的。意思就是应该好好平衡食谱,什么都吃一点。为此才选择自己做饭。
所以说只吃素面是不行的啊。啊,不过冰箱里应该还有剩的蔬菜。我记得应该还有一个牛油果。牛油果拌西红柿的沙拉还挺合我口味的。虽然说直到亚季子义母做给我们吃我才知道这种做法。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做那个吧。
为了煮面而向锅中倒水并打开电磁炉的时候,老爸的手机响起来了。
「啊,你出去也没事哦。反正过下水就行」
但是老爸很快就挂了电话叫住了我。
「悠太。等等,先别做饭」
我把电磁炉关上后回头一看,老爸紧握着手机,脸上满是笑容。
「来了啊!」
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就已经猜到了。从老爸的笑脸里就看出来了。毕竟和我也有点关系。
老爸买了新车。是提车的电话。
「既然这样,不如就在外面吃吧?」
说是要去车店把交付的新车提了,路上再一起顺便下个馆子。嘛,反正也只是刚往锅里倒了水,改成出门吃饭也没什么问题。牛油果拌西红柿沙拉回来之后也能再吃。
我和老爸出门前往车店提车。
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
偏偏坐上的电车不仅人挤人,还是弱冷车厢。到达4S店的时候我和老爸都像是被暑气打败的狗一样气喘吁吁,精疲力尽。
即便如此,老爸在看到崭新汽车的那一刻还是双眼发光,脸上笑开了花。
办完了手续,拿到了车钥匙。
「现在就开车去兜兜风吧!」
「可以是可以。午饭去哪吃?」
「顺路吃一顿就行。现在去家庭餐厅的话应该差不多空出位置了吧?」
听到这么说,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明明刚刚还食欲不振,现在却像假的一样变饿了。
坐着新车(开车的是老爸。他再怎么样也不敢赌把刚到手的车交到我这个新司机手里会发生什么)我和老爸跟着导航开进了最近的有车位的家庭餐厅,点了午饭。
吃完之后,正用车载导航显示回家路线的老爸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
「呐悠太。说起来你是不是提起过沙季在六本木搞什么活动来着?」
「沙季的……呃,『六本木艺术展』那档子事?」
老爸点点头。
「对对。就是那个」
「但是,那个展好像从这周末才开始」
也就是一周之后开始。
「就算是开始之前,从外面应该能看到他们准备的样子吧。你看,好像也正好就在回去的路上」
这个嘛……与其说是去看沙季的工作,不如说顺路兜风才是主要目的吧。
这么想着,我瞟了一眼被老爸显示出来的车载导航地图。随后在手机上检索了一下,跳转到了介绍展会的页面。重新调查了一下之后被吓了一跳。规模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边把手机上放出的地图拿给老爸看,一边告诉他说「这个,我觉得范围会挺大,从外面的话有很多地方估计也看不到」。
「果然没法就这样开车去看啊」
如果兜风才是主要目的的话,这倒也无所谓就是了呢。
「把车停在六本木这里的中城附近,然后在那附近转一圈似乎也不错。反正还没开展,虽然大约是看不到作品本身了,但是开展前准备的样子我也有点兴趣」
那种景象,确实没怎么见过。
「虽说也挺想看看正儿八经的展览,还是等开始之后和沙季一起再来看吧,我是这么想的」
「嗯嗯,挺好啊。再加上小沙季的解说去逛展的话,肯定更棒」
「不过前提是她有空才行」
「去了实习,应该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大的任务吧?要是能好好见证她的高光时刻,我觉得小沙季肯定也会更高兴的」
「确实。嗯,我也觉得该这样」
不过就算说是高光时刻,感觉沙季自己反而会回道「没夸张到那种程度啦」。毕竟沙季也只是中途加入了这个活动。「毕竟很难说是自己的工作」沙季她之前还这么说过。
但是嘛,高光时刻就是高光时刻啊。只要是家人的重要场合,我都要去见证一下。
何况她不仅是妹妹还是我的恋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我和老爸就这样决定稍微绕一下路。
把车停在中城的停车场之后,我们决定去看看开幕前的「六本木艺术节」。路线是从大江户线的六本木站到三得利美术馆的一趟来回。
我们拿了本活动的宣传手册,对照着地图,像跑定向越野一样游览着绘制在墙壁上的画作和陈设在露台一角的雕塑和立体作品。虽然这么说,但大部分作品都被布或板子盖着,实际上看不到什么艺术品而只能看看它们准备中的样子。
即使如此,看着人来人往的许多工作人员把准备工作搞得热火朝天,就像偷窥演出舞台的后台一样有意思。以前竟然根本没注意过,如此大规模的活动开始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虽然早就从沙季的忙碌中了解到,但是现在的布置工作似乎正在最关键的时候。能看到在标着禁止进入的栅栏后面还立着脚手架,正在组装一个巨大的像鸟居一样的东西。
到达中城的广场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被蓝布盖住的立体设计作品。在它周围的不知是警卫人员还是展会工作人员,西装革履的一对男女正指着这件作品议论着什么。
这时,一位银发女性从对面跨过围栏走了进去。
她的银发中有着一缕挑染的,鬃毛般的红色。大概是出展作品的相关人员——搞不好就是作者本人——之类的吧。她站在那里,颈间用细链串起巨大银饰的项链叮当作响,那副姿态仿佛宣称着她本人就是艺术的化身。身材纤细而高挑。说不定比我还高。
争论着的那对男女回过头来,对那位北欧风格面孔的银发女性说了些什么。依稀间听到的好像是英语。银发女性皱了皱眉,飞快地反驳了回去。西装男女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地安抚着她。
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们依旧指着那座被蓝布罩住的,约莫三倍成年人身高的展品唾沫横飞地争辩着。北欧美女耸了耸肩,摆出一副「完全没法谈」的样子喊了句什么,随即愤然转身朝着建筑的方向走去。好像喊的是「Liujia」。她说的会不会是秋广瑠佳小姐呢。
……也就是说,原来秋广小姐的工作就是应付那样的人啊。
而且恐怕还得用英语交流。
感觉这份工作比想象的还要辛苦的多。
「难道说,刚刚的那位是国外的参加者吗」
听到老爸的话,我点点头。
「看了宣传册,好像有不少外国艺术家都参加了的样子,所以大概就是吧」
「诶,那,他们难道都是特地创作了一件作品然后远渡重洋带来的吗。还是说是过来了之后才创作的」
「啊,我是不知道这些都是在哪做的。说不好只是把以前做的拆了带到这边再组装起来的也不一定」
「原来如此啊。这么说来这个活动还挺有国际色彩呢。说起来沙季的英语讲的也很流利来着。嗯嗯。哎呀,仿佛都能看到她跟国外大人物们应对自如的样子了。真棒啊」
「啊,嗯」
典型的笨蛋老爸发言,没想到我也有听他说这些的一天。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她好像真的很厉害。
沙季也没怎么跟我们提过,毕竟她不是那种会特地炫耀自己的工作的人。
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但是并没有迹象显示刚才那位银发女性有带秋广小姐回来。毕竟不清楚人家还回不回来,也没法确定沙季还在不在那里,所以我们走了, 没有继续等下去。
我和老爸在那之后又在中城稍微散了一会步。
因为这一带有不少女性向的名牌店和化妆品店,老爸说想先踩个点,准备以后带亚季子义母来。再就是也能在空调冷气足的楼里乘乘凉。不如说对于我后者才是主要目的。
一边朝着名牌店张望,让差点在酷热的室外晒中暑的身体凉快下来。
在一旁的老爸倒是饶有兴致的往里凑近了看。
在橱窗前数度驻足的老爸是在思考要给亚季子义母送什么礼物吗?等一下啊。难道说我这会是在陪着老爸做约会攻略?老爸在找想跟老妈去的店,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机会目睹这样的场景。
对于再婚家庭的孩子们来说,夫妇关系融洽虽然是挺值得庆幸的。
但是换个角度想,也有一点点让人难为情。
大致看完之后,我们就前往地下了。说是那里有家日式点心老店。老爸说想买点伴手礼。走到店门前,迎面而来的是一块印着巨大Logo的简约黑色门帘。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这家店挺有名的」
老爸一边这么说,一边买了一盒时尚的小份羊羹。
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购买,我问道「不看看别的东西了么?」
「亚季子她喜欢这个啊」
「诶……」
不知什么时候连亚季子义母对于日式点心的喜好都掌握了的样子。
买了伴手礼之后,老爸说回车上之前想去趟厕所,于是把装了伴手礼的袋子交给我拿着。
正出神地刷着手机等人的时候,我忽然发现Ins的通知栏上多出了红色的更新通知。是最近关注的人发的,说起这个人还是在前一天被丸邀请去的业余棒球赛上认识的。是个名为鸟越的漫画编辑。点进通知的一刹那,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谁来帮帮忙』,巨大的红字跳入眼帘。
慌里慌张的读完了贴文,才知道其实没什么事,只是人才招募的告示而已。因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而感到安心。
『人手不足啊!谁来帮帮忙!』
在这紧迫感拉满的文字后面跟着一行「招聘编辑助理」的字样。
后面还加上一句「欢迎无行业从业经验人员!有意者可附简历寄往以下联络方式,急急急!」,感觉是真的被逼得很急了啊。
刚见面时对这位鸟越先生的印象是一位满脸胡茬的稳重大叔,说话的口吻也很得体。甚至对比他年轻得多的我都是用的敬语。对,大概比我大了二十来岁的样子。丸和他似乎是熟络到互称「丸君」「鸟叔」的关系,我还感叹过那家伙什么时候跟社会人搞上忘年交了。丸简直跟奈良坂真绫一样,是个社交达人加阳角宅男。
漫画编辑吗……说起来刚入夏跟丸见面的时候,他说了什么「编辑这种活可太残酷了」之类的。想起来了,确实是在七月初聊起夏季番剧的时候。因为我和丸都很喜欢的漫画终于动漫化了,那时候作为契机聊了一下。当时还想,这说得也太直白了吧。估计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和鸟越先生成了能见面谈天说地的关系了吧。
不过,我想什么工作应该都有它相应的辛苦之处吧……
「久等了」
不知何时目光已经离开手机屏幕的画面,陷入沉思的我被那声招呼打断。
「让你拿这么久东西麻烦了」
他想从我手里接过伴手礼,我于是说:「这也不重,就让我拿着吧?」
「这样吗?啊但是,离回去也没多远了。悠太,要不要试试开一会儿」
老爸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放在我手中。
一瞬间,脑袋变得空白,他趁机从我手中把伴手礼羊羹拿走了。
诶,真的吗,老爸。不不,这赌的也太大了吧。
「等下等下。都说了还不行吧」
我可是连实习标都没摘的新手司机啊。
「没事儿的。遇到困难的话,我会像驾校教练那样在边上给你指示的。你在驾校不是已经通过所有项目了吗?就像平时一样,冷静些开稳点就好了。」
尽管我还是不太能接受,但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上了老爸那贴着实习标识的新车的驾驶座,朝着我家驶去——老爸特地带了实习标识,估计从一开始就有打算让我开车的吧。但是这真的好吗?
「嗯嗯,这开得不是很好嘛」
看到我顺利地把车从狭窄的岔路开进主路,老爸开口道。
「这个嘛……因为驾校有教技巧」
「碰到了好教练呢」
「是啊……」
「小沙季也是,明明才刚上大学就能参加那么大规模的工作,也很厉害呀。哎呀, 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啊」
「我还是有点害怕。虽然旧车能被让给我挺高兴的,但没想到新车都会让我开。是真的很怕」
我这么说之后,老爸有一瞬间合上了嘴。
随后他慢慢地,语重心长地说:
「这份害怕是很重要的啊」
老爸的声音中有着与往常不同的严肃,我不禁用左眼余光偷瞄着他的表情。
「要是开我给你的那辆老破车,说不准你就松懈了呢?」
本来想回一句「才没有那种可能」的。
毕竟老爸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也很爱惜自己的车,就算到了该换车的时候,原先买的那辆也依旧保养得很好。只是……人心里最深处的想法连自己都搞不明白。也许我也不能断言自己绝对不会有「反正是二手的所以粗暴点也没关系」之类的想法。
「不过过度紧张也不好。但是如果你觉得已经完美掌握了驾校的内容,那我反而会更害怕。所以就算只是一点点,最好还是要体验一下认真开车的感觉」
听着老爸这番话,我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深深的点了点头。
难道说是因为想说这番话才带着我一起去提车的吗。
盛夏的下午三点。
从六本木开到涩谷,没有堵车,一路通畅。再过五分钟左右就到家了。就在这时,我想起来。
「停车的事能……交给你吗?」
一旁的老爸笑了。
「果然还是没法习惯吗?」
至于说是怎么回事……
「先不说习不习惯,我根本就没怎么停过。再说了,停那边也……太难了」
现在老爸是租了两个车位的。因为公寓的停车场已经满了,所以给新车另外按月租了一个停车位。运气不错,在附近找到了一个价格合适的。但是,那个车位比较窄。所以把老车给我开的时候我就说要用公寓这边的停车场。
「但是这辆车有辅助停车系统啊?」
辅助停车系统(也叫倒车影像显示)就是一种能用屏幕显示车体后方情况的功能。还能依据车辆的运动情况显示出引导辅助线。对比起以前只能依靠目视或者后视镜的时代(想象就觉得恐怖),我们这代人也是够幸运的,能得到最新科技的帮助。
虽然这么说——
「机、机器一点都不可信」
「喂,你个小年轻!」
「边上那辆车,看起来超贵的」

「那车确实不像是会停在露天的月租停车场里的类型啊」
我记得之前和老爸一起来看停车场的时候还说过,会不会是哪个粗心的有钱人搞错地方了。要是有个磕磕碰碰就麻烦大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来停就是了」
虽然被老爸无奈地说了两句,但我算是能松口气了。
是因为终于不那么紧张了,还是因为看着涩谷车站知道快到了而心情变好了点呢?脑子里想着还有解放那种就到了, 又想到和老爸单独二人聊天的机会也挺少的——于是我开口说道。
「那个啊」
「嗯?」
「我想想……这个暑假,我可能要和沙季两个人去海边」
「欸。开车去吗?」
我点点头。
「不过还没完全确定。你看,沙季这不是也挺忙的嘛。但是,难得老爸你把车给我了。那个……也有想熟悉一下开车的原因在吧」
说着说着感觉喉咙有点干。声音微微发颤。
「也是啊,这样好像挺好。海边吗。这么说来好久没去了呢。真好啊」
被他羡慕上了。让老爸也跟着一起去会更好吗?但是那样的话约会就变成家庭旅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义妹也是妹,和沙季单独出游本来也能算是家庭旅行。
「哎,打扰年轻人的青春时光也太不识趣了」
「那……可以吗?」
「要像去热海那次那样住几天吗?」
感觉心脏慢了半拍。要是能的话我当然也想这样啊。
他到底察觉到什么程度了呢?
