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在戴肯弗爾格舍的多功能交誼廳裡,藍斯特勞德正坐在可以環顧整個交誼廳的位置上,構思迪塔故事的插圖,想到什麼便畫在手邊的紙張上。說實話,他更想待在自己房裡集中精神,但身為領主候補生的他必須負起責任監督學生。因為這些天來,有太多學生都因為戴肯弗爾格的史書與迪塔故事而起爭執。而且明知這些書籍將成為今後的流行,總不能對他們說「不准看」。

  「為了在參加社交活動時占有優勢,我們必須在社交週開始前先把書看完。」

  「負責借還書籍的一向是文官,應該我們先看才對吧?」

  「文官只負責檢查書籍是否安全無虞,沒看過內容也沒關係吧?」

  學生們的爭論聲逐漸變得激動。藍斯特勞德從紙張上移開目光,抬起頭來。正當見習侍從與見習文官都在主張自己更該優先看書時,見習騎士從旁插話:

  「既然現在要與艾倫菲斯特一起進行研究,應該由取得了複數加護的人先看才對吧?」

  「你們給我回訓練場去比迪塔!」

  ……哼。看這樣子,就算撒手不管也沒問題吧。

  眾人在互相爭奪的,正是茶會上向艾倫菲斯特借來的書籍。由於不能讓書籍有半點損傷,起先眾人為了閱讀順序而陷入爭吵時,他還會在旁一一調解。但藍斯特勞德本就沒什麼耐心,日復一日為內容大同小異的爭吵擔任仲裁人後,他開始感到厭煩與不耐,於是放話:「講贏了的人再來借書!」然後直到那個人看完為止,領主候補生都要待在交誼廳裡負責監督。閱讀期間,只要不對借來的書籍造成損傷即可。

  「漢娜蘿蕾還沒回來嗎?」

  現在是由藍斯特勞德負責監督,但是再過不久,上完課的妹妹就會回到交誼廳來。屆時,他便能回房作畫。他開口詢問站在身旁的近侍後,他們卻只是不太理睬地應道:「是的,還沒有。」很想快點回房的藍斯特勞德為了轉移注意力,用筆指向還在爭論的學生們。

  「你們不覺得這也太奇怪了嗎?見習騎士居然比起迪塔訓練,更想要看書。」

  「這畫面確實有些新奇,但也是因為閱讀迪塔故事時那種熱血澎湃的心情,實在讓人難以自拔。況且,一聽說故事竟然有趣到了藍斯特勞德大人還想繪製插圖,學生們自然也會更加期待。從這方面來說,也是您一手造成。」

  四年級的見習文官肯特普斯苦笑說道,一邊收好藍斯特勞德隨手畫了構圖的紙張。為了在與艾倫菲斯特舉辦茶會時能理解談話內容,領主候補生的近侍都會先看完借來的書,因此對於交誼廳裡的爭奪戰,他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而且看完迪塔故事以後,就會讓人很想比奪寶迪塔。訓練的時候也會比平常更認真。該不會這代表艾倫菲斯特想與我們比迪塔吧?」

  一聊起迪塔故事,見習護衛騎士拉薩塔克立即雙眼發亮地加入對話。平常的他比起看書,更熱中訓練,卻只有這本迪塔故事讓他看得特別入迷。

  「拉薩塔克,你冷靜點。艾倫菲斯特是請我們檢查內容有無不合邏輯之處,並沒有想與我們比迪塔的意思。」

  肯特普斯出聲制止後,拉薩塔克隨即像隻挨罵的小狗般,低下深棕色雙眼。拉薩塔克與漢娜蘿蕾同年,所以藍斯特勞德經常覺得他還只是個小孩子。這時看著他明亮的橙色髮絲,也很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你也別太沮喪,我能明白你的興奮。因為這種與見習文官攜手合作、取得勝利的故事,截至目前為止我也是頭一次看到。」

  藍斯特勞德低頭看向自己在畫的圖。現在的課程基本上都是比競速迪塔,從未有學生比過奪寶迪塔,更遑論與文官或是侍從通力合作。通常會聊迪塔的也都是騎士。戴肯弗爾格因為有所謂尚武的文官與侍從在,與他領相比,學生聊及迪塔的次數已算相當頻繁。但是,藍斯特勞德還是無法想像與文官以及侍從合作時的景象。但也因為這樣,在看過迪塔故事後,更讓人對於過往騎士們都視為理所當然的奪寶迪塔心生嚮往。至少藍斯特勞德十分嚮往。

  「這倒是。我雖然看過古老的騎士故事,卻很少有故事是以現代的貴族院為背景。頂多只有艾倫菲斯特推出的貴族院戀愛故事集,以及個人的研究日記吧?」

  肯特普斯說完,藍斯特勞德點點頭。一般人通常只會記錄下重要的事情,不會把日常瑣事做成一本書。艾倫菲斯特能夠這麼做,正是因為他們的書本輕薄又低廉。

  「但迪塔故事裡沒有插圖還真可惜。藍斯特勞德大人,您也很想看看艾倫菲斯特的畫師會畫出怎樣的圖畫吧?」

  至今每本書裡的圖畫都精美絕倫。身為同樣喜歡作畫的人,藍斯特勞德原本非常期待,偏偏只有這本迪塔故事沒有插圖,令他深感遺憾。

  「聽說因為艾倫菲斯特的畫師是平民,畫不出比迪塔的樣子。」

  「所以藍斯特勞德大人才決定要畫嗎?」

  拉薩塔克一臉興奮地抽走肯特普斯整理好的紙張,翻開看了起來。藍斯特勞德畫的,都是他在看完迪塔故事後印象最深刻的幾個場景。

  「嗯,總之你們拭目以待。」

  藍斯特勞德打算把自己喜歡的場景全畫出來,再從中選出五幅最滿意的向羅潔梅茵展示,讓她親口說出:「請務必讓我在書裡放入這些插圖!」

  「要說期待,我最期待的還是續集!結尾居然停在那裡,實在太讓人好奇後面的發展了。真想把作者修伯特大人找出來,請他立刻寫出續集!」

  拉薩塔克握拳說道,藍斯特勞德受不了地睨向他。

  「作者是艾倫菲斯特的貴族吧?畢竟這本書寫的是奪寶迪塔,不可能還是學生。想找到已經成年的他領貴族可是難如登天。」

  「不能拜託艾倫菲斯特,請他們把作者帶來領主會議嗎?」

  「這也許可行,但尚未成年的你還是見不到。雖然我從明年開始就能參加……」

  藍斯特勞德今年就從貴族院畢業了,明年開始便能出席領主會議,但拉薩塔克今年才三年級。見他「啊啊!」地痛苦抱頭,近侍們都輕笑出聲。

  「我明白你的心情。若能見到修伯特大人,我也想拜託他,今後請繼續寫出像迪塔故事這樣的書籍。因為故事非常有趣,和我以往看過的都不一樣。」

  聽到肯特普斯這麼安慰拉薩塔克,藍斯特勞德盤起手臂。經他這麼一說,跟之前看過的艾倫菲斯特的其他書相比,迪塔故事確實獨樹一格。

  騎士故事集都是神話與古老傳說,並不是以現代為背景的故事。無論主題是戰鬥還是女性喜愛的愛情,大都是他早已知道的故事,頂多只有一、兩則從未聽說過。故事本身不差,但他覺得真正有價值的是那些美麗的插圖。

  貴族院戀愛故事集則是以現代為背景,地點還是自己正在就讀的貴族院。多半因為這樣,漢娜蘿蕾等諸多女性都看得深深著迷,還在茶會上分享彼此的感想,也很期待續集。但藍斯特勞德除了插圖外,並沒有感受到半點價值。他只覺得不過又是女性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她們最喜愛的八卦,故事本身毫無趣味可言。

  相比之下,戴肯弗爾格的史書扎實精采。放在城堡裡的原本非常珍貴,就連領內的人也不能外借。再加上因以古語寫成,幾乎無人能看懂。因此領地的歷史基本都是以口傳授,內容還會根據說話者而有細微的不同。

  然而,羅潔梅茵帶來的翻譯版本改寫成了簡單易懂的現代語,內容也與原本一致,幾乎沒有出入和多餘的解釋。而且因為分成多集,每一本都輕薄又容易翻閱。

  「……史書應該在戴肯弗爾格製作才對。」

  可能是以前從沒發現自領的歷史出色到了他領還想製成書籍的地步,也可能是下級貴族至今都無法經由閱讀這個管道了解自領歷史,如今學生們在看過史書以後,神色當中都透著對領地的自豪。

  「可以的話我也如此希望。與手抄書不同,能夠做出一模一樣書籍的技術真是太了不起了。大家也不必在交誼廳裡你爭我奪了吧。」

  肯特普斯指向正激烈爭吵著誰該先看的眾人。聽說艾倫菲斯特今後將要推廣的新技術,能夠同時做出好幾本一模一樣的書。而且實際上除了他們,王族與克拉麗莎也都借到了迪塔故事。

  「克拉麗莎早早便與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訂下婚約,大家好像都很羨慕她喔。」

  儘管克拉麗莎容易失控的性格令藍斯特勞德感到厭煩,但茶會上羅潔梅茵倒是能讓她聽話。雖說不想讓人以為戴肯弗爾格的人都如此容易失控,但往後即將成為近侍的克拉麗莎似乎十分受到信賴。她那本迪塔故事就是向羅潔梅茵的近侍借來的。

