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义妹生活 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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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插画:Hiten
翻译:pe77 幽幽 红烧大凯鱼 阿呆 熊掌烤鱼 汉エリック 沐 桜羽 罂粟菌 筱寒 结诚加奈 K'sNPC 落合葵
校对:落合葵 结诚加奈
嵌字:落合葵
E书:落合葵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做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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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请保留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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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全特典出资人 小鱼儿呼唤爱对本组的大力支持

简介
于是,二人迎来了最初的夜晚。
迎来了初夜的悠太与沙季。
这份初体验,究竟是会让二人之间的关系产生巨大变化,亦或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答案,大概会在今后的人生中,随着他们的步伐一点点被探索出来吧。
大学生活正式拉开帷幕,新的朋友、新的职场、新的日常不断涌入。
生活作息的错位产生了微小的间隙,随着时间的推移悄然扩大。
二人过着各自的生活,却又如缝补裂痕般靠近着彼此——初体验、SNS、工作上的挫败、校外的偶遇、爸爸活的话题、考取驾照、二人共同回忆的记录。
生活在各自人生里的「兄妹」,跨越着距离相互依偎前行,共同编织的恋爱生活小说,第15弹。
于是,二人迎来了最初的夜晚。
迎来了初夜的悠太与沙季。
这份初体验,究竟是会让二人之间的关系产生巨大变化,亦或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答案,大概会在今后的人生中,随着他们的步伐一点点被探索出来吧。
大学生活正式拉开帷幕,新的朋友、新的职场、新的日常不断涌入。
生活作息的错位产生了微小的间隙,随着时间的推移悄然扩大。
二人过着各自的生活,却又如缝补裂痕般靠近着彼此——初体验、SNS、工作上的挫败、校外的偶遇、爸爸活的话题、考取驾照、二人共同回忆的记录。
生活在各自人生里的「兄妹」,跨越着距离相互依偎前行,共同编织的恋爱生活小说,第15弹。





目录
序章 浅村悠太
大学1年5月 浅村悠太
大学1年5月 绫濑沙季
大学1年6月 浅村悠太
大学1年6月 绫濑沙季
大学1年7月 浅村悠太
大学1年7月 绫濑沙季
电子书特典 『他与她的距离』
蜜瓜特典 『冰冰凉好味道』
虎穴特典 『』
A店特典 『』
Gamers特典 『读卖栞的鼓励』
序章 浅村悠太
大学1年5月 浅村悠太
大学1年5月 绫濑沙季
大学1年6月 浅村悠太
大学1年6月 绫濑沙季
大学1年7月 浅村悠太
大学1年7月 绫濑沙季
电子书特典 『他与她的距离』
蜜瓜特典 『冰冰凉好味道』
虎穴特典 『』
A店特典 『』
Gamers特典 『读卖栞的鼓励』

在你顾自闪耀的世界里,我是否能够一直扮演自己的角色呢?
序章 浅村悠太
和她一起走在回家路上。
今天比平时绕了些远路。因为避开了大路,既没有往来行人的嘈杂,也听不到汽车驶过的声音。
深夜零点。沙季结束书店打工生涯最后一天的夜晚。我们心中怀揣着某种决意,带着躁动的情绪正打算回家。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我们需要去一趟药妆店或者便利店。
十字路口的拐角处,伫立着一块色彩斑斓的条纹招牌。
一家大型连锁便利店。当然,正是因为知道那里有这家店,才选择了这条路。这种大一些的店比较好。因为客人多,店员也不会一个个去留意。而且,还有重要的一点——这家店有自助收银机。不用在意店员的目光就能购物。
至于为什么要如此避人耳目,是因为我们要买的东西——这是件严肃的事情,我还是鼓起勇气坦白吧——是避孕用品。
在便利店买完东西后,我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走向自己住的公寓。那座向着夜空延伸的高层住宅,已有约莫三分之一的窗户熄灭了灯光。午夜零点过半,我们终于到家了。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就紧张得口干舌燥。糟糕,早知道刚才就顺便买瓶饮料了。
我轻轻打开家门。
我知道亚季子义母已经去酒吧上班了,不会在家。问题是老爸。我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悄悄看向父母的卧室。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透过夜灯的微光看到的房间里,没有传出一丝声响。大概是睡了吧。拜托,请务必睡着吧。果然,就算要多花点钱,也应该去那种住宿设施吗?能不能来个人教教我,作为一对大学生情侣,应有的常识是什么啊?
老爸的房间没有传出任何声响。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那,我去洗澡了」
「嗯,我待会儿再洗。先把包放一下」
这种时候,浴室离客厅远一点真是帮大忙了。
我必须安静地完成所有事。把淋浴的水开到最小,仔细清洗身体,然后缓缓沉入浴缸。在洗完澡回房间的路上,连自己脚步声都让我心惊胆战。带着一身热气回到房间后,我立刻拿起手机给沙季发消息。紧接着,她像交接般走进了浴室。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被静静推开,穿着睡衣、手拿浴巾的沙季走进房间。她的脸颊绯红,不知是刚出浴的热气,还是对接下来之事的羞赧。头发还是湿的。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大概是怕吹风机声音太响,只草草吹了个半干。

她反手锁上房门,然后坐到我的床边。就在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沙季搂进怀里。而沙季也主动向我靠了过来。
紧贴的身体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好暖和……呢」
沙季用带着喘息的声音轻声说道。
「小心别感冒了」
我像找借口似的说着,把被子。把灯光调到只剩夜灯那朦胧的亮度。接着,我们顺势躺下,身体依旧紧紧挨着。在昏暗中,只能依稀看见沙季脸庞。我想起在温泉旅馆同榻而眠的夜晚,以及放榜前日我紧紧抱住她的情景。说起来,我们好像还一起在被炉里睡着过。回想起来,明明一直都有机会,但我们却总是下意识地往后拖延。
隔着睡衣感受到的彼此的体温,慢慢化开了紧绷的神经。在宁静的呼吸声中,我担心自己剧烈的心跳会不会让她听见。
脸颊相贴,我在她耳边轻语:
「怎么办?光是这样我就很幸福了」
「嗯……可是,今天我不想止步于此。我其实一直都在想,一直……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你之后,就一直……」
「沙季……?」
我注意到她环在我身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这样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所以才一直没能迈出那一步吗?
「我也一样啊,沙季」
「悠太哥哥……不对,悠太。明明约好了不再这样叫的,却自己说错了」
——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哥哥,所以你以后叫我沙季时,也不要把我当成妹妹。
在初次相遇的道玄坂,她——沙季曾这样说过。
「这种时候还叫哥哥也太沉重了」
「对不起」
听我叹了口气,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并非没有考虑过会变成这种关系,反倒该说想过很多次。而每次思绪飘向此处时,我都会忍不住思考老爸和亚季子义母当初为什么会决定再婚。仿佛纠缠的线团被缓缓理顺,随着时间流逝,答案似乎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想,老爸他们一定也反复思考、苦恼过吧。
我不认为他们没考虑过正值青春期的男女住在一个屋檐下会怎么样。
——以年龄和体力来说,今年或明年大概就是极限了。
亚季子义母这么说过。意思是如果要和老爸孕育新的生命的话。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译注:又作十之八九)。
倘若我和沙季年纪更小——譬如还在上小学低年级,他们大概就能毫无顾虑地再婚了吧。若在懂事之前就以兄妹的身份被抚养长大,如今这份情感或许根本不会萌芽。又或者,如果我们已是独立的大学生或社会人,再婚也不会成为障碍。
再者,如果老爸和亚季子义母更年轻一点呢?他们可以等到我们独立后再结婚,反过来说,如果老爸和亚季子义母再晚个五年才相遇,他们恐怕一开始就不会考虑生孩子。
人生中,无法选择相遇的时刻。而从相遇的那一瞬间起,纠葛便已然展开。
「如果要当哥哥的话,我早该重新思考自己的原则了」
「什么意思?」
沙季很灵巧地躺着歪头。好可爱。
我不自觉地收紧手臂,抱紧了她。隔着睡衣,身体缓缓摩挲。视线交汇,彼此凝视了一两秒。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分开后,我用略带玩笑的语气说:
「对于高二时遇见沙季的我来说,所谓的真理是——」
「嗯?」
「义妹这种存在,说到底不过是外人——我当时是这么坚信的」
「欸?」
「如果想当兄妹,或许该从一开始就该叫你『小沙季』」
话刚一出口,沙季就在我怀里颤了一下。
「不要,那是什么鬼」
「也不用起鸡皮疙瘩吧……」
「一点都不像你」
「是吗?我觉得『小沙季』、『哥哥』听起来倒是比较像兄妹」
虽然我不知道世间的兄妹都是怎么称呼彼此的。但重要的或许是距离感。『绫濑同学』、『浅村君』无论如何都带着陌生人的疏离。
「浅村君就是浅村君」
「但现在不一样了吧」
「悠太」
「嗯」
沙季——我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悠太——她以名字回应我。
每说一句话,最初的紧张便消解一分。不知不觉间,彼此的手已经滑进对方衣服里,缓缓抚过沐浴后温润的肌肤。我们凝视彼此的脸庞,嘴唇逐渐靠近。当分开时,我们似乎都已知晓彼此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在她耳畔轻声问:
「可以吗?」
全身如绷紧的弦,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确认她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我松了口气时,一个意料之外的话语传入耳中。
「可以吗?」
沙季也这么问了。
我一怔,随即恍然。是啊,当然。因为这并非我一人之事。是我们共同决定,要一起跨越这一步。
我轻轻点头回应。看见我的回应,沙季的眼眸泛起了柔和的光。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她的衣服。
体内奔涌的冲动已强烈到无法抑制。而此刻,也无需再抑制。
本以为此后便该一帆风顺——我还是太天真了。
脱自己衣服和帮别人脱衣服有着天壤之别,加之性别不同,衣物构造也不同,搞不懂的地方更多。最终难为情地演变成各自默默褪去自己的衣衫,才终于得以肌肤相亲,在相触的温暖中寻获一丝安心。
紧贴的胸口传来她的心跳,与我耳中轰鸣的脉搏交织重叠,几乎分不清彼此。想要永远停留在相拥的温存里,却又被更炽热的冲动不断推涌。然而,要迈出最后一步,还需要一项至关重要的准备……我后悔没有提前练习。实在太难了。
慌乱让手指发抖,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实际上,在裹着被子终于进行到那一步之前的种种过程,我都因为恐慌而记不太清了,直到事后才想起,静静等待的沙季,当时的心情一定也是忐忑万分。
尽管如此,我们仍依循着彼此的呼吸与温度,逐渐推进,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笨拙而认真地融为一体,任由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夜晚缓缓流逝。唯有夜灯注视着的昏朦之中,我们如同探索般彼此接纳。在紧张与幸福的交织中,一切终于平息。至少于我而言,是在结束后才真正松了口气。至于沙季的感受,我无从得知,也没有勇气询问。唯有结束后那声悠长的叹息,异常清晰地烙印在耳际。
「那个啊……」
处理完事后,我们依偎着沉浸在余韵里,沙季忽然轻声说道:
「那时候……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沙季说的「那时候」——大概是我们刚认识时,因为需要高薪兼职而穿着内衣夜袭的事件吧。
的确,当时就算发展成「那种事」也不奇怪。
「这样的第一次,我好像……很高兴」
「……我也一样」
我由衷感谢,过去那些险些失控的瞬间都未曾越界,让今夜成为真正的第一次。因为,这不是「不知不觉顺势而为」,而是浅村悠太和绫濑沙季两人在反复确认彼此意志后,共同选择的结果。我们带着这份觉悟回家,做好准备,并在最后一刻再度相互确认,才结合为一体。
这种在旁人看来或许「真是麻烦」的仪式感,对我和沙季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明天开始的黄金周结束之后,大学生活就正式开始了。生活习惯会和高中时代有所不同。如果不趁现在磨合,恐怕要么永远错失时机,要么便在糊里糊涂中仓促开始。
所以——
「谢谢你,沙季」
「嗯。我才要谢谢你,悠太」
至此,「因为是兄妹」这个借口,已彻底失效。
不过,这又会改变什么呢?
或许一切照旧,或许天翻地覆。答案,唯有等待未来揭晓——
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沙季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应该叫醒她吗?凝神倾听,唯有家电持续运转的细微低鸣。看样子老爸似乎还没醒来,让她再多睡一会儿也无妨吧。
这样想着,我的眼皮也逐渐沉重……不知不觉间,我败给睡魔,坠入了梦境的深渊。
大学1年5月 浅村悠太
臂弯中感受到的温暖正缓缓抽离。
仿佛有人朝燃着的篝火泼了水,倏地将火焰熄灭。身体表面残留的暖意急速冷却,我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寒颤。想要伸手挽留那份温度,手臂却像被冻住般麻痹的无法动弹。
朝着渐行渐远的温暖,我──
正欲呼喊什么时,我猛然惊醒。
「哈啊」地吐出一大口浊气。
是梦啊。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又睡着了。
朦胧微光中,映入眼帘的是沙季安睡的容颜,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浅色发丝在枕间蜿蜒散开,小巧的唇间逸出轻柔的鼾声。我们身上都未着衣物。借着窗帘透进的黎明微光,能清楚看见她的被子已被踢到腰间,露出光洁的肩头。
我整条胳膊都麻了——原来沙季一直把我的手臂当枕头枕着,难怪动弹不得。知道原因后,刚才那个梦的由来也说得通了。现实总是用这种让人苦笑的琐碎温情,将梦境悄然覆盖。
「阿嚏!」沙季轻轻打了个小喷嚏。
我慌忙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这时枕边的时钟不经意进入视线——清晨6点32分。
今天是周日,大学没有课,唯一安排是书店的兼职,而且要到下午才开工,时间还很充裕。
或许可以让她再睡会儿。
毕竟周日清晨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安排。
父亲应该也还在睡。若是工作日,他差不多该和我们同时起床了,但周日他向来要过了八点才会出现在客厅。
不过说不定他已经醒了?万一沙季从我房间出去时,正巧碰上父亲去厕所在走廊相遇就糟了。而且,亚季子义母那时也可能刚好下班回家。
正犹豫间,我试着想抽出被沙季枕着的手臂。
谁知这个动作
「嗯……」
我的手臂竟被她紧紧抱住了。
这下可难办了。虽然可以硬抽出手臂,但肯定会把她弄醒。
「……唔嗯」
她嘟囔着什么?
抱着我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不知她正做着怎样的梦,我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惊呼出声,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应该……没吵醒她吧?
……看来没事。
我便继续端详着眼前安睡的容颜。难得我比她先醒,才能这样静静凝视她的睡脸。不过若是半夜醒来看见沙季睁着眼,那角色就要对调了。想到这点,忽然意识到我们能如此毫无防备地相拥入眠,正象征着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头不禁涌起满足而安心的暖意。
好想好好珍惜这个紧紧抱着我手臂的女孩。当共度良宵的事实逐渐渗入意识,初识时那份刻意保持距离的心情已遥远得恍如隔世。此刻的我绝不愿失去这份亲密。
「喂」
我猛然愣住——沙季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看着我。
「……太狡猾了」
她轻声嘟囔着。
「诶?」
「总是只有我在被悠太看」
「这个,这不是凑巧我先醒了嘛」
听我这么说,她微微噘起嘴唇露出不满的神情,眼眸闪着微光宣告:
「下次绝不会输给你」
这到底在比什么?
是早起比赛吗?原来如此。
「赢了就能尽情看对方的睡颜了吧?」
所以奖品就是我的睡颜吗。
「看着我的睡颜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
虽然我觉得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睡颜很普通啊。
「不过,确实有点难为情。这次也只是碰巧先醒了」
「你看」
诶?
「果然还是会害羞吧,被盯着看」
「这个嘛……」
毕竟谁愿意被看到毫无防备的傻睡相——啊。
「难道你想被说成是变态吗?」
「对不起」
见我诚恳道歉,她噗嗤一声笑了。
「开玩笑的啦」
我这才松了口气。
「光是看睡颜可不算变态哦。要是公平竞争就没问题,我讨厌不公平。要是我先醒来的话,也能尽情看你的睡颜了」
「……原来如此」
「比早起我可不会输,下次就该轮到我仔细端详悠太的脸了吧?」
「……好吧。要是那样的话,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不确定这算不算是常见的枕边情话,但这样的小互动却让我莫名感到开心。
「啊,咦?已经七点了?」
顺着沙季的视线望去,枕边的时钟不知不觉已指向七点。这下我们慌了,悠闲的时光宣告结束。
「我得冲个澡!可是……水声会不会吵醒太一义父?」
「冷静冷静。我想想……」
我全速开动脑筋,回想往常的周日早晨……
「没问题。沙季你平时也经常早上洗澡,不会显得突兀。你先悄悄回自己房间,再装作刚起床的样子去浴室就好」
「悠太呢?」
「我们错开时间就没事」
应该吧。
「我等沙季洗完隔段时间再进去」
迅速穿好衣服的沙季踮着脚尖溜出房间。走路时似乎有些步履不稳,不过这或许是我缺乏经验导致的过度在意——毕竟我并不清楚事后女性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从始至终都显得笨拙生涩。虽然自认没有太过粗暴,但实际上是这样的吗?