「我是打算当天去当天回的。呃你看,沙季那工作也忙。我也有打工要去的嘛」
被爆笑了。
「这可真是。啊,抱歉,没忍住笑。只是忍不住想起了我自己还在读书的时候。我们那会儿反而老是被父母骂去打工。感觉这三十年间,时代风气完全颠倒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吗?」
「我是觉得有工作的意愿是件好事啊。不过不能忘记作为学生的本分哦」
被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还有一堆报告没写。拿打工当作没空的借口,作为大学生是不是不太好啊。
「当然,那一块我也会努力的」
老爸嗯嗯地点头。
有点冒冷汗。本以为拿了驾照还得等很久才能有自己的车。本来打算自己出钱买车的。
结果老爸以「不开车技术会生疏」为由把老车给我了。光想着开这车去玩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停车费也好贵啊。要不是在市中心,应该还能便宜点……
不过对此我也有所考虑。因为上下学时间比较久,想着要不要离开市中心搬去大学附近一个人住。
「那到时候就要和亚季子两个人一起看家了呢」
老爸轻声嘟囔着。
路上开始变得拥堵,就在我放弃思考准备继续专心开车的时候,老爸的一番话让我不禁想起亚季子义母辞去调酒师工作的原因……
说起来我好像从没见过他们有「那样子」的场面。但是我没见过不代表就没有,而且我也不是真有多想看。连一丁点迹象都没有,这真的可能吗?不过如果我能注意到这种事,那我和沙季的事应该也早被发现了吧。
我们也是,先不说第一次,说好了以后都要在父母不在的时候做……也就是说……不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呢。我慌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给甩开。
「怎么了悠太?那样子甩头。犯困了?要换我来开吗?」
「没、没事!很快就到了!」
车前方西边的天空正逐渐沉入暮色。拥堵的道路上,湍急的车流载着归家之人,驶向等待着他们的挚爱亲朋。
与那些来涩谷工作或游玩的人们不同,对于我和老爸而言,涩谷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车站点亮的灯火,仿佛正对我们说着「欢迎回家」。
「终于回来了……」
「辛苦了。把车停了之后去趟药店再回家吧」
我冲老爸点点头表示了解。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正值暑假,那天傍晚我排了打工的班。
一到店里就立刻开始整理货架。
马上就要到盂兰盆节了。因为长假之前会进一大批书,所以必须整理好书架来给即将涌来的新书腾出足够空间。
比平时提前发售的杂志要更早空出位置;系列丛书如果有缺漏还得去补货。无论如何都得搬一大堆书本和杂志。
而且如果放任系列书的缺号不管,就等于向顾客明示「这家店对这个系列不感兴趣」。自然,顾客也就会觉得这些书并不被推荐。而进店的客人会不会对那样的书感兴趣可就难说了。正因此不能不重视系列书的缺失。
反过来也同样成立。
系列书如果一直都保持一本不漏整整齐齐的状态的话,就能让客人感受到书店对这套书的推荐程度。
虽说如此,如果是很长的系列的话,实际上也很难把一整套都陈列出来。没办法,实体书店的货架还是太有限了。
「现在要找那些长的吓人的长篇或者发烧友级别的经典老书,恐怕只有图书馆、古书店或者邮购才能做到了吧……」
或者就是电子书吧。
虽然只要在店里下单就能进货,但是一般的顾客总觉得特地订货等货这种事很麻烦。这种情况往往就依靠网上书店了。
我一边思考着时代的变化,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这本书或许正是为了被某人买走才在书架上停留了这么久吧……
「是本有名的赛博朋克科幻小说啊」
我不经意间往下面的台子看了一眼,发现一本新书竟然跟它标题一样但是装订不同。哎?
「重订版……吗?哇,我都没注意到」
这样的话那也没必要把两本一样的书都摆上去了。不如就把这本旧的买了吧。嗯,就这么定了。原先都是在图书馆看的所以没买。毕竟一整套可是有三本这么厚的书啊。
「赚了赚了」
我刚嘟囔了句像是书迷才会说的话,就有人在背后叫我。
「前辈,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呢」
回头一看,站着的是穿着我们店里围裙的后辈。是有着红色挑染,身材娇小的小园绘里奈。
「小园同学」
「对啦。我就是您可爱的后辈,也是悠太前辈的出轨对象,小园绘里奈」
「什么玩意」
出轨?
「说不定会有人跟绫濑前辈打小报告哦。『最近在车站旁的书店看到有个可爱的女孩子和悠太君开心地聊天』之类的」
我不自觉的左右张望了一番。
离晚高峰还有一会儿,正是书店没什么人的时候,没见有客人盯着我和小园同学看。不,就算有人看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啊。
再说,自称「可爱的后辈」什么的是算什么啊。虽说让人感觉跟小动物一样的小园同学一般都会被归入可爱的类别里就是了。
「如果连只是回答后辈问题的前辈都要被指责的话,也许还是不做前辈比较好呢」
「不不不。不许说这种话!不许!」
看着慌张的小园同学,我故意叹了口气。她立刻鼓起了脸。
「因为,自从绫濑前辈不打工之后,悠太前辈理我的次数就少了啊」
「那是因为小园同学你已经是一个出色的店员了,能独当一面了呀」
这么说着,我先把手里的书放回了书架。就算过会儿要买,在那之前说不定也会有像我一样的想买旧版的人来。
「我还是个不成熟的新人,需要前辈多多关照呢。话说,差不多到休息时间了。要一起去喝茶吗」
「已经到那种时间了吗」
看了眼钟。确实差不多是该去休息的时候了。我推着整理书架用的小推车前往后院。小园同学也跟了上来。
「小园同学,你先去事务所吧」
我看向也作为休息室使用的事务所向她示意。只是把推车放回去而已,用不着她跟着。不料小园同学皱了下眉头。
「刚才那里气氛有点尴尬,所以我就出来了。前辈要去的话我再跟着去」
「啊……」
这时候会在事务所里的是……
脑中开始浮现不在这里的店员的面孔。那两个人吗……那两位可都是八卦爱好者。
小园同学像是怕被听见似的压低声音朝我嘀咕说「谁谁谁和谁谁谁前几天在车里抱在一起了」。然后他们好像就聊起来了,说什么「咦,那人不是有老婆吗?这是出轨了?」之类的。
「换我我也跑」
「不过,出轨这种事,似乎大部分都是在职场里发生的呢」
听到这话,我歪了歪头。
「原因和结果弄反了吧」
「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因为一般的上班族基本都是在职场才能碰到家人以外的同龄异性吗?」
给出轨者做问卷调查进行统计的话,回答职场的人数应该会很多吧。但是基数本来就很大的话,职场也就不能算是很特别的出轨场所。
小园同学踏着碎步跟在推着车的我的一旁,陷入了思考。最后她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背在身后的双手轻轻晃着。
「不过如果社会的认知是这样的话,也许在职场里和异性的对话还是降低到最少更安全呢。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嘛」
听我这么一说,小园同学垂下眉毛抬头看着我。
「要是变得更不理我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哦」
「小园同学已经是我们店里成熟的王牌了呀。上周你做的『书店力荐』小卡片的反映也很好。就算我不在了,现在也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读卖前辈走了,绫濑前辈走了,要是连悠太前辈您也走了,这窟窿开得就太大了吧——」
听她这么认真地说,开心归开心,但是自己也觉得只是在打工罢了。要说想不想一直在书店干,泡在书堆里固然不错但是果然工作还是另当别论了。
——话虽如此,我现在一下子也想不出自己想做什么工作。
「悠太前辈要辞职的话,那机会就有限了」
「什么机会?」
「看来还是跟我出轨……」
「不可能不可能。话又说回来了」
小园同学比我小两年。也就是说现在才十六七岁,是未成年人。
「成年男性对未成年下手本身就很有问题了吧」
小园同学听完露出了一副「糟了」的表情。
「原来已经迟了吗!也就是说在前辈成年之前没能诱惑到您的那一刻,我的失败就已经注定了。现在变成我在教唆犯罪了吗。教唆的话也算犯罪吗」
反正是未成年所以作为主动提的那一方是无罪的吧。社会上大概会觉得是接受那种诱惑的人不好。不过比起这些。
「说到底,这是已经把我会出轨作为前提了吗?」
「没问题,反正我已经批准了」
「还真是大言不惭啊」
把推车还回仓库后,我和小园同学一起回到了休息室。
幸运的是还有别的店员也来了事务所,刚刚说的那两个人没继续八卦了。
「小园同学,喝茶可以吗?」
我在茶水机边拿纸杯边问。
「啊, 前辈,喝茶的话我来」
「这点小事我来就行,你坐着吧」
我端着两人份的茶在小园同学对面坐下。桌旁的座位基本都是空的。但是我可不想因为特地坐在她旁边而被人莫名其妙地猜疑。小园同学双手捧着纸杯,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朝我投以不满的视线。但是我只想用这短短的休息时间看会儿想看的书。
沙季在这里打工的后半段时间,一到休息我们就会一起边喝茶边闲聊来着——
等等。我突然想到。在旁人看来我们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就是关系特别好的打工同事?要是被那个喜欢八卦的店员看到的话估计也会被编排两句「那种场面」……
书虽然打开了,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小园同学说的「职场是出轨高发地」。准确来说,我首先分析了自己完全没有那个心思,其次是这种事不能说不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除我以外的人——比如说沙季。
我完全不知道沙季在实习的那家设计事务所具体都做些什么。有什么样的前辈或后辈,跟他们聊了些什么。
我内心冷静的部分在说,想想刚来书店打工的时候,即使是休息时间,沙季也几乎不跟我说什么话。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开始的,沙季在工作的时候都非常认真。这份态度在她打工这么久以来一直如此,在我们成为恋人之后同样没有变化。除开短短的休息时间,沙季不会做不必要的对话。
我无法想象她会沉溺于工作之外的事情,还是在她怀有强烈意志投身的设计领域。
但是,人心里的一些东西不是仅凭理性的分析就能解决的。
重新开始思考自己心里那份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还是从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开始。
沙季没有回家。
时间早就过了零点,这样下去怕是要到天亮才回家了。
当然她也联系过我。发了消息说加班会比较晚。但是那之后就音信全无。回家晚总得有个度吧……
我拿着手机,斟酌着该发点什么。难道说今天都回不来了吗;通宵什么的她没问题吗?我又不安又担心,想发给沙季的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但怎么写都觉得不合适,只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我也一直没能睡着。
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头有点痛起来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觉得口渴,就去了厨房。父母的房门映入眼帘时,我突然想到。
老爸已经睡下了啊。这么说起来,沙季发来消息说会比较晚回来的时候,老爸不顾我的担心,不以为然地说「有好好报告过了就肯定没问题」。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老爸早就习惯了亚季子义母每天清早才回家,而我自己还没适应的缘故。
确实有这种差异存在,但会不会不只是这样呢?
老爸不熬夜等她可能反而是表达自己没有不信任她而产生过度的担心。这个念头浮现在我脑中。也就是说可以理解成老爸在用「去睡觉」这一行为表达信赖,或许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即使是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也不能一直单方面地倾诉给对方……
虽然自从在驾校的经历之后,我觉得还是要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感觉比想象中的要难啊?」
什么都不说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但沙季还是有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的。换句话说,我现在过度地发消息催促她这一行为在沙季看来就是在告诉她「我不相信沙季说的话」。
已经是成年人的沙季好好地联系过我说了「工作会晚归」,所以我过于担忧是不对的。至少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就像是在暗示她「我不信任你」。这样不好。
但是啊……
话是这么说,但我担心她的这份感情是真实存在的。
真让人烦恼。
在这时我突然想到。
那是件看似与现在毫无关系的事……我在书店打工时想的东西。不对,不是和小园同学聊的出轨的事。在那更之前。是我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想的事。
保证系列书不缺漏这一行为,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向客人传达「我们对这个系列很上心」的方式。
同样的,我有没有办法用更自然的方法向沙季传达「我相信你但是还是有所担心」的这种心理呢?
就在我苦恼的时候,时间悄然流逝,等我想起来用手机查询电车路线才发现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考虑上从车站走回家的时间,这会儿没到家也不是没可能,可是她不会要通宵干到天亮吧?
「末班车已经过了」——我条件反射般的想发条消息,但手指停住了。
所以说等一下啊悠太。再好好想想。不是已经一直烦恼到现在了吗。不能随随便便就轻率地发消息出去。要是她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的时候收到那种消息,肯定会觉得我像是在责备她没有及时联系,这样会让她想太多的。
「嗯——」
不经意间,视线落在了我回应沙季说要晚归的消息而发出的「收到」的表情,然后注意到了一件事。发出的那个表情旁边没有已读标志。
这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前几天和老爸开车路过的时候,看样子布置应该都差不多结束了才对啊……
大概就是所谓的「最终收官的修罗场」吧。
恐怕她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有点空才能发条消息告诉我要晚归吧。也就是说,我现在就算发篇小作文过去,她也没时间看,只会觉得烦,这是毋庸置疑的。
「会晚一点」究竟是晚到什么时候呢?我原以为再晚也就是到末班车左右的时间,结果在沙季那边说不定原本就是要坐首班车回来的意思。
我要不要等到电车开始运营呢?
还是说其实不用在意直接睡觉更好?
查了查首班车发车时间。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在中野坂上的事务所还是在六本木的现场,保险起见从两边的车站回涩谷的始发车时刻都查一下好了。无论是大江户线、南北线、日比谷线还是丸之内线,首班车都是早上五点左右。也就是说在那之后一会儿她应该就上电车了,肯定也有空看短信了吧。
还有三四个小时,定个闹钟小睡一会儿起来再发消息就好——
「等等等等。那个点发消息的话她会不会以为我一宿没睡啊……」
在平常都在睡觉的时间收到我的消息的沙季会怎么想呢?
大概会因为让我如此担心而产生负罪感吧。得避免这样的展开。我不想让沙季感到为难,也不想让她对我过意不去。
到底该怎么办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像往常一样跟着老爸上班的时间来的话,起床都七点了,沙季肯定早就到家睡觉了。因为要轮流做早饭,浅村家的起床时间是配合着最早出门的老爸来的。
这样的话她就只能感受到我的信任而没有我的担心了。说到底我现在还没有老爸那样沉得住气,也不觉得自己能真的装出那个样子。
这样一来……
看来只能找个我起来也不奇怪还尽可能早的时间发了……
考虑到沙季坐首班车到涩谷的时间,六点左右的话……勉强说是早起也不会太怪。
像是神秘的罪犯在思考如何伪造不在场证明一样。
说实话,这种念头本身都让我隐隐有种罪恶感。
不管了。发送时间就这么定了。然后就是内容了。
要传达出「我相信你但是也挂念你」的感觉——为了好好表达这份心意我该发些什么呢……
我就这样苦恼了半天,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这下坏了。照这样下去绝对会通宵,让她看到我这副熬了一夜的样子的话又会反而让她有负罪感了。
即便如此,又是半小时的纠结之后,最终我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挤出来一句平平无奇的话。
——早饭已经盖好保温盖放桌上了。
在这条事务性的消息后面又补上了一句。
——冰箱里有牛奶、酸奶和香蕉。
我说的话可能有点不知所谓,但其实是因为牛奶和酸奶之类的乳制品含有名为色氨酸的物质,据说它能帮助合成促进睡眠的血清素;而香蕉含有镁元素,有着放松肌肉的效果。
实际上到底有多大效果,或者说本来睡前就不该吃什么东西,这些虽然都有道理,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实际的效果其实并不重要。而且靠这些能不能真的睡好也不好说。
不过,我觉得沙季在做饭的时候总是会考虑「什么时候该吃什么」之类的事。因此,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希望自己的这份关心能传达给她——那就好了。
虽说大部分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
先把信息准备好。再就是定好六点多一点的闹钟,在那种「偶尔早起也不奇怪」的时间点发出去就行了。
本想小睡一会的。结果不知不觉中时间过了太久,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最后还是睡不着觉,和时钟大眼瞪小眼,直到它跳到了六点。
下定决心,把信息发了出去。
我终于安心的发出一声长叹。
最终还是通宵了。
到底是顶不住睡意倒在床上,开始迷迷糊糊即将入睡的时候,我听到了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猛地跳了起来。
沙季和亚季子义母回来了。结果我还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去迎接他们。
嘴上虽然说着「没事就好」,但是如果我的脸上已经写满了过度担心的样子的话,这回我的行动就算是完全失败了。
得改进一下才行啊。
话说回来,沙季如此纯粹地努力着,以致于不惜彻夜不归。我却对此过于担心而有点局促不安,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输给了突如其来的困意,我再次倒进自己房间的床上,同时陷入沉思。
如果我也有件能让自己废寝忘食的事情,是不是就更能理解沙季的心情,也更能接受她的彻夜未归了呢?