  「……不管是克拉麗莎還是母親大人,女性的直覺與嗅覺還真可怕。」

  看到羅潔梅茵一年級比迪塔時的樣子,克拉麗莎便下定決心要服侍她,旋即展開行動;藍斯特勞德的母親齊格琳德更是在同一年尾聲,看到漢娜蘿蕾借回來的書籍後,便對羅潔梅茵多有留意。而那個時候的藍斯特勞德,還正覺得排名偏下的中領地艾倫菲斯特簡直目中無人。

  「真正可怕的應該是羅潔梅茵大人吧。因為能否在書裡放插圖的決定權似乎是在她手上,而不是下任領主韋菲利特大人。」

  肯特普斯說完,藍斯特勞德也想起了茶會上,韋菲利特與羅潔梅茵討論插圖時的模樣。的確,握有主導權的人是羅潔梅茵。

  ……這麼說來,父親大人也曾說過,去年在領地對抗戰上比迪塔時是以出版權為賭注,當時也是羅潔梅茵的意見更受重視。

  聽說當時想要出版權的是羅潔梅茵,將史書改寫成現代語所花費的十八枚大金幣,也是她自己賺來的。不僅如此,出面與奧伯•戴肯弗爾格交涉的人也是羅潔梅茵,奧伯•艾倫菲斯特只是在旁下達許可。

  ……與其說是領地的事業,更像是領地把羅潔梅茵的個人興趣占為己有吧?

  把幾項事實連結起來後,藍斯特勞德心裡浮現這樣的疑惑,皺著眉環抱手臂。

  各種餐點與點心的新食譜、髮飾、書……據說艾倫菲斯特正在推廣的新流行,全是羅潔梅茵想出來的,但真的是她本人想推廣成領地的新流行嗎?也有可能是她身為養女,違抗不了奧伯的命令吧?

  藍斯特勞德下意識地往壞的方向思考,多少也是因為受到了《斐妮思緹娜傳》影響。那本書的主角也是領主候補生,但由於並非第一夫人的親生孩子,從小備受欺凌,讓人很難不聯想到羅潔梅茵。再者,明明身為養女的羅潔梅茵知道參考人物是誰,韋菲利特卻不曉得,這也讓他感到奇怪。

  「哥哥大人,讓您久等了。換我來監督吧。」

  「……漢娜蘿蕾,妳太慢了。」

  藍斯特勞德帶來的紙張都已被他畫滿,但即便閒得發慌,他也因為要監督學生而無法回房。由於不停朝著大門對漢娜蘿蕾默唸「快回來」,他更覺得她今天回來得特別慢,表情與話聲都不由自主透出濃濃的不快。

  感受到兄長的不悅,漢娜蘿蕾整個人嚇得一縮。見狀,拉薩塔克輕拍了下藍斯特勞德的肩膀,肯特普斯則是在背後低聲提醒:「請您別把氣出在漢娜蘿蕾大人身上。」由於和兩人是堂表兄弟的關係,儘管比他年幼,但勸諫時毫不客氣。

  「抱歉。因為想快點回房作畫,我太心急了。」

  「畫羅潔梅茵大人跳奉獻舞時的樣子嗎?」

  「沒錯。目前書本的借出情況與順序,妳再問侍從吧。」

  指示一名侍從留下來說明情況後,藍斯特勞德帶著其他近侍快步回房。他接著吩咐文官肯特普斯備好顏料,然後拿起畫筆。待在交誼廳裡時,他都是畫迪塔故事的插圖來消磨時間,但是回房以後,便集中精神改畫跳奉獻舞時的羅潔梅茵。

  藍斯特勞德輕閉雙眼,做了個深呼吸。瞬間,腦海中便浮現無比清晰的畫面。當時他本來看著漢娜蘿蕾,但現場超過十人以上的領主候補生跳起奉獻舞後,他的目光卻被羅潔梅茵牢牢吸引住了。其實不光是他,當時在場所有人全對羅潔梅茵看得目不轉睛。那一刻,她所散發出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強烈。

  她跳舞時,自帶一種肅穆的氛圍,金色眼眸認真專注,就連指尖的動作也優美萬分,但藍斯特勞德還是不明白,為何光憑這樣就能吸引住他的目光。他正納悶不已時,羅潔梅茵忽然開始發光。正確地說,是魔力達到飽和般的淡淡光芒包覆住了她。起先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再凝神細看後,發現是她身上的魔石正逐漸發亮。

  最先發亮的,是戒指上的魔石。藍色光芒隨著她手部的動作畫出弧線。接著是手腕上的魔石,練舞用的服裝因而顯得繽紛多彩。再來是項鍊,最後則是髮飾逐一亮起了光。每當羅潔梅茵從容優雅地轉圈,一顆顆魔石便灑下光芒。

  所有魔石皆璀璨發亮,為她的奉獻舞妝點上七彩貴色。藍斯特勞德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只是全然入迷地看著她跳舞。

  當時她的模樣,完全能以艾倫菲斯特的聖女來形容。

  那神聖莊嚴的姿態,更讓人不得不意識到這才是所謂獻予神的奉獻舞。

  在非畫不可的衝動驅使下,藍斯特勞德一回到宿舍便拿來紙筆作畫。那幅畫直到現在也還未完成。

  「差不多快畫完了吧?」

  藍斯特勞德一放下畫筆,拉薩塔克立即這麼問道。由於他已經連續多天都待在房裡作畫,想要出去訓練與比迪塔的護衛騎士們全都百無聊賴。儘管清楚,藍斯特勞德還是不想隨隨便便就完成這幅畫。

  「光的亮度不夠,還要一段時間吧。」

  「……藍斯特勞德大人,您竟然如此耗費心思,難道是想迎娶羅潔梅茵大人為第一夫人嗎?莫非您對她心懷愛慕……?」

  肯特普斯擔心地瞇起灰色雙眼問道。藍斯特勞德立刻冷哼回去。

  「說什麼蠢話。我怎麼可能愛慕一個都還沒能感知魔力的小孩子。」

  「話雖如此……」

  肯特普斯似乎還是不大相信,看向羅潔梅茵跳著奉獻舞的畫作。察覺到他眼中的含意,藍斯特勞德再次重申。

  「我並非對她心懷愛慕。只是若不把當時感受到的那種神聖廉潔之美原原本本畫下來,我就會心悸不止,手也停不下來。就只是這樣而已。」

  聞言,近侍們面面相覷。肯特普斯思索片刻後,搔了搔淡綠色的髮絲嘆一口氣。

  「那姑且不論您對她有無愛慕或男女之情,要不要先試著展開追求呢?羅潔梅茵大人明顯能為領地帶來龐大的利益。她若能成為第一夫人,大家都會很歡迎喔。」

  「你在說什麼?羅潔梅茵不是已經訂婚了嗎?」

  對於羅潔梅茵已有婚約在身,藍斯特勞德的母親還一直感到相當懊悔,所以怎麼可能迎娶羅潔梅茵為第一夫人。

  「但再這樣下去,羅潔梅茵大人會被王族搶走吧?既然都要從艾倫菲斯特手中搶走她,那不管動手的是王族還是戴肯弗爾格,結果都是一樣。只要展開追求,再比求娶迪塔,王族也就無法干涉。」

  的確,羅潔梅茵的婚約雖是徵得國王許可,但她極有可能被攬為王族。如今羅潔梅茵正假定,只要舉行儀式就能取得神的加護,今年還會在貴族院內進行實驗加以證明。現在包含成年人在內的所有貴族當中,恐怕就屬她擁有最多加護,而且還對神殿儀式知之甚詳。最想得到羅潔梅茵的必然是王族,倘若真有必要,國王也有可能撤回自己准許的婚約吧。

  ……取得加護的方法若在領地對抗戰上為人所知,似乎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如今第一王子早已娶妻,也已確定要從大領地多雷凡赫迎娶第一夫人。假使王族有意招攬羅潔梅茵大人,那麼她會成為第三夫人嗎……」

  一旦成為王族的第三夫人,除非有什麼重大事件,否則不可能再於人前現身。但是即便如此,仍得擔心有人可能因為她的影響力過大、威脅到其地位,而想要除掉她。如今羅潔梅茵每升上一個年級,影響力就不斷增加,萬一真的成為王族的第三夫人,只會過著時時與危險相伴的生活。

  「難道不可能被第二王子納為第二夫人嗎?」

  「除非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有意爭奪王位,否則他這麼做只會招來不必要的懷疑。當初這位王子還為了艾格蘭緹娜大人退出王位之爭,我不認為他會想自找麻煩。」

  比起王座、比起與兄長的關係,亞納索塔瓊斯優先選擇了艾格蘭緹娜。那麼就算為了讓羅潔梅茵成為王族而納她為第二夫人,往後只要是為了艾格蘭緹娜,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犧牲羅潔梅茵吧。