总之,通过演绎与往常无异的周日清晨,我们成功化解了这场危机。
应该吧。
公园日渐浓郁的绿意昭示着季节流转。
清晨前往涩谷车站的路上,我凝望着公园里枝叶投下的浓荫,不由思忖夏天已近在咫尺。按节气现在本该只是初夏。
晴空澄澈得晃眼,阳光灼热刺目。坦白说实在炎热。走在舒缓绵长的坡道上,我忍不住轻叹:
「夏天到了啊」
「连梅雨季都还没到呢」
身旁传来沙季带着无奈笑意的吐槽。
「不过最近总觉得春天转瞬即逝,直接进入夏季第一阶段,然后就是梅雨,之后是夏季第二阶段」
「还真是?」
当然这只是个人感受罢了。
虽然不禁怀疑日本是否正在亚热带化,但毕竟没有查证过确切依据。
其实不过是想找话题随口说说。即便只是和沙季这样零星地聊着无关紧要的日常,我也已经非常开心了。这样想着,我不自觉地朝身侧投去一瞥。
身旁的沙季穿着明亮的柠檬黄衣衫。
高中毕业后,我们都不必再穿制服。但对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仍会隐约感到几分违和。
与沙季共度的那夜后,时间已悄然流逝两周。
我反复回想那个夜晚,意识到有些事物已经无法回到从前。可若要说自己因此产生什么改变,似乎又并未察觉。只是第二天稍微有些肌肉酸痛,大概是因为动用了平时不常用的肌群。不知沙季状况如何?听说女性事后有时会出现身体不适……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牵挂身边女性的身体状况。
「大学生活怎么样?」
她突然回头问道,我一时语塞,目光飘向空中。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措手不及——难道她发现我刚才在偷看她?
虽说被问及感受,但眼下实在想不起什么新鲜事。
「这个嘛……」
「啊,抱歉。问的太笼统了吧?只问『怎么样』确实让人为难」
又让她费心了。如今我更深有体会,这种事情正是我不够灵活的地方。我早该明白的——当沙季这样提问时,她期待的从来不是标准答案。
「不,该道歉的是我」
她需要的并非答案,而是交流本身。但对于我这种听到疑问句就下意识寻找「正确答案」的人来说,实在是种负担。其实她只是想要聊天而已,只要能让对话继续的回答就好——她真正需要的是情感的共鸣。
那么首先该从挖掘情感入手。
「挺开心的」
先给出结论,再开始搜寻理由。为何我会感到愉悦?那是因为——
「身边有很多有趣的人」
「哦?」
「最近常一起吃饭的中村和菊池那两个家伙……」
「啊……就是开学第一天坐你旁边的?」
「对对,你记得真清楚」
「我也正好和现在的同学处得不错」
这样啊。
「难道也是因为座位——」
既然是沙季先开启的话题,按理说应该继续聊中村和菊池才对,我却不由自主地反问起来。不过等等,这又不是辩论赛,闲聊本就不必遵循严格逻辑。但生性使然总会过分在意这些细节——毕竟还不习惯这样的对话节奏。
「不算是旁边,是坐在我后排的同学。关于她们的事改天再聊,现在更想听听中村和菊池的故事。他们很有趣吗?」
沙季难得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而且方才一闪而过的羞赧神情令人在意,但既然她选择暂不提及,我也不好再追问。
我决定聊聊新结识的朋友——中村广宣和菊池优马。与高中三年间只有丸、吉田和新庄等寥寥数人的时光相比,刚入学就能结交两位挚友的大学生活,对我而言堪称划时代的突破。不过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或许算是我人生中首批堪称「损友」的存在。
……莫非沙季也交到了这样的朋友?
不,或许想多了。虽然沙季外表看似游刃有余的时尚女孩,但我知道这副武装是她参照亚季子义母塑造的——旨在兼顾「靓丽女性」与「干练女性」双重形象。也就是说,她内里依然是个认真的人。
与其漫无边际地揣测,不如好好享受与沙季的对话。于是我将两位新晋损友的趣事娓娓道来。前往车站的路上,沙季始终安静聆听着。
公园道旁杜鹃花丛已渐近凋零时节。
大学的最初两年是打好学术基础的时期。
我坐在教室后排,目光追随着讲师在黑板上划过的粉笔轨迹,不禁浮现这样的念头:
这两年被称为「通识教育阶段」或「基础课程阶段」。
虽说大学作为最高学府理应深耕专业领域,但在接触专业学问之前,更需要掌握各学科基础知识,培养广博的学识与思维能力——通识课程正是为此设立。
在通识教育阶段,我们需要扎实修读语言、自然科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等多元领域的基础课程。当然,这并非意味着课程是枯燥的或简单的。实际上即便是通识课,跟上进度也绝非易事,若不做好预习复习,有时连理解内容都相当困难。
不过偶尔也会遇到意外轻松的课程,比如正在上的「消费者行为学」。
「消费者——即购买商品的人群——根据对创新的接受程度,也就是对新事物的接纳态度,可以被划分为几种类型」讲师正在讲解着。
这就是罗杰斯的「创新扩散理论」。
单就术语而言,想必多数人都曾耳闻:创新者、早期采用者、早期大众、晚期大众、落后者。简而言之,所谓普及理论,就是将生活中司空见惯的现象——既有人仅因「新奇」就全盘接受,也有人固执坚守习惯——进行了系统的定义与分类。
有趣的是,这种分类据说适用于任何群体,且各类型占比大致相同。具有创新者特质的人,在任何群体中(无论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等)都约占2.5%。若整体有200人,仅因「新奇」就认可其价值的大约只有5人。
教室里不时传来「这样啊」「原来如此」的低语,学生们对讲师生动的解说纷纷发出赞叹。但从观察来看,似乎有不少人初次接触这个理论,甚至有人困惑地歪着头。
「干嘛非要取这么麻烦的名字来分类啊?」
坐在我左侧的中村嘟囔道。他左边的菊池也歪着头附和:
「这点我同意广哥。顾客不就是顾客嘛」
两人齐刷刷看向我,让我一时无措。
「这个理论就是根据顾客特性分成五类啊」
「所以为啥要特意分类呢?」
为何要分类吗?
「这个,继续听吧,老师应该会解释的」
果然如我所料,讲师随后展开了详细说明,但即便听完解释,中村和菊池似乎仍未能完全理解。
我认为求学过程中最容易遇到的障碍,就是接触前所未见的新概念。即便本质简单,要接纳「全新的思维方式」也往往比较困难。
课后那两个仍歪着脑袋困惑的家伙缠着我让我解释,只好尝试用我的方式拆解说明:为何要依据行为模式进行分类?我的个人理解是这样的:
「客户类型不同意味着,比如宣传方式要随之改变,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也会差异。所以对消费群体进行特质分类是有意义的」
热衷新奇事物的人会积极搜寻新品资讯,经常浏览各类信息刊物;而固守习惯的人则根本不会接触这类媒体。这意味着宣传策略需要差异化。
这个道理在书店同样适用:新人作家的处女作与经典名作不会放在同一个书架,畅销书与长销书的陈列区也各不相同。这正是差异化的体现。
其实这段论述是我偶然翻阅书籍时了解的。因为觉得可能与打工业务相关就读了读,结果来了兴致,啃完了系列丛书。当然后来涉猎行为经济学领域就纯属个人兴趣了。
我结合书店兼职经验仔细讲解了一下。
「所以看似相同的客人其实各有不同啊」
「没错。就像男性向、女性向,或者成人向、儿童向这类分类应该很好理解吧?对待新事物的态度差异,在购物时也会产生影响的」
「浅村居然连这种书都看啊」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悠太」
中村用看怪人的眼神盯着我。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啊?「创新扩散理论」本就是社会学的理论基础,你们好歹也是社会学系的学生吧。
「我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不过听了这么多次课,发现这位讲师的内容大多在我知识范围内,简直像特意顺着我的阅读偏好来讲。当然这也说明课程内容对我而言新鲜感有限。
反倒是每堂课后段补充的最新案例更能激发我的求知欲。总在临近下课时「跑题」讲到难懂内容,又苦笑着补一句「对一年级可能太难了」。每次都在这种时刻,下课铃响起——我怀疑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分明是刻意吊住学生兴趣,为后续课程埋下伏笔。
正这么想着,刚做完课堂总结,中村突然说道:
「喂悠太,今天去外面吃吗?」
「外面?学校外面吗?」
「优马找到家超棒的店!」
中村竖起大拇指说道,身后的菊池也连连点头。
「是社团学长带我们去的」
「哦?」
「味道超赞!浅村你肯定也会喜欢」
我沉吟片刻。
原本打算在食堂解决——炸白身鱼配滑蛋盖饭加味噌汤。
毕竟炸鱼200日元、米饭150、味噌汤40,这套组合不超过500日元,堪称性价比之王。虽然长野的祖父每次在父亲回乡时都会念叨「浅村家唯独吃不能省」(译注:太对了钱就是要吃到肚子里),让我没什么「从伙食费减少开支」的意识,但终究不能乱花钱。或许该自己做便当,可这样得再早起半小时,实在难以坚持。
进入大学生活一个多月,我意识到开销远比高中时期大。学费高昂——半年就要30多万日元(所幸国立比私立稍好),教材费、参考书费、通勤费样样都高,更意外的是人际应酬也开始产生开支。
以前陪丸去动漫店采购时,我们经常在快餐店只点杯咖啡就耗上几小时,堪称让餐饮店最头疼的顾客类型。但中村和菊池却总热衷发掘大学周边新店并热情邀约(可见这两人正是对新鲜事物充满渴望的创新者类型)。若每次都奉陪,我的钱包实在吃不消。
虽然一之濑大学所在地物价比市中心便宜,比涩谷那种咖啡动辄过一千日元的地方要好些……
「听说是一之濑大学生的灵魂料理呢」
「听起来很有趣吧?」
灵魂料理,吗……这个词原指扎根于特定文化背景的料理,能唤起乡愁或承载着地域记忆的食物。在这里大概是指在这所大学就读的学生都会尝过的经典味道吧。
「这个嘛……」
被这么一说,就连我这个与潮流绝缘的滞后型人格也不禁产生了兴趣。既然只陪他们吃这一顿,应该花不了太多钱。更何况既被称作「灵魂料理」,想必深受当地居民支持,估计不会是什么高级料理。
「好吧,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陪你们去吧」
「搞定!时间宝贵,我们赶紧出发!」
我、中村和菊池三人沿着被称为「大学路」的街道朝车站方向走去。
快到站前环岛时左转拐进一条小巷。
「看,就是那家」
菊池指着的是那种常见于商业街、夜晚通电后会发光的白色招牌。后方可见一扇深青绿色的门扉,面向街道悬挂着写有菜单的小黑板。
推开门,不大的店内流淌着宁静氛围。虽然离车站很近却不算拥挤,听说其实还有二楼,让我改变了看法——这似乎是家规模不小的店。
我们三人在里侧座位落座翻阅菜单
吐司、焗烤、披萨、咖喱……主流西餐种类齐全。但毕竟是第一次来,该如何选择……
「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我向从学长那儿得知这家店的菊池询问道。
「听说咖喱是招牌,不过我推荐俄式酸奶牛肉」
哦?
「很好吃吗?」
「当然!而且巨大」
「巨大?」
我疑惑地歪头。若是汉堡排或欧姆蛋用「大」来形容尚可理解,但俄式酸奶牛肉分明是把牛肉丝与蘑菇洋葱一同炖煮的料理——用「量多」还说得通,「巨大」就令人费解了。
虽然我对这道菜印象不深,但确实勾起了兴趣。
「这应该是俄罗斯乡土料理吧?」
「没错。我没去过俄罗斯,不敢说多正宗,不过味道应该和想象中差不多」
「不错嘛!我就点这个。悠太你呢?」
「那我也点这个」
「搞定」
「我想尝尝上次没吃成的咖喱」
于是我和中村点了俄式酸奶牛肉,菊池则选了咖喱。
没等多久就上菜了,或许是因为我们赶在午高峰前就座。
餐盘「咚」地摆在面前。
「哇」
好大……
原来如此,这确实该用「巨大」而非「量多」来形容。这家店的俄式酸奶牛肉采用大平盘盛装,半边堆满米饭,另半边铺满炖牛肉,但分量实在超乎寻常。与我预想的「炖汁海洋中浮着米饭小岛」的精致摆盘截然不同——餐盘边缘被填得满满当当,米饭不是平整铺开而是垒成山形,浓稠的炖汁几乎要漫出盘沿,视觉冲击力极强。
「很壮观吧?」菊池说道,我点头回应:「确实」。
光是看着就已有饱腹感,这绝对是食欲旺盛的大学生会钟爱的类型。
正当我准备向「饭山」发起进攻时,却瞥见奇妙的景象。
「你在做什么?」
中村正将手机对准餐盘。
「打算发Ins」
「给饭菜拍照?」
Instagram似乎是主要用来分享照片的社交应用……当然我知道它的存在,但几乎没用过。这么说来好像沙季也——
「搞定!拍得超好看!」
「不快吃要凉了,下午还有课呢」
菊池早已勤快地挥舞着勺子,辣得他每吃一口都在冒汗。
「没事,花不了多少时间。已经成习惯了」
「难道你每餐都拍?」

「在外用餐时总想分享有趣见闻嘛。食物进了肚子不都一样内……一个样?」
「不必勉强自己说标准语的」
中村原本操着关西腔,但似乎总想往标准语靠拢,时常刻意模仿关东话,反倒让关西话也变得不伦不类。
「配合对方的用语习惯也是沟通技巧嘛。像这种有趣的事物,与其独享不如与人分享,日后还能成为谈资呢」
「日后的谈资……」
这番话让我稍稍改变了一些对中村的看法。
若论社交达人,我脑中立刻浮现奈良坂,丸,吉田等高中同窗,但即便同属外向型,中村却是我前所未见的类型。
「话说悠太不用Ins吗?最近都不怎么用LINE,联系起来很不方便」
「用Ins来联系?」
「没错啊!互相关注后就能私信了。我和优马随时都能通过Ins联系,特别方便」
「啊,原来浅村不用Ins?」
「这个……我记得……好像有账号」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来。
去年陪沙季去听朋友梅丽莎的演唱会时,她结识了设计师秋广瑠佳。在兴趣的驱使下,沙季特意注册账号关注对方的插画和摄影作品,当时我也顺带注册了账号,虽然从未发过内容一直闲置着。
「虽然是基本不用的账号,但那样更方便的话回头告诉你ID」
「谢啦!那开吃吧?」
他收起手机拿起勺子大快朵颐,堆积如山的俄式酸奶牛肉迅速减少。
「悠太不吃吗?」
「咦?啊,好。当然要吃」
方才中村那番话莫名在心头萦绕,让我一时走了神。
我将勺子探入占据右半盘的棕色炖汁区域,先单独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奶油般的醇厚滋味里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酸味,据菊池说这酸味源自酸奶油。细细咀嚼时,牛肉的本味在舌尖绽放。肉丝也切得恰到好处,与蘑菇洋葱交融出丰富的味觉层次,最重要的是——实在是美味。
「确实很好吃」
「对吧」
菊池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这个总爱垂着眼睑故作冷淡的家伙,谈起美食竟会露出孩童般纯粹的表情。
接着我将炖肉与米饭一同送入口中。浓醇的酱汁被温润的饭粒中和,在齿间融合成绝妙风味。我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呼呼吹气后吞咽,喝完杯中水又迫不及待想吃下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太赞了!等会儿要写点评」
中村说道。
「发在Ins上?」
见他点头,我恍然大悟:原来不止发照片,还会配上文字心得。
我们边吃边闲聊,得知中村虽然以美食照片为主,但遇到特别美味的料理时也会附上简短点评,想必是出于「想与他人分享有趣事物」的心态。菊池则表示他社交软件上的好友多是游戏同好,平时主要通过Discord联系。
「你们用的软件真多啊」
「Discord很方便的,浅村要不要也试试?」
我回答说考虑考虑,但其实不太有信心能同时管理多个应用。
「我其实也用Ins」
菊池将手机屏幕转向我。
他的主页多是生活片段,虽然没有露脸照,但会有「剪发了」这种局部出镜的动态,偶尔也分享新买的衣服。我说这简直像近况报告,他笑着承认确有这层用意。虽然曾说自己『不擅长社交』,但这并非意味着内心喜欢孤独。
两人都热衷在平台上互动评论、与朋友交流。不过菊池苦笑着补充:
「虽然现实中的朋友还不如游戏里多」
中村把最后一口俄式酸奶牛肉扒进嘴里说道:
「把照片存下来,就能随时回味当时的快乐时光啊」
「虽然也可能变成黑历史就是了」
「到那时删掉不就行了」
中村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种豁达我恐怕难以企及。
「比起不做而后悔,做了再后悔总归强些吧」
「所以我才说自信家最难搞。我压根不想后悔。况且世上多的是无法挽回的事啊」
「啊——这倒没错。没有承担觉悟就行动确实最差劲,那样不行的」
我们是不是跑题了?