要是我也能有个能让我像沙季那样投入的事物就好了。
半梦半醒间,沙季的背影在我的意识里依旧遥不可及……
弹出好朋友丸发来的LINE信息的时候,已经是沙季加班到凌晨回家的第二天晚上了。
「……就算问我『有空吗』也很难办啊」
发来的消息就是这样起头的。这等于就是说有什么想要拜托我的事吧。
一边纳闷着到底是什么事,一边往下滑继续读着信息。
消息写着『还记得那场业余棒球赛上认识的鸟先生吧?』我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啊啊,是那个漫画编辑来着……」他好像确实在Ins上写了『救命』之类的话再找人。
说起来那次的招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他拜托我帮帮他,但是我这个暑假也很忙。于是就想把浅村你介绍给他来代替我』
……哎?
……等等等等等等。到底什么情况?
那个鸟先生——呃记得名字是叫鸟越——发来的像是协助事项的概要就附在后面。
我急忙给丸发了回信,问他能不能稍微聊聊。
随后,我意识到现在好像还能打个电话,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对于丸的话这会儿正是看深夜动画的时间吧。就在我想着他肯定海内谁的瞬间,手机响了。
『哟,浅村。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的问题。这可不是光发消息就能讲清楚的事吧」
『还真是个死板的家伙。……浅村你没看Ins吗?鸟先生的工作室啊,忙得不可开交,好像正招人帮忙呢。说是因为「雷鸣」爆火了』
「Ins我倒是看过了,嗯。不过能大卖也是好事」
丸所说的「雷鸣」是一部漫画的名字。我和丸都是从这部佳作的第一卷就开始追的。而这部漫画的编辑正是鸟越先生担任的。
原来招人是因为作品的大火啊。
『那就好说了。毕竟上次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很有兴趣。我今年夏天有点忙没法去帮忙,所以答应了他会找个优秀的人才顶替我』
说是优秀……
不是,我完全没有鸟越先生那种,也就是漫画编辑的工作经验,这太乱来了吧。我这么说之后,丸回了一句「那我也一样啊」。
……确实?
『总之,概要我已经附上了,你有兴趣的话就试试联系他吧。他好像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但是我已经有书店的打工了——我本想这么说,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随后在挂电话之前,我们又简单聊了聊彼此的近况。
回看了一遍丸发来的消息,也再次看了之前在Ins上看到的招聘启事。
看样子鸟越就职的公司是在八王子。准确来说不是出版社而是一家编辑工作室。
从哲学、思想、社会问题到外国文学,这家公司制作的书籍涵盖的领域十分广泛,也被包含几家大出版社在内的许多机构出版。虽然公司不怎么知名,但是他们也经手过不少连我都读过的海外推理小说。因为书名非常奇怪所以我还记得。是本很有个性的推理小说,或者可以说是半本冒险小说了。
那家编辑公司似乎也有小规模地出品一些漫画。而少有的热门作品,正是我和丸都在看的漫画『雷鸣』。查了一下,我不由得「欸——」的一下发出感叹。我一直以为所有的书都是由版权所属的出版社在社内制作好的,但是好像也有一些是由外部的编辑独立与作家对接并准备好原稿,再通过版权出版社发行的。这种以组织形式城堡外部编辑业务的就是编辑工作室。遗憾的是,自诩爱书的我对这种运作机制竟然毫无了解。这让我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无知。
然后,那家编辑工作室正在招募编辑助理。
那和我所习惯的书店兼职可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肯定会有很多让我困惑不解的地方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由得收住了拒绝的话——就因为丸的那句无心之言。
——毕竟你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回想起那天在业余棒球赛上与鸟越先生相遇时的情形。
虽然说是「似乎很有兴趣」,但当时就算听说鸟越先生是编辑,还是专门负责我正追的『雷鸣』的那位,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且介绍本身还非常平淡。知道接过名片的那一刻我才开始明白一点情况。难道丸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从我的表情中窥探到了那样的情感吗?
不过我当时确实反射性地犹豫了,没有立刻拒绝,这倒也没错……
难道说,我下意识里所渴望的并不是现在这份做惯了的书店兼职,而是一些全新的体验吗?
大学1年8月后半 浅村悠太
约好自驾约会日子到了。
时值八月中旬。泛白的蓝天上零星飘着几朵白云,真是个晴朗的早晨。看来今天天气也会很热呢。
我打开后备箱和后座车门,反复检查有没有忘带东西。也许因为我实在检查了太多次,以至于沙季都无奈地苦笑起来。
「又不是去什么深山老林,缺了什么在当地买就行。没事的」
说是这么说。但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漏掉什么。
「比起这个,检查下驾照和钱包有没有带才更重要吧」
「我倒也不至于连这些都忘记带」
我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却发现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有口袋。咦?啊,对了,想着这种天气不用穿夹克,所以就脱掉了……那钱包放哪儿了?
「你该不会想说忘带了吧?」
「我记得带了的……放哪儿了来着」
我在脑海拼命翻找着,隐约记得好像放进了夹克的口袋里。那夹克放在哪了呢?我记得因为天热脱下来后,叠好放进了包里。那个包又在哪里呢……
在后备箱里。
于是我又打开刚关上的后备箱,把行李一件件搬出来,从压在下面的包里取出叠好的夹克,这才找到了钱包。沙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里满是无奈。真是出师不捷啊。
「安全带系好了吗?」
「嗯」
「那就出发咯」
沙季坐在副驾驶位上,我们从公寓的停车场开车出发了。
果然还是有些紧张。平时老爸坐在旁边的时候总让我回想起在驾校开车的情景,所以比较安心,但现在身旁坐的是我的恋人——沙季。如果太过紧绷的话很容易酿成车祸。要保持适当的紧张感才行。
沙季向我确认了一下目的地。
「是去由比滨没错吧」
「没错。因为那一带即使是新人司机也能有所余裕」
由比滨位于三浦半岛——镰仓市南部的衔接处,这么描述的话,住在关东的人大概能想象出大致位置吧。从那里向西走,依次是稻村崎、七里滨。
这些地名都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的镰仓时代。是有名的古战场。没记错的话那里还有关于投刀退潮之类的传说在。即便不像沙季那样精通历史,我也依稀记得一些。
从涩谷站出发,走第三京滨或首都高速转东名高速,经横滨新道进入横滨横须贺道路,在朝比奈出口下高速,全程约50多公里。
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当然,新手司机的注意力很难集中长达90分钟,所以我们在途中的服务区适时休息了一下。
我们避开了盂兰盆节的假期,又选在了工作日清晨出发,果然如我所料,路上不算太堵,最后顺利地在两小时左右抵达了目的地。
到达海边时,我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放松了下来,我发着呆排解着疲惫感,一时有些出神。
由于是清晨出发,现在还没到九点。不过海滩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我们在更衣室换上了泳装。
与去年不同,沙季的泳装换了新的。难道女性每年都要更新泳装是约定俗成的吗?我的倒是和去年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看上去会显得很别扭吗?」
「挺适合你的」
听我这么说,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那就好。
虽说去年的蓝色单肩泳装也很适合她,但今年的这套淡蓝色泳装露出度稍微高了一些。腰间和肩部点缀的细丝带更是点睛之笔,比去年那套更添了一些成熟韵味。她披着一件薄纱外套,大概是为了防晒吧。
我的泳装的话——男生的泳装都大同小异,和去年没什么不同。不过看着沙季,我想如果要换新泳装的话,还是想听听她的建议。毕竟我对自己的品味可没什么自信。
「相机带了吗?」
面对沙季的询问,我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防水袋以示回应。虽然结构简单,不过就是把手机放进防水塑料袋里而已,但冲着『可适用于海水浴和浴场』的宣传语就买了下来。想着在海边拍的纪念照的话,这个必不可少。
防水袋有挂绳可以挂在脖子上。现在连购物都能用手机解决,只带这个下车估计就够了吧。
「这个防水袋真好用啊,早知道我也买一个」
沙季似乎决定把物品装进防水的小塑料袋里随身携带。
「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挺轻的」
把换下的衣服放回车上后,我和沙季开始在海边漫步。这种事在游客高峰期可没机会做。
我感受着潮汐的气味,目光偶然向沙季瞥去,发现她不知何时戴上了墨镜。
「你还带了这个啊」
沙季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略显宽大的时尚墨镜,调皮地朝我眨眨眼。透过浅色的镜片看去,她的脸好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成熟了些。
「怎么样?」
「嗯,挺好看的」
「紫外线比想象中更伤眼睛。真绫说现在大家出门都戴着的」
原来如此,是奈良坂同学的建议啊。
「还有,她说夏天去人山人海的海水浴场时,戴上这个可以防着点不怀好意的人」
啊……。
原来如此。从刚才开始我就隐隐有些在意。一旁的人群时常会向身边的沙季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虽然从高中时期起她就很引人注目。但当时她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大多数学生不敢贸然接近。现在也拜墨镜所赐,看起来多了几分不好惹的气势,所以才没人来搭讪吧。还真得感谢奈良坂同学的建议啊。
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太在意这种事的人,但是我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让我感到有些震惊。这是就是嫉妒吧。虽说很淡薄,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这种感情。虽然丸平日里总说我「淡泊如水」就是了,真是毒辣的评价啊。
我们欣赏着右手边的海景,沿着海滩并肩走着。
人渐渐多了起来,毕竟是暑假嘛,四处都能听到孩子们精力充沛的欢笑声。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和手忙脚乱的父母,即便有些纷乱,但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悠太,我有些饿了,想吃点什么」
「啊……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了。那个……」
「虽然离午餐时间还早,但稍微有点饿了」
原来如此。虽然在服务区买过饮料,但早饭吃得也早,会饿也正常。
我把视线从海面转向岸上。小卖部……看来有不少呢。
章鱼烧、大阪烧……不,这些不太适合在饭前吃。天这么热,吃刨冰怎么样?我正想着,沙季貌似也与我心意相通似的说道。
「刨冰之类的」
「……我正想说这个。不过那个分量好像挺大的」
看起来有一整碗拉面那么大。因为量很大,所以价格也不便宜,一份就要一千日元。
「买一个分着吃怎么样?」
「啊……那样正好」
走近一看,口味还真不少。难得来一次,我们点了一份「李子酸奶」味的刨冰。李子和酸奶。倒是没把两者合在一起吃过。说起来,李子本身我好像也没怎么吃过。
不过我觉得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我接过刨冰,放到立式餐桌上。正要拿勺子开吃,沙季忽然开口道:
「虽然我也想试试这个,但悠太这种不点常规口味的做法,确实很符合你的风格呢。」
欸?