  「這麼說來,需要注意的就只有第一王子吧……但是,藍斯特勞德大人能追求到羅潔梅茵大人嗎?倘若失敗,要求娶是不可能的。屆時將變成搶婚迪塔。」

  肯特普斯歪過頭,灰色雙眼明顯在說:「怎麼想我都覺得不可能。」藍斯特勞德內心一陣光火,瞪向講話太過實際又不客氣的見習文官。

  教人氣惱的是,藍斯特勞德只剩今年還有機會能與羅潔梅茵接觸。他馬上就要畢業,明年不會再來貴族院。然而,王族卻有可能在看到共同研究的成果後搶走羅潔梅茵。如果是戴肯弗爾格這樣的大領地還有辦法抗衡,但艾倫菲斯特絕對無法違抗王族的要求。而且回想自己至今的舉動,他恐怕並未在羅潔梅茵心裡留下什麼好印象。他也知道時間根本不夠。

  「……只要推敲出她在艾倫菲斯特的待遇,也許不是毫無勝算。」

  將喜歡與否的男女之情完全拋開後,藍斯特勞德的大腦冷靜下來。總之只要讓羅潔梅茵知道,與其待在艾倫菲斯特、一輩子對領主言聽計從,或是被王族招攬、時時刻刻都要擔心自己有生命危險,嫁來戴肯弗爾格對她更有好處。

  「我們要尋找機會,立即蒐集情報。但是,這件事別讓漢娜蘿蕾知道。」

  聽了藍斯特勞德的指示,近侍們直眨眼睛。畢竟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能有往來,全是多虧了漢娜蘿蕾。至少不是之前一直輕視羅潔梅茵,還說她是「冒牌聖女」的藍斯特勞德的功勞。現在若不是有妹妹幫忙,他連茶會也無法參加吧。

  「但漢娜蘿蕾大人與羅潔梅茵大人的交情最為深厚,請她幫忙會比較好吧?」

  「不了。若把漢娜蘿蕾牽扯進來,極有可能出狀況。」

  他對漢娜蘿蕾並無惡意,但不管什麼事情,她總是掌握不好時機。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只要妹妹牽扯進來,他就得多耗一些原本不必要的心力。肯特普斯和拉薩塔克因為與他是堂表兄弟,從小也認識漢娜蘿蕾,顯然聽懂了藍斯特勞德的弦外之音。最終一行人達成共識,此事將秘密進行。

  將與好幾個領地一起進行的共同研究、舉行儀式便能增加的加護、數之不盡的各種新流行……領地對抗戰過後,羅潔梅茵的價值將會更加提升吧。想要搶在王族與其他領地之前,將她得到手的機會只有現在。

  「趁著他領還因為她有婚約而裹足不前,王族也還沒發現她的利用價值而想撤除婚約,我們要搶先把她帶到戴肯弗爾格來。」

  「是!」

  「繆芮拉大人,這種時候妳還在看書嗎?」

  多功能交誼廳內,我正沉浸在貴族院戀愛故事所編織的世界裡時,巴托特大人突然搖晃我的肩膀,我不自覺皺起了眉。好不容易已經進入美好的世界裡,但這幾天來他每次都在我看書的時候出聲叫我。

  書中充滿了未知的世界。幸好有這些讓人心醉神迷的故事,我才能夠遠離不想面對的現實,獲得片刻的休息時光,真希望他別來打擾我。

  ……但若是無視他,情況會變得更麻煩呢。

  巴托特大人是舊薇羅妮卡派的中級見習文官。由於兩家的母親感情很好,他是我的未婚夫候補人選之一。只不過他似乎偏好待在團體中心,有喜歡支配他人的傾向,總想讓人遵循他的意見,這點讓我感到棘手。

  「妳現在應該先想想以後,而不是看書吧?」

  無奈下我只好從書本裡抬頭,隱藏起自己的不快,對巴托特大人投以微笑。

  「我當然也會想以後的事情呀。我已經決定要向羅潔梅茵大人獻名……」

  「為何是羅潔梅茵大人?妳既然是見習文官,應該選韋菲利特大人。」

  得知只要獻名就能免於連坐的時候,崇拜薇羅妮卡大人的他最先決定要向韋菲利特大人獻名。因為他說他無法信任把自己母親關起來的奧伯,領主一族中也只有韋菲利特大人能夠理解他們失去父母的心情。

  ……但薇羅妮卡大人可是犯下了連奧伯也無法包庇的重罪,好幾年前就被關入白塔,韋菲利特大人不太可能敬仰她一輩子吧。

  只要情勢改變,人心也會跟著輕易改變,這我早就有過切身經驗。大概是因為這樣,我對於親族之情始終抱持著懷疑態度。如果是虛構的故事也就罷了,但我無法相信現實世界裡的人心。

  「巴托特大人,感謝你的擔心,但我還是想要服侍能夠做出這種美好書籍的羅潔梅茵大人。」

  其實我真正想服侍的是執筆編寫的艾薇拉大人,但若想免於連坐,只能向領主一族獻名。聽說羅潔梅茵大人會幫我詢問奧伯,能否讓我向艾薇拉大人獻名,但我心裡並不抱多少期待。

  「哼。在父母有可能被處刑的時候妳竟然還能開心看書,真教人不敢相信。」

  「正因為現在是痛苦的時候,請讓我逃避一下現實吧。」

  我回以微笑後,再度低頭看書,不想再與巴托特大人對話。儘管他又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已經躲進書本的世界裡。書裡頭沒有巴托特大人這樣粗魯無禮的人,只有體貼迷人的男士。

  這天,領主夫婦來到了宿舍。接到傳喚前往會議室的學生,有馬提亞斯、勞倫斯、巴托特、卡珊朵拉與我共五個人。看到被喚來的這些人,我馬上就明白了。一定是要告訴我們,父母的罪行將牽連到我們,只有獻名才能活下去吧。

  羅潔梅茵大人曾說,她希望個人的罪責能由個人承擔。但我們自己最為清楚,這種事情有多麼困難。因為舊薇羅妮卡派以前一直非常支持薇羅妮卡大人這樣的行為──一旦有人犯了錯,便暗示連坐的可能,將萊瑟岡古的貴族逼入絕境。

  會議室裡的氣氛肅穆緊繃。領主夫婦的護衛騎士們全都非常警戒,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回到領地以後,其他貴族也會用這種眼光看我們嗎?

  ……我從現在開始就感到鬱悶了呢。

  接著奧伯•艾倫菲斯特開始說明,向他領第一夫人獻名的貴族是多麼危險的存在。他也告訴我們,當基貝•格拉罕帶領著其他人在計畫某些事情的時候,騎士團已迅速趕往現場逮捕了他們。

  「馬提亞斯,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在領地遭受打擊前逮捕這些反叛者。在此向你致謝。此外,原本你們都會因連坐而被處刑,但只要你們願意向領主一族效忠並獻名,便能留住一命。相信領主候補生們已經說明過此事,你們打算怎麼做?」

  由於大家已經一起討論過了,我們不慌不忙,表示願意向領主一族獻名。大概是領主候補生們也向領地報告過了,領主夫婦聽完並不驚訝。

  「要備齊原料並不容易,你們可能無法很快就獻名吧。不過,我們會盡快讓你們獲得領主一族近侍的待遇。畢竟跟在你們身邊的侍從想必也十分不安,我們也會保障他們的生活。」

  領主夫人也說明了會怎麼處置我們帶來的侍從。馬提亞斯告密以後,我們與侍從之間就像多了一條鴻溝,關係變得非常緊張。但一旦我們成為領主一族的近侍,他們就得以禮相待。而且聽說當中也有人如果能在領主一族的監督下好好表現,便能減輕刑責。感覺得出領主夫婦費了不少心思,讓我們的生活不會產生劇烈改變,這讓我有些安下心來。

  「……此外,等你們上完課回到領地,屆時我們會向身為血親的你們尋求協助,進入基貝所有的夏之館進行搜查。」

  「遵命。」

  「我們要說的都說完了。繆芮拉留下,其他人可以離開。」

  ……咦?

  如果是造成這一切的源頭馬提亞斯也就罷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要留下來。始料未及的情況讓我大吃一驚,深感無助地看著大家離開。

  等四個人離開,房門再度緊緊關上後,奧伯•艾倫菲斯特開口說了。

  「繆芮拉……唔,雖然對妳很難啟齒,但妳的母親因為已向他領的第一夫人獻名,考慮到今後有可能帶來的危險,我們已經將她處刑。」

  奧伯說,現在因為弟弟年紀還小,母親大人在喬琪娜大人來訪時並未與她接觸。這次也沒有參加基貝•格拉罕舉辦的聚會,其實並未犯下任何罪行。

  「畢竟她還沒有犯下過罪行,妳可能會覺得這樣的處分不近人情吧。但是,留下會對他領貴族言聽計從的人太危險了,這是我身為領主所作的決定。請見諒。」

  奧伯表示,母親大人與其他遭到處刑的貴族不同,並沒有犯下任何罪行。也因此,儘管將她處刑是為了避免日後帶來危險,但她的家人不會受到牽連。

  「所以,其實妳本不需要獻名……」

  「但家父只認領弟弟,不願把我接回去吧?」

  「……沒錯。妳父親拒絕認領妳,還說妳是基貝•巴賽爾的孩子,要讓妳回到親人身邊。然而,基貝•巴賽爾不僅向他領的第一夫人獻名,還參與了這次的聚會,因此他的家人都會連坐受罰。除了妳與尚未受洗的孫女,其他人皆已遭到處刑。如今妳不是因為母親,而是因為基貝•巴賽爾而受到牽連。」