在逐渐跑偏的话题中用完餐,我们沿着来路返回以免耽误下午课程。
课程结束后,我乘上开往新宿的电车。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午休时的对话在脑中重现。
忽然想起丸的事——他说过自己的动画感想主要都是在网上与同好交流,就连和恋人奈良坂(译注:呵呵,恋人,呵呵)相识(当时不知对方身份)也是通过社交媒体。
我再度意识到,自己始终秉持着「去者不追,来者不拒」
的处世态度,很少主动结交朋友。即便是丸和奈良坂,若换成刚入高中时的我,很可能随着升学就让缘分淡去。他们或许是我首次产生强烈的「不愿因毕业而疏远」念头的朋友。
真正体会到人际缘分需要用心维系,否则随时可能悄然断绝——大概始于那个瞬间——
当一直客气称呼「浅村同学」的沙季突然叫我「哥哥」时。
说来讽刺,本该拉近距离的亲属称谓,反而让我真切感受到与沙季的隔阂。那份距离感令人无措又寂寞。经历种种后,我们建立起既是兄妹又是恋人的微妙平衡,最终迈向超越兄妹距离的恋人关系。而我绝不愿失去这份羁绊。
如今才明白,「去者不追」的立场源于生母离家带来的创伤,本质是避免对人际关系过度期待的自我保护机制。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过去曾有人尖锐指出这点——
「若真能保持平常心,根本不会在心底默念『不对女性抱有期待』。刻意强调这点,恰恰证明早已失去平常心,是内心在意与动摇的体现」……这是藤波小姐说过的。
如今的我,对沙季抱有期待。
我相信沙季也对我寄予期待。而我渴望回应这份期待。
我开始懂得珍视与他人的羁绊——并非出于无意识,而是有意识地怀抱这份情感,而沙季是这一切的起点。贯穿整个高中时代,我慢慢培育着这份心境。而今,我更珍惜与更多人的联结。
车窗外流动着赤霞浸染的风景。
电车不断向前飞驰,将窗外的街景抛向身后渐暗的天空,掷往过去的深渊。转瞬即逝的风景,恰似日常的记忆。能留存的景象不过寥寥,其余皆没入黑暗。
若想挽留易逝之物,必须主动伸出双手。
正如中村在Ins发布美食照片。
『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都成习惯了。』
是啊,重要的并非耗费大力气,而是将其化为细微的日常。
总会为合适新衣拍照上传的菊池也是如此吧。为了不遗失重要的事物,规定自己培养小小的习惯。想到这里,我心头微微一震。
当环境改变,生活变迁,我总自然地以为会自然开启新篇章。
难道不是一直在期待新事物主动向我走来吗?
「我,真的主动尝试过什么新事物吗?」
倚着车门旁的墙壁,我轻声自语。开往市中心的末班电车里人影稀疏,低语被车轮的轰鸣与震动吞没。
没有参加社团,兼职也仍是那家书店。与沙季关系的进展发生在新生活前夕,如今回首这一个月,难道不是在重复过往的日常吗?
唯有自己未能拓展生活圈的窒息感汹涌袭来。
可沙季却已开始了新工作。
这样说来……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寻找Ins应用。因不常用连图标都陌生,费劲找到后终于启动。虽然自己从未更新,但沙季的账号——轻触头像,屏幕切换后呈现的三列缩略图竟超出界面显示范围。
「这么多……什么时候……」
指尖轻敲屏幕向上滑动,缩略图列却似无穷无尽。沙季从去年秋天开始使用Ins,虽早有零星更新,但进入大学后发布频率明显激增。
不,不是感觉。
当樱花照片映入眼帘时,我猛然惊觉——此后全是今年春天以来的内容。
重新滑动页面追溯……不知不觉竟积累了如此多的图片。大学校园风景、与两位女性朋友(发色橘灰的活泼女孩与气质文静的少女)的合影,美甲与新购首饰等时尚小东西的照片也很多。
常规的美食照更是数不过来。外食与自制料理交替出现确实很有沙季的风格。她自己做的料理多为装饰精致的西式开胃菜——虽说开胃菜听着高级,其实本质是给父亲下酒的小食。比如堆叠着奶酪的脆饼,缀以彩椒粒与鲜果,色彩缤纷又华丽,简直像直接从亚季子义母工作的酒吧端出来的品相,说不定是得了真传。
接着是琳琅满目的甜点照片。最新动态里摆着刚出炉的司康与红茶,糖罐旁搭配蓝莓酱与凝脂奶油(译注:不是黄油,是一种源自英国的浓郁奶油,透过将鲜奶油间接加热再冷却,使乳脂浮至表层凝结成块而成,口感滑顺浓醇,是英式下午茶中搭配司康和果酱的灵魂伴侣)。这该是银座某家以司康闻名的咖啡厅的甜品——她曾指着照片解说过,大块司康配凝脂奶油堪称绝品,还提过想体验英式下午茶。
大约是两周前的事。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我当时立刻搜索想列为约会备选,却发现餐厅的下午茶套餐起价竟要4000日元,高级店甚至高达8000,绝非大学生能轻松消费的水平。
但更让我暗自叹息的是,近期照片几乎全是未曾见过的内容。手机屏幕里充满着我不了解的、属于沙季生活圈的点点滴滴。高中时我们的世界尚有重叠,从未察觉彼此的圈子已有如此鸿沟。
明明每日相见交谈,未知的领域却与日俱增。就连晚餐时的对话,她也常常像很累似的敷衍应答,感觉有点心不在焉。
这就是我所不知道的沙季的日常……吗?
电车开始减速。
广播响起新宿站到站的提示,该换乘了。走下停稳的车厢时,瞥见身后东边的天空已沉入墨色。仿佛今日这一整天,都被漆黑的暗影吞噬得无影无踪——我不由得生出这般感受。
有种可称之为「调味饭素」的东西。
虽然常见的是零售包装款,但在超市或药妆店也能买到时令蔬菜(如竹笋、山菜等)与高汤一同腌渍的塑料袋装「素」。
这东西着实低调实用,只需与米一同投入电饭煲,就能让餐桌比单纯的白米饭显得丰盛。
因此,今日轮到我负责晚餐,便让竹笋饭素大显身手。竹笋的时令是三月至五月,再不吃就要过季了。
电饭煲响起提示音,饭已煮好。稍焖片刻后揭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高汤与竹笋的香气扑面而来。本就饥肠辘辘,肚子立刻「咕」地发出了抗议。
「嗯,火候正好。现在盛饭可以吗?」
我抬头向在客厅忙碌的沙季搭话。她正摊开大学课本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大概在利用等开饭的时间预习或复习。
「好,这就吃。我来帮忙端菜」
「谢谢」
将做好的料理在餐桌摆开:竹笋焖饭、味噌汤(最近已不用冻干或杯装味噌,时间紧迫时除外)、拌入豆腐丁的沙拉,还特意备了独立包装的纳豆。
「单人份纳豆真方便啊……是梅子味的?」
「看着有趣就买了」
「诶」
我们家平时吃的多是普通纳豆,但这次轮到我采购,便在回家途中的超市挑了些平日少见的品种。试图通过这种细微之处突破「日常」的藩篱,也算是一种笨拙的努力吧。虽然微不足道。
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这时间用晚餐稍早,平时本该等父亲回来。但今晚父亲发来消息说要和亚季子义母在外用餐(据说今天是亚季子义母久违的休假日),于是我们决定先吃。太晚进食终究对身体不好。
席间话题无非是日常琐事,或是对热点新闻的三言两语。普通人的生活里本就不会出现电影般的戏剧情节。但若问这些细碎对话是否无趣,至少于我而言绝非如此。若渴求戏剧性,读书便足够了。但即便阅尽群书,也找不到任何描写眼前沙季的文字。个人的独特性情,其奇妙有趣程度足以媲美经典科幻作品。
倘若存在一部纯粹记录沙季日常的影片,我定会对着这部义妹的生活纪录片看得如痴如醉。若是对无关之人倒也罢,但对于倾注感情的对象,她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在我心中掀起波澜——等等,这种想法是不是有点像跟踪狂一样可怕?
「在听吗?」
「啊,当然」
「可你刚才在发呆哦。是不是累了?」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些事情」
为方才的走神道歉后,我作为补偿聊起午间外食的经历。提到和新认识的朋友去了大学附近西餐厅,尝到的俄式酸奶牛肉相当美味。
说着我掏出手机:
「对了,当时还拍了照片」
「诶」
我不解沙季为何惊讶,径自打开Ins应用进入中村的主页。他当时拍摄的食物照片跃入眼帘。
「你看」
「嗯?……这是谁?」
她注意到这并非我的账号。
「是中村。刚提到的新朋友之一。他似乎养成了给美食拍照的习惯。看,这就是那道俄式酸奶牛肉」
「我看出是俄式酸奶牛肉了……所以悠太没拍照吗」
「本来想拍的,但发现时已经吃掉一半了。而且本来也没有给食物拍照的习惯」
「果然呢。吓我一跳」
原来如此,她惊讶是因为以为我自己在Ins上发了美食照片。
……看来在别人眼里,我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话说回来,沙季最近经常在Ins发这类照片呢」
「嗯。算是吧。我在努力」
努力?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心生疑惑,还是先继续话题,重新向她展示中村的照片:
「这份量特别实在,光吃这个就能饱」
默默端详照片的沙季轻声道:
「……单看照片可惜了,完全看不出实际大小呢」
「诶,这样吗?」
我拿回手机确认沙季的话。……不太明显,吗?
「大概有这么大——」
我用手比划着盘子的大小。
「那个」
「哪个?」
「你用手比划的大小,比手机屏幕还大吧?所以说单靠照片是看不出来的」
啊……
我低头看向手机确认。
「但那盘子确实很大。原来如此,因为我在现场亲眼见过实物才知道尺寸……是这个道理吧」
沙季点头认可。
「能再详细说说吗?」
「嗯……看得出分量很足,毕竟都堆到盘边了。但就像悠太刚才说的,既不知道实际盘子尺寸,也看不出米饭堆叠的高度」
啊——原来如此。
「那该怎么拍才好呢?」
「因为没有参照物导致比例感模糊。照片里只有盘子,至少该拍到勺子。勺子、杯子都行,其他菜品也可以。俄式酸奶牛肉的肉丝细碎,配料又浸在酱汁里,本就缺乏判断大小的依据。哪怕有个完整的蘑菇切片也好……按这个照片的话只能通过米粒大小来推测了」
「连米粒都……」
你是福尔摩斯吗。
「还有,比起俯拍,带角度的斜拍更能体现饭菜堆叠的高度。纯粹俯拍完全看不出立体感」
「哦,哦哦……」
「啊,抱歉,不是要挑刺。只是最近拍照时会注意这些,不自觉就……」
沙季像是意识到说太多般腼腆起来。
「咦?那你发的照片都……」
我慌忙从中村账号切换回沙季的主页,结合她刚才的指点重新审视。
「等等!别看了啦好羞耻!」
「嗯……比如这张蛋糕照也是经过这种构思拍的吗?」
我指着被她随意放在桌上拍摄的普通冻芝士蛋糕照片。
「这张?你看,冻芝士蛋糕是白色的对吧?」
「确实呢」
虽不是纯白,但大体算是白色。
「所以会注意不让蛋糕产生阴影,发黑会显得不美味。而且冻芝士蛋糕底层是饼干底吧?」
「啊……」
不用她说我也明白——若完全俯拍就看不见饼干层了,所以才选择斜拍。
「还有切面的美观度,以及刚说过的比例感。特意在盘子旁放了勺子,模糊的背景里也摆了水杯。当然如果蛋糕的其他部位有亮点,也会用不同方式突出」
「噢噢噢噢」
原以为只是随手拍完上传……
沙季略带羞涩地解释:「毕竟开始在秋广小姐的事务所打工了嘛」设计师们似乎都精通Ins运营,这成了她积极使用的原因。
更因设计师前辈们常给予建议,如今她拍照时也养成了先构思再拍摄的习惯,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手就拍。
我深受震撼。
沙季实习的设计公司,员工们连拍摄一张照片都会深思熟虑本在情理之中,但没想到能给她带来如此显著的意识转变……
「前辈总提醒我要时刻考虑观看者的感受」
「原来如此啊」
「我忽然发现,这和在书店打工是相通的」
沙季继续说道。
「相通?」
「关于书店,悠太不也常说要站在顾客视角考虑图书陈列吗?」
啊,确实如此。
「虽然我的Ins账号并没有太多人看。但每次拍照时,总想突出某些触动自己的细节——比如觉得可爱或很美的瞬间。可当真正拍下这些心动之处时,才发现那份感动往往无法通过照片传递给观看者」
「我懂。书本也是一样,若随意摆放,很难被读者发现」
即便自己发现了美好之处,也未必能让他人立即领会。人们总带着各自的成见,这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千差万别,导致面对同一事物时会产生很不同的感受。
「对,没错,我现在也明白了。所以我正在养成习惯,思考如何让想展示的亮点被准确传达」
沙季说话时,我从她眼中似乎能看到孩童把玩新玩具时的雀跃。
回想起高中时那个用「武装」伪装自己、仿佛要与世界为敌的她,总带着疏离的表情与态度,而如今的转变令人欣慰。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恋人,我都想全力支持她。这份温暖笑容足以融化我的心。
不过……
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对沙季的羡慕。
「不过,俄式酸奶牛肉的美味感已经传达到了哦。没传达到的只是分量大小。如果『令人垂涎』才是核心诉求,这样已经足够了……」
她大概是想起这关乎我在大学新结交的朋友,才慌忙转而称赞Ins上的照片。其实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明白沙季绝非刻意挑刺,只是平日养成的思考习惯让她不自觉说出来了。没关系,我理解的。
「说得对,确实很美味」
说完,我忽然灵光一现:
「话说牛肉炖饭和俄式酸奶牛肉很像呢,哪里有区别吗?」
擅长料理且酷爱炖菜的沙季应该知道答案吧。我这样想着。
她立刻回答:
「主要是切肉方式和调味差异」
先概括一下后,她详细解释道:
「法式炖牛肉用整块肉慢炖至软烂,俄式酸奶牛肉则切丝快炒,缩短炖煮时间」
「原来刚开始做法就不同啊」
「调味也不一样,炖牛肉用多蜜酱」
「多蜜?不是demi-glace吗?」
「是同种酱料。demi在法语是『半』的意思,正确发音接近『多米』。所以日语里多蜜和demi两种叫法都正确」
「啊,是demi-human里的demi啊」
沙季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刚说的你当没听到吧」
demi-human指半人种族,常见于科幻奇幻作品,有时也译作「亚人」。
「不太确定,但应该吧。意思是浓缩至半量的酱汁。而俄式酸奶牛肉的调味则使用酸奶油」
「这个菊池也提过,酸味就是来自酸奶油」
沙季再次点头:
「虽然还有细节的差异,但主要区别就是这些」
「说起来之前我们在餐厅吃的炖牛肉,倒没觉得有多酸」
「对吧」
沙季说了句似曾相识的话:「不过在家终究难以复现餐厅风味呢」。
「如果两种都做来对比品尝就能明白了吧」
记忆中的味道总会模糊,看来我注定成不了厨师或美食家喽。
「其实我也没正经尝试做过俄式酸奶牛肉」
「那我来试试看也未尝不可」
「说得对。我觉得应该能做得出来,毕竟也算是家常菜,应该不会太难。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试试看」
果然心有疑问时就该付诸实践。我虽非特别热衷于烹饪,也并非坚持自炊,但掌握些技术总没坏处。
这般闲聊着用完晚餐,茶碗将空时,沙季突然轻声道:
「话说悠太——」
嗯?我随意地抬起头。
「你对爸爸活怎么看?」
那个词汇在脑海中停滞了片刻才被理解。
回过神时,我差点把正喝着的味噌汤喷出来,真想表扬自己居然忍住了。
等等,什么意思?不知是否察觉到我内心的震惊,沙季仍带着苦恼的神情继续说道:
「真的会有人光和女生聊天就愿意付一两万日元吗?」
我悄悄观察着她的表情——这种神情我曾见过。当初她做语文阅读题时,因无法理解小说人物心理而反复思索的模样,与此刻如出一辙。这说明她是认真的,我必须郑重回应。
可是,这个……『爸爸活』?连我也搞不懂那个世界啊。
「先确认一下——」
为避免沟通偏差,需要先统一认知基础。若对词汇定义理解不同,对话就无法成立。
「确认什么?」
「你说的『爸爸活』、是指通常意义上的那个『爸爸活』吧?」
「难道还有很多种『爸爸活』?」
「不是……你看,比如
她露出了看怪人的表情。
等等,为什么反倒是我被用「你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待?