「如果这刨冰味道不好的话,就会留下失败的回忆吧。很多人都想避免这种事发生吧?毕竟这可是第一次自驾约会呢」
「我没有考虑到这点。抱歉」
「不用道歉。又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你也和我商量过了,而且我也同意了。只是觉得你这点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悠太看起来像是不怎么会改变自己习惯,很保守的人,但偶尔也喜欢做些打破常规的事呢」
我倒是没这么觉得。
「上次还买了梅子味的纳豆」
「我是觉得总吃一个味道会腻嘛」
我只是随口答道,沙季却轻声说道:
「你害怕生活一成不变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心头一紧。总觉得她精准地说中了我内心的想法。
从前年夏天父亲再婚开始,我就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住在了一起。这算得上是环境剧变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觉得有多大变化。
我想,这大概要归功于第一次见面时和沙季的那次对话——我们约定不要对彼此抱有期待,以及为了将与他人共同生活必然产生的压力降到最低而制定的「同居生活契约书」。
我们决定不再擅自揣测对方的想法(人们通常把这叫做『多管闲事』)。尊重彼此的生活习惯,不干涉对方的言行。如果有什么介意的事,就好好地「磨合」。我们是这么约定的。
而这一切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两年过去,一家四口的生活平静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若作为家人来考虑,这原本应该是件好事。
离开这种舒适区,就意味着给家庭带来新的变化,与我而言,这本不是我乐意见的。
就像过去和亲生母亲的生活破裂时那样。
可进入大学后,沙季辞去了熟悉的书店兼职,开始尝试新的工作。她认真地使用起Ins,增加了与他人的交流。看起来,她正主动地为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新生的风息。
不不,仔细想想,不只是沙季。亚季子继母和老爸也想增添一位新的家庭成员。若是只想维持平静的生活,也不会主动做出这些改变吧。
除我以外,他们貌似都不惧怕改变的到来。
或许,我也对此感到了一丝焦虑吧。
不过话虽如此,所谓「新挑战」不过是尝尝新奇口味的刨冰而已,这显得自己格局有点小呐。而且,我也不想将沙季卷入这种奇怪的挑战中。
「李子酸奶味的……会好吃吗?」
我有点担心。
「酸奶和水果应该挺搭的,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沙季似乎已经能想象出味道了。
大概这就是喜欢烹饪的人和只为生计才做饭的人之间的差别吧,尽管沙季自己总说她是不得已才学做菜的。
我们把刨冰放在桌子中间,轮流用勺子舀着吃。
看着挺大份,但两个人分着吃,不知不觉间就见底了。
味道确实不错。不仅清爽,还夹杂着丝丝的甜味,冰沙在口中徐徐融化,正好为被太阳直晒的身体降了温。
我们再次回到海边,这次我们选择了下海试试。不是真的在海里游泳,只是在水浸到膝盖高度的地方而已。我们循着浪花拍打的节奏,在水中寻找着漂亮的贝壳。
吃过午饭后再次回到海滩时,岸边的人群数量已经达到顶峰,支起的遮阳伞数量也多得惊人。
与其说是支支林立,不如说已经是阳伞的森林了。
我们穿过五彩斑斓的阳伞森林,又一次走进海里。
虽然算不上能游泳的深度,但光是让身体浸在海水里,夏日的酷暑便已消散而去,感觉舒服极了。
「抱歉抱歉!」听到叫喊声我回过头,只见一个沙滩排球被海浪推着朝我们漂来。不远处有个男孩正朝我们这边走来,海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部。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他逆着海浪走来,看起来有点费劲。男孩身后还有三个像是他家人的身影,正朝着我们这边鞠躬致歉。
我捞起漂来的沙滩排球,朝正挥手走过来的男孩扔了回去。接住球的男孩和他家人们连声道谢。
爸爸、妈妈、来捡球的男孩,还有个像是小学生的妹妹。大概是一家四口吧。
「是家庭旅行吧」
沙季说道。
「也许吧」
那男孩和女孩的长相,确实和像是他们父母的那两人很像。
等感觉身体快被泡肿了,我们就从海里上岸来。由于没带什么游泳用具,剩下的时间里大多就坐在沙滩上吹着海风看海。
我们坐在沙滩內延,远离拥挤的岸边。只要不涨潮,这片区域就是干的。刚坐下时,还得拨开表层的沙子,不然烫得根本坐不住。
我们坐在遮阳伞构成的森林里,重重叠叠的伞挡住了视线,景色也不算好。但现在海边真成了名副其实的「下饺子」场面,我和沙季都不想再挤进去,便安安静静地坐着聊天。
「说起来,之前班长打电话来了」
「大山同学?你们现在还叫她班长啊」
高三时我和沙季的同班同学,「班长」大山千春同学,当时确实担任了班长的职务,不过那已经是高三时候的事了。不过听说她从小学起外号就是「班长」了。她确实拥有着那种气质。
「因为班长就是班长嘛」
倒也能理解就是了。
「然后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间缓缓流淌着,我们就这么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话语虽然不多,却让人从忙碌的新学期生活中,品尝到片刻闲暇的滋味。聊天的间隙,我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摊开后缓缓倾斜,细细的沙粒便轻轻洒落。细沙从指尖滑落的触感意外让人舒心。
不经意间看向一边,坐在我身旁的沙季也正掬起边的沙子,看着它从指间流走,她正做着与我相同的事。
「——然后,小凉终于告白……啊,不行,这个不能说。嗯,就为这事打了挺久的电话」
这基本都说出来了吧。不过,比起佐藤同学的这个话题本身,我更在意的是,沙季现在能如此自然地叫出佐藤同学的昵称,与当初相遇时相比,变化真大啊。
上的学校变了,生活习惯变了,有些人自然就会渐行渐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沙季就像是受到了眷顾一般,能抓住这些美好的邂逅。刚这么想着,我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对,是因为沙季比起高一的时候,少了些对周围人的戒备才对吧。

要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不让人靠近,那会主动接近的人自然就少了。高一的沙季就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似乎对与自己立场不同的人,也多了几分包容。
「说起来……」
「嗯?」沙季低声轻疑,她转过头来,眼中带着疑问的神色看着我。
「不,我是说……她们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上大学后交的朋友」
「你是指麻友和镜花」
「虽然名字我没记住……但就是那个。我是在想,你一开始就直接叫她们的名字了呢」
听我这么一说,沙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很奇怪吗?」
「不,完全不会。朋友之间这样叫挺正常的」
「嗯……因为叫姓氏的话麻友和镜花说会生气的,她们觉得这样太生疏了。」
仅仅因为就拉近了几人间的距离,这不太像是沙季的性格呢。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悠太不怎么直接叫别人名的字呢。对丸也是直接叫『丸』,吉田同学也是。还有,大学之后认识的……那个」
「中村和菊池?」
「对,就他们」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
「不过他们也是这样,中村倒是会叫我『悠太』,但菊池还是叫姓氏『浅村村』(译注:浅村的姓氏读作あさむら「asamura」,此处的读法是あさむー「asamu~~」)」
应该不只有我表现得特别生疏吧。我下意识地为自己找补。或许我在人际交往中的还抱有着比较高边界感吧。
我思考着人际交往间的细节,忽然发现沙季正用看奇珍异兽般的眼神盯着我。咦,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浅、浅村村?」
「啊,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叫了」
「浅村村!……欸欸欸欸欸欸!悠太居然是浅村村!」
「不,我还是悠太啊?只是吧浅村省略了而已」
「一般会省略别人的姓氏吗?浅村村,听起来像是某种咒语似的」
「咒语吗……」
有那么夸张吗。
「阿萨姆,希鲁姆,约鲁姆……」
等、等一下。
「停!浅村的『浅』是shallow,不是morning(译注:朝、浅在日语中的读法都是「asa」,上文中的希鲁、约鲁分别对应昼「hiru」、夜「yoru」,构成了早中晚三个时间)!」
「诶?啊,对哦。嗯,浅的反义词是深来着」
不管怎么说,这跟叫浅村村也没什么关系吧。为什么擅长英语的沙季会生出这么奇怪的想法。
「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外号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果知道是在叫自己,只要不是特别负面的称呼,一般都不会在意」
「如果是我的话,绫濑就是『阿亚塞』(译注:绫濑「ayase」)……也没什么变化呢」
「感觉四个字以上的名字,就很容易被省略。没什么根据,纯粹是我的经验之谈」
于是我们两人就这样回想着周围人名字的称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虽然没什么价值,但却聊得格外开心。
回过神来时,太阳早已越过头顶缓缓西斜,悬在半空中。
过了下午三点后,海滩上的人流也开始渐渐散去。我们也差不多该做回家的准备了。
「好久没这样两个人独处了呢」
沙季说着,我也点了点头。
「我在想,有多久没和沙季这样聊天了」
说着我看向沙季,她也正注视着我。视线交汇,我们自然而然地靠近,注视着彼此的眼眸。不知是谁先将脸凑近,两人就这样保持着相同的节奏,慢慢贴紧。回过神来,唇上已传来柔软的触感。
恋爱,就是两个人一起变傻——这好像是哪位法国诗人(译注:出自法国著名诗人兼哲学家保罗·瓦莱里)的名言吧。
虽然躲在阳伞的森林里,但我和沙季都不是那种会想主动公共场所接吻的类型。事后冷静下来,大概会害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吧。但那一刻,两人却能如此自然地通过眼神交汇,顺着心意而动。
只是——
另一方面,我想起自己想来海边的理由,心情又有些低落。
追根溯源,想来海滩的原因还是那场梦里所见的光景。在某个可能到来的未来。和沙季组建了家庭,一起去看海的光景。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初的契机。
但即便提前预演了未来的风景,也并不代表我向那个梦迈进了一步。
当然,今天来到海边我觉得很开心。
可是,如果问我是不是非海边不可,答案又并非如此。
为什么会如此急切地想去海边呢?大概是想要寻求一条能接近梦中风景的,清晰明确的道路吧。
看着沙季,每当发现她和初见时相比有所改变时,我就会为自己的一成不变感到懊恼。这样的自省,究竟要循环往复多少次呢?
不行。难得的二人自驾约会,可不能沉溺在这种情绪里。
「咔嚓」——听到熟悉的快门声,我转过头,发现沙季正在用手机拍我。她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映着我沉思出神的表情。
「这种状况的我没什么好拍的吧」
「你在思考些什么?」
「嗯,稍微有点烦恼」
「那么,你要选选哪张?」
说着她轻轻靠过来,把手机拿到我们中间,让我看了她刚才拍的照片。我也把来海边后拍的照片调了出来,两人互相翻看。
我们约定了要一起编绘一本相册。用手机的话可以拍无数张照片,要把它们全部打印出来贴进相册显然不太现实。所以——
「只能选一张么」
「不是说好了吗,就选一张」
每段回忆只选一张照片。只把精选出来的照片留存进相册里。
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如果什么都想留下的话,只会让我们沉溺于拍照中罢了。我们要从这里,只选出一张来。
我翻看着自己拍的照片。糟了……两人一起的合照貌似意外地少。缩略图里几乎全是沙季的笑脸。
「我拍的照片里,全是悠太的脸呢」
沙季也划着手机屏幕检查自己的照片说道。
「啊……两张的话!我有个提议。稍微改变一下方针怎么样?我们每次都选一张两人的合照。如果没有的话,就允许每人选一张」
「……这样啊。好啊,那倒也不错」
「那么保险起见,我们再拍一张吧」
我切换到自拍模式,和沙季靠在一起。让海面刚好出现在我们两人身后,按下了快门。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画面中两人的身影定格在这一瞬。
夕阳西下,但因为是夏天,光线依然充足。以夏日的蓝天碧海为背景,映衬着穿着泳装的我们。这就是提前预演的未来风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这张初次自驾约会的照片,在未来的某天翻看时,能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换好衣服后,我们驾车返回涩谷。
在服务区休息时,我们各自去了洗手间,回到车上。我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想着明天大概也会是个大晴天吧。
这时沙季忽然开口道:
「我突然有个想去的地方」
「好啊,去哪儿?」
「高速……不要在涩谷出口下行,我想在饭仓出口附近下高速」
她想顺路去六本木。
听到这个地名,我立刻明白了。莫非是那个活动?我向她确认后,她点了点头。
是她参与过的「六本木艺术节」。据说晚上的活动非常精彩,想和我一起去看。
「要是你累了的话,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
我摇了摇头。如果是「六本木艺术节」的话,我也想去看看。以前和老爸一起来的时候,活动还没开始,基本只看到了后台。
「沙季不累吗?」
「没事。而且,下次我们俩都有空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说得也是。于是我们把导航的目的地从家改成了六本木,半路下了高速。
因为来过一次,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
我们和上次一样,把车停在中城的停车场。
「啊……那个,地图怎么办?」
上次拿到的宣传册,因为笨没有来的打算,就放在家里了。
「我记得路,没事。辰巳先生说——」
「辰巳先生?」
因为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我忍不住打断了她。
「啊,是我事务所的前辈。那位前辈说,以新城夜景为背景的灯光秀,特别适合发Ins,强烈推荐」
新城夜景吗。
所谓的六本木新城,就在六本木大道——也就是都道412号霞关涩谷线的南侧。我们停车的东京中城在大道北侧,得走好一段路。
「那,不停在东京中城会不会更近些?」
「绕一圈过去不是正好吗?」
听沙季这么说,我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图。从有停车场的东京中城出发,经过三得利美术馆一带,穿过国立新美术馆,过马路走到森美术馆附近,看完新城夜景再返回。
因为来过一次,大概能想象出巡游路线,不过我想,不熟悉六本木的人,光听这些建筑名字大概也摸不着头脑吧。
有沙季当向导,我倒是能好好观赏一番,不用担心迷路了。
「那我们去看看吧。就拜托你讲解了哦」
「交给我吧」
就这样,我意外地享受了一回由沙季解说的「六本木艺术节」。
我们从停车场出来,先沿着六本木大道北侧走。
重新逛了一遍才发现,由于上次来是活动开始前,就算有作品展出也很难注意到,所以有不少遗漏的地方。
话说回来,这展出范围可真广啊。
不愧是巡回活动,能够边散步边欣赏作品。在一个能驻足观赏的广场上摆放着许多作品,作品附有简要的介绍。诸如此类的作品有很多。
我比较在意的是沙季在这次活动中具体承担了什么工作,可她光顾着说上司瑠佳小姐是如何精心规划作品巡展路线、又是出于什么考虑确定作品摆放位置的。
与其说沙季对自己的工作很自豪,不如说她让我对秋广瑠佳的工作细节了解得更透彻了。
「不过沙季也出了不少力吧」
「要说出力……确实能说出了很大力,但说到底只是帮瑠佳姐打打下手。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比起这个,你看那」