  奧伯神情苦悶地說道。但是在我心裡,只浮現「果然」兩個字。

  聽說我的生母是基貝•巴賽爾的第三夫人。母親大人是基貝•巴賽爾的妹妹,她因為遲遲未有身孕,在我出生後不久便收養了我,生母則當了一年左右的奶娘。然而弟弟出生以後,我在家裡便幾乎成了隱形人。父親大人會以我不是他的親生孩子為由拒絕接我回去,我一點也不意外。

  「奧伯•艾倫菲斯特,雖然您十分為我難過,但我並不怎麼受到打擊喔。因為我早就料到,家父今後若想與基貝•巴賽爾徹底斷絕關係,多半也會將我捨棄吧。」

  「就算料想得到,不可能不傷心吧。」

  奧伯說話時表情顯得十分難受,我不禁有種得到安慰的感覺。看得出來奧伯是位性情中人。但過去他的重情重義放在不對的人身上,便導致了薇羅妮卡大人的專橫跋扈;而現在放在對的人身上,則促使養女羅潔梅茵大人能對等地與親生孩子的韋菲利特大人以及夏綠蒂大人攜手合作吧。

  「請您不必擔心。看到羅德里希大人成為近侍以後的樣子,我相信獻名後的生活會比回到那個家還要幸福。」

  「……雖然還需要協調,但妳畢竟是因為大人的關係不得不獻名。為了讓妳能夠選擇自己的主人,我打算等妳成年之後,允許妳向艾薇拉獻名。」

  「感謝奧伯這般費心。」

  與領主夫婦的談話就此結束。於是成年之前,我將先擔任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我再也不用因為父母會怒斥:「怎麼能看萊瑟岡古貴族寫的書!」而只能趁著來貴族院時才偷看,以後隨時隨地都能看艾薇拉大人寫的書了。

  「明天預計帶你們去向羅潔梅茵大人問好,但在開始侍奉之前,有些注意事項需要先告訴你們。」

  領主夫婦回去以後,羅德里希便召集今後將成為近侍的我們進行說明。雖說還未獻名,但從今往後在大家眼中,我們的身分便與近侍無異。羅德里希說因為新加入的近侍全屬於舊薇羅妮卡派,所以他被派來負責說明,讓我們能放心提問。

  「今後我們就是一起共事的夥伴,要直呼彼此的名字。面對身為上級貴族的黎希達他們,請努力適應不加敬稱。」

  羅德里希說他剛成為近侍的時候,一直無法習慣要直呼哈特姆特的名諱,在心裡嚇得直冒冷汗。我完全可以明白他的心情。換作是我也會不習慣吧。幸好這時候哈特姆特已經畢業了,我有些鬆了口氣。

  「目前因為羅潔梅茵大人與韋菲利特大人訂下了婚約,大家都說她的地位已經無可動搖,領主一族看來也相處得很融洽。但誰也不曉得情勢一旦有變,地位會有什麼改變。羅潔梅茵大人身為領主的養女必須不斷彰顯自己的價值,也是不爭的事實。」

  貴族本來就是這樣吧。家族親情不過只是幻想,情勢一變便會消散無蹤,就是如此虛幻。我不覺得巴托特大人他們能夠理解我的想法,但對於必須不斷彰顯自身價值的羅潔梅茵大人,卻能產生共鳴。

  ……看完書籍以後,一定也能互相分享感想吧。我想自己與羅潔梅茵大人應該能成為關係良好的主從。

  「羅潔梅茵大人因為不想給身邊的人造成困擾,常常對出席茶會感到抗拒。所以請大家一定要小心,不能讓她知道見習侍從們會因為她在茶會上暈倒,被老師判定是準備不夠充分,因而遭到扣分。」

  羅德里希神色認真地這麼說道。他說布倫希爾德與莉瑟蕾塔非常小心,不想再給羅潔梅茵大人造成更多心理負擔。

  「這點其實見習文官與見習護衛騎士也一樣。如今羅潔梅茵大人已失去了一名監護人,領內又發生肅清,她為了保護孩子們也正努力斡旋,所以侍從們絕不允許再給她帶來更多煩惱。」

  「羅德里希,聽你這說法……難不成你已經有做錯事的經驗了?該不會被侍從們狠狠罵了一頓吧?」

  勞倫斯笑著這麼反問後,羅德里希的深棕色雙眼倏地黯淡下來,表情也變得陰鬱。他用毫無生氣的口吻說了:

  「有一次因為羅潔梅茵大人問起,我便開始說明為什麼見習侍從都不想來服侍她,結果莉瑟蕾塔馬上對我施展洗淨魔法,讓我無法開口說話。緊接著布倫希爾德也把我帶離房間,全身散發出上級貴族的威嚴,告訴我近侍有哪些事情要注意……」

  ……完全想像得到羅德里希挨罵的樣子呢。

  當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光帶將一年級生綑起來,還打算直接將他送回領地時,我們自始至終都在一旁看著。為了能為主人分憂解勞,看來他們不只對不同派系的貴族那般嚴厲,連對同僚也是。要是說教時是用那麼嚴厲的態度,確實很可怕呢。

  「羅德里希,你打從以前就老在得意忘形的時候犯錯,這點還是沒長進嗎?」

  「唔……」

  被馬提亞斯這麼一說,羅德里希垮下肩膀。原本羅德里希在舊薇妮卡派裡地位也偏低,以前一直是馬提亞斯與勞倫斯在袒護他。大概是因為看到了恍若從前的輕鬆互動,我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感覺羅德里希的失敗經驗對我們很有幫助呢。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我咯咯笑著,催促羅德里希繼續說下去後,他馬上鼓起臉頰。

  「當然還有很多。有件事非常重要,只不過因為完全偏離我們的常識,可能會很難理解吧。就是羅潔梅茵大人並不重視身分。在貴族院,首席見習護衛騎士雖然是萊歐諾蕾,但回到領地以後會變成達穆爾。」

  聽到下級騎士負責下達指示讓我大吃一驚,但聽說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們都已習以為常。

  「此外,關於印刷業與新流行,羅潔梅茵大人比起貴族,也更重視實際負責製作的平民工匠與負責販售的商人們的意見。」

  「不僅由下級騎士負責下指示,還比起貴族更重視平民的意見……原來如此,難怪父親大人他們會這麼排斥、輕視羅潔梅茵大人。」

  嘉柏耶麗大人一向自豪自己來自大領地亞倫斯伯罕,排名比艾倫菲斯特高;而薇羅妮卡大人流著她的血脈,也以領主第一夫人的身分為傲,亟欲貶低萊瑟岡古的貴族;身為她近侍的貴族們,更無不想方設法提升自己的身分地位……看來更重視下級貴族與平民意見的羅潔梅茵大人,與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絕對處不來。

  「今後你們大概也要出入神殿。其實只要進去過一次,就能知道神殿並沒有傳聞中的那麼糟……」

  「我的異母弟弟好像正由神殿的孤兒院收留,所以我本就打算找機會去看看……但從過往的常識來看,得鼓起勇氣才能踏出第一步哪。」

  看到羅德里希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勞倫斯苦笑道。大家總說神殿是無法成為貴族的失敗者聚集地,不是什麼好地方。而羅潔梅茵大人因為在那裡長大,在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間更是飽受批評,說她「根本沒資格成為領主的養女」、「收她為養女一定是萊瑟岡古貴族厚顏無恥、強行要求」。

  「而且比起神殿,你們更該擔心自己的態度。因為到了神殿,絕不能輕視和無禮地對待服侍羅潔梅茵大人的灰衣神官及巫女。」

  「你說『絕不能』又是什麼意思?……他們是平民吧?保持距離就好了嗎?」

  「……勞倫斯,我和你想的一樣,之前也都與他們保持距離。因為被過往的常識影響,我完全無法理解哈特姆特與菲里妮為何能高高興興地去孤兒院。但我畢竟沒有無禮地對待他們,所以不會遭到斥責,也不會被要求一定要與他們有交流。可是……」

  說到這裡,羅德里希臉上浮現後悔,嘆了口氣。

  「正因為我保持距離的關係,並未得到灰衣神官們的信任,發生緊急狀況時,只有我被羅潔梅茵大人禁止進入孤兒院。如果真的想全心全意服侍羅潔梅茵大人,就必須平等地對待平民與神殿裡的人。」

  聽說哈特姆特曾說:「神殿裡的人與平民就等同是羅潔梅茵大人的手腳。」還說製造商品的是平民,負責推廣成流行的是貴族,但沒有平民就什麼都沒有。

  「就和面對平民與灰衣神官一樣,即便是罪犯的血親,羅潔梅茵大人也願意善待。但如果我們仗著身分頤指氣使,很有可能會觸怒她……聽哈特姆特說,羅潔梅茵大人當初會沒有挽留托勞戈特大人、讓他請辭,就是因為他看不起達穆爾只是下級騎士,覺得達穆爾不配當領主一族的護衛騎士。」