「应该不是指那些」
「也是」
那么就是那个吧——基于年轻女性想获得经济援助,与年长男性想支持她们的双方合意所形成的资助关系。单听描述简直像简・韦伯斯特的名著『长腿叔叔』。
不过现在重点不在这里。
「我觉得关键取决于付钱的理由呢」
「付钱的理由?」
「我觉得这取决于对方提供什么服务,以及愿意为此支付多少金额……」
「大概……只是和女孩子聊天?」
这还算是阳光型的爸爸活吧。
这个,既然先排除灰色地带,仅讨论健康范畴的话,思路就清晰多了。核心在于:是否有人愿意「仅与女性聊天」就支付高额费用。
「这种情况的话……取决于聊天内容」
「聊天内容……」
见沙季陷入沉思,我往茶壶里放入茶叶冲入热水。用「要喝茶吗?」确认后,将泡好的茶倒入茶碗。沙季的茶碗是绘着樱花的小巧款式,我用的则是父亲跑业务时带回来的寿司店常见款式——用毛笔字写着鱼名作装饰的大家伙。这尺寸根本没法斟满,不过反正只是拖延时间的举动,量少些也无所谓。
「所以说啊,愿意花钱聊天的情况,要么是内容有价值,要么是聊天本身具有意义对吧」
这次沙季微微仰首望着天花板沉思起来。
「内容……是指如果获得的情报值得那个价钱就会付钱吗?」
「没错,虽然不限于『情报』」
听起来简直像商业间谍活动。
「比如想开发面向年轻女性的商品需要听取意见之类的」
「应该不会出到两万日元吧……」
「价值是相对的。如果对方觉得金额不算什么就会付吧,比如石油大王之类的」
这例子有点极端,而且石油大王也不会在街上溜达。
大概率……我觉得不会有。如果真有在涩谷街头搭讪的富豪,我道歉。
「悠太的意思是,要么是不在乎两万日元的人,要么是聊天内容真有那个价值就可能付钱对吧。原来如此。如果是珍贵信息倒能理解。那『聊天本身具有意义』这种情况呢?」
「这就与聊天内容无关,而是取决于是否认可交流行为本身的价值」
「聊天真有那么快乐吗?」
确实沙季本就不是会从中发现价值的人。不过——
「像这样和沙季聊天,我就很开心啊」
「那你会付两万日元吗?」
被这么一问,我顿时语塞——这反究竟算好反应还是作为恋人的不及格反应,我自己也说不清。
「不过,如果沙季去了国外,连续几个月见不到面的话……那倒可能……」
「我不会去的」
「只是假设。要是时隔半年才能通话,就算国际电话费要两万,我觉得也会付的……」
「这个……我可能也是」
虽然是自己说的,但这应该不算爸爸活吧。
「回到正题,如果认可交流本身的价值,且不觉得金额高昂的话,应该会付钱」
「对男性而言,和年轻女孩聊天就这么快乐且有价值吗?」
「要时时注意措辞小心说话,感觉挺麻烦的」
「所以是不快乐的意思?」
虽然她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我的确实如是这样想的。
与差异越大的人对话越是费神。若我是年长男性上班族,面对年轻女学生恐怕会最为心力交瘁——差异实在太多了。以第一类接触(译注:一个科幻术语,指的是和地外文明的接触,由天体物理学家约瑟夫·艾伦·海尼克博士在1974年首次提出)为主题的故事里,每次交流都伴随着大量谨慎考量。读到必须放弃语言、近乎丧失人性才能理解对方的情节时,总不禁为这过高代价红了眼眶。虽然那故事的泪点或许不在此处……但本质上,相互体谅本应是对话的乐趣所在,单方面愉悦根本称不上真正的交流。
若非要强行模拟对话情境——
「只能预先支付『我会口无遮拦请别生气』的补偿金了吧」
「等于花钱买无礼发言权……这本身就很没礼貌。而且换成我,就算给我钱也不愿和这种人聊天」
沙季当然是这样想的。正因厌恶这种状况,她才始终武装自己。
想到这里,方才的答案已然明晰:家人朋友间的愉快交流绝不容金钱介入。理应付出的是体贴而非钞票,靠花钱购买无礼豁免权在家庭中行不通——尤其在当代。这种行为只会摧毁家庭。我早已从生母与父亲的往事中深知此事,这也是为何亚季子义母难得休假的今夜,父亲宁可提前结束工作也要坚持邀她共进晚餐。
再婚已近两年。在我们眼中他们虽是恩爱夫妻,但这是因为两人汲取过往教训刻意经营着体贴。作为儿子我当然愿意全力配合。在小学时期或许会闹别扭,但我和沙季都已成年,绝不会因父母约会缺席晚餐就耍脾气。
「总之我确实难以理解『和年轻女孩聊天很愉快』这种感受。既有代沟的原因,也和我耐得住寂寞有关」
「是指独处也没关系吗?」
我点头认可。
有书为伴便能消磨时光,我从未渴求过填补空虚的伴侣。若真如此渴望,高中时代早该努力交女友了——虽然光有积极性也未必能成。回想起来,和丸成为朋友也是诸多偶然的累积。
归根结底,对于直到高二夏天都只有丸这位密友也不在意的我而言,「因寂寞而寻求聊天对象」的感情实在难以共鸣。
「正因为对象是沙季,聊天才愉快,绝非因为对方是年轻女孩——至少对我而言」
「……谢谢」
「啊,不是……额」
糟了,好像说了非常羞耻的话。
「不过,原来如此。嗯,我明白了。说到底是否感到开心还是因人而异呢……」
「大,大概吧。嗯」
「和我聊天开心吗?」
「当然」
「那反正也不用花钱,请随时把我当作聊天对象哦」
她脸上浮现促狭的笑容。即使用『恭候再次光临』般的口吻说出来……也罢,这说明她确实在意我的感受。我当然没有不满。
「反倒是我会担心,沙季和我聊天是否开心呢」
「当然开心才聊的。放心啦」
「这,这样啊。谢谢」
两人隔着餐桌对坐,捧着茶碗喝茶互相害羞的模样,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光景呢?
即便如此,如今对我来说,这样共度日常琐碎的细微时光弥足珍贵,我从未想过要将眼前的沙季与任何人交换。若有可能,希望永远延续这样的时光。
不由想起初中时的晚餐时光。搬来这栋公寓数年后,生母便离家而去。在只剩父子二人的家里,我总独自等待工作晚归的父亲。用餐永远是孤单一人。
但我并非怀着寂寞度日——所幸那时我已懂得书海的乐趣。便当、杯面或外卖就够了,连用餐时间都舍不得放下书本,纵身跃入宇宙、异世界与历史。那些时光何等欢愉。仍记得读完终章抬头时,被LED灯照亮的苍白又一成不变的室内,方才确凿存在的星舰、巨龙、妖鬼与天狗都消散无踪,只留下我的满腔怅惘。
我想自己的本质大抵没有改变。
然而——
要说这两年来我的成长,大概就是因父亲再婚而闯入我生活的明亮发色义妹,让我终于能从书堆里抬起头,发现现实世界里原来也有欢乐的日常。
但愿今后也能持续。
明年,后年,十年,二十年。
我渴望桌对面聆听我倾诉的,永远是沙季。
在共同跨越了无法回溯的夜晚后,我开始勾勒这样的未来图景。往昔梦中风景忽然浮上心头——驶向海边的车里,我握着方向盘,沙季在副驾,后座载着我们的两个孩子。每次想起这幕都令人面红耳赤,这实在是为时过早了。
但梦中那片风景,始终是我渴望实现的愿望——
「我打算去考驾照」
突然脱口而出。
「驾照……汽车的?」
「对。我想考驾照。否则没法开车」
「这是自然」
沙季用「这还用说」的表情望过来,我却感到心潮澎湃。
没错,去考驾照吧。然后和沙季一起,去看海。
虽非开拓世界这般宏大的愿景。
但至少想开辟一处崭新的天地。
大学1年5月 绫濑沙季
共度良宵之后的早晨。
我在洗脸台的镜子前洗了脸,使自己精神起来。
我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色和皮肤,看起来和原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这让我放下心来。其实刚才淋浴之前我就看过了,已经知道是这样了。
毕竟我一直都以为做过之后就会发生明显的变化。
出乎意料的平常。既没有让我觉得世界开始闪闪发光,也没有让我体会到心境上的变化。
只不过——让我莫名地感到开心。
我忽然突然想起有位副教授说过的话(虽然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真不好意思)。她是我报考现在这个大学的契机。(译注:工藤副教授痛失姓名)
「尝试和其它富有魅力的男生交流之后,倘若自己的感情并没有发生变化,那么就好好珍惜那份真实的感情」
珍惜真实的感情。
顺应这份真实感情让我今天早上感到如此满足。大概这就是好事吧。
不过迈步的时候,大腿根部附近轻微的钝痛和异样感就没办法啦。男性不会有这种异样感吧。我虽然觉得这有些不公平,但并不后悔。不知道这样不算扰人的异样感算不算好事,莫非事后有些不适才合理吗。
不过,有可能会有持续的痛感甚至出血,这段时间我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
总归还是有点痛的。
一直这样对着镜子发呆也不合适。
尽管是周日,也快到太一继父起床的时间了。不能光让悠太一个人准备早饭。下周开始也要去瑠佳小姐的事务所了,我也该准备了。
化了淡妆后,我便来到了餐厅。
不过,回头一看,周日的一整天——
我都光顾着关心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了。像是觉得肚子有些不适啦,身体有些发虚啦,腰和背有些异样啦之类的。因为以前听说过一些性生活带来的疾病和麻烦,害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良后果。
不过,好像我只是有些肌肉酸痛而已。大概是因为用到了平时缺乏锻炼的肌肉。周日下午之后我就感觉正常了。原来那个也算是种运动啊……说不定,就是我的担心给身体带来了影响,所谓的『病由心生』吧。
大概是发觉了我的不对劲,悠太也多次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也没有难受到需要告诉他,也不好跟他解释。总不能说跟你那个之后现在肌肉酸痛吧。根本说不出口啊。
次日、周一的早晨。
醒来之后,我感觉神清气爽,身体再没有什么不适了。这下我总算安心了。疼痛也消失了。
今天开始我要去瑠佳的事务所实习了。晨光洒满了洗脸台。镜中的自己露出微笑。
嗯!今天才是我大学生活真正的开始。
今天的课上午就结束了。下午没课,所以我可以去瑠佳的办公室报到。
第一次去单位。
我并不是想说大学生活的一切就是打工。毕竟通识课程的内容也很有意思。我也有跟新交的朋友在休息日出门玩。
但是,目前我最大的挑战就在瑠佳的事务所,自然我也会经常考虑这件事。
在秋广瑠佳的事务所实习。这让我紧张,心跳加速。
好在身体再没有不适,也没有痛感了。
我在地铁的『中野坂上站』下车
下车后步行三分钟就能看见一栋五层的办公楼,电梯坐到三楼就能看见前台装饰着『Lucca Design Studio』的logo。
这就是秋广瑠佳的设计师事务所了。
我推开门,道了声「您好、打扰了」
「你来得挺早的」
瑠佳从办公隔间那头走了过来。
「请您多多关照」
「好,欢迎」
「请问……」
「嗯?」
「这样穿,可以吗?」
我轻抚胸口,询问道。
因为说过不用穿正装,我就穿着上学的服装过来了。但我还是有些在意这样的打扮是否足够正式。书店打工的时候有围裙制服,所以我完全不用在意。
「噢—,嗯。没问题,没问题。你穿的不是裙子而是西裤啊。好像是我第一次见这么穿的」
「虽然好像穿裙子的比较多,但我总觉得这样比较合适」
「很合适,蛮好看的。没问题」
她这么说我就安心了。我穿的是带领子的女式衬衫配西裤。
虽然不是正装,但也比平常正式。姑且算过关了。以后再慢慢探索最适合的穿着吧。
我这么盘算着,也顺便打量了一下面前正在向我介绍的瑠佳的打扮。她也没穿正装。白衣服外面披着蓝色开衫。胸口挂着的首饰也是小块蓝色石头。瑠佳这个名字里的「瑠」就是蓝色石头的意思。看来她把蓝色作为自己的印象色。
无论怎么换装,她都会在哪里点缀上蓝色的物件。
「我希望你承担的职责基本上就是我的秘书——这个说法比较高大上,实际嘛,就是打杂啦」
「好的」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无论是拎包也好、安排日程也好,都要靠你了。哦,在那。和田先生」
她向事务所一角的打印机前的大叔打招呼。大叔正忙着打印大堆文档。他是典型的上班族打扮,白衬衫配领带。
被称为和田先生的大叔只是回过头,冲我们笑了笑。我第一次到事务所的时候就是他到门口接我的。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温和。
「好的好的。马上文档就打好了」
「谢谢。对了,弄完了之后你带带这位新人」
「好的。嗯……你是、浅村小姐吧?」
「浅村?」
瑠佳小姐稍稍疑惑了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对噢。还有这个问题来着。沙季……你」
与和田先生说话的瑠佳小姐回过头,问我。
「你准备用哪个名字?」
「哪个……?」
这个问题让我我意识到了,自己在简历上写的是「浅村沙季」。不过从她认识的开始,我一直用的是「绫濑沙季」。她没特地问过我这方面。
「像我们这种,以个人名义接活的,名字留给人的印象是很重要的噢。就好比作家、漫画家的笔名。用什么名字接活,别人就会记住那个名字,你也就会凭那个名字接到新活。虽然无论用什么都可以,但是一旦决定了就最好不要轻易更换」
名字留给人的印象很重要……
「所以,您总是会穿蓝色的衣服或者搭配蓝色的饰品吗」
我一不小心问出口了。她显得有些意外,接着点点头。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会尽一切手段给对方留下印象,即使是非常细微的事。名片也好、事务所的logo也好,我都用了蓝色」
「因为社长是瑠佳小姐吧。当然应该如此。能记住瑠佳小姐您的名字,我们事务所的知名度也自然而然提升了」
和田先生的话似乎让瑠佳小姐有稍微有些尴尬,好像有些难堪。打比方的话,像是自己作为前辈在指点新人时,被更老资历的前辈听到了一样。
「哎呀,行啦。我这边怎样都好啦。现在主要是你想怎么办」
「这个,现在决定下来比较好对吧?」
「是的呢。等下我打算跟所有人介绍你。要是我能早点跟你说这个事就好了。抱歉」
我开始思考起来。其实在写简历的时候我不太确定,查了一下说简历虽然不算是正式文件,但要想与企业建立信任关系,就应该用户口簿上的名字。因此我用了「浅村沙季」。
倘若不是那么正式的场合,就有些模糊的余地。
比如说,我家的门牌就是将「浅村」和「绫濑」并列的。妈妈工作时用的是「绫濑亚季子」这个名字(再婚前就在用了),因此职场上的同事、交换过名片的客户都是把信寄给「绫濑亚季子」。
而我呢,正如刚才瑠佳小姐说的那样,要在她向大家介绍之前决定到底是用「绫濑」还是用「浅村」。
咦?不过怎么好像和田先生也知道我的名字?