她指着视线稍高处悬挂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由圆和椭圆组合而成的抽象画,尺寸很大。宽将近四米,高大约两米……两米半左右吧。
红色的使用手法很独特呢。我这么评价道。
「那就是关键所在!」
哦?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
沙季兴致勃勃地讲起当初安装这幅画的始末。原来如此,在夜晚霓虹灯下,沿建筑外墙放置的这幅画下方,会受灯光影响隐隐映出红色。
所以是因为这点才要挂到一米高以上啊。
不过这么大的画,哪怕只移动一点点,对施工人员来说肯定也很辛苦。
「瑠佳姐当时和画家一起到处去沟通协调,因为布展时间很紧,都忙得不可开交了」
听说那天她彻夜工作,直到早上才回去。
待沙季说完,我又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起那幅作品。
他们如此用心布展,所以我也想试着从画里感受到些什么,可惜我也给不出在「挺好看的」之上的评价了。现代艺术真是难懂啊。没办法,只好如实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抱歉,只能给出这种单薄的评价」
「我也只能得出类似的评价而已。大概就是那样感觉」
身后传来沙季的声音。
「这样吗」
「瑠佳姐说,要是抱着『一定会有所感动』的想法去看作品,反而会很累,她不推荐这样」
原来沙季一开始也像我一样,想努力想去解读每件展品。
「瑠佳姐说,重要的是先习惯看作品。看多了,就能看出每件作品的个性了。然后就能想象到作者的风貌,类似个性?或者人格之类的?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特质。如果能了解美术作品背后的含蕴、技法的话,对作品直观感受也会发生改变。比如这位作者,据说在红色的使用上一直颇有造诣呢」
「诶……」
那看来我第的一印象还挺准的。
明黄色的底板上散步着不规则的圆与椭圆。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炫目的灯光中有血般鲜红的圆轮在跳动一样。
「她还说,以这些特点为线索,慢慢能看出这件作品和哪些作品不同、与哪些作品又是相同的,届时会感到有番别样的乐趣」
科学始于博物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我也尽可能多地欣赏了一下参展作家们以前发表的作品……但数量实在太多了。光是这次参展的艺术家就有三十多位,再加上他们以前的作品数量,更是……」
啊,这数量也实在太多了。
「我试着将要看的作品追溯到每位作家十件左右。可光这样根本看不出什么」
「这已经是个大工程了。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若是要去看那些历史上著名画家的展览,更是会看到比这多几倍的作品。有时真恨自己的美术欣赏能力实在太浅薄了。不过,也多亏经历了这些,我看到了大量的绘画、雕塑和立体作品,真的很有意思!」
她真是积累了不少宝贵的经验啊。听着她充满成就感的语气,我由衷地感到有些羡慕。
沙季觉得,自己说到底只是帮瑠佳小姐打个下手,自己算不上干了什么实事。这种心情我也理解。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只是大学生而已,能参与这么大规模的工作,本身就已经很值得自豪了。
听了我的感想,沙季点了点头。
「和田先生也总这么跟我说。叫我别太急于求成,先尽力完成交办的任务。光完成任务已经很做得很好了,那正是他们付给我薪水的原因。但是——」
身后传来沙季那昂扬的声音。
「我不想只是完成,我还想拿出自己的成果来」
那话语仿佛击中了我的心一般,使我不禁转身将目光投向她。
远处街道的对面矗立着高耸的新城大楼。黑丝绒般深邃的夜空和闪耀的摩天楼构成了绝美的背景板,而其中的主角则是沙季。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幅鲜红的画作。我就这样注视着她的身影,仿佛又想起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啊,没错。这就是绫濑沙季。
就像刚认识时,她断言自己的这幅外表是「武装」时一样。
沙季、绫濑她可是个要强的女孩。
我曾以为她那如豪猪或河豚般耸立的尖刺已经完全消失了,但并非如此。她只是在刺与刺的缝隙间,裹上了糖霜,将其掩盖了起来而已。
在夜晚灯光下,她耳畔的耳钉熠熠生辉。
浅色的长发随风飘动。
我回头望去,沙季伫立的身影背后,在那摩天楼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皎洁的月光。何等绝景啊,我无意识地打开手机相机,按下了快门。相机发出的「咔嚓」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季也从仰望的画作上收回视线,有些惊讶地看向我的手中。
「为什么突然拍起我来了」
「啊,不……」
实在是说不出因为有所触动所以不知不觉就拍了。
「因、因为这是沙季第一份工作嘛,想留个纪念」
沙季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也应该拍展品,而不是拍我吧?」
说得没错。
「也对。那和这张你为其忙碌许久的画一起拍张合照吧」
我刚举起相机想和她交换位置,沙季却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不一起拍的话就没意义了」
以那幅跃动着几何图案的抽象画为背景,我们拍下了两人一起的合照。
沙季看着刚拍的照片说道:

「嗯。今天的纪念照,就选这张也不错呢」
可这就没法记录海边的自驾约会了吧。不过沙季觉得这张比较好的话,我也没意见。
沙季把手机还给我说道:
「感觉今天已经很满足了。可我们才看了一半的展品呢。剩下的怎么办?……悠太?」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别说为何选在这个时机了,在那之前,我甚至从没明确地有过那种想法。可我却像脱口而出般说了出来。
「我想……搬出去一个人住。」
我忐忑地抬起头,果然,沙季一脸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间章 通话记录
悠太「哈喽」
绫濑「嗯,……你还活着吗?」
悠太「电话第一句说这句话吗?」
绫濑「你收到短信后到打电话来,太晚了」
悠太「迟到了,对不起。不过死的不是我,是家里的Wi-Fi吧。仔细想想,我没有修过路由器,所以陷入的一番苦战。在家的话,一般是老爸来修这些东西」
绫濑「啊……那么,现在你是复活了?」
悠太「平安无事,保住了一条命。至少不会因为电话费而把工资都耗掉了」
绫濑「那就好……喂,晚饭吃了什么?」
悠太「那个,便利店的……鸡肉鸡蛋盖饭」
绫濑「营养这方面有点……」
悠太「蛋白质还是有的……」
绫濑「蔬菜呢?」
悠太「……洋葱放进去了,在盖饭里」
绫濑「啊……」
悠太「等一下。我才刚开始一个人生活,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绫濑「嗯,这是悠太的自由。但是……要是因此搞垮身体,我有些担心」
悠太「……我会注意的」
绫濑「嗯,很好」
悠太「你那边呢?家还好吗?」
绫濑「总是感觉。走廊太长了」
悠太「走廊的长度应该不会变吧……」
绫濑「这是一种感觉,就是那种……回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好长啊」
悠太「…………」
绫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沉默了?」
悠太「不,我感觉这边太安静了,安静到只有冰箱的马达声」
绫濑「想家了?」
悠太「那到不至于。不过,想用电视和手机播放影像的心情,第一次有了真实感。在家的时候,即使是无聊的时间,也能去读书,那种感觉很好。家人到晚上的时候也总会回家,没有人回家的情况不会出现,现在的感觉大概又有一些不一样了」
绫濑「……以前的我,或许也是这样的感觉呢」
悠太「绫濑?」
绫濑「不,先不聊我的事情了……衣服呢?」
悠太「已经洗完了」
绫濑「不错不错,晒干了?」
悠太「干了」
绫濑「收了吗?」
悠太「停停停。希望你能相信我一点。我在家的时候也打扫过洗衣服」
绫濑「厨房呢?有海绵吗?」
悠太「……好像没有」
绫濑「呵呵呵」
悠太「这有什么好笑的」
绫濑「家里理所当然有的东西,一个人生活的话全部都得自己整理。有时候忘记买的东西,我觉得还挺多的」
悠太「原来如此」
绫濑「嗯,我有独居经验。妈妈再婚前,我几乎都是一个人生活。可以叫我一声老师哦!」
悠太「绫濑老师,今后还请您多多指导和鞭策」
绫濑「哈哈,我答应了」
悠太「哈哈哈」
绫濑「……………………」
悠太「绫濑」
绫濑「嗯?」
悠太「我不在家的时间,你有不适应吗?」
绫濑「是啊。你房间的门明明关着,却没有动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悠太「……」
绫濑「什么?」
悠太「对不起」
绫濑「不用对我道歉。这是你的决定。我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悠太「嗯……谢谢」
绫濑「……嗯」
悠太「那个,我想起一个好笑的事情」
绫濑「什么?」
悠太「刚才……差点说『我回来了』」
绫濑「……我也是。差点说『欢迎回来』」
大学1年10月 绫濑沙季
眼前呈现出的风景,正是堪称「这才是新大久保嘛!」这样的代表性景致。
……要是突然身边有人这么说,大概会让人感觉很突兀吧。毕竟我没来过,要是有人对我说我是会这么想啦。
然而,镜花还偏偏就这么说了:
「不愧是…….新大久保嘛!每次在这里下车我都会这么觉得」
「嘛,你都轻车熟路了才会这么说,我可是第一次在这里下车……」
我是被上大学后交到的朋友——水上镜花带过来的,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大学好友金子麻友。
我站在车站出口前有些不知所措地环望着四周。
与新宿、涩谷或东京的其他地区截然不同,这里的车站前并没有各种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的高层建筑,我感觉这里仿佛就是各种小小的店铺鳞次栉比地挨在一起排成行。
虽然有一条主街贯穿而过,但除此之外的街道都不怎么宽敞,路边并排着的店面风格也缺乏统一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欸,沙季是第一次来新大久保吗?」
「算是吧」
「我也是第一次来。虽然知道这里很有名」
「麻友也是啊。那你们两个都是,『就到久保』了!」
『就到久保』是什么鬼?……是指「初次拜访新大久保」的意思吗?按这种略称的话,无论是去新大久保还是大久保不都变成一样了吗?不过,在真绫身上我已经吸取了教训,知道跟她们吐槽这些也没用,所以就闭口不言了。
「我们仨能一起来真是太好了,今天好开心啊——」
「我们这才刚开始逛吧……」
我不禁吐槽道。
「光是来到这里就很开心了!」
「啊,嗯。好吧」
「我也高兴能久违地和你们两个一起出来玩呢」
麻友说道。
「最近麻友变得很好约了呢——」
镜花若无其事地这么一说,麻友却像是有些困扰似地垂下了眼眸,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来是换个话题的时候了。
「那个,镜花,麻友。刚才你们说这里很有名,这里到底是有什么出名的地方?」
这种时候就要转换话题。我一边衔接着对话,一边在脑海中全力检索关键词『新大久保 名胜』。呃,稻荷鬼王神社之类的地方?不对,能成为镜花和麻友关注的话题,大概不是那一类的。
「要买韩国化妆品的话到这里准没错」
麻友说道。
「啊……这样啊,化妆品吗?」
「嗯!最近的话,像是韩式大头贴(译注:机器自拍照,韩式大头贴特点为四张一套照片组成漫画风,尽量保持不修图或者微修的自然风格)啦、甜点啦也很有名哦!我提前把好地方全部用手机备忘录记录好了,我们要全部逛一遍哦!」
镜花拿出手机边显摆着备忘录里的攻略笔记边说道。
韩式大头贴、甜点……啊,总觉得隐约听说过这些正在流行呢。
染着鲜亮橘灰色头发的镜花,是水星高中里没有的那种类型的女生。跟我的风格也是截然不同。她非常喜欢这些流行事物,不仅是时尚,怎么说呢,感觉只要有那种面向年轻人的活动,她不全部亲自体验一下就不会善罢甘休。
「你还是悠着点吧……」
同行的麻友稍微耸了耸肩,用一种放弃挣扎的语气对镜花说道。麻友比起镜花来,给人更沉稳的感觉,是个很有成熟气质的女生。就我所知她并没有复读过,所以应该跟我同岁,但感觉上她的精神年龄莫不是要比我大上一两岁。这里的成熟包含各种意义:体态、妆容、香水、服装,全身散发出的气质全都非常成熟。
不,现在不是关心这些事情的时候啦。
原来如此,看来今天下午得做好被镜花拽着到处跑个遍的心理准备了。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契机是镜花的一句话:「快到万圣节了呐!」
虽然她说的时候一副心红眼热的样子,但实际上涩谷的万圣节早就没有以前那么有吸引力了。当然现在那里也依然会非常拥挤,或者说正因为变得太拥挤了,会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原本我就对变装没多大兴趣。如果是栞小姐或者真绫的话,大概会兴致勃勃地穿上魔女服或者吸血鬼服在街上参加变装游行吧。对时尚感兴趣和对Cosplay感兴趣是两码事,虽然同时拥有这两个爱好的人才是主流。
但是,我并不是想成为别的什么人,我只是想成为「最强的绫瀬沙季」而已。
当我这样回答后——
「沙季太认真了啦——不用考虑得那么沉重也可以嘛」
「我倒是明白你们那种乐在其中的心情啦」
经过了这样一番对话,或许是因为我对万圣节表现得意兴阑珊,镜花便提议道:「不过,我想跟大家一起到处逛逛呢。想逛逛橱窗买买东西,一起拍拍大头贴什么的」
麻友也说如果是今天的话就有空。
「那,就去新大久保吧!」
就这样决定了。
「那」字是什么鬼。刚才说得话哪里和这句在逻辑上联系起来了?
我虽然有些狐疑,但考虑到今天没有瑠佳小姐那边的活,难得人家邀请我,我觉得和他们一起去也不错。
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也说过,从事设计行业的人,就要尽可能不错过接触新事物的机会。
于是,我们就来到了新大久保站。
这是山手线上位于池袋站和新宿站之间的车站。离新宿只有一站路。从涩谷出发的话,搭乘山手线外环大约10分钟就能到达。
但是,我从来没在新大久保站下过车。
我的行动范围从涩谷出发,顶多到原宿、代代木、新宿一带,因为到那里大部分想买的东西都能买到了。
所以,这真的是「就到久保」
我再次环顾四周。
沿街店铺的招牌上有好几处都写着韩文。
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这一带近年来聚集了来自亚洲各个地区的店铺。我记得确实有被称作『Ethnic Town(民族风情街)」的地方。所谓Ethnic,就是『异国文化风』之类的意思吧。看着过往的行人,感觉有很多像是游客的团体。
而现在,镜花正拽着我和麻友的胳膊,试图带我们钻进一家招牌上写着韩文的韩国化妆品店。正如麻友刚才所言,韩国是以韩妆——Cosmetic,也就是化妆品而闻名的国家。
走进店内,女性顾客占据了压倒性的多数。年龄层也很广泛,大概是因为正值放学时间,也能看到貌似女高中生的身影。看着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明明几个月前自己也还穿着一样的衣服,却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怀念。她们叽叽喳喳地用略高音调的声音聊着天。
我已经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尽管如此,我心中却并没有产生类似不可思议或者疼痛的感觉,只是确实地感觉到一种无法动摇的事实存在于那里。
在店里逛了一圈后,我们接着进了一家有大头贴机的店。
对于原本讨厌拍照的我来说,大头贴简直是我的克星,所以我并不了解。因此,那里摆放着的各种机器跟我那陈旧的知识大相径庭,让我感受到了轻微的文化冲击。在我的记忆中,大头贴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到处盛行的过度p图的照片,结果被镜花吐槽:「沙季你的情报也太落后了!」让我有点受打击。据说,现在的韩国大头贴流行不过度修饰面部。
机器的种类也五花八门。比如有那种四张照片竖着排开,看起来就像四格漫画一样的。看到这些我不禁感叹连连。让我不禁歪着头询问「这是什么?」的是一种叫『电梯大头贴』的机器。麻友也在一旁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
根据镜花的解释,那是能拍出仿佛是在真实的电梯内部拍摄一样的效果。为什么非要设定在那种奇怪的场景下拍摄呢?