  「真是幸好你先成為近侍、服侍羅潔梅茵大人。看來過往的常識完全行不通。」

  馬提亞斯說得沒錯,聽起來與過往的常識實在差太多了。我的父母總說,沒有魔力的平民只能依附貴族,是我們在照顧他們。如果沒有實際成為其中的一分子,很多事情真的永遠不會知道。在神殿長大的領主養女究竟有多麼特殊……在正式問好之前,有太多事情都要先了解清楚。

  獻完名後,近侍的工作才真正開始。

  ……這下子我終於可以盡情看書了。

  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們往往可以最先閱讀到貴族院戀愛故事集,既然我也成了近侍,自然想與他們分享感想。到了近侍室後,我火速向谷麗媞亞提問。

  「谷麗媞亞,我很喜歡貴族院的戀愛故事喔。那妳喜歡哪些故事呢?」

  「抱歉,我還沒有時間看。雖然成為近侍以後,應該盡早看過內容才對,但我必須先熟悉新工作……」

  同樣是新加入的近侍,本想與她多做交流,但這樣看來只能問其他人了。我轉向正在指導谷麗媞亞的莉瑟蕾塔與布倫希爾德,問了同樣的問題。

  「每篇故事都很精采喔。十分令人著迷。」

  「因為茶會上會聊到這些故事,每本書我都看過了,還能配合對方改變喜好。繆芮拉,妳喜歡怎樣的故事呢?」

  莉瑟蕾塔與布倫希爾德面帶微笑回道。從兩人的回答,就能看出她們對貴族院的戀愛故事沒有太大興趣。

  「……居然可以配合對方改變喜好,上級見習侍從好厲害喔。」

  「哎呀,為了款待客人這是必須的呀。繆芮拉,今後妳也會一同出席上位領地的茶會,所以不只貴族院的戀愛故事,艾倫菲斯特印製的所有書籍都必須看過喔。還有,與朋友閒聊的時候雖然沒關係,但到了茶會上不能明確表現出自己的喜好。妳必須竭盡所能,讓客人能聊得盡興。」

  結果還沒能分享戀愛故事的感想,她們反倒開始提醒我,參加茶會時該如何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這完全不在我的預料之中,真是失策。

  與谷麗媞亞一起聽了一會兒見習侍從該注意的事情後,我決定改問擔任見習護衛騎士的優蒂特與萊歐諾蕾。

  「貴族院的戀愛故事嗎?……我發現出了越多集,主角戀情能開花結果的機率越高呢。真希望我的命中率也能有一樣的提升。」

  「咦?」

  「啊,不是……我是說比起戀愛故事,我更喜歡有戀愛成分的騎士故事。」

  很顯然優蒂特對貴族院的戀愛故事一點興趣也沒有。我轉頭凝視萊歐諾蕾。她與柯尼留斯是先談戀愛再訂婚,應該多少會有些感想吧。說不定她與戀人相會時,還參考了那些戀愛故事。

  「繆芮拉,妳喜歡貴族院的戀愛故事,有朝一日還要服侍艾薇拉大人吧?」

  「是的……」

  「那麼,請妳千萬小心。因為一不留神,妳有可能會變成故事裡的登場人物,再也無法笑著翻開戀愛故事集喔。」

  「……咦?」

  萊歐諾蕾只是神色認真地這麼提醒我,卻沒有說出半點與書籍有關的感想。看著火速轉身的萊歐諾蕾,我想她好像不是適合分享感想的對象。

  ……怎麼會這樣?明明是女性近侍,卻對貴族院的戀愛故事如此不感興趣……

  「羅德里希、菲里妮,你們是文官,應該可以明白貴族院的戀愛故事有多麼美好吧?像是春之女神們婀娜的舞姿、光芒灑落下來的描寫,還有黑暗之神在涼亭張開披風時讓人臉紅心跳的感覺……」

  我接著向見習文官尋求感想,他們是我最後的希望了。

  「我會參考作者的文筆,但對戀愛的描寫沒有什麼興趣……那些是寫給女性看的吧。繆芮拉,我比較好奇妳看完迪塔故事後有什麼感想嗎?」

  「……迪塔故事嗎?看來我的喜好真的與男士不一樣呢。」

  雖然對羅德里希很過意不去,但我還沒看迪塔故事。因為我這個人每當回過神的時候,總在反覆閱讀自己喜愛的故事,但沒有興趣的書籍絕不伸手去碰。

  「菲里妮,妳蒐集來的故事還被印成了書本呢。那妳應該有興趣吧?」

  「我雖然也喜歡戀愛故事,但其實真要說起來,我是在尋找與母親大人說過的故事類似的作品,不像妳看得那麼入迷。而且,羅潔梅茵大人也只是因為銷量的關係對戀愛故事比較關注,並沒有特別喜愛喔。戴肯弗爾格的史書她好像看得更開心。」

  我還以為成了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以後,就能與人一起討論戀愛故事裡的情節,想不到大家一點興趣也沒有。

  「真失望呢,我還以為能找到人熱絡地討論貴族院的戀愛故事……」

  「繆芮拉如果想討論,不如我介紹感覺聊得來的人給妳吧?」

  見我咳聲嘆氣,菲里妮偏過頭說。

  「我因為會委託他領貴族蒐集故事,所以與他領的見習文官有往來。我認識一位大人,感覺她和妳一樣非常喜歡戀愛故事喔。」

  「真不愧是領主候補生的近侍。請一定要幫我介紹。」

  我對菲里妮提出的提議大力點頭。至今因為隸屬舊薇羅妮卡派的關係,我幾乎無法參加與領主候補生有關的聚會。我認識到的他領見習文官,不是想跟我借貴族院戀愛故事集,就是只想了解書裡有哪些故事,身邊很少有人能與我一起討論劇情。

  「菲里妮大人,請問今年也有羅潔梅茵大人委託的徽章作業嗎?」

  這天我與菲里妮來到圖書館後,一名女學生披著約瑟巴蘭納的奶油色披風,像正等著我們般立即走來。貴族院裡所謂的徽章作業,是指學生個人為了賺錢所接的任務。接下任務時,為了確保之後能夠收到報酬,會先收下蓋有徽章、也寫有任務名稱與個人姓名的委託書,因此被稱為徽章作業。

  「有的,蕊兒拉娣大人。羅潔梅茵大人今年也打算蒐集故事喔……對了,我先為您介紹一下吧。這位是成為羅潔梅茵大人新近侍的繆芮拉,她非常喜歡貴族院的戀愛故事喔。」

  蕊兒拉娣大人搖晃著一頭偏黃的橙色長髮往我轉過來,「哎呀」地愉快輕喊,淡綠色雙眼閃閃發亮地盯著我瞧。

  「繆芮拉,這位是約瑟巴蘭納的上級見習文官蕊兒拉娣大人。她與我以及羅潔梅茵大人同年,待我非常親切。她還負責收集約瑟巴蘭納學生所提交的徽章作業喔。」

  菲里妮為我們做介紹的時候,我與蕊兒拉娣大人互相對望。明明是初次見面,一句話都還沒說,我卻能感受到兩人之間有著不可思議的連結。

  ……這該怎麼形容才好呢?同類?同好?夥伴?總之我完完全全感受得到她身上傳來這種氣息!

  「……請問,繆芮拉大人喜歡哪篇故事呢?」

  「她說過她非常喜歡唐克林格勇於接下求婚任務的那篇故事喔。感覺她與蕊兒拉娣大人會十分聊得來。既然認識了,請與繆芮拉分享貴族院戀愛故事集的感想吧。」

  菲里妮催促我們離開閱覽室後,我便與蕊兒拉娣大人一同走向文官樓。

  ……該怎麼起頭才好呢?一開口就熱切地訴說自己的感想沒關係嗎?雖說喜歡戀愛故事,但萬一偏好的故事不一樣呢……?

  儘管腦海裡有許多話想說,但想到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們之前的反應,我沒來由地感到緊張,腦筋一片空白。

  「……繆芮拉大人,那、那個!我也很喜歡唐克林格那篇故事,請問您喜歡哪一部分呢……?」

  蕊兒拉娣大人似乎一樣緊張,一邊觀察我的表情,一邊以有些變尖的嗓音主動打開話匣子。聽到她也喜歡唐克林格那篇故事,我的緊張稍稍緩和。我也觀察著蕊兒拉娣大人的表情,探問她的喜好。

  「我很喜歡即便遭到父母反對也不放棄的戀愛故事。唐克林格那篇故事裡,他為了自己與戀人荷珊的婚約能得到認可,跨越了重重阻礙吧?那蕊兒拉娣大人喜歡哪一部分呢……」

  「我想應該是他為了成為領主一族的護衛騎士,一邊努力一邊向火神萊登薛夫特獻上祈禱的那個段落吧。那段描寫我真的非常喜歡。作者艾蘭朵拉大人的文筆真是太出色了……」

  「我懂!」

  我忍不住大聲同意。艾蘭朵拉是艾薇拉大人的筆名,我也尊敬到了想向她獻名的地步。

  「我還是第一次在戰鬥以外的場景,覺得掌管成長的夏天諸神看來如此英勇神武。培育之神安瓦庫斯以藍色火焰包覆住唐克林格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在顫抖呢。」