「和田先生是我原来的上级。我创办公司的时候他也帮了我很多忙。不如说,最早公司是由和田先生创办的,我才是员工」
「我都这把年纪了,可没想做这么辛苦的事情。早就该交给年轻一代,归隐江湖了。现在我只是个普通行政而已,退居二线就够了」
「我可从来没这么觉得。和田先生您依然是耀眼的当红设计师啊。实际上,时至今日,您也负责我们所有业务的客户咨询相关的事务嘛」
原来如此。
所以他看过我的简历,也就知道浅村那个名字。
所以,这个公司知道我户籍名是「浅村沙季」的只有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两位。其它同事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脱口而出。
「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绫濑沙季』」
听到我这么说,瑠佳小姐一副料定我会这么说的表情。和田先生虽有些惊讶,仍回答道,「这样啊。绫濑小姐是吧」。他并没有好奇地追问。能这样平静回应或许就是他深受瑠佳小姐信赖的原因吧。
在决定用什么名字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用「浅村」。这大概是因为我会想起当年自己立下要自食其力的志向的样子吧。
我曾改过两次姓。
第一次是在妈妈离婚的时候。
那之前,我还是小孩,用的姓是伊东。当时的我是伊东沙季,周围的人也都这么称呼我。我既熟悉也喜爱这个名字。后来,妈妈离婚了,我便改姓绫濑了。
那时,我崇拜妈妈、对爸爸感到失望,便希望成为能自食其力的人。那个我是「绫濑沙季」。我不可能再改回姓伊东,也从未想过自己以后会结婚,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要一辈子是绫濑沙季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会从事设计相关工作,但即使是为了铭记自己想要自食其力的决心,我也想继续做绫濑沙季。
这并不是在否定妈妈再婚的决定。
只不过,在『Lucca Design Studio』实习、朝着未来稳步前行的现在,「绫濑沙季」无疑是最合适的名字。
然后我与刚认识的和田先生暂时告别。
「和田先生、那么稍后再见」
「好」
瑠佳小姐带着我到了办公区域。
「请大家注意一下——!」
听到瑠佳小姐的话,办公桌前忙碌的职员们纷纷抬起了头。
工字形排列的办公桌坐着六位职员。两位男性,四位女性。再算上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一共八个人。不知是因为业务的原因,还是因为老板是女性,女性员工的比例比较高。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凑巧。
「这位是今天开始将在我们公司长期实习的新员工,叫绫濑沙季。在实习期,她将担任我的秘书。请大家欢迎」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仿佛被推了一把般向前迈出一步,顺势低头行礼。
「我叫、绫濑沙季。水字旁、呃、三点水的沙,季节的季。请大家叫我沙季」

我强调自己的名字(译注:日本人一般称呼他人的姓氏,而非名字)是有原因的。
这家事务所叫做『Lucca Design Studio』。被录用后,我查过,「Lucca」在意大利语里是「光」的意思,而在冰岛语里则是「幸福」或「幸运」的意思。而且这名字也谐音瑠佳。(译注:Lucca和瑠佳在日文中均为ルカ)
虽然可能选这个名字主要是因为它有多重积极含义,但这也体现出公司内部应该更重视「瑠佳」而非「秋广」。从刚才简短的对话也能看出,瑠佳小姐正积极地向业内推广自己的名字,这样的理念想必也灌输给了员工。
所以「瑠佳」应该比「秋广」更常用。
不可否认,日本的职场并没有称呼名字的习惯。
其实,我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和田先生说的是「我现在去请秋广小姐」。不过那次瑠佳小姐也表示,「直接叫我瑠佳就好了。毕竟我们是小公司。大家也是这么喊我的」
然后今天和田先生从始至终都是称呼「瑠佳小姐」。
这并不仅仅是想要表现自己亲和,而是想通过多使用「Lucca」相关的音节(比如员工在外需要提及老板的场合),使这个名字更容易被记住,更容易被接受。
在这样的职场环境下,大概称呼名字也不会显得奇怪。这点很重要。如果我用「绫濑」,但我实际上依然姓「浅村」。那么要是哪天,其它同事注意到自己「浅村」这个真实姓氏,可能会导致他们陷入「到底该用哪个名字称呼你」的尴尬之中。这显然不是上策。
相比之下,我大概是不会改名字的。
因此,即使我准备用「绫濑沙季」这个名头工作,我也想把重点放在「沙季」这个名字上。
在短时间里考虑了这些那些,我才说出了的「请大家叫我沙季」。
对于我的自我介绍,大家基本都给了温暖的回应——有欢迎声,也有笑脸。也有人始终面无表情,打过招呼之后又立刻低头工作。这让我觉得有些火药味。唉,作为毫无成绩的新人,我也没觉得会自己能被轻易接纳。有些许敌意也在意料之中。
跟大家见过面后,我回到和田先生那。他正抱着打印好的文件准备离开,看来打印工作已经完成了。
瑠佳小姐留下一句「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便回去办公了。
我说了句「我来帮忙」,接过半叠文件。
和田先生道了谢。然后我们一起把文件拿到应该是会议室,在桌上整理好。这些应该是宣讲要用的资料,之后会由对应的负责人处理。然后和田先生便带我去仓库。
他用钥匙打开门。我一进去就看见了一整面墙的铁架子,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备用品(显示器、平板、打印机、扫描仪之类的),还有大概是用作参考资料的超级厚的专业书籍、甚至还有按刊号整理好的杂志。上面蒙了层薄灰。
「唔…这台怎么样?型号虽然有点老,但是你可以先凑合用着」
和田先生说着递过来一台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适合我吗?」
「虽然是上一代的机型,但是工作应该够用。由于安全上的考量,公司不允许使用私人电脑。你暂时先用着吧。要是觉得不好用,你就告诉我们。也可以考虑批预算给你买一台」
「好的」
然后他便从设置电脑、到保障设备安全、再到安装工作中用得到的各种软件都给我讲解了一番。这么多东西根本没办法全部记下来,正当我觉得脑子要爆炸了的时候,他又说,「总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随时问我」。我便决定先承蒙他的好意了。
我抱着笔记本和和田先生一起回到了办公区,他领着我去工位。
刚才的办公区域的一头还有两个空位,于是其中之一便给我了。
「给,拿着」
透明文件袋里装满了打印好的汇总手册。
外面贴着「电脑系统设定方法」的标签。稍稍一翻,我就发现这正是刚才他向我介绍的那些从系统设置到软件安装的步骤要点。
「谢谢您」
「你全都弄好之后跟我说一声。我就坐在那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离瑠佳小姐坐的独立办公桌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张独立办公桌。那桌面被巨大的显示器和旁边众多的超厚书籍堆起来的小山淹没了,显然比其他人的桌面凌乱许多。
我不禁来回打量面前这个干净整洁的大叔和那张办公桌。
「和田先生,没怎么整理呢……」
身旁的女生察觉到我的视线,小声叹息着。
「哈哈哈……哎呀,丢脸了。我不怎么爱整理呢」
「哎呀,对、对不起」
我条件反射般地道歉。
「没事没事。现在的年轻人普遍都喜欢干净整洁。受到冲击也是难免的。昭和的老东西都不讲究这个嘛」
「把这种事推给时代的错,可不合适噢」
坐在女生对面染了一头粉色头发的男生头也不抬地直击要害。
「好好好,我会注意的啦」
虽然年轻人们如此吐槽,和田先生面不改色,简单道别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我重新向周围的同事点点头(并没有出声,因为大家都在专心工作),便坐下来了。自己的东西就放在脚下——说来还没问东西该放在哪里呢;应该有柜子之类的吧——然后我开始找插排。
听到手指敲桌子的咚咚声,我便抬起头。
隔壁的女生指着工位中央,原来插排在那边。
「谢谢您」
「嗯。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我」
看起来就很靠谱的女生。她的微笑与其说温婉,不如说是男人嘿嘿一笑的那种。会很受女孩子欢迎。
然后——开工。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我一边读着手册一边折腾,总算弄到最后一步了。最后一步是安装Slack。Slack是一个工作用的聊天平台(至少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安装好Slack,一切搞定之后,我便起身,到和田先生的办公桌那汇报。
「我已经全部弄好了,麻烦您确认一下」
我和和田先生一起回到工位,把笔记本转向他,请他检查。
他先确认了我是否按照手册的步骤完成所有操作,然后让我操作Slack加入了几个工作区。Slack可以按项目——也就是工作目标——指定参与者。这样就能在确保资料安全的前提下,允许参与者自由讨论和分享资料。
把它想象成LINE里面的聊天群,可能会比较好懂。
像瑠佳小姐这样的公司老板自然可以看到所有工作区,而像我这样今天刚入职的新员工就接触不到重要的地方。现在,我可以看到3个工作区,应该是新手秘书可以胜任的责任范围吧。
「我听说你这是第一次从事设计相关的工作……」
「是的」
「那,你大概会有不少不知道的。请你先浏览一下这里的讨论日志吧。量很多,不可能全看完。嗯……沙季,你就先看到五点半左右吧」
虽然我说自己在书店打工时也常干到深夜,所以再晚点也没事。但他还是劝我说头一天上班不要太勉强自己比较好。
因此我便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开始埋头阅读工作区里的日志。
和田先生则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然后很快,叮咚一声,Slack上弹出了新信息提示。点开一看,是和田先生发来的。
「你的主要任务是在Slack上替秋广按她的意思回复消息,总结信息,向她汇报」
嗯嗯。
「还有一些行政工作,比如说用日历工具寻找空闲的时间段安排磋商会之类的。具体的我之后会慢慢跟你讲解」
哇。好细致的工作指示。书店打工的时候有悠太从头到尾地教我,因此我适应得很顺利。这次因为是全新领域,我都已经准备好陷入挣扎了。没想到遇到了位好领导。
「非常感谢您的说明,接下来也请您多多指点」
回复之后,我又继续阅读日志。
首先是第一个工作区。
标题是「六本木艺术节」。
看起来像是个画展之类的企划……
小小的咚咚声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身边。
「你也太认真了」
我一抬头,发现桌面上出现了一个带把手的纸杯,七分满,盛着深棕、接近黑色的液体。咖啡。递给我咖啡的女生手里也有一杯一样的。
「喝看看」
说完,她坐到了我身旁的工位上。正是刚才告诉我插排位置的那位。
「谢谢」
「嗯~不用那么客气。我只是从那边给你拿过来了而已」
她指的方向的墙边,有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放着台咖啡机。
「那个勉强能算咱们的福利。有需要自取就好啦」
「那个像泡茶机一样的机器吗」
我的无心之语引来一阵笑声。难道这是什么怪话吗。
「确实也可以这么说。学生确实会先联想到食堂的泡茶机呢」
「对呀。其实我高中也有咖啡机,只不过要花钱所以基本没用过」
「这里的免费。不过跟咖啡店的比起来还是差一些。想喝的话自己去那边倒就好啦」
「我明白了」
「所以,怎么样了?有什么不懂的吗?」
她用下巴指指我的电脑。
「其实我完全没搞明白。甚至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这直白的回答,使她短暂惊讶了一下,继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么坦率是好事啊。嗯,确实是个高材生」
「高材生?」
她的大笑使周围人都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人出声提醒,都只是摆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看来,这是她的常态了。
……一直用「她」来指代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呃……唔……我叫绫濑沙季」
「我知道呀。刚才不是介绍过了嘛。嗯?噢噢!我叫里崎凉子」
里崎凉子。
好,记下来了。
「里崎小姐,你刚才说的高材生是怎么回事?」
「我上周就听说了这周会有个新人来实习。还说是『考上了月之宫的高材生』」
「啊?」
……我又没有学过设计,只是个新人而已。到底算什么高材生啊。
「所以叫我别捉弄她来着」
「呃……」
还特地提醒她别欺负我啊。不过,作为彻头彻尾的新人,空降到专业人士团队里,多多少少都会招来反感。这点我心里也清楚。
「其实我自己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被招进来」
「你学过设计吗?」
我摇头。
「我甚至没学过画画」
「诶~」
她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不禁让我开始想东想西。
「没事,只要能完成工作就好。话说回来,你刚才是觉得连该问什么都不清楚吗?」
这个问题让我开始思考起来。
我刚才总算是把整个工作区的日志都读了一遍。
「『六本木艺术节』这个企划……」
我指着屏幕,慢慢开口。
「嗯」
这是个大型企划,要在六本木的很大范围内进行艺术品展览和展示。
「就我了解的来看,秋广——瑠佳小姐在这个企划里,呃……」
偷偷瞟了一眼屏幕。噢噢。
「担任的是创意主编的职务」
「没错没错」
「所以说,她是负责所有艺术作品的设置或者构成之类的监修工作吗?就是说不仅仅要保证整体效果,还要根据各个作品的主题调整展示方式,达到吸引观众的效果?」
「大体上这么理解是没错的。当然也不只是瑠佳一个人完成啦」
「太厉害了」
「对于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来说,是超级大的委托了。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
关键来了。
「那么,这么大的委托里,我能做点什么呢」
我这么一问,里崎又露出了和刚才一样的神秘笑容。
「当然没办法吧」
直截了当的回答。偷偷环顾四周,大家也都纷纷点头赞同。唉。
「……也确实是啊」
毕竟我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本事。
看我有些失落,里崎小姐轻声安慰我。
「所以你才是秘书呀」
「咦?」
什么意思啊?