「看镜头的位置」
顺着镜花指的方向看去,在那个金属质感的电梯风箱子里,镜头位于斜上方。感觉就像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一样,这么形容应该比较好懂。
显示器上映出的我们的影像,也是那种从斜上方俯拍的角度。
啊……明白了。
「是为了小脸效果啊」
「答对了!」
镜花说完,麻友又歪起了头。「什么鬼?那是什么意思?」
「拍照的时候,仰拍会让腿看起来更长。相反,像那样从上方俯拍的话,下巴周围会显得紧致,脸看起来就更小了。收起下巴——」
我在镜头前亲身收了收下巴试试看。通过稍微侧过脸改变阴影覆盖的位置,脸部线条会显得更加紧致(至于到底是左侧脸还是右侧脸更可爱,平时对着镜子多自我观察是很重要的。)
「——像这样拍的话,脸部轮廓会很分明,我看书上说,如果想拍出漂亮的照片就推荐这个姿势」
「书上说?哪里写的?」
面对麻友的提问,我回答道。
「打工的地方放着的书里」
因为有时候会使用模特的照片作为素材,所以日积月累也涉猎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欸——沙季你对这方面这么了解啊」
虽然被镜花这么说了,但我的摄影知识在全国的设计师眼里,恐怕也就是婴儿水平吧。
比起那个,我对这个大头贴能拍成什么样更感兴趣。
麻友似乎也有同感,说道:「看起来很有趣呢。好想拍拍看呀」
镜花一副「交给我吧」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沙季也一起拍可以吗?」
「啊,嗯」
「太好了!」
「诶?太好了?」
「唔,不是啦。沙季你在吃午饭的时候,一说要一起拍照,表情偶尔会变得很僵硬嘛——」
被镜花这么一说,我稍微有些如坐针毡。确实,我直到高中时代都一直不喜欢被拍照。我很不擅长上镜。直到现在,一旦有镜头对着我,我偶尔还是会紧张。没想到竟然被镜花看穿了。
「那,大家一起拍吧!」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拍了大头贴,然后——在那之后又逛了几家镜花推荐的店,接着我们进了一家时髦的品点店。
在店内一角刚好找到一张四人座的桌子,我们就占领了那里。
大家一边互相展示拍好的大头贴一边聊天,不一会儿,点的东西就送上来了。
确实都是些镜花会喜欢的、非常适合发SNS的甜点。比如颜色和夏威夷蓝色刨冰(译注:蓝色夏威夷,一种起源于夏威夷地区的热带鸡尾酒,由库拉索酒赋予的独特蓝色让饮品外观鲜亮经久不衰,逐渐衍生出了同色的刨冰等)一模一样的饮料,或者用奥利奥夹着烤棉花糖和巧克力的点心。色泽和外观都和日常吃的完全不同,令人感觉很新奇。
而且,味道也确实很好。
我们在舌尖纵享着甜美味道的同时聊着些琐碎的话题,镜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三个人能一起来真的太好了!麻友最近也是,之前完全对不上时间呢——」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印象。
暑假之前的麻友,邀请她时经常会以「今天不行啦」为理由拒绝。但是,感觉暑假过后,再约她时她就很少拒绝了。说起来刚才也聊到过这个话题——
「发生什么事了吗?」
镜花直球地提问道。
正叼着吸管的麻友只抬起了视线。这种挑起眼看人的角度,总觉得强调了她的成熟感。那对略显丰满的嘴唇叼着吸管的样子让人格外印象深刻。当她松开嘴唇时,吸管上留下了淡淡的唇膏红印。
我本以为她会笑着糊弄过去。毕竟刚才她也是闭口不谈。然而麻友却开口说道:「其实呢」
「我稍微减少了一些那方面的」
减少了什么?还没等我问出口,镜花就说了句「哦——」,接着又说了句「没想到啊」于是我明白了,仅凭刚才那句话,镜花就已经心领神会了。我则是完全一头雾水。
怎么办。我应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吗?镜花最开始提起这个话题时,麻友那困扰的眼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或许是读懂了我的表情,镜花压低声音说道。
「就是那个『爸爸』的事啦。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惊了一下,不知不觉缩了缩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万幸的是桌子之间的距离还挺远的,而那些兴致勃勃的女高中生们吵闹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没人听见我们的对话。
对了。我确实听过麻友正在做所谓的『爸爸活』——也就是镜花口中的『基于想要获得经济援助的年轻女性与想要支持年轻女性的男性之间的同意而进行的援助交际活动』。
我原本还担心麻友是不是生活拮据到必须接受援助的地步,但她本人却很淡然地说『就只是因为想要钱才去做这种短时间高报酬的兼职』。
问题在于这种兼职的工作内容。在和镜花、麻友聊过那件事之后,我也在自己能及的范围内调查了一番。周末见个面,和对方随便聊聊,吃顿饭,然后就各回各家。这种单纯的形式……似乎也是有的。但是,也有不止于此的情况。
我可以感同身受。毕竟在我刚遇到悠太的时候,我也曾考虑过那种以悠太为对象的、类似的互惠形式的援助交际活动。用现在的视角来看,那真是在走钢丝,令我不禁冷汗涔涔。虽然在那时提出来是因为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悠太会对我发火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与悠太真正结合后的现在,我更加有了切身的体会。即便在做好了充分准备、使用了避孕措施之后,内心深处也还是会担心万一出事怎么办。即使理性上认为已经做好了风险管控和心理准备,依然会有些许的恐惧感残留。更何况是跟那种通过交友app认识的陌生人交往,简直想想就不寒而栗。
「暑假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呢……」
麻友喃喃地说道。
「嗷嗷!那个『很多事』,愿闻其详!」
镜花来了兴致。
「麻友亲,说出来让我取取经好不好,快告诉我嘛!」
「嗯……唔……」
麻友正要开口,却被好奇心爆棚的镜花的声音压得气势渐弱。看着麻友那为难的神情,我的喉咙在思考之前就已经发出了声音。
「镜!— 花!」
被我一字一顿喊出的名字吓了一跳,镜花原本探向桌子中间的身子缩了回去。
「这可不是能出于好奇心打听的事哦?」
「唔……」
由于我声音中透出的冷意,镜花一瞬间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看到那个表情,我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颓然地趴在了桌子上。
搞砸了。我脑海里住着的那个『脑内瑠佳小姐』正带着一副『你看你』的表情在耸肩。明明不久前才宣布要改掉这种,只要感觉触及个人伦理观念就不假思索插嘴的毛病……
「啊,啊咧?为什么郁闷起来的是沙季而不是我啊?」
镜花的话传入耳中。但对我来说,我此时的心思全转移到自己的发言内容那边去了。
「感觉被脑内法庭判处有罪了呢」
「哈?那是什么鬼?」

原本快要哭出来的镜花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啊啊,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就算要说,也应该有别的说法才对。
明明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应该学会平和地看待世间的清浊。我原本打算就此不再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轻易否定与自己不同的他人的行为。我想尽可能去接纳。我对自己的行为方式负责就好,没有权利强加给别人。
再这么下去,我不就和高一时那个只和真绫交往、其他所有来靠近我的人都敬而远之的自己一样了吗……
趴着的我耳边传来了麻友的声音。
「沙季真的很温柔呢……不对,该怎么说呢。大概是个觉得一视同仁很重要的人吧」
麻友那温和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犹豫着说「暑假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时那种战战兢兢坦白时的紧张。平时的那个麻友又回来了。
「一视同仁,这是什么意思?」
镜花的声音也恢复如常。你这家伙倒是给我稍微反省一下啊。
「意思就是,连那种试图仅凭好奇心打听友人隐私的行为,都要努力不去全盘否定呢——」
「唔……,对不起啦。我就是好奇得不得了嘛……」
镜花姑且还是发出了一些反思的声音。
「没事啦。我知道镜花没有恶意。比起那个,沙季,快抬起头来。没必要消沉到那种地步吧?你只是阻止了一个毫无防备地冲进地雷区的伙伴而已嘛」
被麻友说到这份上,我总算撑起了身子。
「那个,让我缓缓……我这边也发生了很多事,嗯。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后,麻友的视线变得更加温柔了。
「要说起来,我觉得这件事最该道歉的人是我呢……」
「是吗?」
「我就猜镜花会这么说。但是,在世俗眼光看来,『那种事』会被嫌弃的吧」
「虽然我不会去做,但别人要做的话我倒是不怎么在意啦——」
「是吗。嘛,对我来说,如果是跟镜花的话,我本来打算当成笑话讲出来的。只是,我不确定沙季会怎么看待这种事」
「我吗?」
「嗯。所以,如果你讨厌这种话题一定要说哦。真是这样的话我绝不会再对沙季提起的」
「……没关系」
接着,为了不让周围听到,我们稍微凑近了一些,我和镜花倾听了麻友的故事。
就这样听到的麻友的故事,是我无法想象的爸爸活的来龙去脉。
麻友断断续续讲述的内容,简单概括起来如下:
那是暑假里的事。
她久违地被『爸爸』叫了出来——结果竟然是让她直接去夏威夷当地见。
到这一步就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畴了。
和『爸爸』去海外,还是直接当地见?这是搞什么鬼。而且,机票和当地酒店全都是『爸爸』预订好的。换言之这就是一次旅行邀请。正巧麻友在高中修学旅行时办过护照,她虽然有些纳闷,还是听从吩咐飞往了夏威夷。
结果到了酒店一看,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不在说好的房间。明明之前说好是分别安排两人住在同一家酒店的不同房间里。她正觉得奇怪,后来发现那个『爸爸』的房间里住的竟然是他的孩子和太太。
也就是说,那个『爸爸』是带着家人来夏威夷家族旅行的。
他嘴上说着让妻子和孩子去玩了,然后造访了麻友的房间,一起吃了饭,还做了之后的事……
「是那种追求刺激的类型呢——」
镜花评价道,但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精神状态。
虽然是麻友的房间,但毕竟在同一家酒店里,出入房间是有被目击的可能的,万一撞个正着,完全可以预见到阿鼻地狱般的修罗场场面,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对方还是个有地位有年纪的大叔。
「哇,真差劲。追求风险带来的快感,这点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也太渣了吧,简直是顶级人渣」
「唔……嗯。无法理解」
「就是说嘛—」
「是吗?你们两个真的从来没有过那种心情吗?」
我正想说「没有」,转念一想才察觉到。说起来,我和悠太的第一次,虽然说是在其他人都睡着了的时候,但也是在家里有家人的情况下发生的。难不成……我也在无意识中追求过那种刺激吗。不,不对。那纯粹是时机问题。我只是不想大费周章花重金去治安恶劣的旅馆街,只想在能安心、平静的家里温存而已。
「嘛,那种心理对我来说无所谓啦。对『爸爸』来说如果那样更能兴奋的话,反正承担风险的是他,我也觉得无所谓。对我来说就算穿帮了,也只是少了一个客户而已」
「……唔」
「麻友啊,妩媚光鲜地看起来是个温润如水的女性,其实性格却噎人得要命呢——」
「别把我形容得像个干物女(译注:日本社会词汇,干物妹小埋同理,用来形容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回到家后生活极度散漫、放弃社交、对恋爱也提不起兴趣的女性。简单来说,她们就像脱水的「干贝」、「香菇」一样,生活处于一种收敛且干瘪的状态)一样啊」
「干物女!这词是不是有点老了?」
「话说,这里用这词根本不对吧——」
听着麻友和镜花这种插科打诨像相声一样的对话,我在思考人真的那么追求恋爱中的刺激吗。确实,在我患上浅村悠太缺乏症的时候,我也曾在有父母在的家里央求悠太抱抱我。但那并不是因为想要追求背德感啊。
「嘛,不管找什么理由,那家伙绝对是个渣男。人既然是动物,有性欲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家里得不到发泄而去外面寻找发泄口,这点我也能理解。但是,为了让自己兴奋而特意选在可能被家人撞见的地方搞那种事——简直是渣!顶级人渣!有罪!」
镜花前所未有地滔滔不绝起来。
「别人干什么我虽然管不着,但如果是这种恶心的家伙,我不希望麻友再见他了呢——」
听了这话,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镜花比我更成熟。镜花并没有试图用自己的伦理观去束缚麻友。在某种程度上,她有点随她去吧的感觉。但是,她也明确表达了「不希望朋友受伤」的个人情感。
麻友注视着身边的友人。在那眼神中,我觉得似乎蕴含着一股柔和的光芒。
「危险的工作还是别做了比较好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镜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的太对了。
我深有同感,在镜花身边点了点头。
呼~麻友长舒了一口气。
「我之前真的只是抱着打工的心情呢。做自己能做的工作,用自己提供的劳务获得相应的报酬」
「就不能……做别的兼职吗?」
「是因为能赚到的金额太扎眼了呢。但是呀……」
麻友缓缓地闭上眼,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似地述说起来。啊,原来如此,其实这才是麻友真正想倾诉给我们的话吧。
「那天我提早一天退房的时候,在酒店大堂看到了他的太太和孩子的身影,那感觉实在有点,那个」
那种苦涩感仿佛蔓延到了我的口中。我感觉自己仿佛也身临其境了。
「在这之前,我从没考虑过对方背后有家庭这种事,就觉得自己是在扮演一个和私人生活不同的、正在工作中的自己,或者说是正在做爸爸活的自己,像个演员一样的感觉,我认为那是和现实两不相干的割裂开的行为」
——只是在扮演工作时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是不同的存在。
所以,不用把工作内容当成自己的事去深入思考——
那样,不是很可怕吗?
「但是啊。一旦看到了对方背后的家人,原本不在意的事就开始变得在意了……对我来说那是戏剧的舞台,对那个男人来说或许也是如此,但对他身边的家人来说,那或许是真实的、不希望被破坏的、重要的生活……意识到这点之后……」
她再次漏出一声叹息。
真实存在的、不希望被破坏的重要生活,吗。
「嘛,那是当然的啦」
镜花说道。
「在现代日本,虽然存在事实婚姻(译注:指双方没领结婚证,但一直一起生活,实际上已经是婚姻关系)或者契约婚姻(译注:双方为了应付父母、获得居留权或达成某种特定目的,通过书面或口头契约组建家庭,但可能缺乏情感基础或实质性夫妻生活),但并不存在什么义理上的妻子(译注:指并非基于爱情或自由意愿,而是出于道义、恩情、责任或家族利益而结成婚姻关系的妻子)这种东西。义妻生活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嘛——」
镜花开始说起奇怪的话题。从术语上来说,那应该是指没有血缘关系、通过婚姻关系结成的妻子,但妻子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记得有人说过,家族成员中只有夫妇是没有血缘联系的。这并不是说堂表亲能不能结婚这类的问题。与遗传基因上足够疏远的他人结为夫妻,是现代婚姻的基本条件。
不,那种事根本不重要。
大概是因为场面气氛变沉重了,我觉得镜花是故意说些奇怪的话来缓和气氛。
「总之既然断绝关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是啊」
既然镜花总结了,麻友也点头了,那件事在那一刻就算翻篇了。嘛,虽然后来回想起来,意识到麻友只说了「稍微减少了一些」呢。
就这样,我们吃完甜点后解散了。
我和路线不同的麻友告别,和镜花一起搭乘同样的电车回到了新宿。
「话说回来,为了家族旅行甚至特意安排去了夏威夷,却还非要在当地搞外遇,男人这种生物还真是呢——」
让我附和这种话题真是强人所难了。
「男人……这主语是不是太大了?」
「不不不。我早就明白了,男人啊就是这样,一旦一个人呆着,指不定会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呢」
「是吗」
「我前前任男友,虽然是棒球部的还是学生会长,又是补习班的特优生」
「哈啊」
「结果他在部里追求球队经理,在学生会室和副会长乱搞,甚至还跟补习班的女老师去开房呢——」
我哑口无言。
「嘛,所以分手了」
「这、这样啊」