  「還有,唐克林格因為只有在貴族院才能與荷珊見到面,他不得不離開的時候,就連我也難過得向生命之神埃維里貝獻上了祈禱唷。」

  聽了蕊兒拉娣大人的感想,我不住用力點頭。那一幕太過淒美動人,我甚至可以背出唐克林格的臺詞。

  「我的眷屬啊,就讓冰雪覆蓋一切,盡我之能將蓋朵莉希隱藏,讓她遠離芙琉朵蕾妮吧……就是這一段對吧?」

  「對,寫得真是太棒了!」

  話匣子一打開,我們便著了魔般地滔滔不絕。我們在文官樓的一個房間裡分享感想,聽到催促學生返回宿舍的第六鐘響起時,兩人還嚇了一跳。

  「竟然已經第六鐘了……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的絲線交錯得還真快呢。」

  「是呀……蕊兒拉娣大人,請問下次時之女神的指引會在什麼時候呢?」

  「……我想,如果是後天下午的話……」

  「哎呀,真巧呢。我也是後天下午的話……」

  我們互相對視,對彼此投以微笑。說好後天也在這裡一起分享感想後,我們快步返回宿舍。

  「我也好想快點看到新書唷。這次一定也有許多精采的故事吧?」

  「是啊。今年推出的新書裡頭,黑暗之神張開披風的那段描寫特別吸引人……我看到一半還感到難為情,忍不住把書本闔上呢。」

  聽我說起今年的戀愛故事集內容,蕊兒拉娣大人以手托腮,輕吐了口氣。

  「可以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我真是太羨慕繆芮拉大人了。」

  「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喔。因為原先根本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我從沒想到,能與氣味相投的人暢談故事劇情,會是這麼幸福又快樂的事情。

  能讓我開心的,就只有看書而已──

  長久以來我都如此認為。然而現在,得到了可以一同討論故事內容的朋友後,現實與書裡的世界忽然連接在了一起。

  居然會有這種事情……!我決定服侍羅潔梅茵大人真是正確的決定!

  若沒有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我根本不會與他領的上級貴族蕊兒拉娣大人有交集吧。若不是菲里妮從一開始就介紹我們「都是喜歡貴族院戀愛故事的人」,我們大概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像現在這樣熱烈討論吧。

  未來我將向艾薇拉大人獻名,正式參與書籍的製作,我的世界想必會變得寬廣又遼闊。

  心中油然升起了期待與希望後,我的視野彷彿也變得無比開闊。我任由自己沉浸在這種感覺中,回到宿舍以後,帶著與過往截然不同的心情取來書籍。

  「歐丹西雅,請妳前往貴族院擔任圖書館員。這不只是身為中央騎士團長的我,也是國王的請求。抱歉,麻煩妳了。」

  「身為騎士團長的妻子,身為忠於國王的中央貴族,我一定盡力完成職責。」

  透過丈夫勞布隆托大人接下國王的請託後,如今我帶著一名侍從來到貴族院的圖書館。我的職責,便是監督與提防舉止可疑的艾倫菲斯特領主候補生羅潔梅茵大人,以及尋找她曾提到過的、只有王族能夠進入的書庫。

  「歐丹西雅大人,我是中級圖書館員索蘭芝。幸得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的命運絲線交織,才能與您相會。很高興往後能與您一起工作。」

  「哎呀,索蘭芝大人。您還在貴族院圖書館任職呢。好久不見了。」

  索蘭芝在我就讀貴族院時,便是圖書館裡的中級館員之一。我身為上級文官雖然少有機會與中級館員攀談,但由於我們同為庫拉森博克出身,學生時期我曾與她交談過幾次。儘管現在彼此年齡都增長了,她仍帶著與當年一樣和藹的笑容迎接我。

  「索蘭芝,誰?」

  「休華茲、懷斯,這位是新來的館員歐丹西雅大人,以後會在圖書館一起工作喔。」

  說到貴族院的圖書館,休華茲與懷斯的存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年會協助圖書館員的大型蘇彌魯魔導具還在,就站在索蘭芝身邊。看著這一幕,我有種回到了學生時期的感覺。

  ……不行,我得打起精神。

  我是為了丈夫與王族而來,現在不是緬懷過往的時候。我重新振作精神後,索蘭芝在休華茲與懷斯的簇擁下邁開步伐。

  「那我先帶您前往圖書館員宿舍吧。」

  館員宿舍位在辦公室後方,索蘭芝的侍從卡特琳正在那裡待命。也與她打過招呼後,我介紹自己帶來的侍從依德莉娜。教職員似乎也要遵守「只能帶一名侍從來貴族院」的規定,因此隨我前來的侍從只有依德莉娜而已。如今宿舍裡頭有兩個人,侍從們也得互相照應吧。

  「侍從去整理房間的時候,我們在辦公室裡簽訂契約吧。國王任命您為圖書館員的文書帶了嗎?」

  「是的,當然。」

  我在辦公室內交付文書後,簽訂了雇用我為圖書館員的契約。

  「歐丹西雅,如此一來妳便是上級圖書館員了。」

  「索蘭芝,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如今我們已是同僚,不必再用敬稱,可以直呼彼此名諱。休華茲與懷斯也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歐丹西雅,指教。」

  「歐丹西雅,一起工作。」

  「哎呀,你們竟然叫我的名字……休華茲、懷斯,我也請你們多多指教了。」

  我感動得正想伸出手時,索蘭芝神色慌張地阻止我。

  「休華茲與懷斯雖已認定妳為圖書館員,但妳還未辦理登記,所以無法觸摸他們。現在請先別觸摸。得等到兩人的主人羅潔梅茵大人來了,才能辦理登記。」

  「哎呀,所以兩人的主人真的是名學生呢。雖然我先前已經耳聞,但這樣子不會很不方便嗎?會給工作造成困擾吧?」

  我這麼詢問後,索蘭芝垂下眉尾。

  「之前因為只有我一個人,並不會有任何影響。不過,既然現在有上級館員來了,開始上課的第一天我再聯絡羅潔梅茵大人,讓兩人的主人更改為歐丹西雅吧。也得聯絡王族才行……」

  「對了,為什麼還是學生的羅潔梅茵大人會成為主人呢?可能因為當時不在現場,抑或是沒什麼興趣,勞布隆托大人的說明讓我聽得一頭霧水……」

  平常丈夫在做說明時總是簡潔易懂,但難得的是,這次他竟然說羅潔梅茵大人是在圖書館內給予祝福後,便登記成了主人。如此莫名其妙的說明讓我完全無法理解。

  請當時在場的人為我說明詳細情況後,結果索蘭芝的描述卻與丈夫一模一樣。原來讓人無法理解的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行為,並不是丈夫的說明。我在心裡悄悄向丈夫說了句抱歉。

  「索蘭芝,羅潔梅茵大人是位怎樣的人呢?」

  「羅潔梅茵大人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喔。因為她甚至沒有觸碰到休華茲他們,僅靠著祝福便登記成了主人。想必是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特別眷愛她吧。」

  身為中央騎士團長的丈夫對羅潔梅茵大人抱有諸多懷疑,但看在索蘭芝眼裡,似乎只覺得她受到了女神的寵愛。

  「那我帶妳簡單參觀一下圖書館吧。因為妳現在不能觸碰休華茲他們,還沒辦法真正開始工作。」

  索蘭芝打開辦公室裡通往閱覽室的門扉後,休華茲與懷斯有些蹦蹦跳跳地邁步移動。

  「這裡是第二閉架書庫,存放著政變前課堂上曾使用過的參考書與以前的資料。有人需要便能外借,學生也能出入這裡。」

  書庫裡的資料因為老舊且使用頻率低才會被放進來,但似乎偶爾也會有人想要翻閱。看著書架上並排的資料,懷念的感覺讓我揚起嘴角。

  「這門課我也上過呢……哎呀,這本參考書是我友人寫的喔。她為葛莉賽達老師的課所編寫的參考書,在當時可是大受好評呢。葛莉賽達老師所寫的資料沒有放在一起嗎?」

  「葛莉賽達老師因政變時的肅清……所以,這裡已沒有她留下的資料。」

  「哎啊……書本與資料何其無辜呢……」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這種事情。那麼肅清過後,究竟有多少書籍消失了呢?我望著書架發出嘆息時,赫然發現恩師留下的書竟有損傷。

  「我聽說圖書館裡有保存用的魔導具,能保護書籍不受損傷……」

  「因為我一個人的魔力不足以發動魔導具。但現在只要使用修復魔導具,應該能讓書本恢復原樣吧。」

  「魔導具,倉庫。」

  在懷斯的催促下,我走出第二閉架書庫,穿過閱覽室往階梯所在的方向走去。緊接著,休華茲打開階梯下方的門扉。

  「這裡,很多魔導具。」

  「這間倉庫裡存放著工作用的魔導具。」

  學生時期我從未進過這裡。如今自己的身分已經改變了,我感到有些興奮,踏步走入倉庫。屋內有許多不知作何用途的魔導具。

  「圖書館裡竟然有這麼多魔導具嗎?」

  「是啊。政變以前上級館員還多達三人,還有負責協助他們的兩名中級館員。圖書館原本需要這麼多人才能維持運作,由此可知魔力不足的情況有多嚴重吧?」

  政變結束後,至今已經過了快十個年頭,難以想像都只有中級貴族索蘭芝一人在管理圖書館。

  「妳沒有要求增派館員嗎?」

  「哎呀,現在歐丹西雅不是來了嗎?代表王族願意重視圖書館了吧?還是說,是因為羅潔梅茵大人不僅讓休華茲與懷斯動了起來,還幫忙向王族進言的關係呢?」

  索蘭芝露出沉穩的笑容說道。

  ……我會被派過來,其實是因為騎士團長對她多有懷疑喔。

  我沒有立即說出丈夫對羅潔梅茵大人的防備,只是沉默不語。索蘭芝沒有察覺我的異樣,接著說明倉庫裡的魔導具。

  「從這裡到那邊櫃子上的都是保存資料用的魔導具,那邊則是用來進行修復的魔導具。本來圖書館應該使用這些魔導具才對,但我一個人的魔力實在不足以供應。如今多了歐丹西雅,往後應該就能著手進行資料的修復作業了。」