「要是有特长的话就会让你负责那方面的工作吧。当然,设计师有多少特长都不嫌多。像色彩感、构图能力、视线引导之类的这些基本功都很重要,会运用多种工具的能力也很重要」
「我好像全都不擅长」
「要是你什么都会的话,我们就要失业啦」
周围又是一片点头。看来虽然他们都在忙于工作,但这边的对话也没落下。
「但是,设计并不仅仅指这些。理论化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抽象化能力也都很重要。所以,要指望月之宫女大学生,肯定是从这些方面开始吧」
「抽象化能力……」
「阅读诸多的日志,然后把核心框架提炼出来,这是很重要的能力噢。你首先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吧。加油咯」
里崎笑着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嗯……
我盯着手中的咖啡杯。黑色的咖啡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即使轻轻摇晃出漩涡,也见不到杯底。我脑海里又一次响起她刚才的话。
——当然没办法吧。
唉。虽然是理所当然,自己避免不了这份理所当然仍让我很不甘心。我大口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灌进肚子里。
还有、两个。我一定要今天把他们都读完,整理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又是一番挣扎。我总算将安排给我的工作区的内容读完,我正准备开始整理自己的笔记。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啦。今天就到这吧」
一回头,原来是瑠佳小姐。
我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再看周围,大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诶,可是……」
「不行不行。第一天上班就太拼命了也不好。工作和家务是相似的噢。虽然有时会有手忙脚乱的绝望场景,但是勉强坚持也不是好办法」
「像家务一样……就是说把它当作每天的必修课一样去对待比较好吗?」
「就是这样。你第一天上班就累坏了也不好。话说明天,你下午有课对吧?」
「是的」
「大概几点能过来?」
明天要上到第四节课,下课是4点半,所以……
「大概最快也要5点20左右才能到这里」
「那样应该来得及。明天我打算就带你去参加磋商会」
「磋商会吗?」
「对。『六本木艺术节』的」
「我、也参与吗?」
「作为我的秘书,我涉及的项目你应该都知道。而且我也需要你做会议记录」
「……好的」
我有点紧张起来。不过『六本木艺术节』是我第一个看完日志的企划。因为是第一个,所以我笔记做得最仔细。真是天助我也。
「7点开始,两小时左右。磋商会也在六本木,所以结束后就直接下班就可以了。这样的话你回去也不会太晚」
「好的。没问题」
高中生晚上十点之后就不允许打工了,但我已经读大学了,没有这方面的限制。但工作到深夜还是会影响第二天上课的预习,我想尽量避免。9点左右结束直接从六本木回家对我来说也合适。
「说起来大学生平均打工时间一周大概是九个小时左右呢。比我想的要短」
「……唔」
「我还查了一下上多久不算过分」
过分、吗……
这说法很有瑠佳小姐的风格。
「所以,我觉得每次来两个小时左右就好」
「两小时……」
讲真,这点时间不够熟悉工作。
「我希望你能尽量多过来。尽量每天都来,不过你也有课要上到很晚的时候吧?」
「要是有第五节课的话,上完要到6点10分了。大概7点左右能到事务所」
「那天就没必要强行过来了。不吃晚饭就工作也做不好,吃过晚饭再过来回去也半夜了。这样学校的预习复习也没时间了吧」
我不禁沉默了。确实如此。
我每周就一天要上第五节课,那天就没办法过来了。
「目前来说,我对你的设计能力没有评价。毕竟还没有看过你的作品。不过要是你擅长的话应该就去读美院了」
……我无话可说。诚然如是。
「现在而言,硬要说的话,你的价值就在于你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的学生」
她和里崎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因此我希望你不要放松自己的学业,那无异于丢掉自己的特长。不过,要是觉得我们这的工作很有意思,不再在乎学校学到的东西的话,那是另一回事了。即便那样,那也是个艰难的选择。毕竟学历现在也是很重要的头衔。辍学工作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别人终归会看不起你」
「确实、是这样呢。我也是这样想的」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以他人眼中的好学校为目标。正因为我亲眼目睹母亲的辛劳才常常这么想。实话就是我想要一个能够反击所有偏见的头衔。
「所以,在你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量来事务所。每次来都把全身心投入两个小时作为目标,不要偷懒。能做到吗?」
「我会做到的」
我回答的是会做到,而非能做到。
这个回答令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跟我确认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为了防止遗漏,我也当场用手机备忘录记录了下来。
跟同事们告别之后,我把纸杯丢进垃圾箱,笔记本还回保管室,然后离开了事务所。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又回顾了一遍慌乱的一天。
工作区的日志里有各种各样的人从不同的立场对这个企划发表意见。因为夹杂了不少我尚不理解的专业术语,我还不能说我完全能理解这些讨论。所以我选择关注瑠佳小姐的发言,以此为线索来梳理。作为她的秘书,或者说替她打杂的也好,我觉得我应该把握她的想法,或者说话的目的。用这种方式,多多少少可以逐渐看出瑠佳小姐对这个企划立场和定位了(至少是我是这么想的)。
有了这样的意识,以这种视角去审视日志,即使细节上囫囵吞枣也能乐在其中。比如存在矛盾的观点时,我能隐约感受到她想把结论向哪边引导。
辛苦,但很快乐。就是这种感觉。
我倚着电车门,无心地看着外面的夜景。在接近涩谷附近时,街灯变得越来越多。真美。这么感慨着,我打开了手里手机的相机。我听说要拍窗外风景时,把镜头贴在窗上会比较好。让我试试。以远处涩谷的高楼大厦为背景,我对准那阑珊的灯火,按下快门。
尽管在摇晃的列车上,但拍的比我预想的好。
打开照片编辑,稍微做些调整。通过裁剪画面将影响主体的多余看板裁掉,调节整体的亮度和饱和度,然后我把照片发到Ins上。
当我再次确认发布的照片时,不经意间看见粉丝列表里悠太的账号。
他虽然弄了这个账号,但从来没发过东西。
看着他那除了头像一无所有的个人主页,我忽然想起了刚认识时的他。
刚认识——就是在家庭餐厅见面时的悠太。
认识之后,我跟他说我们两人很相似,然后我们决定开始磨合,再然后慢慢地,我能勾勒出浅村悠太的形象。但是我并没有深入了解过当初的他在想什么,是怎样的人。
或者说,我也不关心这些。
现在不一样了。我关心,而且我也稍稍了解了。不过我还想知道更多。他拍照片的时候会想什么,会发什么。从他拍的照片应该也能了解他是怎样的人。
想到这,我突然意识到,说不定别人也是这样了解我的。我便翻看了一下自己的Ins。
……吃的也太多了。
这绝不能说明我想表现自己就是个贪吃鬼啊。毕竟我也发了很多时尚相关的照片。嗯嗯,没错……不对,我在跟谁解释呢。
要是悠太也开始玩Ins了,他会发什么样的照片呢。我突然有点好奇……不过,每个人都不一样就是了。
次日是星期三。
大学的课一上完我便立刻出发,在5点20到达事务所。
和瑠佳小姐汇合。我本以为我们会乘轨道交通前往会议地点的六本木。没想到居然搭出租车,这让我很意外。
如此随意地打车出行,工作了也太夸张了。事务所在中野坂上,到六本木接近10公里,车费要快五千日元。而且走了首都高速,还得算上高速费。而且,瑠佳小姐是用打车软件叫的车,应该是直接在软件里结算了车费,所以下车的时候也无需付钱。
这些已经让我的小心脏承受不了了。作为学生,一旦习惯了能如此随意搭出租车的生活,肯定会对日常开销造成影响。太恐怖了。
我们到达六本木,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大概离六点还差十分钟。
地点是六本木之丘。没错,就是那个东京的标志性高层复合型建筑。
从车上下来后,瑠佳小姐说的第一句是「你吃饭了没?」。
「还没有」
「7点才开会,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去咖啡店垫一垫肚子吧」
「噢,好」
我一边答应,一边在意钱包的分量。
糟了。早知道我就申请晚半个小时汇合,在快餐店吃了再过来就好了。
「噢——不用在意,我请客」
「这不太好吧」
「我忘了让你吃了饭再过来,是我的错。下次再有磋商会的话,你就直接从学校过来吧。那样也能好好吃了饭再来」
「好的」
「那走吧」
方向是前往那几栋在黄昏的天空中明灭闪烁的高楼。我们在她随意挑的咖啡厅里吃了点轻食,便赶往磋商会了。
在入口处,瑠佳小姐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及公司,说明来意。
接待的前台用手边的屏幕确认过预约,便递过来两块通行证吊牌——看来这里没有通行证就进不去。然后瑠佳小姐大步向前,我连忙跟上她。
「下次就在刚才那个入口碰头吧」
「那……好的」
要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还要说明来意,领取通行证,这也太有挑战了。我一个人可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在路过那位身着笔挺制服的保安时,瑠佳小姐只是简单地点头致意了一下,便迅速通过了。而我却畏惧于他那凌厉的目光,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走了过去,还特地把通行证挪到显眼的位置上。快看,我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噢?
安保的严格程度,无论是学校还是之前打工的书店,都无法相提并论。
我们乘电梯到了七楼。
「就是这里」
说着,瑠佳小姐拿起门口的内部电话,接通后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份。
没等多久,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出现的男子大概是瑠佳小姐的熟人,见到她便微笑起来。她简单地和他寒暄了几句,便把我介绍给对方。我努力挺直腰板,郑重地行礼,告诉对方自己是「绫濑沙季」,并说了客套话——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自我介绍。
然后,大叔突然将手伸进胸口的口袋。
从里面掏出了薄薄的金属板——原来是名片夹。从银色盒子里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我。糟了。
「呃……真对不起。我还没有名片」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在意。以后还有机会」
他直接地接受了我的歉意,露出安慰的笑容。
好厉害。他可能心里有点无语,却完全不露声色地说着「请往这边」,在前面带路。
我趁着进房间的机会,再次确认了一次门上的公司名牌。这是家我从来没听过的公司,事后搜索才知道,原来是电视台的广告代理公司。
瑠佳小姐一边走着,一边小声跟我说,「你要赶紧去准备名片噢」。我点头答应。
我们被领进了一间大会议室。
这房间大约有十畳(译注:约15-20平米)。正中间摆着一张瘦长的椭圆形大桌子,周围则整齐地摆放着椅子。最内侧还挂着白色的投影幕,桌上摆着投影仪。屏幕一片雪白,还没有显示任何东西。
虽然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但是一半的位置上已经有人了。
虽然四五十岁的男士比较多,但女性的比例也很高。「六本木艺术节」是由国立新美术馆、东京中城、森大厦、六本木商店街振兴组合等知名组织和企业参与的大型企划。这次会议是企划的执行委员会的定期磋商会。
为了照顾各个组织和企业的工作时间,会议被安排在了7点这个下班后的时间段。
现在我再整理一下「六本木艺术节」相关的要点吧。
简而言之,这并非在美术馆之类专门地点进行艺术展出,而是将艺术家的作品融入到城市风景中,使往来行人都能获得乐趣的节日。
这些艺术品展示和展览活动将牵涉到城市的很大范围。
所以,需要得到展出场所的相关业主的许可,最好还能得到他们的协助。作为交换,企划需要努力通过这些展示增加商店和大楼的客流。
工作区的讨论大致是这样的意思。
在执行委员会中,瑠佳小姐负责包括区域设计和艺术家选择在内的所有艺术指导工作。这些则是我跟里崎昨天聊天后整理的。
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议题。
一位女性正看着PPT上的资料进行发言,她应该是六本木商店街的负责人。她戴着银边眼镜,大约四十来岁,利落地介绍着商店街的顾客动线,就是关于在某个时段哪些位置有顾客聚集,哪些位置比较空旷之类的。
显而易见的例子是在午餐和晚餐时间,提供餐饮的店铺人流量大,而离这些餐饮店较远的区域就人比较少。
她将这些资料和现有的展出规划并列,询问能否调整一些作品的位置。因为有些时段这些位置会有较多带孩子的家庭,过于激进的展品不太合适。确实,很有说服力。
自然,艺术家那边也有自己的说法。倘若调整某一件作品的位置,就要连带地调整其它作品,会增加艺术创作的困难。这也合情合理。
瑠佳小姐只是静静地听取他们的意见和看法,并没有插话。
她偶尔会轻声提一些问题,以确认细节,但是基本没有大声发表意见。而我坐在一旁,拼命记录着对话的内容。
——虽然是会议记录,但是刚才在咖啡店吃晚饭的时候,她交代过我。没必要事无巨细地用文字把对话内容记录下来。一来,用录音设备录下来又快又方便,二来,在不会速记的情况下我也做不到。实际上,会议也有录音,会提供整理好的会议记录作为参考资料。这些都是在工作区里可以查到的。那么,我在这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要是要讨论的话,把资料传到服务器里,在Slack讨论也不是不行。但因为有许多只能在面对面交流中传达的。你要记录的就是这些啦」
她要我留意的是参加者的情感。
工作区里上传的文字资料并不是万能的。在面对面交流中,人们会传递出许多言语之外的信息。类似所谓的氛围、情景。
例如,在提出某个意见的时候,这个主张有多强硬。
是毫无退让余地,还是只不过想碰碰运气。
这些在交谈中能透露的信息,倘若转化为文字,便消失了。又如,在反对某个意见的人,到底是反对这个意见,还是因为讨厌提意见的人而反对。即使是在公事性的会议上,也无法保证不参杂私人恩怨。瑠佳小姐继续补充道,成年人反而会把客套话当作武器,做出幼稚的行为。她如此平淡地谈论这些事实,反而令我浑身发冷。可能因为她看得太过透彻,也可能因为她冰冷无情。
尽管我对这说法的真实性抱有怀疑,但确实发现了这样的人。每当年轻女性用比较强硬的语气发表意见时(这让我不禁联想起梅丽莎),他便皱起眉头。于是我便用笔在那位男子的名字旁,画出一条线,指向女性,打上叉。随后,瑠佳小姐举起手,提问并确认细节。那位正争辩得口沫横飞的女子,稍稍停了下来,然后翻阅着资料回答了提问。场面旋即缓和下来,而那位男子皱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
刚才瑠佳小姐的提问,是为了知道答案,更是为了镇住场子吧。
我这下才意识到,虽然在会议中瑠佳小姐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但其实每当讨论开始偏离正轨或者场面过于焦灼时,她总能不动声色地通过三言两语,引导讨论回到正轨。话说,她负责的不是设计相关的方面吗,怎么连会议主持的职责都悄悄抢过来了。这也太夸张了。
商店街的负责人说完自己的主张,正牌会议主持再次邀请大家进行提问和发表自己的看法。
瑠佳小姐立刻举手并站了起来。
「我完全理解您的意见,我也认为这值得认真考虑。我们应尽量避免出现商家会觉得因为承办活动而蒙受损失的情况。尤其是在要把它办成长期性企划的前提下」
说到这里,她环顾四周,征求同意。尽管没人明确反对,但反应并不一致。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则不情不愿。我把这样的印象也记录了下来。为了节约时间,我还用了打勾打叉这样的记号,甚至还有缩写。
由于我并不清楚所有人的名字,只暂且先将他们的座位记了下来。剩下的细节只能事后再找瑠佳小姐确认了。我很想拍照,但感觉会被批评,便放弃了。
「那么我们就在Slack上讨论具体方案。还有,我想提醒一下,您刚才提到的场地可能不适合部分展品的展示」
「为什么?」
戴着银边眼镜的大——年长女性有些困惑地问道。
「那个位置在天气和时间段的影响下,可能出现很强的高楼风,对不对?」
「……没错,确实如此」
那位发言人回忆了一番,才作出回答。但瑠佳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连商店街的负责人都不能立刻确定的细节的啊……(后来我才知道,举办活动的场地,她已经在不同时间去过多次,确认细节)
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像是服装类的时尚展品,还有立体艺术,都不适合在大风里展示。因此这些展品可能无法进行调整」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我只是正好想到了就提一下。具体的情况我们还是在Slack上进一步讨论吧」
如此总结之后,她便坐下了。
会议主持又一次询问还有没有其它意见。大楼的安保负责人,以及负责协调艺术家的那位也各自简单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关于这些看法,大家都同意之后在Slack 上继续讨论。原来,这个会议是用来确定大方向的,具体细节全部留到工作区里去解决啊。
最后,再次明确了今后的日程安排后,会议就结束了。
尽管会议不到两个小时,但结束之后我却开始头疼起来。可能是太过于投入了。这可真是……辛苦的工作啊。
回去的时候,我也蹭了瑠佳小姐的出租车。
「反正也顺路,不然你就搭我的车吧?」
她这么提议,我便答应了。
到了家附近,我随便找了个下车,然后再走回家。
仰望夜空,半缺的月亮正高悬天空。路过公园,青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缕花香。是什么呢。现在的话,大概是丁香花或者是山茱萸吧。下次路过的时候,透过铁网看一下吧。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初夏的花开放的季节了呀。
我心不在焉地,漫步回家。
到家已经相当晚了。我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因为太一继父已经睡了),然后望向客厅。
悠太抬起头,他正在沙发上读书。
「你回来啦。你吃过晚饭了吧?现在还吃吗」
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食欲。稍微有点饿。
「想再稍微吃点」
「好。我刚才也就吃了点,一起吃吧」
「咦」
难道他没吃饭一直等着我吗
可能我显得有点惊讶,他特地告诉我,自己吃过晚饭了。我不太相信,但好像追问和抱怨都不太合适,便姑且相信了吧。
看了看冰箱,剩下一点应该是妈妈买的刺身——是鲣鱼。五月了所以是头批鲣鱼的季节了吧。还有就是三分之一的高汤蛋卷。
「你这些没吃吗」
「啊,对了对了。这些是留给你的。我那份我已经吃了」
「那我们分了吧」
悠太点点头,说他负责热味增汤,然后打开电磁炉。我则开始准备饭碗和茶碗之类的用具……我还发现了点小菜,于是桌上的菜色更丰富了。我不怎么喜欢餐桌看起来很冷清。
我们面对面坐下,一起说了「我开动了」,便吃起饭来。
悠太一下就问我今天怎么样。是关于头一天上班的感受吧。毕竟他也没有过实习的经历,自然会好奇和在书店打工有什么不一样。
我正好也想聊一聊,他问得真是时候。
全新的世界充满了惊喜,让我又新鲜又震撼。
不过要说职业工作现场,仔细想想跟在书店打工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我一开始去书店打工的动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别的打算。虽然我自觉自己还算认真投入,但终归不像悠太那样真心热爱读书。只能算还行而已。
相比之下,在瑠佳小姐的设计师事务所工作,纯粹是自己的兴趣使然。
也正因如此,这两天获得的诸多感动,才能在我心里留下更深的痕迹吧。
过了好一阵我才注意,光是我在单方面在分享了。
当然,我也绕开了可能涉及到商业秘密的部分。
「对不起,我自己讲嗨了」
面对我的道歉,他一脸微笑着说,「没事。我看你如此乐在其中就已经很开心了」。
就已经很开心了……
我不禁在想。
自己是否也能像他说的那样。
「说起来,我想到一件事。一般来说……」
「嗯?」
「——都会对别人的事情都没什么兴趣吧?毕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嘛」
我的问题让悠太陷入思索。他拿起面前的茶,呷了一口,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看着天花板,「唔——」地沉吟了一会,才开口。
「可能有点奇怪,但我觉得还好」
「这样吗?」
他点点头。说出一番出乎意料的话。
「因为感觉这个跟读书差不多感觉」
「……详细说说」
「故事这玩意,说到底就是别人的人生。作家的巧思使我们能够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人物中去,一同慌乱、一同紧张。这样体验他人人生的机会,使我们能接触到原本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视角和思考方式」
「『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视角』,还可以这样想……」
「这样可以拓宽我们的视野,使我们看待问题更加客观」
「原来你在读书的时候是这样的想法啊……」
我的话让面前的义兄苦笑起来。
「没有啦,这样我大概就读不下去了。不过我读的时候都沉浸其中了。我意识到这点之后,就确定了自己并不反感听别人的故事。刚才听你讲工作的事的时候也是,当然看你乐在其中的样子本身就很让我开心了,但是聊的内容本身也很有意思。比如说,唔,毫不犹豫就叫了出租车啊,还有开会的时候要注意记录哪些方面也很有趣。这就是制作人物关系图吧」
悠太对艺术并没有多少兴趣。
但是,他在书店打工的时候也一直会注意从顾客的视角分析店里的卖场。买方和卖方的视角并不一定一致。能卖得好的书不是卖方想推的,而是买方想买的。
因此需要理解顾客为什么会想购买。
我突然顿悟。这就是所谓的,不从自己的视角,而是从其它视角考虑事物吧。这就是他从阅读故事中掌握的技巧吧。
我回想默默听我说话的悠太。
这并不仅仅是温柔。
他在听的时候,一直都在从我的视角——我在适应新实习的过程中的视角——看待事物。
这也太厉害了。
以后,我也要用他这样的方式听他讲他的事情。
我突然内心一惊……
倘若他高兴地跟我聊起他的事,我自然也会觉得开心。但是。仅仅这样,算得上「分享了」一件事吗?