「太不甘心了,所以我这边之后一定要钓个更好的男人!等进了演艺圈相关行业,要把医生啊、社长啊、运动员啊,那些顶级优绩股统统拿下!」
平时的新闻看多了,总觉得那种类型才更容易闹出绯闻。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我也没想去给兴头上的镜花泼冷水,所以选择了沉默。
镜花瞥了我一眼。
「师父呢?」
「就说别叫师父了。我们同岁……我啊,只想普通地利用自己的力量,找一份能让自己独立的工作,大概就这样吧」
「啊——那,男人就不需要了……啊嘞,沙季你说过你有男朋友的吧」
「嘛……」
「那,我是不是不该老是约你?你是不是还要跟男朋友约会什么的」
我拼命摇了摇头。
遗憾的是,这周和下周都没有那方面的预定。
「他现在因为大学和打工的事很忙。要到后周才能见面」
「那很寂寞吧」
很寂寞。
但是,没办法。那是他决定的事,而我决定支持他。
悠太搬到大学附近的公寓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那么,今天我们要举行庆功宴」
下午刚过,不知去哪儿忙活的瑠佳小姐回到了事务所。
这是距离和朋友们一起去初诣新大久保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的一个午后。
面对瑠佳小姐的宣言,狭小的办公室内响起了欢呼声。
要说庆祝什么,自然是『六本木艺术节』圆满落幕了。
活动全程平安结束,搬入的艺术作品的拆解和撤离工作也已完成,向各相关方的致谢、对艺术家们的慰劳、报酬的支付(这次不是安排支付给别人,而是我们收取自己的报酬)等等琐事也全都搞定了。
回到事务所的瑠佳小姐集合了所有人宣布了这些,最后提议大家举办庆功宴。
「我很感谢大家。这次『Lucca Design Studio』承接的这项工作非常成功。最后连事务所的所有人都亲身深度参与其中。成功归功于大家的努力」
虽然负责整个活动理念设计监修的是瑠佳小姐,但因为是大工程,最后大家在完成各自本职工作的同时,全都腾出手来帮忙了。瑠佳小姐对此表示感谢并鞠了一躬。
「多亏了大家,活动大获成功。虽然不知道是几年后,但主办方说如果还有下次,务必希望能和原班人马再次合作」
「班底」,是指执行某项工作的整个团队。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常说,我们这种还处于初创阶段的小型设计事务所,不仅要圆满完成每一项工作,更要留心让这项工作能连接到下一项工作。
成功的工作会引来新的工作——这就是所谓的「做出成果」
单纯完成任务只能拿到报酬。做出成果——才能连接未来,通往更重大的工作。
在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比单纯的涨工资更令人开心。
「当然不强求,不来也可以」、
她之所以加上这一句,大概是顾虑到有不喜欢喝酒或者已经有预约的人吧。在现代社会,强行要别人参加属于骚扰行为。来不来都行,我也不会因此差别对待,瑠佳小姐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看刚才那阵欢呼声,估计全员都会参加吧。
「好的好的!我绝对参加!」
有一名成员一边拼命挥手一边激烈赞成。那是把头发染成夸张粉色、被公认为事务所第一好事者(我也这么认定)的辰巳先生。他比我大四岁,我记得应该是22岁。
正当辰巳先生满脸笑容举手时,坐在他对面的女性用充满压迫感的低音吐槽道:
「你这家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去不了吧。你马上要交付的工作怎么样了?」
一边说着,一边瞪向辰巳先生的是营业部的里崎凉子小姐。
坐在我邻座的这位营业部姐姐,在我刚来这家事务所实习时给过我很多照顾。应该说是很有大姐头风范吧,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所以我大概也是因此被安排坐在她旁边的。
说起来,里崎小姐的名字和我那个叫佐藤的朋友一样,都叫「凉子」
不过,这边的凉子小姐可不是那种可以叫「小凉」的感觉。
「凉子小姐,别这样嘛。我绝对要参加啊!」
「不行。你现在做的那个如果不弄完,我是不会让你参加的!」
里崎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再次瞪了他一眼。辰巳先生吓得缩了缩脖子。没错,就是那个。里崎大姐头比起「小凉」,叫她「凉子女士」要贴切得多。
「马、马上就弄完了!聚会结束后我会回公司通宵干的!」
「下班时我会检查进度的。看进度决定」
「我会拼命干的!凉子大姐!」
辰巳先生回了一句活像任侠道(译注:黑道,比较文明的说法)小弟一样的台词。
「嘛,加油吧。对我来说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参加呢」
瑠佳小姐露出苦笑说道。
大家正闹腾着,叮咚一声,通知音响起。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收到了邮件提醒。移动鼠标点击查看,发来的是事务所最近车站附近的一家居酒屋的信息。
「店已经定好了。刚才已经把店铺信息发到大家邮箱里了」
「啊,和田先生,有劳啦」
站在大家面前的瑠佳小姐回头说道。靠窗坐在瑠佳小姐办公桌旁边的和田先生虽然地位等同于副社长,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干些文员般的工作。
在Lucca Design事务所的8名员工中,我最先记住名字的就是和田先生、里崎小姐,还有辰巳先生。
总之,等到下班时间(辰巳先生在得到里崎小姐许可前一直在埋头苦干),『Lucca Design Studio』一行人便涌向了车站附近的居酒屋。
和田先生安排的是带饮品自助的火锅套餐。
在长方形的、能容纳大约10人面对面而坐的店内深处的一角,我们『Lucca Design Studio』的成员们占据了这个位置。
「沙季酱不能喝酒,就喝软饮料吧」
负责主持活动的是里崎小姐。
「好的。请给我乌龙茶」
「好嘞。剩下的——」
「生的先搞一份!」
元气满满喊出这句话的自然是粉头发的辰巳先生。当我得知这句像咒语一样的谜之短语「生的先搞一份」是指「开头请先给我来杯生啤酒」的意思时,我简直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异世界。不,我不是说异世界的居酒屋里会有生啤酒。大概是没有的。
就这样,庆功宴开始了。
如我所料,事务所的全员都到齐了。
也就是总共9个人。虽然说人数很少,但要说我是不是已经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那倒也不是。
我从5月份开始在这家事务所实习,所以对我来说还不到半年。而且其中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作为瑠佳小姐的秘书参与「六本木艺术节」的活动,所以和事务所其他人的交流其实相当有限。大部分时间都是出外进行交涉。
坐在邻座的营业部里崎小姐、坐在斜对面的辰巳先生,还有年龄相近的东出优芽小姐,我觉得跟他们已经挺亲近了。还有负责行政的和田先生吧。加上社长瑠佳小姐,这5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总算是摸清了。
剩下的3人对我来说还是谜一般的人物。
我只记得名字。下柳秀隆先生、阿部奈津子小姐、野村一花小姐。下柳先生是男性,剩下的两位是女性。年龄方面,据说只有下柳先生是三十多岁,女性阵营好像都是二十多岁。
即便假设这是我的手记,一口气罗列出来读者也记不住吧。我也一样。
所以,这次聚会是个好机会。我想尽可能和他们交谈,了解他们的为人。
如果是规模更大的公司,我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例如,如果同一层楼坐着100人,那就超过了我至今为止记忆过的熟人总数了。
说起来,妈妈以前好像说过。只要进店坐在她面前过一次的客人,她能记住所有人的脸。那是种什么样的特殊技能啊。我的话绝对做不到。
调酒师这种职业还真是令人敬畏,或者说我仅仅觉得自己不适合。
书店兼职在这一点还是天助我也。进进出出的客人性别年龄各异,反而让我觉得不用特意去记住他们。
而在这家『Lucca Design Studio』。
虽然瑠佳小姐似乎想把公司发展壮大,但我庆幸自己是在只有这9个人的时候加入的。
我是设计的菜鸟。也没有去专门的学校上过课。虽然大学应该还算有点名气,但那里的课程经验并不能直接联系到业务上。毕竟我的兴趣分成了伦理学和设计两个支线。
……突然想起了工藤副教授的脸。最快从大二,现实点说从大三开始,我就要参加那个人的研讨班了。到时候我的生活节奏又会发生变化吧。
先不谈这些事了。
我曾经看到过瑠佳小姐创作宣传册和海报,那是我第一次产生积极兴趣的工作。虽然还没看清毕业后的出路,也不觉得这样下去就能轻易胜任设计工作,但我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为此,学习设计是必要的,所以我想紧跟着眼前这些已经是设计师的事务所前辈们,尽可能吸取一切知识。
如果是8个人的话,长相和性格还是能记住的。
于是,我一边观察着围坐在桌边的事务所成员们,一边思索着该先找谁搭话。首先从观察开始——火锅端了上来,大家都动起了筷子,而聚会初期的我责一门心思都在观察周围的人。
结果,谁聊得很欢,谁话比较少,这些特征就显现出来了。
处于副社长职位的和田先生和员工中的资深设计师下柳先生似乎聊得很投机。
侧耳倾听,即便是在庆功宴上,聊的内容也尽是关于现在手头的工作,或者最近流行的包装设计什么的,跟工作时没什么两样。偶尔聊到激动处,声音还会变大。
其他人之间也隐约有聊得来的对象,而且男性往往和男性聊,女性和女性聊。嘛,这也是可以预见的自然倾向。
至于我,则是被右边的瑠佳小姐和左边的里崎小姐夹在中间,听她们没完没了地聊艺术节的感想和反省会。因为主要是瑠佳小姐和里崎小姐在聊,我虽然觉得自己很碍事,但由于两人时不时就会把话题抛给我,我也只能变成一台点头机器,不停回答:「啊,是的,没错」「那时候确实很辛苦呢」
为什么我会坐在这个位子上呢。因为是瑠佳小姐的秘书吗。嘛,只能忍到当前的氛围发生改变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
就在我窥视着时机,打算找谁聊聊的时候。
由于满脸通红、喝得烂醉的辰巳先生说要去厕所站起身来,那一幕发生了。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听到辰巳先生的话,坐在靠近入口位置的瑠佳小姐往前倾了倾身子。瑠佳小姐的头发虽然比我这种长发要短,但还没短到能称作短发的程度。所以,除非像那样把身体往前倾,否则是看不见后颈的。
暖气十足的居酒屋里很暖和,瑠佳小姐脱掉了外套,所以身体往前倾的瞬间,不仅后颈,连发际线都露了出来。那白皙的颈部线条让坐在旁边的我都不禁心跳加速。路过身后的辰巳先生露出了一个『啊嘞?』的表情,视线盯在了她的脖子后面。
从厕所回来的辰巳先生再次经过瑠佳小姐身后,坐下后突然对着瑠佳小姐开口道:
「瑠佳小姐,你脖子后面有块地方变得那么红了,难不成是吻痕吗?」
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诶?」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瑠佳小姐。
成为大家目光焦点的瑠佳小姐绷劲了脸,吐出一句:「是虫子咬的」
「欸——?看起来不像是那样啊」
「啊—昂?」
呜哇。很少见地看到瑠佳小姐怒目圆睁,眉眼倒竖成了三角形。不,并不是圆形的眼睛真的变成了三角形,这只是一种惯用表达方式。如果是悠太的话肯定会给我解释一番吧,但我只记到「生气时的眼神」这种程度。
总之她正散发着不悦的气场。全身都在诉说着:你给我闭嘴,别再说了。
「瑠佳小姐肯定有男朋友的吧。而且看这样子还会一起过夜吧,如果是昨晚留下的,那还真是干柴烈火啊——」
「辰——巳」
短促有力地用仿佛地狱底层的阎魔大王降临般的低沉声音,一字一顿地喊出名字的,是里崎小姐。
「你醉得太厉害了。这可不是你能出于好奇心打听的事哦」
明明不是当事人,我却对那声音的冷酷感到瑟瑟发抖。好可怕。跟这比起来,我当初阻止镜花时的声音简直像盛夏的自来水一样温吞。
「唔……」
「你,给我过来!」
里崎小姐说着,移动到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座位。
「欸欸欸欸」
「少废话」
辰巳先生哪里敢违抗里崎小姐,垂头丧气地跟着挪了位子。期间,周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里崎小姐坐在离大家较远的角落席位,让辰巳先生在旁边正坐,开始了冗长的训诫。
直到那两人拉开距离开始谈话,座间的气氛才总算恢复。我趁机悄悄掏出手机,搜索起关于「吻痕」的信息。
不,我当然知道口红印是什么。如果是指漫画里经常看到的那种嘴唇形状的红色记号,我是明白的。但是,辰巳先生的发言和现场的气氛,总觉得光凭那个解释不通。
在搜索框里输入后显示结果。嗯嗯?怎么跳出来一些医疗词汇,还有什么吸引性皮下出血。哈?皮下出血……诶,出血!?
慌忙读下去,原来是指通过将嘴唇紧贴肌肤用力吸吮,导致对方皮肤发生皮下出血的恋爱行为。……为什么要干那种事?不,等等,这毕竟是网络知识。全信了也不好。我刚才甚至扫到了死亡事故之类的字眼?这是怎么回事……

我走马观花地读了一些相关的文章,但毕竟是网络文章,其中虚实难辨。
即便如此,在悄悄调查的范围内,我认定这似乎是作为爱情表现的一种方式。总之明白这点就行了吧。
这样我也理解了凉子小姐生气的原因。
关于恋人之间私密的恋爱行为,旁人是不该说三道四得狎昵的。即便是熟悉的人也不行。这完全属于明目张胆的性骚扰。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骗人的。如果那真的是吻痕,就意味着瑠佳小姐有恋人。而且是那种拥有成人关系的恋人。
第一次见到瑠佳小姐时,明明我这个外人在场,她却和朋友梅丽莎聊着非常露骨的话题。我本以为她对那方面是很开放的性格,但开始工作后才发现,她其实是个私生活上相对保守的人。
嘛,不过,梅丽莎那场音乐会已经是大约一年前的事了。
瑠佳小姐的公司现在开始接到了大单生意,她最近说不定正在努力把私生活和工作划得更加泾渭分明。
如果是这样,我总觉得瑠佳小姐不太可能粗枝大叶地留下身体上的私密痕迹。毕竟今天瑠佳小姐是在跑了好几家客户后才回到公司的。
虽说通宵加班时瑠佳小姐会换上破旧的运动衫钻进睡袋,但在商务洽谈时她从未露出过破绽。
我觉得瑠佳小姐的恋人也不太可能做那种会给瑠佳小姐添麻烦的事。如果对方是在显眼处留下吻痕的人,以瑠佳小姐的性格,第二天大概就把对方给一脚踢了。
这样想来,或许真的如瑠佳小姐所言,只是虫子咬的也说不定。
嘛,若是那样,辰巳先生的发言就显得更加不识大体、失礼至极了。
「那、那个,真的,非常抱歉……那个,求您千万别开除我。真的对不起」
训诫似乎结束了,辰巳先生正在瑠佳小姐面前正坐恳求着原谅。
「行了。下不为例哦」
瑠佳小姐露出苦笑叮嘱道。
辰巳先生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酒劲似乎也全吓醒了。嘛,经过这次教训,他应该也会注意不要喝太高了。
解散后,人群分成了要去第二场的人和直接回家的人。反正我也不能喝酒,就决定不凑热闹了。还是回涩谷吧。
虽然早点回去悠太也不在……
好想见他啊……
回去之后,想给他打个电话。不过,他或许已经累得睡着了。
「我回来了」我轻声说道。
打开玄关门,对面是狭窄的过道。灯已经关了,又暗又冷。这句「我回来了」没有得到回应。太一继父和妈妈都已经睡了。另一个直到以前都还能听到的、那沉稳的声音,从一个月前起就消失了。
脱下鞋收好,我走在走廊上。
经过悠太房间门口时,我突然心血来潮打开了门。因为只有内锁,所以现在没有被锁住,依旧能打开。之前说好了偶尔要帮他打扫一下防止积灰。但他走的时候收拾得很干净,我还没动手收拾过。
我打开了灯。在吸顶灯的照耀下,悠太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总觉得这里不像是有主人的住处……
「倒也不全是呢……毕竟还有你们在」
我抚摸着紧贴墙壁,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的书脊。对着书就像和有生命的友人一样搭话这种事,放在以前的我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但现在,看着这些层层叠叠的书籍,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悠太曾在此处栖身的痕迹……
在整齐排列的书籍中,有一处空缺,像是被抽走了一本书。
啊,是这里。
那是放我和悠太的航海日志,也就是相册的地方。悠太帮我保管着相册。那本相册现在在他的新居公寓里。
他每天都能看到那个,但我却不行。在去他那里让他给我看之前,回忆就像这书架的空隙一样,是空空如也的。
我叹了口气,关了灯走出房间。
我往餐厅瞅了瞅,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是妈妈留下的。
『明天的早餐已经做好了,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哦』。
「糟糕」我心里想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虽然没参加二次会直接回来了,但时间已经过了11点。我之前提前联系过说庆功宴会晚归。但早餐本来是该轮班的我来做的。