  索蘭芝揚起開心的微笑。看著魔導具的我,也深感懷念地點點頭。

  「修復作業嗎?以前我偶爾也要修復主人個人持有的書籍呢。但用的不是這種小型魔導具,而是王宮圖書館裡的大型老舊魔導具。」

  「歐丹西雅以前從事什麼工作呢?」

  聽到這個問題,我輕輕撫摸修復用的魔導具。可能因為待在貴族院的關係,近來不斷回想起遺忘許久的往事。

  「……在與勞布隆托大人成婚之前,我曾侍奉沃迪弗里德大人。」

  索蘭芝吃驚得倒吸口氣。從前我的主人沃迪弗里德大人,便是那場政變的開端第二王子。

  「我負責管理離宮裡的書櫃,以及與公務有關的文書。偶爾也會奉命修補主人個人持有的書籍,或是前往王宮圖書館尋找資料。跟圖書館員的工作有點相似對吧?當時我過於投入工作,完全放棄了結婚。正確地說,是我覺得自己並不需要結婚。我本下定決心,要就這樣終其一生服侍沃迪弗里德大人……」

  但是,我想一輩子為工作而活的這個願望,最終沒能實現。沃迪弗里德大人與他的家人,因第一王子的來訪而悉數喪命。

  「主人一旦離開人世,近侍便會自動解任。當時我真的毫無活下去的希望……就彷彿置身在一片黑暗中,對於自己該做什麼茫無頭緒……」

  想起當時絕望的心情,我用力閉上雙眼。這時,索蘭芝輕輕牽起我的手,帶著我從昏暗的倉庫來到日光滿溢的閱覽室。

  「難不成就是在這個時候,勞布隆托大人拯救了妳?」

  來到明亮的場所後,索蘭芝問起我與丈夫是如何相識。知道她是想轉移話題,我輕笑起來。我與丈夫的相識,並不是故事裡會有的情節。

  「不,當時拯救了我的,是前任奧伯•庫拉森博克。」

  「哎呀?」

  「當時奧伯對我說了,等到情勢穩定下來,會將我介紹給沃迪弗里德大人的同母弟弟第三王子。同時我也得到了許可,在第一王子與第三王子相爭的時候,能夠一邊整理離宮,一邊靜靜地悼念沃迪弗里德大人。」

  「但是,後來第三王子也……」

  索蘭芝的話聲有些變尖,我輕輕點頭。

  「是的。如妳所知,第三王子後來遭人毒殺。」

  隨後,換作當時還是第五王子的特羅克瓦爾大人受到擁戴。原本特羅克瓦爾大人將以臣子之身輔佐國王,所以與其他王子相比,近侍的人數並不多。為了不使下任國王人手匱乏,前任奧伯•庫拉森博克於是徵召了第二王子與第三王子的前近侍們,以及身為旁系王族的近侍。當時勞布隆托大人也在其中。

  「為了鞏固庫拉森博克與第五王子近侍的關係,我奉命與勞布隆托大人成婚。正好那時候我失去了主人,完全不曉得自己該為何而活。能夠接下新的職責,我反而很高興呢。」

  「歐丹西雅……」

  「抱歉呀,並不是妳期望中的愛情故事。但是索蘭芝,請別露出那種表情。」

  我輕笑一聲後,在閱覽室內緩緩邁步行進。聽說勞布隆托大人因為失去了意中人,也就錯失了結婚的機會。所以,我們兩人都很晚才結婚。後來我始終沒能懷上孩子,對於自己身為妻子沒能幫上丈夫的忙,一直感到十分痛苦。

  「在我以為自己可能就要這樣過完一輩子的時候,我得到了能為王族、為丈夫盡一分心力的工作。」

  丈夫似乎認為,得有三名上級館員的鑰匙才能打開的書庫,就是王族才能進入的書庫。由於書庫裡也許有著能夠找到古得里斯海得的線索,需要一名上級文官不僅忠於國王特羅克瓦爾大人,而且要能暗中展開行動,因此最終選上了我。

  「這次能被派來做這份工作,我真的很高興,也感到很榮幸……而且像這樣走在書架之間,會讓我想起從前在第二王子手下,管理辦公室的書櫃、出入王宮圖書館時的情景,心情便不由得雀躍起來。並非只有傷心的回憶而已。」

  索蘭芝和我一樣,露出了哀傷、懷念與眷戀交加的笑容,緩緩地環顧閱覽室。

  「是啊,我也能明白。並不只有傷心的回憶而已。」

  儘管我不清楚圖書館發生過哪些事情,但我感覺得出來,那場政變過後,索蘭芝想必也失去了許多。

  住進貴族院的圖書館員宿舍後,兩天後貴族院便開學了。這天的午休時間,休華茲兩人的管理者順利完成變更,接著我們目送王族與要去上課的羅潔梅茵大人離開。

  「現在我終於能觸碰休華茲與懷斯,也能真正開始做些圖書館員的工作了吧。」

  「是呀,因為昨天都忙著帶妳參觀宿舍,和為迎接王族做準備。」

  我伸手輕輕撫摸休華茲與懷斯。發覺自己的手不會被彈開後,我終於有了自己已是圖書館員的真實感。

  「歐丹西雅,方便問妳一些問題嗎?剛才面對羅潔梅茵大人的時候,我發現妳的聲音十分僵硬,好像對她有些排斥。是不是勞布隆托大人對妳說過什麼呢?」

  「是的,近來勞布隆托大人對艾倫菲斯特起了疑心。如今政變造成的傷害尚未復原,尤根施密特禁不起更多紛爭。由於不知道羅潔梅茵大人到底有何目的、知道什麼消息,他希望我在提防她的同時找到書庫。」

  「當時我看勞布隆托大人那麼在意那本日誌,便馬上借給了他,他還在懷疑什麼呢?發生了什麼他得如此防範的事情嗎?」

  索蘭芝側著臉龐,像是完全想不到疑點。她似乎以為只要提供了日誌,就能洗清羅潔梅茵大人的嫌疑。

  「因為艾倫菲斯特的羅潔梅茵大人,不僅借閱了從前圖書館員所寫的日誌,還向錫爾布蘭德王子問起只有王族才能進入的書庫吧?她既不是問亞納索塔瓊斯王子,也不是問艾格蘭緹娜大人,而是想從年幼的王子口中問出消息,這點似乎令勞布隆托大人感到十分可疑。此外,如果只有王族才能進入的書庫確實存在,他在想也許其中會有古得里斯海得的線索。」

  「哎呀……這單純是勞布隆托大人想多了吧。」

  索蘭芝露出淡淡苦笑,向我解釋道:

  「羅潔梅茵大人會向錫爾布蘭德王子問起這件事,是因為茶會上聊到了這個話題。比如時之女神會惡作劇的涼亭、會動的神像,妳應該也聽說過一、兩則有關貴族院的神秘傳聞吧?剛好有則傳聞說的,便是只有王族才能進入的書庫。雖然我不是不能理解,特羅克瓦爾大人身邊的人有多想找到古得里斯海得……」

  我理解了索蘭芝想要表達的意思。只要了解過整件事,便不會覺得羅潔梅茵大人有那麼可疑。

  「只是茶會上聊到了貴族院的神秘傳聞嗎……如果僅因為這樣就對艾倫菲斯特心生警戒、進行探查,確實有些反應過度了,感覺只會徒勞無功呢。」

  「儘管如此,進行調查仍是勞布隆托大人的工作吧。畢竟他是中央的騎士團長。只要稍微感到可疑,就該調查清楚。」

  見我虛脫無力,索蘭芝投來帶有同情意味的微笑後,接著忽然正色。那雙藍眼認真地朝我直望而來。

  「但是歐丹西雅,妳並不是中央的騎士,而是貴族院的圖書館員。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學生、進行調查,並不是妳的工作吧?」

  由於太想幫丈夫分憂解勞,我似乎沒有好好認清自己的身分。騎士有騎士的,文官也有文官的職責。

  「妳說得對。我雖然想為丈夫與國王貢獻一己之力,但我並不是調查可疑人物的中央騎士,而是管理貴族院圖書館的館員呢。我得改正自己的想法與態度才行。我想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去觀察羅潔梅茵大人的一言一行。」