有个说法叫做设身处地。
就是将别人的事情当作自己的去思考和行动。
设身处地要求要能想象他人的立场,因此必须要能理解别人的视角。并不是说悠太他笑着说很有意思就算设身处地了。
因为他对艺术并没有多少兴趣。
但是他却能说出「刚才说的事情里这些地方很有意思」,而这些内容并不是随便听听就能说清楚的。
那说明他是设身处地地听我讲故事了。
「不过呢」
他嘟囔了一句。
「能这样聊天的机会越来越少。真可惜呢」
「聊短一点,不行吗?」
「我觉得沟通是数量和质量相乘的结果。虽然质量提高可以一定程度进行弥补,但是绝对数量上减少的话还是很危险」
要是其中一方变成零,那么整件事就归零了。要是其中一方变成负数,那么交流反而有副作用(数学里负负得正的魔力,在沟通上可不管用)。
「所以说……」
他说完「我吃完了」,又最后补上一句。
「我希望尽可能这样一起吃饭,也能聊聊天」
尽管我勉强挤出微笑,点头答应了,心里却满是不安。和他比起来,自己在陪对方聊天上太敷衍了。
结束长假之后,五月进入第二周。我也总算适应了大学生活。
这天,我刚认识没多久的两位新朋友邀我一起到外面吃午饭。听说是一家松饼做得非常有特色的店。不是一般的甜点,而是能像正餐一样填饱肚子的那种。
大学里一节课有90分钟。单论时长上就是高中的一倍。尽管老师会适当地安排时间休息,但还是比高中的课更消耗体力和精力。不好好吃饭上课的时候就会饿得肚子咕咕叫,脑子会发懵。
所以,吃那种精致的、小小的松饼是行不通的。
「不过有点远呢」
镜花说着。她——水上镜花——给我起了「辣妹师父」(译注:上一卷错译为辣妹导师,本卷予以更正)这样神秘的外号。明明她本人染了一头橙发,已经是十足的辣妹了,但在她眼里我好像才是那个水平更高的辣妹。
唔,是说店的距离。
「大概多远」
「从车站步行八分钟左右」
「有点远啊」
听说在铁路的那一侧。那就赶紧决定。午饭的时候说不定人会很多。
我们去的是一家过了茗荷谷站不远处的小咖啡馆(译注:茗荷谷站大约距离御茶水女子大学,也就是文中的月之宫大学的原型约步行五分钟的距离,所以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左右才能到这家咖啡厅)。
店面的外部装潢保留了木头原本的茶褐色,令人感到宁静舒适。入口的上方挂着用英文拼写的店名。店里有两张四人桌、两张双人桌,再加上吧台,大概能坐个十五六个人吧。地面的棋盘格花纹显得很有格调。灯光既不太暗也不刺眼。嗯,很不错。
虽然店里人不少,但是稍微等了一会之后我们就入座了。
看看菜单。
噢,有松饼上加煎蛋和培根这样的选项。那我就点这个吧。算上饮料正好2000日元。虽然不算是学生能随便吃的价格,但偶尔一吃也还可以接受。
点单之后,只等了十分钟左右就上菜了。还蛮快的。
两张蓬松的松饼,一张上面铺着薄薄的培根和半熟煎蛋,另一张上则配了冰淇淋。装在小杯子里的液体应该是糖浆。
可以算正餐,算点心也说得过去。要想改个口味就撒点桌上放着的盐和胡椒。
我们三人几乎同时掏出了手机。
这也是我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我最近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尽可能拍各种各样的照片。
然后我在松饼前开始思考。
这个松饼有什么特点呢。然后回想自己刚见到时的想法。
当然有这个会很好吃的念头,但我还冒出了「真好啊」的想法。那又是为什么呢……
「沙季你为什么那样苦大仇深地看着松饼啊—」
「莫非是和松饼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吃掉一百个松饼决不罢休,吗?」
麻友这么不紧不慢地说着。才不是。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拍」
虽然没有别的客人在等位了,但还是快点吃比较好吧。
噢!是对称性。烤成漂亮的亮棕色的松饼上点缀着雪白的冰淇淋,而那枚半遮住松饼的白色煎蛋的中间是蛋黄。棕色的底上搭配白色冰淇淋,白色的蛋白上面是金黄的蛋黄。这明显是特意设计的。于是,我稍稍转动盘子,让配色更上相,然后拍照。
当我正准备开始吃,镜花突然说,「沙季酱也一起来拍一个吧」
她打开前摄像头,一边说着「来嘛来嘛」一边挤到我们这边。
她的画面里,不仅有美食,还有围着美食的我们三人。
自拍啊。
我一下子绷紧了身体,偷偷呼了口气,然后绽开笑容。我也不再讨厌这种小事了。耶~地一声,镜花按下快门。而麻友则双手比起标准的V字。
双剪刀手啊?
这显得我们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女大学生一样——不对,本来就是啊。我们就是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JD啊。
我们把照片发到Ins上之后,总算开吃了。对了,照片是发到了私密账号,所以只有通过申请的好友能看到。听说这种带有具体位置的照片,最好不要发到不特定多数人可以看见的地方比较好,因为很容易被人马上确定所处的位置。虽然我不敢相信有人能闲到这种地步,网络素养(译注:网络素养在日本的语境指的是判断信息真伪、保护自身及隐私安全、不伤害他人、承担发言责任这几方面的能力)并不高的我还是老实照办比较好。

我把松饼切到合适的大小,叉了起来。
拿到嘴边就能感受面团的松软和热气,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品尝。
——噢~真好吃。
为迎合正餐需求而调整的口味不过分甜腻,面团松软,轻轻一抿便在口中慢慢融化。搭配上焦脆的培根,以及调过底味的煎蛋也别有风味。真不错。没想到大学附近的小店里,还有这样好吃的松饼。
「你们是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我问镜花。她正在进攻面前的最后一块松饼。
「呜呣?」
「唉,你吃完了再说」
「嗯……」她嚼啊嚼啊嚼,然后吞下。
「麻友你来说~」
我看向坐在她左边的麻友。
她吃得比我还慢,一下下慢慢地吃着。
连三分之一都没吃完。这样赶得上下午的课吗?我有点担心。
麻友空着的手点开放在桌上的手机,打开Ins,把手机转向我。
呃……应该是让我看的意思吧?
麻友的Ins里把她至今去过的店都按地区分类保存了,然后还做了「喜欢的店清单」的收藏夹。
还可以这样用啊。我不禁惊叹。
她Ins玩得这么好也就算了,更惊人的是,那些精致和高端的店铺,她居然都「去过」。没去过可拍不出照片,这么多照片意味着——而且她时不时会入镜,准没错。
「这个……这个照片是名古屋的咖啡馆的早餐套餐吧」
我面前的镜花虽然觉得「不会吧」,但是那么奇怪的早餐套餐肯定是名古屋吧。毕竟有抹了红豆馅的烤土司。
「然后,这个咖啡馆应该是在金泽吧。我对这个特殊的芭菲容器有印象。之前在其它SNS上看过,觉得很不错还查了一下」
一般的芭菲容器是细长的杯子,这个玻璃容器则像是压扁了的罐头……或者说是年轮蛋糕那种形状。水果和奶油紧贴在侧壁上,仿佛成了玻璃的花纹。
「诶~特别好看。拍得好好—」
是没错啦,确实如此。但是——
「照片的数量好多,去的地方很多……目的地也很分散……你喜欢美食巡游吗?」
麻友听了我的问题,摇摇头。
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后,开口道。
「只是有人带我去而已」
我摸不准她的意思,冒出个问号。
「家庭旅行之类的吗?」
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答案,却被她干脆地摇头否定了。
「噢噢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看来我猜不出的谜题被镜花瞬间解决了。她坏笑着说。
「是爸爸吧」
……刚才不是说不是家庭旅行吗?
但是,麻友却没有否认。只不过神秘地笑了。
「哇—大金主啊。羡慕」
「咦,等等等等,我怎么听不懂」
镜花听了我的话,一脸意外。「也就是说,师父专情于自己的男朋友啊?诶—没想到!」
等下。没想到什么啊。
「因为,堂堂辣妹师父,不就该是换男人如衣服的嘛。反正那些主动凑上来的家伙,就该吃了就甩,吃了就甩才是」
「我有男朋友了,才不会做这种事」
我这么斩钉截铁,让镜花惊讶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感觉得早点解开她把我当成「辣妹师父」的误会才是。
「总之,我说我有男朋友,是只有一个男朋友。没有其它对象啦」
梅丽莎说过喜欢的对象只有一个不够,我现在也没法彻底否定这种说法。但是我自己觉得一个就好了。有很多的话肯定很麻烦。
不是,我的事怎样都好啦。
镜花把两手叠在后脑勺上,往椅背一靠,感慨道。
「反正无论是师父也好,麻友也好,都比我高不知道哪里去了。羡慕死了」
所以她应该是没有交往对象吧。然后麻友有对象吧。
麻友又开始戳自己的手机了。
偷偷瞄了一眼,好像不再是Ins,换了别的app。
「这是什么?」
「配对软件。我也有在用。不过是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给我看。和麻友的app不一样。
配对软件……
呃,我听过这个词。应该是「交友配对软件」的简称
简单说就是可以和陌生人匹配聊天的app。可以说是现代版的「相亲」。
「这个概念过时了啦,师父!现在用途更加广泛了啦」
「别叫我师傅了。明明我们一个年纪的。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年长不少」
我这么说完,镜花立马道歉了。她还蛮直率的。
「以后叫你辣妹老师(译注:可以理解为专业程度的下降)吧」
这不没差吗!
「那个也不行」
「诶—」
「叫我名字就好了」
「那怎么行,明明是敬称。算了……也行。沙季」
我点点头,觉得这样最好。然后回到话题。呃,刚才在聊什么来着?
我侧过头,看向麻友。
她总算吃完午餐了。现在正用吸管喝着点的冰红茶。
「我就是在这个上面认识的人,然后对方带我去的」
她带着盈盈笑意告诉我们。尽管我并不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镜花却自然地接过话。
「所以,对方算爸爸吧?」
「你这说法不好听噢。还有,你声音也太大了」
她委婉地结束了话题,然后又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我一边喝着餐后的咖啡,一边回想着她们俩人刚才的对话。
总而言之,麻友能到日本各地的咖啡馆,是有爸爸带她去的。而且,因为不是家庭旅行,所以这里的爸爸并不是那个意义上的爸爸。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就是跟在配对软件上认识的人一起出去旅行这样吧?」
听了我的疑问之后,镜花沉吟之后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现在的交友配对软件可以根据用户的恋爱、结婚、交友的不同需求进行匹配,并不一定局限于恋爱这一主题。
「用来找兴趣相投的朋友啦,志同道合的活动伙伴啦,都可以。沙季刚才说的『相亲』只不过是现在配对软件里诸多功能的一种而已。比如说,有些软件甚至可以组织一个去某个名胜古迹参观的团呢」
「诶……」
「也有很多人用它就是为了躲开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啦。我用的那款,也不仅仅是找男朋友的啦,虽然我也有顺带找找的打算啦」
也有这方面的打算啊。
「不过呢,一旦一个软件被贴上了『是用来干那个的』标签之后,氛围就会向着那种方向倾斜吧」
「类似于软件的用途会进一步筛选用户的感觉?」
「没错。有时候是连开发商都没考虑过用途呢。那样的话公司就头疼了,甚至需要尽力去改变刻板印象」
然后,她顿了顿,突然降低了音量。
「麻友用的软件,因为有不少人用来做那种事,算是有这样的刻板印象的软件啦」
那种事……
「所谓的『爸爸活』啦。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拿来干那个,也有讨厌拿软件来干这种不正经事情的人。不过嘛,一旦有这样的印象之后,要改变就很困难了吧」
爸爸……活?
「咦?师傅……不是,沙季你不知道什么是爸爸活吗?」
我坦率地点点头。
镜花显得非常惊讶。好像在说,现在这个社会,居然还有这种人吗。
「不愧是水星高中的……就算是升学高中也多少会有吧。莫非你是哪里的大小姐吗?」
不不不,我就是个普通人。虽然我听说过这个词,多少有点印象。但是要是我佯装自己很懂,搞不好又要招来什么误会。还是老实承认自己不懂比较好。
「我还以为你拿了辣妹资格的特级证书呢」
「没这回事啦」
「那么,就让我班门弄斧地为您讲解一下。就是『想要得到经济上援助的年轻女性和想要支援年轻女性的男人基于共识的援助活动』啦」
她口若悬河地讲解起来。不愧是月之宫女大的,就算看起来缺乏内涵,也依然能措辞复杂难懂。
不过,她的说的是——什么来着?基于共识的援助活动……?
什么意思?
尽管我一脸茫然,她还是露出一副「这样你就懂了吧」的得意神色。麻友则温柔地继续解释。
「就是说,财务上比较宽裕的成年人,支持个一两万日元的样子」
两万……啊?两万??这么多!
我一下就被数额震惊了。
经济上的援助这方面我懂了,不过话说回来,真的需要这么多钱吗?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一下吗?你为什么要收那么多钱的援助呢?」
「啊?……唔,镜花好像把『爸爸活』解释得太过于简略了,以至于产生了一些误解」
「……?」
「我并不是因为缺钱才去做『爸爸活』的噢?」
「啊?」
「沙季真的很单纯啊—」
麻友这时收起了她那经典的笑脸,仿佛注视着耀眼的事物一般,眯起眼,朝我微笑。不过我当时过于惊讶,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笑容的含义。而且,说我纯洁会让我脸红的,我只是不太懂那些高端的成人秘密而已。
「我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寻求援助。我家里条件也没有那么糟糕,学费也都能负担得起。所以,硬要说的话,就是吃吃这样的午餐,买买衣服而已。为了这些小奢侈而已。这么说你能理解吧?」
然后她露出妖艳的笑容。
……原来并不是因为生活条件困难啊。那就好。虽然午餐在学校食堂吃也可以就是了。
诶,不过,这么说起来。要是说基于共识的话——。
「也就是说,男的那方,愿意援助你的小奢侈,请你吃饭,跟你聊天的吗?」
麻友耸了耸肩。
「是的吧。不过我的话,只是想要出去玩的钱而已,想要打扮而已,想要稍微豪华点的午餐而已。这也不奇怪吧?你把它理解成为了打扮而做的短时间的高薪兼职的话」
麻友这么说着。
高薪兼职……
这一下让我想起了自己以前想给悠太做『高薪兼职』的过往。
「……沙季?」
「嗯?啊,抱歉。我不小心出神了……呃,不过那个,一周大概需要多久啊?」
「唔……大概周末两三个小时吧」
听到麻友这话,镜花马上插了进来。
「瞎说。要是过夜的话,再短也至少要半天吧」
「加班的话题只能在晚上聊。现在还是白天呢。不过嘛,按时薪算,大概七八千日元吧」
「一天两小时能赚两万。这么算的话,一个月可以赚八万吧。要是只能做这么久,不太够呢」
话一出口,镜花的神情突然变得僵硬起来。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那时我有比这更需要思考的事情。高中的时候,我寻找高薪兼职的理由是不想让母亲有过重的财务负担。现在想想,我当时的行为虽然荒唐,但我也当时是想通过给悠太做高薪兼职来赚到那么多钱。也就是一个月八万左右。
结果,我找到的工作是在书店打工,时薪差不多是1200日元。五点到九点四个小时就是4800。这样周中干两天就大概是一万日元。周末能干接近八小时,加上周末津贴,两天也差不多是一万日元。所以一周就是两万。总的算下来,一个月差不多也是八万。跟我想要的数字差不多。尽管时薪来说肯定算不上高薪兼职,但也让我明白了没有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做的高薪兼职。更重要的是,要是每个月让悠太援助我八万,就是让他把自己在书店打工赚的所有钱都给我了……我现在想到当时的自己提出了多么过分的要求,不禁不寒而栗。
即便如此,那点钱也只勉强够生活费而已。查过升学的开销之后,我才知道,那点钱远远不够大学学费,就连自己独居都不够。要是再增加打工的时间,就会挤占准备目标大学入学考试的学习时间。那样就是本末倒置了。
「噢,不过,一天两小时的话,周末是不是可以加倍呢。周中的话,两小时左右也可以做到吧。这样周中三次,周末两次。一次三个小时可以赚两万的话,一周五次就是十万。一个月可以赚到四十万的样子。不过那样的话要交不少税,所以到手可能会少一些」
「等等等等。沙季,你在说什么啊?」
「啊?」
我回过神,抬起头,看到镜花呆若木鸡地嘟囔着,「太强了」。
而麻友则是目瞪口呆,嘴巴都没合上。——咦?