翻开冰箱看了看,大概是为了明天早上准备的吧,肉已经收拾完腌制好了,甚至连炒金平牛蒡都做好了。
「说起来,悠太以前是不是不知道肉要预处理过才更好吃呢?」
不由得回想起来。
悠太以前似乎完全不做饭,但自从太一继父再婚、和我还有妈妈同住后,他便开始积极帮忙。他只是有点怕麻烦,并不是那种会把家务推给别人的人。
每当我讲述烹饪的小秘诀时,他都会认真倾听,所以我教得也很开心。
我们也曾融洽地并排站着一起下厨呢。
盯着一体式橱柜思考着这些——不行。明天第一节就有课。必须赶紧洗澡、预习,然后睡觉……
11点了吗……
「果然他已经睡了吧。打电话说不定也是种打扰……」
和以前那种回到家就在那里、能掌握他在干什么的情况不同,因为不知道悠太现在的行动,我感到很不安。如果就这样变得连一个电话都打不了,该怎么办。
果然——差不多该去看看他了。
第二天,大学课程结束,在瑠佳小姐那里的工作也结束了。
那时候大约是下午7点。
回家前检查了一下手机。再次看了一遍那条昨晚痛下决心发出的信息的回复。
来自悠太的,OK的答复。
「好」,我在内心给自己打着气。
从事务所所在的中野坂上站到悠太居住的日野站,换乘丸之内线和中央线大约需要40分钟。考虑到要往返,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我走出事务所,快步走向地铁站。
40分钟后。
我按响了玄关的门铃,里面传来了回应的声音。紧接着是跑近的脚步声,门开了。
大学1年10月 浅村悠太
我驱车前往大学。
这样也方便购物。回家路上进超市逛了圈,再把车停到公寓后面的停车场,绕回正门。
爬上建筑侧面那排不太牢靠的铁质楼梯,走到第二扇门。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回来了」,但没人回应。
两周前还会迎接我的沙季、老爸,还有亚季子义母,现在都不在。我回来的地方不是涩谷的公寓,而是中央线日野站步行十分钟、建成二十年的一间小巧公寓。
我茫然地环视空荡荡的房间,回想着当初找这间公寓时的事。
日野站距离一之濑大学最近的车站——国立站只有两站。
最初我找的是大学那边的国立站周边的公寓,但条件谈不拢,于是决定往离市中心更远的地方找。不算停车费,房租得控制在四万以内,果然没那么容易找到。
不禁再次感叹,在东京都内拥有私家车,还真是奢侈啊。
不过,老爸好不容易让给我的车,放在老家积灰也太可惜了。就算不开,停车费、保险费这些所谓的维持费还是要花,既然如此,不如选个带停车位的搬家地点,把老家的停车位解约掉更好。
于是找到了日野站附近的这间公寓。
比起在涩谷站附近租按月付费的停车场,果然在日野租要便宜得多。平均能差三万。实际上,我租的这间公寓的停车费每月一万五千日元。连老爸在涩谷租的停车位置的一半都不到。刚签完约,我就让家里把老家的停车位解约了。「你开车回来的时候没地方停了啊」老爸很担心。但我说服他,只有回老家的时候坐电车反而更划算,能省则省。
不过,就算比涩谷便宜,停车费加上四万房租,每月也要花五万五千日元。这样一来,当然不打工就活不下去。生活费也要花,汽油钱也要花。学费我也想尽量自己出,所以想避免更多的开销。
实际上,我瞄准日野站周边还有一个原因——从这里离新的打工地点更近。但是这个稍后再说。
搬到这里快两周了。
目前我都是开车去大学。一方面想早点熟悉驾驶,另一方面——虽然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但万一,只是万一,将来大学毕业找到工作、考虑结婚的时候,我可不想变成只有驾照不会开的。坐在副驾驶的伴侣、坐在后座的孩子们,应该也不想看到父亲战战兢兢开车的样子吧。我自己也害怕。
不……妄想先放一边。
总之,从两周前开始,我每天都是回到这间空无一人的公寓。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只有一个煤气灶的厨房,里面放着洗衣机。洗衣机对面是厕所。向左转是洗手台和浴室。而正前方,就是那仅有的一个房间。木地板,7.5畳的大小。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房间角落有一个用来放书的彩色收纳盒。
我只精选了想留在手边的书带过来。新买的书先攒着,要么寄回老家,要么用车带回去。虽然回老家已经没有第二个停车位了,但只是装卸行李的话,去投币停车场就行了。
打开空荡荡房间的灯,顺手打开了空调。把钥匙扔到桌上,放下书包和在超市买的食材。
好了……首先要做的是——
开始独居生活后,我第一个养成的习惯,回家后先用烧水壶烧开水。不能坐下,疲惫的时候一旦坐到椅子上,就会直接进入发呆休息模式。一旦那样,接下来就只想洗澡睡觉了。
但水烧开的话,就不得不把热水倒进保温瓶里。这就给自己找了个站着活动的理由。
借着这股势头,就能继续做晚饭、烧洗澡水、收拾房间。
「也不是不想干,只是我本来就不怎么勤快啊」
对着开始咕嘟冒泡的烧水壶自言自语。一不留神就会回从前——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的那种习惯。
回想起来,如果我真是个勤快的人,在亲妈离开之后,应该也会尽量维持她还在时那样的生活。但我和老爸都只靠便当、外卖或速食食品过日子,打扫也做得马马虎虎。所以迎接亚季子义母她们的时候才会那么手忙脚乱。
啊,对了。和老爸两个人生活的那段日子。
打开玄关门的时候,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门打开后房也空荡,开了空调也依旧冷凉,空堂素壁将我回家的动静悄悄吞没。
这和当年我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回家的景象一模一样。
从初中开始到老爸再婚为止,大概四年吧。再婚后才过了两年,按理说两个人生活的那段经历更长,我却完全忘了。
等水烧开的时候,把买来的食材该放冰箱的放好,留着做晚饭用的放一边。案板上放着装在塑料袋里的茄子。五颗滚圆的紫色果实。过去这一周,我迷上了炒茄子。
洗好的茄子切掉蒂,竖着切成两半,再切成容易吃的大小。网上常见的是切成滚刀块,但切成圆片也行,或者只切一半直接炒也没问题。倒油翻炒,加入用味醂、糖、酱油、味噌调好的调料继续炒。撒上芝麻或滴几滴芝麻油也行。细节技巧可能有很多,但基本上这样就能吃了。
因为太简单了,这一周来我一直在吃它当配菜。
要是被沙季知道了,肯定会被她说营养不均衡。
用平底锅炒茄子的间隙做了沙拉,把分装冷冻在保鲜盒里的米饭用微波炉加热,再加上事先做好的小菜,最后再花点功夫做一碗味噌汤就可以开饭了。
在木质地板的正中央摆上折叠桌,放上菜开吃。
正夹着茄子,想起来明天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吃完饭后要预习明天的课、复习,还有……
我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是在一直打工的书店的最后一天。
虽说交接基本都结束了,明天也只是去打个招呼而已。
然后从下周开始,新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新工作是——漫画编辑助理。
这份工作是丸介绍给我的,给漫画编辑·鸟越先生效力的编辑制作公司干活。那家公司的事务所在八王子。八王子站距离日野站两站。坐中央线快速往高尾方向的车,大约八分钟就能到。开车大概二十分钟,都不怎么花时间。
从下周开始,我的生活圈终于要完全转移到日野周边了。从小到大生活的涩谷,除非周末,否则估计是不会回去了。
和沙季见面的时间变少了,有点遗憾——
「叮咚」,提示音响起。
看了眼手机,沙季回消息了。只有一个简短的OK表情。
我看了看桌上的时钟。
马上就到七点了。
——还能学两个小时吧……
正因为我和沙季不能轻易见面,所以我们一致认为需要勤快地沟通。而且我们约定:「两个人没事的时候,晚上十点开始,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要视频通话」回家前我告诉她今晚没问题,刚刚沙季也回了OK。
吃完饭,扔掉垃圾,洗完餐具。处理完各种杂事之后,我一边期待着和沙季的通话,一边开始做大学的作业。
想想在涩谷住的时候,坐到书桌前总是过了九点,现在确实有了更多的时间余裕。
虽然和沙季相处的时间减少了很痛苦,但我能感受到自己在挑战新事物。我想暂时——继续这样下去。
我是这么想的。
突然想说关于周日的事。不是说周日实际发生了什么,而是围绕周日这个话题本身。
这个时节,周五去食堂的话能看到僵尸。当然不是真的。
食堂的角落里,偶尔会有一群脸色异常苍白、看起来像前辈的人,阴沉着脸,慢吞吞地吃着饭。每吃一口就叹口气,嘴里念叨着「做不完啊」「我连周日都得来接着干」之类的话。
那是怎么了?正觉奇怪,熟悉校内情况的菊池告诉我:「那是毕业论文僵尸」据说这个时节(也就是秋天到冬天),被毕业论文逼到绝境的大四学生,会顶着连续熬夜后的苍白脸色,在校园里摇摇晃晃地游荡。听到「连周日也要做」这种话,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周末出勤——不对,是周末来学校。
即便不至于如此窘境,根据个人的立场,为了如研讨班或社团活动,放弃周末来学校活动也是常有的事,还挺令我惊讶的。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和高中之前截然不同。
不过,对于目前什么都没参加的我来说,周日依然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高中时代,这种时间基本都在书店打工。
而那个持续了很久的书店打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向店长提出辞职后过了一个月,到今天工作结束,我暂时也不会再回涩谷了。
我是坐电车去的涩谷那家书店。在涩谷站附近停车难如登天,费用也离谱得吓人,好不容易打工赚的钱都会被浪费在这儿。再说,既然已经确定辞职,只有这一个月厚着脸皮要交通费报销也不太合适。
临近傍晚时来到书店,像往常一样干完活,在轮班快结束的时候,向熟悉的员工和打工伙伴们一一道别。「真舍不得你啊」「大学要加油哦」,收到了各种各样的祝福。我是不是比想象中更被大家依赖呢?事到如今才发觉有点开心。
「浅村君走了我们会很头疼的」
夸太过了,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诚惶诚恐。
每次我都搬出能干的后辈的名字:「有小园在呢」
小园绘里奈是我高三时进来的、小我两岁的新人。虽然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书店打工,但仅仅一年半的时间里,从接待顾客到收银、整理货架,她都能做得和正式员工没什么两样。
她尤其擅长的是制作「书店店员推荐」的宣传卡。
配上可爱的插画,把感动浓缩成一句话的推荐语,有着让人忍不住想读那本书的力量。小园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阅读量,但正因如此吧,她拥有像我这种过于沉迷读书的人所没有的新鲜视角。
比如她为《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写的推荐语是:「读完书想到,就算自己养的宠物是个天才,如果语言不通的话,也根本发现不了啊,好可怕」大概也只有她能写出这种话吧。我可没有这个视角。
这又不是恐怖小说,「读了觉得好可怕」作为推荐语可能会显得负面。但当初小园问我「请教我写推荐语的诀窍」时,我回答「把小园读完后的真实感想写下来就好」,于是她就写了这个。所以直接采用了。我觉得可行。
看了宣传卡的顾客反应,正如我所期待的。
观察下来,那些扫一眼小园宣传卡的客人,会歪起脑袋。心想:什么意思?然后拿起书看封带上的简介。上面写着老鼠阿尔吉侬通过手术提高了智力……
本来目的就是让客人拿起书,所以到这一步,小园做的宣传卡已经充分起到了效果。
小园的感想是从不常读书的人的视角出发的,而书店店员意外地不擅长这个。所以其他店员和客人都好评如潮。她亲手画的插画也很可爱。
最重要的是,不管多难的书,她都会好好读完一本再制作宣传卡,这一点很让人有好感。比那些只引用宣传语、徒有其表的文字好太多了。能打动人心的,果然还是扎实的内容。
多亏了能干的后辈小园,我才能安心地换工作。
轮班时间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把带来的点心礼盒放在办公室,正要回去时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哟,忙完啦,辛苦咯!」
「就算您用这种对刑满释放的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话说回来,读卖前辈为什么会在这里?」
日本人偶般乌黑的长发、大学毕业后就辞职了的读卖前辈,正厚着脸皮在办公室里刺溜刺溜嘬着茶,吓了我一跳。不是,说真的,为什么?
「这里,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哦?」
「对于来给最后一天上班的后辈君庆祝踏上新旅程的前辈,这话也太无情了吧~对吧,小绘里奈?」
「……嗯?」
小园绘里奈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用朦胧的眼神看着我。她还穿着工作用的围裙。
「啊,悠太前辈……晚上好」
「嗯。嘛,我正要下班了。话说,都快九点了,小园,回去没问题吗?」
「啊,没事」
小园迷迷糊糊地回答,慢吞吞地站起来,神情恍惚地走出了办公室。大概是去更衣室换衣服吧。未满十八岁只能工作到晚上十点。虽然我已经可以值深夜班了,但小园再不回去就违反劳动基准法了。
刚才一直和读卖前辈在一起吗?我有点在意小园那心不在焉的样子,但还是转向了读卖前辈。
「……您还是趁没被骂之前回去吧」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是店长放我进来的啦。读卖小队只剩小绘里奈留在店里的了,我想着顺便来给她打打气,结果店长说难得来一趟,喝杯茶再走。所以没事的」
店长……看来对读卖前辈相当挂念啊……唉,虽然她只是个打工的,但从书籍采购到货架布局,甚至打工招聘的咨询都做过呢。
据说店长好几次劝她转正,但读卖前辈每次都含糊其辞,毕业时轻轻松松就辞了。
她说书店这行已经干够了,我还以为她会做什么工作呢,结果好像是电子出版相关的工作,感觉职业种类也没怎么变。
「您没被店长劝跳槽吗?」
「他说要是干烦了现在的工作随时可以来」
果然。
「嘛,虽然忙,但暂时我是没打算回这边啦」
「现在的工作有趣吗?」
四年后我也要面临就业,所以这方面还是很在意的。
「还行吧。不过,探索未知的领域果然很快乐呢~嘛,从读到卖,下一步是做,这也挺名副其实的吧」
毕竟是读后为卖的读卖前辈嘛。
「后辈君你呢?下一份打工怎么样?好像是漫画编辑的工作吧。找了份有趣的打工呢」
「……我跟前辈说过吗?」
「哼。隔墙有耳,纸窗有眼!小沙季的大学藏有我的游侦是也」
是什么也。又用奇怪的语气。
顺便说一句,「游侦」就是间谍的意思。也可以叫间使或密探。不管哪个,在现代都不是常用的词。读卖前辈是比我读的书多出好几倍、名副其实的书虫女。词汇量极其丰富。
「呃,也就是说,是从沙季那里听说的?」
「可惜。我有个留在大学院的朋友,那个孩子和小沙季的朋友是熟人」
「啊……原来如此」
这情报源也太间接了。居然还能知道今天是我离职的日子。
「不过前辈,沙季辞职的时候您可没露面啊」
「对试用期的新人可没那个闲工夫!其实我本来想像今天这样带点心来的!」
「哈哈,原来如此。呃……这个您也吃吗?」
大概是她自己带来的茶点,就着茶吃得挺欢。
我把盒装日式点心套装轻轻放在前辈桌上。
「哦~羊羹!后辈君还是这么体贴啊」
只是学老爸的样子而已。
在纠结辞职当天带什么点心好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老爸和亚季子义母从六本木回来时,老爸买给她当伴手礼的这种羊羹。听说很好吃,就觉得正好。
咔嚓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
「啊,太好了,你还在。最后想跟你打个招呼」
说着走进来的是店长。
「我也想最后打个招呼再走,太好了」
之后一段时间,店长、读卖前辈和我聊起了我在这里工作时的回忆。谈话间,前辈若无其事地聊了聊她现在的工作。大概是看穿了我对就业感兴趣吧。她就是这样懂得照顾人的人。虽然我印象里只剩下她是个黄段子大王。
店长回去工作了,我也因为离公寓远,正打算适时结束话题回去的时候。
我正要最后打个招呼离开办公室,读卖前辈像自言自语似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后辈君你啊,会在无意识中阻止别人踩油门,这方面你很擅长,我倒是不担心。但你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油门呢」
我正要迈出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前辈。
「……呃?」
「你不擅长踩油门吧」
难道是在说并入高速路的事?我不记得跟读卖前辈提过这个话题啊……
确实,那正是我现在正在努力克服的课题。
主动发出自己的意图,让周围人知道。这是我不擅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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