  「是啊。請妳透過書籍的借還與談話,來了解羅潔梅茵大人吧。」

  透過交流來了解一個人,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正因如此,我也試著問索蘭芝。

  「索蘭芝,那麼妳能否告訴我,過往王族在造訪貴族院的圖書館時,究竟是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呢?在只有上級館員拿著鑰匙才能打開的書庫裡,究竟存放著哪些東西?……勞布隆托大人也對妳有所懷疑,覺得妳可能在隱瞞某些事情。妳應該不是因為肅清的關係,故意有所隱瞞吧?」

  索蘭芝說話時,我經常可以從她的語氣當中,感受到她對已逝館員們的思念與寂寞。與此同時,也感覺得出她對於政變後進行肅清的王族,隱隱有些怨懟。

  「先前聽到勞布隆托大人說,以往王族會在領主會議時造訪圖書館後,我因此想起了一件事情。當年沃迪弗里德大人原訂在以下任國王之姿亮相後,便與國王一同前往圖書館。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亮相儀式的一個環節,難道另有什麼深意嗎?」

  由於沃迪弗里德大人在以下任國王之姿亮相前便遭到第一王子殺害,我從未與他一同來過圖書館。但如果是得準備迎接王族的索蘭芝,應該知道一些詳情。

  「我所知道的,真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請跟我來。我雖不曉得只有王族才能進入的書庫是否存在,但我倒知道有個書庫只有上級館員才能打開。」

  索蘭芝露出落寞的微笑,走進第二閉架書庫。隨後,她輕輕敲了敲位在書庫後方的一扇門扉。

  「……從前王族在領主會議時造訪圖書館,都是進入這處書庫。門後有道階梯,我聽說盡頭的門扉必須集齊三名上級館員的鑰匙才能打開。由於中級貴族無法穿過這扇門,我從來沒有進去過。」

  她說就連王族帶來的近侍們,只要是中級貴族一樣進不去。

  「……這並不是只有王族才能進入的書庫嗎?」

  「不是的。雖然已經很久以前了,但我記得領主候補生也曾出入過,所以應該不是只有王族能夠進入……再者,我並非刻意隱瞞。我以前甚至曾向國王提出請求,希望他能在領主會議時造訪圖書館。」

  我吃驚得瞠大雙眼。丈夫從未告訴我,索蘭芝提出過這種請求。他似乎一直以為索蘭芝是有意隱瞞。

  「但國王以領主會議太忙、沒時間過來圖書館為由回絕了。到了第三年,我便放棄了。事到如今竟因此惹來懷疑,我也十分無奈。」

  王族與身邊的人究竟產生了多少誤會呢?我因為是中央騎士團長的妻子,知道王族當時有多麼勞心傷神。但是,面對只是不斷回絕的上司,況且還是進行肅清後使得職場環境變差的當事人,我也懂得持續懇求卻得不到回應會有多麼空虛。

  「索蘭芝,這確實不能怪妳呢……但既然如此,打開這處書庫、確認裡頭有著什麼,便是我身為上級館員的職責。鑰匙在哪裡呢?」

  「這扇門的鑰匙在辦公室裡,但裡頭另一扇門的鑰匙則是在上級館員的房間……不過,想取得房間的鑰匙並不容易唷。」

  明知鑰匙在哪裡,為什麼會說想要取得並不容易呢?大概早就料到我會心生疑惑,索蘭芝一派習以為常的樣子開始說明,同時走出第二閉架書庫。

  「圖書館員宿舍裡有著非常特別的房間,只有與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簽訂契約的知識守護者,才能取得其鑰匙。過往遭到肅清的上級館員們,全是知識的守護者。」

  「知識的守護者嗎……?」

  「是的。並不是向國王,而是向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宣誓效忠,並與祂簽訂契約之人。我雖然也在簽訂契約後成為知識的守護者,卻因為不是上級貴族,行事有諸多限制……」

  索蘭芝一臉苦惱地嘆了口氣,但我從未聽說過知識守護者的存在,所以只是默默聆聽,跟在她的身後。

  「政變結束後,那些遭到肅清的館員卻沒有被搜查過房間、留下調查紀錄,勞布隆托大人是否覺得可疑呢?」

  「是的,他還說應該重新展開調查。但是,聽聞現在中央的人手嚴重不足。」

  今年為了調查領地對抗戰上發生的襲擊事件,以及出現在貴族院裡的靼拿斯巴法隆,丈夫被派往他領待了很長的時間。這種情形下,他說中央根本撥不出人手去調查十年前就已被肅清的上級館員的房間,以及尋找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書庫。

  「派人來多少次也沒用,因為騎士是進不去的。當年肅清結束後,中央騎士團原本也想慢慢查找證據。然而騎士不是文官,無法簽訂契約,而我則因為中級貴族的身分無法進入。」

  「那只要帶上級文官過來……」

  「嗯,中央騎士團當然也考慮過這麼做。他們曾想請上級文官過來擔任圖書館員,並在簽訂契約後成為知識的守護者。但是,契約要求的是向女神宣誓效忠,而不是向國王。妳應該知道在進行肅清的時候,這代表了什麼意思吧?」

  第一王子與第四王子在政變中落敗後,中央貴族只要出身領地是支持過他們的舊孛克史德克,都會遭到嚴厲審查。肅清當時,知識的守護者們肯定也被要求得向成為新任國王的特羅克瓦爾大人宣誓效忠。

  「當時他們以自己已效忠於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為由拒絕了。因為受到契約魔法的束縛,他們也只能這麼回答。然而,當時的情勢不容許他們說不。結果他們一而再被刁難,最終遭到處刑。」

  他們就是因為簽訂了成為知識守護者的契約才被處刑,不可能有人只為了搜查他們的房間,也去簽訂同樣的契約吧。況且只要本人不願意,沒有人能強迫一個人簽下契約。如此看來,那些上級館員的房間恐怕至今都沒有人再動過。

  「所以在知識守護者的房間裡,有著勞布隆托大人想找到的書庫鑰匙囉?」

  「房裡確實有書庫的鑰匙,但我無法判斷,那是否就是勞布隆托大人想要找到的書庫。」

  某些書庫與房間,就連長年來在貴族院擔任圖書館員的索蘭芝也無法進入,只有身分為上級貴族的知識守護者才可以……即便是中央騎士團長、即便是王族,若沒有與神簽訂契約、成為知識守護者的上級館員相助,一樣無法進出。

  「我終於明白為何中央騎士團無法進行調查,我又為什麼會被任命為上級館員了。是因為我必須成為知識的守護者吧。」

  「歐丹西雅,請等一下。聽完我說的這些事情,妳還打算簽訂契約嗎?如果只要處理一般的日常業務,就算不成為知識的守護者也沒問題喔。目前王宮圖書館裡的館員們也幾乎都沒有簽訂契約。」

  索蘭芝看著我,以勸阻的語氣說道。我輕輕閉上眼睛,仔細思量。丈夫說過的話、國王的期望、重獲工作的喜悅,以及過往希望能一輩子從事文官工作的自己……

  「我任職為上級館員一事,本就是國王的期望。」

  成為知識的守護者、了解圖書館的一切,是國王也是身為中央騎士團長的丈夫的期望。如今的情勢已與肅清那時不同,簽訂契約應該不會對丈夫或國王造成任何妨礙吧。

  「在來這裡之前我便下定決心,身為騎士團長的妻子、身為中央貴族,要傾盡自己所能。而且,我相信外子。如果需要與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簽訂契約,才能取得進入所有書庫的權限,那我願意這麼做。」

  我定睛望著索蘭芝說道。最終她吐了口氣,像是知道說不過我,接著從辦公室裡的櫃子取來一塊白色石板,往圖書館二樓移動。

  隨後,索蘭芝在二樓盡頭的睿智女神像前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來。

  「妳真的願意立下誓言嗎?」

  在我看來,此刻抱著石板的索蘭芝,與抱著神具古得里斯海得的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動作簡直一模一樣。在在可以看出索蘭芝是虔誠的女神信徒,也是知識的守護者。

  「我願意。」

  「那麼,請詠唱變形咒語『司提洛』,再把這段文字抄寫在女神像的臺座上吧。一旦寫下,便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索蘭芝手中那塊白色石板上,刻著古老的文字。我變出思達普,詠唱「司提洛」將其變成筆狀後,一邊看著石板,一邊慎重地抄寫下每一個字。

  吾乃知識的守護者。

  向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宣誓效忠之人。

  將尤根施密特境內的知識悉數獻予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之人。

  在尤根施密特境內宣揚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所授知識之人。

  對人類的智慧予以敬意與守護之人。

  面對權力,不屈不懼;面對智慧,不忘追求、搜羅、守護與奉獻。謹此起誓。

  寫好的文字倏地發出光芒,隨即被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手中的神具吸收。那一剎那,我彷彿看見女神像露出了笑容。與此同時,女神像手中的神具浮出一把鑰匙。鑰匙「噹」的一聲落在臺座上。至今我曾在簽訂魔法契約時看見過金色火焰,但像這樣與神簽訂契約,還是生平頭一遭。

  我還目瞪口呆時,索蘭芝對我投以微笑。

  「這便是妳的鑰匙喔。」

  於是我在她的催促下,伸手拿起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所賜予的鑰匙。才剛有種摸到金屬製品的觸感,下個瞬間鑰匙便宛如思達普般融入自己體內。

  「新的知識守護者歐丹西雅,歡迎妳的加入。」

本卷评论