「怎么突然聊到赚这么多钱的事情上了?」
「要是能赚这么多钱,就不用靠父母也能读大学了,也能自己独居了吧。不过,应该很难做到吧。我根本想象不出来怎样的对话能让援助者满足的。两小时就能赚两万肯定很难吧」
因为我妈妈也在做着类似的工作。
她跟我讲过酒保的工作,不仅仅是调调鸡尾酒那么简单,也需要成为顾客的倾诉对象。妈妈她天一黑就要去上班,一直工作到深夜,算起来也有八小时。而且,周末才是旺季,所以没法休息。就这样,每个月的收入(我偷偷看过家里的账本)也才三四十万的样子。
这么算起来,全职做爸爸活的人的时薪比我妈妈还要高。那他们需要多高超的聊天能力啊……
「并没有那样的聊天噢」
「啊?」
「对于对方来说,有意义的是跟年轻女孩聊天这件事本身」
「啊?」
「年轻就可以啦。还有就是笑容。这是只属于现在的财富」
她这么说着,又露出了温婉的笑颜。确实非常可爱。作为一个温柔恬静的美人,她恬静的微笑就能治愈他人。虽然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是。
这点怎么就能有两万的价值?
困惑于此,那天下午的课堂内容全都成了耳旁风。
……回到家之后,去问问悠太吧。
若是他的话,或许能给这团晦涩难解的谜题,也指出一条明路吧。虽然这可能只是我单方面依赖的念头罢了。
大学1年6月 浅村悠太
我给用信用卡结账的客人递上了用书皮包着的书。
对着那飘逸银发的背影,我按照待客手册说声「Have a nice day」送走客人。
这句话出自英文外国待客手册「退店时的问候」一节,不过说完之后我才发现。糟糕,今天下雨。自从六号进入梅雨季之后,这几天都是雨天。
不,当然不是说像「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Have a nice day!」这种程度的祝福。我的意思是,这种表达和「欢迎下次光临」的含义差不多吧?转念一想,如果客人出门打伞时被这么说,搞不好会觉得「这种时候还被祝福『美好的一天』也太奇怪了……」。
——我想的想太多了吗?
是我想得太多了吧。话虽如此,如果只是死记硬背英文手册的话,会让人有些不安,我担心对方会不会无法理解语意。
不过,要说还有没有其他方法,我也想不到。
「辛苦了,悠太学长」
我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把头发染成红色的打工后辈小园绘里奈,双手背在身后,露出微笑地站在那里。
「话说回来,国外来的客人增加了呢」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就像看准我上班的时间来光顾」
「我昨天就接待了五个人左右哦?」
啊,有这么多?
大概是这种感情表现在脸上了,小园同学对我说「是真的哦」。也就是说,我遇到说英语的客人的概率并不高,倒不如说还是比较少的。
「小园同学比较容易被搭话吗?」
「应该只是看到我接待客人,所以才来搭话的吧。毕竟接连发生过好几次」
「啊啊……原来如此」
这位娇小的学妹,能够用流畅的英语和客人对话。比起我这种语无伦次的日式英语要更为流利。
「小园同学能毫不胆怯用英语应对客人,真是厉害呢」
虽然也有天生性格的因素,小园同学就算面对英语不是母语的外国客人,只要看到有客人似乎遇到困难,就会积极地主动上前搭话:「May I help you?」如此一来,对方就会知道我们会说英语,便(即使母语不是英语)也会改用英语交谈。
如果顺利的话,周围看到的外国客人也会来拜托小园同学。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跟小园同学一样好好学英语会话了……」
「哎,因为我在学校已经习惯了」
「小园同学,你高中是在哪里上的?」
「我之前没说过吗?是青木国际哦~」
「啊啊……原来如此」
青木国际高中以致力于英语教育而闻名于东京都内。听说入学考试时也会对英语独立命题,听说英语的加分也很多。因此在归国子女、留学生和住在日本的外国籍子女中很有人气。
「不只是高中,不知为何我以前上的小学和初中也都是外语教育比较热心的学校呢」
该不会是你的父母从一开始就考虑了这方面而选择的吧。虽然我一瞬间这么想,但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只说了句「是这样啊」,含糊地附和了一句。
「有时候连英语以外的科目,老师也会用英语授课」
「哦」
「绘画课的时候,会有以英语为母语的老师。班上也有很多英语圈国家的人,我们还会互相教对方英语和日语呢」
好国际化!
「所以我的耳朵已经非常习惯英语了」
「真羡慕啊」
但是,这下子如果不认真提高对英语对话的关注度,或许会很不妙。
英语的待客手册去年下半年开始准备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外国客人增加的明确证据。可以说所有连锁店都采取应对措施来顺应时代潮流。
这么说来,经济学的讲师在课堂上闲聊时好像也说过,来日本的外国观光客人数逐年增加。当时和其他同学一样,我也只是敷衍着回句『哇,真的假的』。但连续三天被迫用英语接待游客后,就算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我趁傍晚休息时,也向打工的前辈们谈起这件事。
虽然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前辈们也几乎都表示,遇到会说日语以外语言的客人次数增加了。
「所以,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小园边说边走进办公室,身上已从制服换回了便服。
「你今天要下班了?」
「是的。我之后要和妈妈去买东西,所以提早下班。虽然和悠太前辈一起工作的时光减少,对可爱的后辈来说很痛苦难过就是了~」
「你太夸张了啦」
「前辈当然也可以感到难过哦?因为会失去和后辈的快乐交流。对吧?前~辈!」
小园同学发出撒娇的声音,同时挽住我的右手臂。
「好好好。我知道了」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也该回她「我也很遗憾」比较好?
话虽如此,我希望她先放开我的手臂。要是她继续拉扯,我可能会碰到她的身体。
「悠太学长……为什么你完全不为所动呢?」
不不不。
我怎么可能不为所动呢。
「不过,我确实很伤脑筋」
「你的反应简直就像在哄小孩呢」
说得真巧。仔细想想,我确实经历过这种状况。前年年末,我回长野的老家时,亲戚家的孩子们也像这样缠着我玩。真怀念。那已经是超过一年半前的事了。小园同学的年纪虽然和他们相差不大,但身高这么高,看起来就像个大只的小学生。
大概是因为我这么想吧。糟糕,小园同学的表情越来越凶狠。
她转眼间就露出不悦的表情。
然后开始快速地滔滔不绝。
「真是够了!学长升入大学后打工时间被压缩,本想使出珍藏的必杀技,结果还没发动就被强制终止了啊。连期待中悠太学长手足无措的焦急表情这种精神养分都摄取不到,绫濑前辈居然变着花样用各种手段反复调教,硬是把悠太学长的身体驯服得服服帖帖?习惯这种事也太可怕了吧?原来如此吗——!」
慢着慢着慢着。她刚才说话的速度快到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啊
还有,为什么最后会提到沙季呢?
「就算你早我两年成为大学生,我再过两年也能成为大学生。离我十八岁生日也不远了!」
这倒是。
「到时候,『未成年谢绝接待』(译注:莫名想到「不约儿童」)的标识就不再适用了!」
什么意思?
「我走了。辛苦了!」
面对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很唐突,开门声也很响亮的学妹,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过,小园同学的奇怪行动的真正用意姑且不论。
回想起来,为了准备考试而临时抱佛脚的英语会话,根本无法接待外国游客,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沮丧。
如果读英语书,或许会好一点,但遗憾的是,我们书店没有外语书籍的销售专区。当我考虑去图书馆借书时,突然想起读卖前辈说过,上大学后会阅读英语论文的机会就会增加了。因为很多最新的论文和学术文献,大多会先以英语发表。

这并不局限于某一领域。自然科学、工学、医疗、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等等等等,在所有领域中,论文首先都是用英文撰写的。虽然在特定领域中,也有用德语或法语书写的情况。因为人口众多,中文也经常被使用。但发表论文的期刊也是以英文为主。在学术领域中,「期刊」这个词指的是学术杂志,而全世界顶尖的期刊,几乎都是用英文出版的。
也就是说,学术领域的共通语言是英文。
这是我上大学之后的切身感受之一。
大学的课堂上,当讲师提到最新的内容时,会要求学生阅读英文论文或期刊。
但就算要我们阅读,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懂。例如在社会学领域中,有一本权威期刊名为AJS,是「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的缩写。要阅读这本期刊,只能去官方网站或大学图书馆。一般书店不会卖……
对了,大学图书馆。
那里的话,有论文也有学术杂志。外文书也很多。或许正好适合在大学念书时顺便养成阅读英文书籍的习惯……虽然感觉上不太适合用来提高英语会话能力,但至少是个接触英文的机会。
去看看吧……
休息结束后,我走出办公室,看到一位老年女性在卖场里徘徊。她有着蓝色的眼睛和栗色的头发,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优雅女性顾客。看起来像是东欧人。
我叹了口气,脑中浮现接待客人的手册,用英文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打工结束后,我回到家时已经过了0点。
我走出大楼准备回家时发现雨变大了,所以稍微去避了一下雨。
「我回来了」,玄关处的小小声音没有得到回应。
今天回来得实在太晚了。正如手机里的留言,沙季似乎已经睡了。这也没办法。她好像忙着大学课业和实习,应该很累了吧。
餐厅的餐桌只亮着夜灯。
用帐篷型网子盖住的只有一人份晚餐。烤鱼。这是鲑鱼吗?还有,配菜和纳豆。沙季留下的便条纸贴在桌上。味噌汤放在冰箱里。因为味噌汤比烤鱼更容易坏掉吧。
今年似乎也会很热,一旦进入7月,感觉不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冰箱就会坏掉。
因为天气开始变得闷热,我稍微加强了空调的除湿功能。
我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味噌汤加热,盛好饭后独自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
我把鱼肉剔下来,用筷子夹进嘴里。
一个人吃饭,就会觉得干巴巴的没味道。
话虽如此,但我不想吵醒卧室里的老爸,所以也不能开电视。
明明从以前就重复过好几次的一个人吃饭,或许是因为沙季在眼前一起吃饭已经变成理所当然,这让我比以前还要寂寞。
这么说来,昨天是我先睡着的。
秋广小姐的事务所似乎有场不能缺席的会议,可能会拖很久,所以她传信息叫我先吃。我接受她的好意,先吃完了饭,不过昨晚沙季也是这种心情吗?
果然还是该醒着等她吗?
总觉得最近这种不期而遇的事情变多了……
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没办法配合彼此时间的状况也变多了。
而且在那之后,我们没机会累积经验。毕竟在那之后,我们决定父母其中一方在家时要克制,要等两位都不在家时再做。
不过这么一来,这种好机会就很难到来。
明明已经踏出了作为恋人的新一步,却像是跳进雾里一样。
「好苦」
不小心咬到烤鱼的焦掉部分,叫出声来。
为了把叫出的声音吞回去,我扒了几口饭,硬是把食物塞进喉咙里。
我一边忍着哈欠一边吃早餐。
「是睡眠不足吗?」
坐在我旁边吃小鱼干的老爸这么问道,我点点头。
「昨天有点熬夜了」
「没事吧?」
坐在我前面的沙季担心地问道。其实,我们三个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面对面吃早餐了。
「因为打工所以回来晚了,所以预习和复习课程的时间被顺延了……」
我超过0点才回到家,所以最后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2点。然而,我却要比高中时早30分钟起床,老实说很吃力。幸好今天要上的课比较少。
尽管如此,因为第一节是数学课,还是要早起。
是否应该减少预习时间,把时间用在睡眠上呢?但是,那位讲师讲课的速度远超我的理解能力……老师说这里是重点,要好好记住,我便坐下来努力理解,可到了下一节课,老师又说这里也是重点,喂喂,这线性代数到处都是重点,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之濑大学还是太远了吗?」
「这个嘛——虽然比水星要远,不过只是提早三十分钟,对我和父亲而言也是同样的时间」
「我十点就睡了。每天睡足八小时。希望你不要因为年轻就削减睡眠的时间啊 」
「唉,嗯……我会妥善处理」
简直就像政治家的回答一样。
总之现在得先解决眼前的早餐。感觉从昨晚到现在就是吃、睡、醒、吃……好像一辈子都在吃。虽然中间应该有穿插念书。
「要喝茶吗?」
「好的。谢谢」
比大家早一步吃完的沙季,从茶壶往茶杯里斟了茶,然后把茶杯放到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沙季和高中时一样,时间上还来得及。虽然直到五月为止她都因为想和我一起走而早起,但是最近课业变难,实习工作也让她很累,所以经常比我晚三十分钟起床,出门时间自然也就各自分开。
今天早餐是沙季做的,因为她起得早,而我比平时稍晚些才起来,所以才有了这样碰面一起吃饭的机会。
——明明只是因为些微小事就错开,导致无法共处的时间越来越多。
昨夜思忖的事,忽然在脑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名状、朦胧如雾的不安,如同丛云般自心底翻涌而起。内心的风景也随之沉入一片暗淡的低明度之中。就连眼前这碗吃了一半、冒着热气的米饭,也仿佛被染上了灰色——啊,抱歉,刚才那是骗人的。它之所以是灰色,只是因为我把加了酱油的山药泥拌进去了而已。
「在驾校怎么样?」
老爸突然这么问,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
我的脑袋正在思考山药泥拌饭,所以无法立刻切换到驾校的话题。
「啊,嗯。还可以吧」
这回应,也真是够模棱两可的了。我这不肖子竟以如此答复。
「哎,没办法马上学会嘛」
老爸没有否定我模棱两可的回答,也没有生气,而是继续和我对话。事到如今才感受到自己和老爸的差异。
如果是我,可能会用质问的口吻回问:「你的意思是说不算顺利吗?」来破坏对话的气氛。
「你才刚开始上课一个月吧?都在学些什么?」
「一开始是理论学习,大概十堂课吧。像是学习交通法规之类的」
「还只有理论课吗?」
「也有实际驾驶的课程。在训练场内开车」
我感觉理论课应该没问题。讲习结束后会进行临时驾照的学科考试,满分50分,似乎需要拿到45分以上,但和学习备考相比,这不算太难。
问题在于实际在训练场内开车的技能教学。
坐在老爸的车上时,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当我坐上驾驶座,握住方向盘时,我彻底感到害怕了。
踩下油门,车体就会向前行驶,左右的景色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流动。加速的程度是用脚跑的时候无法比拟的。用「飞一般」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我几乎没有玩过电玩中心那种使用模拟驾驶室的赛车游戏。以前朋友丸曾经多次邀我跟他对战,但当时的我没什么兴趣,一直拒绝他,不知不觉丸也就不再邀请我了。
如果我有玩过那种模拟游戏,会不会有点不一样呢?这么说来,驾校也有像游戏一样的模拟机。好像是叫「危险预知训练」吧。那是什么?好可怕。我从现在就开始忧郁,不知道上这堂课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到。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光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就这么可怕了,我心想,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载人呢?
我坦率地吐露心声,老爸露出苦笑。
「一开始不都是这样的。一上来就自信满满的司机也太可怕了吧。谨慎一点反而更好。不用着急,你一定能学会开车的」
「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父亲像是要驱散我的不安似的,反复说着「没事没事」
「啊啊。真期待悠太开车载我兜风啊」
我可没办法像老爸那么乐观……
「这么说来,沙季你不考驾照吗?」
沙季一直在旁边听我们的谈话。沙季听到老爸这么问,回答说
「目前可能还没有想过」
「老实说,实习已经让我学了不少新东西,感觉没有余力再学更多了」
「原来如此。不过嘛,只要还住在东京都内,就算不急着考驾照也不会不方便」
老爸说完,沙季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啊,如果想要驾照,还是趁年轻时考比较好哦。年纪一大,要开始学新东西就会变得很麻烦」
老爸虽然这么说,但我其实已经开始觉得麻烦了。
所谓「开始学新东西」——
我在内心咀嚼这句话。
真的很消耗能量呢。
「悠太——啊,那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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